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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揭露过去的第四天


    景元没有错过少焉手上浮现又很快消失的生机。


    是在试探他的意志是否软化,开始盲目地追逐长生?在少焉的认知中,任何见过丰饶之主的生灵都该是这般模样吗?


    狼卒狂喜的声音传来:“长生主!万物都会感恩您的慈悲!”


    他疯狂地叩拜着,被藤蔓勒断的脊骨愈合如初,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息壤上,不断叩出血痕,又在转眼间恢复。


    不耐烦的藤蔓直接将他丢了出去,在星空中化为一粒渺小的尘埃。


    他会活着回到猎群之中。


    景元收回视线。


    从未使自身赐福获得扬升的仙舟人都能在宇宙空间中存活一段时间,而步离人以星空为牧场,不停掠夺赐福,并且这个步离人就在眼前,再度承接了药师的神迹。


    说不定此次潜入仙舟的任务,也会有他的一份。


    景元无法确定如今观看的究竟是少焉在哪一个琥珀纪的记忆。


    罗浮上曾攀揽穹窿的建木,也不过是药师指尖轻捻的一缕麦穗,而少焉经年累月吸收的,竟是生长于祂神躯中的朱果,还仍嫌不够。


    标榜自身无私利他的药师,也在为神战做准备了吗?


    身下的泥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萦绕鼻尖久久不散的湿意。


    下雨了。


    却是一场猩红的血雨。


    在光线下泛着诡异光泽的雨滴宛如一颗一颗摔在地上、流淌着汁液的朱果,泛着死寂的艳丽之色。


    丛郁拉住景元的手,让无形的屏障也能覆盖住景元的身体,这场雨脏得很,可不好让毛发柔顺、打扮精致的大白猫沾到。


    “原谅我自作主张吧,我猜你可能也会想看这一段。”


    明明他们都是见过家长,得到认可的关系了,景元还是那么矜持,不肯轻易对他敞露心扉。


    不过没关系。


    书上说了,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不管景元怎么对他,他始终都会死死缠在景元身边的!


    “造翼者的残部曾经过这里,一路追杀他们而来的,还有你的旧友。”


    景元踏过浸泡了残肢断臂的血水中,却好似踩在澄澈的镜面上,万千污浊无法沾染他半分,鞋底下的落点泛起阵阵涟漪,让他的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也蒙上一层流动着的晦暗红晕。


    如此说来,这便是少焉与星核猎手搭上关系的开端了?


    带着烧焦痕迹的战场一片狼藉,唯一的活人却如同行尸走肉般头颅低垂地半跪在地,若非胸膛尚有起伏,几乎会将他和尸体混淆。


    代表着生机的深色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猩红的耳饰垂落其间,仿佛一道被刻在皮肤上,怎么也抹不掉的枯朽伤痕。


    景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是,曾名为应星之人-


    刃视野中仅存一片模糊的水汽,口中不断泛起猩甜,四肢绵软无力,连雨水的重量对此时的他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又一次……没能死去吗?


    既然如此,他就该回去了,回到同伴们身边去。卡芙卡包容了他的任性,他也不应该再带来更多的麻烦了。


    最后一颗牛毛般扎人的雨线砸落,他的身躯骤然倒下,却没有磕在冷硬的地上,而是落入一个充满了馥郁香气的怀抱中。


    来人眯起仿佛盛满血水的双眼打量着他,好似看见了什么极为喜爱的食物般的视线从他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勾起一个生硬且诡谲的笑容:“你好,应星。”


    心存死志之人瞬间被这个名字刺激得挣扎起来,从深渊里强行拽出生机,下意识举起曾无数次刺穿他身体的支离剑。


    剑光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没有迟疑地直取咽喉,在即将破开血肉前,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抓住。


    那人歪了歪头,似是疑惑极了,一字一顿地开口:“这是你家乡打招呼的礼节?是否需要我也这样对你?”


    香气浓烈得近乎张扬,像是有意要将这片战场上所有的血腥味都压下去,却反而让那些扭曲的铁锈味变得更加鲜明。


    本该在杀戮与生死之间发泄完了的嗔怨再度浮上心头,刃捂住下半张脸,颤抖的笑意从喉口泄出:“哈……哈、哈哈!”


    [记住死亡的感觉,带给他们。]


    眼底的血色更加混浊,他抽回剑刃,在掌心转了一圈,再次发起攻击。


    过去的影子被参天的藤蔓包裹,血雨渐渐停息。


    丛郁把玩着景元的手指,感叹道:“真怀念啊,我们这在梦中相会时,你也是这样,想用武器穿透我的胸膛。”


    景元眼睫微颤。


    记忆里的少焉没有躲,而是任凭武器对他造成伤口,结果就是拉远距离的现在,他能够清晰地看见整颗星球都被攒动的枝叶缠绕住,吸取生机,染上死寂的苍白。


    若是在幽囚狱前,他没有拦下镜流那道饱含杀意的剑招……


    少焉真的很喜欢威胁自己,一边做出一副淡然的表象,一边不停地刺激自己敏感的神经,看见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很好玩是吗?


    他不可能不垂涎刃体内蠢蠢欲动的倏忽血肉,星核猎手究竟向他许诺了什么,才能换来如今四肢健全、意志自由的故人。


    景元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鎏金色的眼眸中投下一片云翳,“比起停滞在过去,未知的未来才是更值得关注的事,对吧?”


    所以,别再浪费时间,拉长这场久远的处刑了。


    丛郁眼眶发热,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他重重回握景元的手,“我也是!我们一定会拥有崭新的未来!”


    景元热情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他本来就忍得很辛苦了好不好!虽然之前就考验过他会不会过日子,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说出未来里的安排有他!


    如果这是一场梦境,神明啊,还请不要让他从梦中醒来。


    和星核猎手做的交易简直是丛郁短暂人生中最划算的一笔,都有些怀念艾利欧暖呼呼的毛发了。


    他在景元手背轻轻吻了一下,用最深情的眼神看着他,努力压制的鼻音还是带出来了些许:“那,我们继续?”


    挥之不去的凉意如蝮蛇一般攀上景元的脊背,明明是截然不同的绯红眼眸,他却仍回想起被药师直视时的惊心动魄。


    割地求和终究只是缓兵之计,少焉怎么可能放过近在咫尺的血食,等星核猎手失去用处时,他定然要将一切尽数讨回。


    星核猎手的首脑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所以……解决方案还在后边?


    景元抬眼望去,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竖瞳,心下一怔。


    那位命运的奴隶——看见他了。


    通体漆黑的猫咪视线似乎只是随意停顿一瞬,很快喵喵叫着,催促代步工具加快速度。


    从借由银狼的以太编辑来到这里的卡芙卡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既然空无一物,那就是……他在看未来的什么东西?


    “好好,我知道了,”她挠着毫无威严的老大的下巴,步子依旧不紧不慢,“你不是说过,阿刃不会出事吗?那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受损的身躯可以一瞬间复原,可被无数次往返于生死之间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却只有等待时间将其抹平。


    紫发丽人并指,敲了敲横隔在身前的一簇枝叶,仿佛只是拜访邻居一般自然地打着招呼,“你好,我来接我的同伴回家,麻烦开个门吧?”


    包得严严实实的茧露出足够一人踏步的通道,“你也好,请进……我是不是得准备一些果盘、或者茶水?”


    耳麦里传出银狼的关心,卡芙卡抱着艾利欧,姿态随意地走了进去,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过于紧张的孩子,“不劳烦了,我们不会待太久。”


    尽管她除了特定的人选外,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可也不想给自己换个浑身插满叶子的新模样。


    那样阿刃会应激的。


    她拒绝摄入任何由少焉提供的食物,丰饶的好意太过混沌,并不适用于每一个人,尤其是她的同伴。


    卡芙卡视线越过少焉,落在茧的深处。


    深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刃睡着了,或者说,他终于得到了一瞬平静的安宁。


    几根细枝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腕间,卡芙卡轻轻呼出一口气,“多谢你照顾我家阿刃。”


    一丛绿意降下,缓缓凝聚成人形,少焉戳着刃气血充盈的脸颊,“刃?这是他现在使用的名字?”


    他茫然转头,清澈的眼底写满了“原来人还可以有好几个名字”的震惊。


    黑猫跳下卡芙卡的臂弯,用圆润的爪子扒拉开缠在刃身上的脉络,“你好,少焉。”


    “你好,猫。”


    “我是艾利欧。”


    “哦……你好,艾利欧。”


    少焉抱着自己的膝盖,伸出指尖,试探着触碰黑猫泛着光泽的毛发,眼睛越来越亮。


    暖和的温度,就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用互相问好打开人际交往的第一步后,他们就是认识的人了,由此可以发展出几个不同的方向,大致分为亲人、友人、爱人三部分。


    他没有其他的亲人,爱人的人选也早已确定,所以……


    少焉庄重地伸出手,“艾利欧,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


    艾利欧猫脸严肃,将黑沉沉的肉垫放在摊开的掌心中,郑重到像是在说什么誓词:“我愿意。”


    少焉又转向卡芙卡,伸出另一只手,“你……”


    “我是卡芙卡。”卡芙卡适时报上自己的姓名,同时短暂地握上那只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手,“我也愿意做你的朋友。”


    走完过家家的流程,她们此行的目标终于问出写在剧本开端的话语:“朋友们,找我有什么事?”


    第42章 揭露过去的第五天


    “来与你做一笔交易,用你渴求之物,换取我所需的■■……”


    音节伴随着叶片上的幽光一盏一盏熄灭,就连空气都为这份僭越的邀请扭曲了一瞬。


    卡芙卡阖上眼。


    数息后,黑猫的尾尖拂过她的小腿,触感温凉,如同夜露滑落叶脉,她点了点耳麦,“宝,可以解除屏蔽了。”


    “嘁,烂作才多解谜!”银狼哼唧了两声,敲击键盘的声音不停从麦里传出来,明显正打得火热,“回来的时候再cue我接你们。”


    卡芙卡没有应答,只是微微扬起唇角。


    艾利欧所涉足的更高领域,还不是如今的她们能够轻易踏足的棋局,但那又如何?她们终将追上他的脚步。


    即使身在他人的巢穴,藤蔓垂落如帘幕,根须盘踞如王座,卡芙卡依旧从容地占据了主导地位,“如何?阁下要接受星核猎手提出的方案吗?”


    少焉毫无波动的血色眼眸微微转动,落在姿态安详的刃身上,端详了许久,慢吞吞地开口:“我打算先给自己换个名字。”


    卡芙卡把玩发梢的手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就是艾利欧让她尽量减少称呼“少焉”频率的原因吗?


    她将笑意重新铺展,“我想,这和我们一致的目标并不冲突。”


    “你说得对,那我答应就是了。”少焉很轻易地被说服,语调里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认同,“所以……”


    他脖颈折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你们带给我的东西在哪,朋友?”


    一瞬间,氛围安静到极致。


    就连窸窸窣窣蠕动的藤蔓都停下了一切动作,可那并不代表着它们陷入了休眠,而是将猎物一击毙命前的蛰伏。


    但凡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两人一猫便会被当场绞杀,化作树根养分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嗯……那阿刃的养分应该还挺多的才对。


    卡芙卡镇定自若,甚至还有闲心开一开同伴的玩笑,艾利欧不会轻易放弃辛苦搜罗来的帮手,也不会放弃与少焉的交易。


    看来,即使那位令使阁下捏造了人的形体,模仿着人的礼节,也终究无法掩藏皮肉下空洞的内里啊。


    在艾利欧口中那个最好的未来里,这份空洞竟会被填满。


    即使是出身于因星核污染而天生缺失恐惧的新巴比伦、为了使自身获得完满才踏入终末命途的卡芙卡,也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好奇。


    补全她内心空缺的是那个小家伙,而少焉所求——又该是何物呢?


    “喵。”


    黑猫从浓密的毛发中叼出一双异色的对镯,朝着少焉的方向用同样漆黑的鼻子拱了拱。


    少焉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打量着艾利欧,突然伸手,捏上黑猫粉嫩的耳廓内侧,“还是白色的猫好看一些。”


    艾利欧任他摸了一会儿,才跳回卡芙卡怀里,随意动手动脚的习惯很好,务必继续保持下去,“你尽可以去找你喜欢的白猫。”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少焉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露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温和笑容,“你们真是我的好朋友。”


    他没有戴上那件奇物,只让藤蔓将它拖进深处,又是几簇枝叶编织成藤床,托起安睡之人,像是艾利欧那样安静地摆放在双方中间。


    卡芙卡掩面而笑。


    这般姿态,可真像是阿刃被绑架后,绑匪通知人来交赎金了,幸好自家老大神通广大,还真能把人再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我的第一位朋友告诉我,美酒需要时间来酿造,才能让躁动的烈性沉淀为醇厚的回甘,”虽然少焉不觉得放了几百年的古海佳酿有多香甜,但是朋友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要想达成此生理想,我还需要更多准备。”


    卡芙卡吹了个口哨,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荡开,那可真是个有趣的朋友,“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少焉颔首:“谢谢。”


    否极泰来,他最近交到的朋友都是好人呢。


    谈完交易后,几人一时间相对无言,沉默并不让人难堪,它只倒映着各自的心事。


    卡芙卡放缓了呼吸,仔细倾听着生命的旋律,或许她的小提琴曲库可以更新了。


    少焉目光仍落回刃身上,似是不舍,“他好像也想成为我的友人。”都主动用家乡的礼节打招呼了,好热情。


    不,刃不想。


    “好事多磨嘛,若有缘,星核猎手自当与阁下再会,到那个时候,再谈交朋友也不迟。”


    卡芙卡隐去那个略显敏感的名字,递出一部手机,“见面礼。”


    说完剧本上的最后一句台词,身后的通道也适时展开,她扶起无知无觉的刃,艾利欧从她怀里跳下来,尾巴高高翘起,步伐从容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到通道入口时,它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再次看向景元的方向,这一次,它停留了更久,久到景元几乎觉得它要开口对自己说话了。


    但它没有。


    黑猫只是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消失在通道外的光芒中。


    看破命运之人,却自称命运的奴隶……罗浮也该发一份艾利欧的通缉令了。


    戏幕定格在这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连风都不再流动。


    两人身下的藤蔓纠缠成座椅的轮廓,弧度恰好贴合腰背,仿佛为他们量身定做,面前升起的圆桌上放满了点心与茶水,边缘还缀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像是匠人刻意留下的落款。


    丛郁以手背托腮,将一侧的脸颊挤得变了形。了,修长的指节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撑出一块肉感十足的区域,把他的笑容拉扯成了略显滑稽的弧度。


    “之后的刃也拒绝了我的治疗,真遗憾。”


    星海广袤无垠,在孤寂的盆栽理待着时,他唯二能感知到的存在便是药师和……三等分的倏忽。


    ——前辈真是劳模来的,一个人当三个人使。


    其中两份图钉在星图上的位置固定不变,只有最后的这个天天在银河里到处跑,他难免生出几分好奇,追过来后见到的却是老熟人。


    他乡遇故知,真是树生一大幸事啊!


    尽管将稚嫩的过去暴露在景元眼前让人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当时才初具人形,四肢都还使唤不利索呢。


    还好景元是接纳型恋人。


    对他的本体都能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去注视,手指触碰到人形躯体上的温热皮肤时,也会激动得微微颤抖。


    景元对他实在太好。


    好到他的心意都显得吝啬起来了,像是拿一颗露珠去还一片海,拿一朵花去还整个春天。


    得想办法让景元感受到他赤诚的真心才行。


    思虑再三后,丛郁还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面下手,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够确信自己不会搞砸的事情,“你有想让我治疗的人吗?说出来,我都会答应你的。”


    少焉眼底满是粘稠的恶意。


    如同沉甸甸地堆积在瞳仁深处的一汪被污染的泉眼,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翻涌着足以腐蚀一切的暗流。


    他指代的人选近乎明示。


    那位尚在幽囚狱底的前代剑首,同时也是自己恩师的——镜流。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点心上的酥皮脆亮,色彩鲜亮的温馨藤桌此刻却成了布满荆棘的审判席,每一道纹路都刻下罪恶的痕迹。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面带微笑,语气温和,递过来的却是一把双刃的刀,不将他割得鲜血淋漓誓不罢休。


    是主动舍弃一人,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整座罗浮堕入不死瘟疫的地狱中……天平的两端对景元来说都可谓是剜心之痛,偏生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难以斩杀的混蛋!


    景元肌肉绷紧一瞬,又很快放松,指尖没有陷进掌心里,而是自然弯曲,他知道少焉不会允许他自伤的行为。


    那并非仁慈,而是出于无可比拟的狂妄宣告——猎物只能由猎手来宰割。


    现在不适合激怒少焉,星核猎手已经向他展示了正确的应对方式。


    怪物强行将自己塞进人类的躯壳里,便以为自己也是人了,笨拙而可笑地模仿着人类的礼节,试图融入其中,却仍旧透露着处处违和。


    少焉给自身设限的同时,也给他留下了可乘之机,不是想掩盖自己的非人吗?那就来吧,遵守人的规则,拥有人的弱点。


    人是群居动物,所以他们需要归属,需要某种确认自己不是独自站在虚空中的回声,这就是少焉那自以为是的欲念源头。


    景元抬眼,金眸中一片冷凝,无数敌人都曾与他相对,最终只都化作了罗浮史册里一行被轻轻带过的文字。


    哪怕是少焉——也当如此!


    他忽然笑了,“我有一个条件。”


    怪物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嘴角笑出的弧线凝固在脸上,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友善的温度,却无端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突兀感:


    “我在给你好处呢,将军大人,无条件的好处。你还要提条件呢?”


    “正因为是无条件的好处,所以景元才更不能接受。”景元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都会答应我,那好,我不需要你治疗任何人。”


    少焉的治疗从来都不只是治疗,好在十王司对每一个从魔阴中返回现世的人都有记录,若此间事有不逮,也能勉强止住祸乱。


    白发将军眉眼弯弯,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丛郁,你可是我的医师呀。”


    景元哪边都不选。


    ——他要将比较两者的天平撤下,换上承载自身的那盏器皿。


    第43章 揭露过去的第六天


    “你是我的医师。”


    景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紧贴着耳朵的呢喃。


    丛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极强的发言惊得不知所措,猩红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景元……是这样的性格吗?


    想起来了。


    手册上有说,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难怪自己每次去找他,都会感觉他的情绪有些微妙,原来是在因为自己和别人产生了更多的交集,所以在暗戳戳吃醋啊!


    欣悦之情溢满胸腔,静水流深,在他之前没看见的地方,景元竟对他如此情根深种。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丛郁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相较之下,他只觉得自己爱得还是太浅显了,就连要送给景元的礼物都还至今没想好!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省中,低头看着桌上由他的汁液凝固而成的食物,它们竟如此面目可憎。


    这些东西只是他随手捏造的道具,没有经过时间的酝酿,没有倾注心血的打磨,实在配不上景元。


    茶水的热气不再升腾,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凉透的茶,送到唇边一饮而尽,时间终于顺着杯盏外的水珠重新流动起来。


    “景元,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


    合格的伴侣不应让对方产生不安全感,回去之后,避免景元再次吃醋,自己哪里也不去,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


    一直。


    待在他身边。


    丛郁品味着这几个字的重量,唇齿间也好似真的泛起了一丝甜意。


    无边的绿意散去,两人又回到穷观阵的阵芒包围之中。


    这并非结束的预兆。


    丛郁还有许许多多的回忆还没来得及分享,怎么可能就此放过景元?


    艾利欧曾告诫他,万事皆三,超出这个数字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的掌控。


    第一场在久远的过去已经确定;第二场是他选择的景元旧友;那么最后一次的场景,又该选什么?


    信徒将空碗举向了太阳,试图接住最温暖的那一缕光:“接下来,你还想看什么呢?”


    景元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想看什么?”


    少焉那张温和的笑脸底下,藏着的是层层叠叠的锁链,每一环都扣在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既展示了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又辅以身处罗浮之外、最后一份情感羁绊来威胁,想必丹恒那里也被做了手脚……是留在建木玄根上的力量痕迹?


    少焉行事看似随意荒诞,每一句话都像是临时起意,却滴水不漏地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好似一只不停织网的蜘蛛,在捕猎成功后,满意欣赏猎物挣扎的姿态。


    攻守之势异也。


    过往回忆中不会出现足以覆灭少焉的弱点,再向前阅览也只是无用之举,说不定还会遭遇故意的玩弄。


    少焉大约很乐意看他徒劳地翻找那些旧日碎片,然后在他即将触碰到什么的时候,轻轻巧巧地将那扇门关上。


    他等待了这么久,究竟要选择在什么时候喝掉口中需要时间酿造的美酒?


    少焉一天没有从“想要成为人类”的状态中脱离,自己便有一天寻找破绽的时机,并且——他不是都将把柄递到自己面前了吗?


    他无法确认少焉是否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改造,但若丛郁只是混沌医师,或许……


    可惜,没有或许。


    就连那点涟漪都被淹没在暴雨里,再也看不出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景元阖上双眸,黑暗短暂地笼罩了一切:“我想看你。”


    一道剧烈地搏动声响起,时间骤然拉长,每一秒都被拆解成无数个更小的瞬间,连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


    眼睫颤动的弧度、血液迸出的频率、消失在喉咙间的尾音……阵心的微芒划出的星轨没有在那双被点亮的红瞳中落下半分倒影。


    丛郁眨眨眼,一点晶莹划过发烫的脸庞,落在无意识抬起的手背上。


    啪嗒。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他的意识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绚丽的花。


    他看着景元缓慢张合的薄唇,脑子被空白的余响震得发懵。


    一定是穷观阵的反抗,否则明明应该是很幸福的事,这具严格符合人类标准的身躯却胀得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水渍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干涸的触觉如此清晰。


    丛郁盯着正在消失的痕迹,被藤蔓包裹得心脏却蓦地升起一阵恐慌。


    他不想让它消失-


    “——恭喜你呀!”


    带着面具的愚人嬉笑着、吵闹着,不由分说地闯入了金丝织就的华美牢笼中。


    祂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有如实质的馥郁生机,嫌弃地皱着鼻子,“呸呸呸!你知道吗?在某个古国,人们对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


    卖了个关子却没人搭理的愚人也不恼,自顾自地补全接下来的话:“不甜!所以你真的吃的好差哦。”


    “……喂,小可怜,好歹理理我嘛?”


    欢欣的风拂过林梢,强行将叶子拨得沙沙响,像在替谁叹息。


    “好吧好吧,我还是那么没面子,那我走了啊!小可怜,你就留在这里,继续当你又大又闷的蘑菇去吧!”


    愚人叉着腰怒骂,气势汹汹地将每一下都踩的震天响,却一步三回头,明显一副等着被挽留的姿态。


    “恭喜什么?”


    难得安稳睡下没多久就被吵醒的少焉倦怠地弯曲着枝条,愚人周身的欢笑也勾不起他的半分兴趣,“我现在居然还有什么值得被恭喜的事情?”


    “当然!”愚人欢快地给他的枝条打了个蝴蝶结,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手艺,“首先,恭喜你还活着!”


    少焉被这不入流的笑话逗得轻轻一颤,“我当然会活着,一直活着。”


    “很好,很有精神!”


    愚人身边炸开漫天烟火,把星野照得恍如白昼,“接着是,恭喜你遇见了我!小树苗,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了,要我说,人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亲身丈量这个世界,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有多令人欣悦!”


    “可我不是……人……”


    死死缠住他根系的土壤逐渐泄了力道,加诸于身的无形枷锁骤然断裂。树体与地面彻底分离的前一刻,少焉震惊到失声:“……你都做了什么啊。”


    “嗯嗯,是在感谢我做的好人好事吗?不用谢,因为我就是这么喜欢日行一善!”愚人夸张地笑着,就连星空也被带出弯曲的弧度,凝成一副副或喜或悲的面具。


    祂抹去溢出的泪水,降下无比诚挚的祝福:


    “最后,提前恭喜未来的你——将要获得新生了呀!”


    亿万光年外,欢愉之主纵声大笑。


    金瞳的黑猫懒洋洋望向窗外,星辰的轨迹冰冷如初,仿佛连宇宙都懒得为这场闹剧调整一下运行参数。


    “所以……第二个节点,也算过了?”


    银狼后仰着头,数据屏里仍然只有一片固执的噪点,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她还想趁机弄点那家伙的黑历史,好报上次差点长叶子的仇呢,可惜穷观阵外围都被植被占据,拔了网线后,有再高端的骇客技术也只能对着虚空干瞪眼。


    上一个节点尚有改变的余地,这回却是谁都不能插手,不过有了那么多前期的铺垫,再坏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艾利欧缓缓眨眼,眸色由金转蓝。


    他看见一株渺小的幼芽破土而出,迎着朝阳舒展枝叶,却在无涯生机中化作大日的延伸,将存在的意义尽数压入黑洞的泥沼;


    他看见一颗参天的古木贯穿巨舰,其上同源的生灵融为血食,硕大的根须盘踞于星系间,直至将半个宇宙都拖进黄昏的漩涡;


    他还看见……一片混沌中,带着面具的愚人滑稽地冲他吐舌头,“一天到晚这么严肃,在打什么坏主意?你的小猫脑子还够用吗?”


    “——喵。”


    艾利欧只是舔舔爪子,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条条大路通罗马,别管中途要绕多少个弯,能到终点就该感谢他帮忙指的方向!


    愚人在他身边转了个圈,洒下一把彩带:“坏猫!不过我喜欢!”-


    体温蒸发了那一滴水,微型湖泊在干旱中慢慢退去,露出底下干裂的河床,蒸气顺着脊背爬升,恍若置身云端。


    我获得新生了吗?


    我蒙受赦免了吗?


    丛郁手指重重擦过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印记,景元的嘴唇还在以微乎其微的速度开合,那颜色有些淡了。


    直到感受到不属于自己温热鼻息,他才发现方才没有呼吸。


    他勾住景元的脖子吻得又重又急,指尖没入那些柔软的发丝里,咬着那片柔软的下唇,仿佛是要把那点好不容易染上的温度彻底吞进自己嘴里。


    没有回应?


    他稍稍退开,景元的眼睫正低垂着,在下方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哦,是他忘了……


    丛郁打了个响指,时间重新以正常的速度流动。


    疑惑尚未从心底升起,景元倏地睁大了眼睛,金眸在一瞬间被惊愕填满,异物感在嘴里炸开,缺氧让他的视线有些发黑,丛郁近在咫尺的脸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反复切换。


    细碎的喘息从变得红润起来的唇边溢出,景元手掌抵上丛郁胸口,脱力的推举动作却适得其反,他被抱得更紧了。


    “丛郁、你……唔!”


    他的声音被堵了回去。


    非人之物探出的长舌几乎要挤进口腔深处,不放过任何一寸柔软,伴随着粘稠湿意一同涌入的,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条件反射地干呕,试图让喂进嘴里的血液和涎水一起流走,喉管的蠕动只激发出更强烈的刺激。


    这是……要被吃掉了?


    第44章 揭露过去的第七天


    这不是在接吻。


    是一个活着的人正在被另一个存在贪婪地吞咽。


    景元难以自制地生出自己会被整个拆吃入腹的恐慌——那是根植于生物骨髓中、原始而本能的战栗。


    理智尚在徒劳地分析,身体却已背叛主人意志地软了下去,每一寸肌肉都在这种诡异的餍足与危险交织的压迫下放弃了抵抗。


    丛郁的舌尖舔过他的上颚,连绵不绝的酥麻痒意几乎让他想蜷起脚趾,而吞咽的动作又被迫卷进更多带着铁锈气息的温热液体,它们滑过喉管,蜿蜒着钻进胃里,留下一路灼烧般的痕迹。


    怪物猩红的眼睛分明被食欲浸润得滚烫,吐露在他耳边的却是灼人的蜜语:


    “——我爱你。”


    哈,真是疯得不轻!


    景元抬起手臂,扯住丛郁的领子,确认他不会退开后,牙齿用力咬下紧贴的唇瓣,势必要在他身上咬出几个窟窿才肯罢休!


    “唔!”


    丛郁吃痛,闷哼一声,沾染血色的唇角更显殷红,被同样艳丽的舌尖卷去,消失在齿列之后:“景元,这就是你回馈给我的爱吗?”


    如此炽烈,如此真实。


    他半跪在地,几乎要融化在这份美妙的情感中。


    景元舔了舔牙齿,口腔里残存的异物还没完全消退,“当然。”


    原来不可一世的少焉,也会露出这般祈求着回应的卑微姿态啊,为了让罗浮以他们所中意的方式倾覆,这一个两个的,还真是煞费苦心。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感受到的剧烈搏动,景元抬腿,试探着踩上丛郁的膝盖,后者身体明显一僵,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被踩踏的感觉本就不算温和,何况硬质的战靴底部做了许多防滑设计,加重些力道后,隔着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鞋底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景元不紧不慢地继续向上碾去,那具看似无法战胜的身体果然又微微一颤。


    方才他就发现了,丛郁对疼痛的耐受力很差,穿胸而过的伤势会在一瞬间自行修复,可却会在被他咬破嘴唇的瞬间稳不住呼吸。


    ——恋痛?


    真是龌龊的癖好,难怪他会愿意与帝弓天将纠缠至今!


    景元挑了挑眉,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丛郁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伸手握住了景元踩在自己膝上的脚踝,指腹沿着战靴的接缝处缓缓摩挲,贪婪而虔诚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景元的轮廓。


    太阳的光辉刺进干涩眼底,也不见再挤出一滴泪来。


    他眼尾泛红,分不清痛还是别的什么,“你喜欢就好,哪怕是将我撕碎、咬烂,都随你心意。”


    景元眼眸微敛,云翳般的睫毛掩去了其中飞转的情绪,但凡只是个普通的丰饶民,早在身份暴露的下一刻,便会湮灭于雷光中。


    拇指擦过丛郁的嘴角,将那点血色抹得更开,“你不是想吞掉我吗?那可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好好地看着我呀。”


    “——看是你先吃了我,还是我先拆了你!”


    前倾的身体将更多重量压在丛郁身上,墨发青年被迫躺倒,双臂展开,毫无防备的模样脆弱得不真实。


    原来景元也很享受啊,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带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音,“当然,我当然会看着你,只看着你!”


    这一幕简直荒诞极了。


    几分钟前,这具身体还在贪婪地吞咽他的气息,像要将他的灵魂都从喉咙里拽出来;而现在,同一具身体摊在他脚下,竟是任由他践踏的姿态。


    丛郁的衣领被他扯歪,唇上还带着咬破的血痕,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这次轮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了。


    装模作样。


    他究竟以这副面孔欺骗了多少人,才学会给自己披上一层不会被轻易看破的伪装,从遥远星系外的谒寿净土成功来到了仙舟?


    景元重重踩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却没有感受到正常的血肉触感,而是陷入了一片污浊不堪的沼泽。


    构成躯体的淤泥顺着重力流下,将他的靴底牢牢黏住,好似某种不知满足的活物正在试图从此处开始,将他整个吞没。


    丛郁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五官像被水泡开的墨迹,只剩下那双猩红的眼睛依然清晰,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喜欢喜欢喜欢……!!!


    景元瞳孔微缩,本能地想抽腿,却发现越挣扎陷得越深。


    淤泥攀上他的膝盖,笼罩他的腰腹,在胸口停住,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并不疼痛,甚至带起一种诡异的舒适,像是在亲吻每一寸肌理,又像是在丈量内脏的尺寸——为即将到来的吞噬做准备。


    又在下一秒骤然褪去。


    “该离开了。”


    墨发青年从泛着腐熟气息的黑泥中重新凝聚身躯,他伸手捧起景元的脸,动作轻柔得好似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我需要那件奇物。”


    不然一个激动就变成这个样子,很丢人的好不好!而且景元都说了只想看他,那也没有什么再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们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景元面具般的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畅快。


    在穷观阵里拖住少焉,确实能给外界更多反应的余地,可与之相对的,他失去意识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也会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符玄始终守候在阵基旁,任何风吹草动都该映照在法眼中,是少焉掌握穷观阵前,必须得控制住的人物之一。


    他尚不知晓少焉操控时间的权柄从何而来,又是否能在现世中动用,但比起被动地臆想最好的情况,不如主动迎接那个未知的局面。


    事在人为。


    符玄眼睁睁看着大衍穷观阵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幽蓝色的符文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暗了下去,缓慢而不可阻拦。


    消息徒然躺在输入栏里,困于玉兆的方寸之间,任她再怎么努力,也依旧发送不出去。


    整个太卜司都成了只进不出的斗兽场,连陷入月狂的飞霄将军都无法撕开任何一个出口!


    中心的巨茧裂出一道口子,如迎接尊贵的帝王一般,整齐地分散开来,不会有一星半点多余的枝叶阻拦道路。


    哒、哒。


    脚步声从裂口中传来,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痒的沉稳,那个该死的混蛋终于愿意从乌龟壳里爬出来了?


    符玄顺着声源看去,踏出穷观阵的两人并肩而立,影子在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暗红光芒中拉得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


    “……将军?”


    “符卿,怎弄得如此狼狈?”


    带着熟悉调笑语调的力道将她从地上扶起,若是往常,她定是要争上一争这口舌之利的。


    景元垂落的发丝有些乱,在暗红的光芒中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釉彩,其他地方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可要从少焉的拘束中脱身,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表现得越是从容,她心里就越发不安,在她们都看不见的地方,景元究竟付出了什么,才换来如今的片刻安稳?


    “景元。”


    嵌在黑暗中的恶魔低低唤了一声,如同不容拒绝的最后通牒。


    景元回头,两双同样在燃烧的眼眸相对,“我在呢。”


    正如约定中的那般,如影随形的粘腻目光始终扎在他背上,就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投给其他人。


    ——这很好。


    丛郁戴上对镯,覆盖了整个太卜司的绿色海洋开始退潮,失去藤蔓的遮挡,悬于上空的红光愈发显眼,透露着不详的诡谲感。


    景元只是投去视线,幸灾乐祸的解释随之响起:“真不好意思,为了避免她打扰我们,稍微用了一点……小手段。”


    随手使出的小手段,便是拟造的胎动之月?


    尽管没有完全让飞霄彻底丧失理智,却也能拖住她,让一个足以撕裂星舰的战力变成一颗无法控制的定时炸弹,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少焉对长生种的位格压制,落在他们这些凡人身上,便成了彻底无解的命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罗浮最大的威胁。


    得益于他的顺从,那轮猩红的灾厄之月终于落回其主人的手中,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收,破碎的光点四散开来,如萤火虫般温驯地萦绕在那人身侧,完全看不出方才钳制住一位天将的狰狞面目。


    刚刚捏碎一轮月亮的手触碰到了和煦日光,丛郁曲起指节,避免还没削去的尖利指甲戳进景元脆弱的血肉里,面上的羞涩更甚:“一不小心就闹大了些,抱歉啊。”


    朋友说得对,要想得到真正的满足,他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至少要能完全控制住化形。


    “咳……!”


    掺杂着血水的咳嗽声从飞霄唇边溢出,她用武器撑起身子,刀刃插入地面的裂缝中,借力将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拔起来。


    即使落于下风,她也要眉尾飞扬着挑衅道:“少焉,我可是被你折腾得不轻啊,要不要先和我道个歉?”


    在她身后,姿态矫健的飞黄瞳孔出被两团冷焰吞噬,长啸一声,震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巨兽伸出爪牙,与刀间一同,迸射出锋锐的光芒。


    丛郁叹了一声:“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呢,天击将军。”


    但凡飞霄早些说明,月狂之症对他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如今他已经答应了景元,从此只做他一人的专属医师,自当遵守承诺,不再给任何外人看诊。


    人模人样的混沌医师心底升起隐秘的愉悦。


    ——他喜欢景元对他的占有欲。


    高尚者仅此一次的卑劣尖锐至极,足以穿透任何横隔在他们中间的阻碍。


    景元伸手拦在他面前,顶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说:


    “天击将军,还请听我一言——”


    第45章 同床异梦的第一天


    阳光透过透过窗户,落下一地的暖意。


    纱幌滤去了炙热,屏风展开成贴心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挡在拔步床与窗户之间,避免直晒到床榻的上半部分。


    八点整的闹钟准时响起,丛郁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步,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摁掉了闹铃。


    景元平时都是七点起,休假才调成八点,不过他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要再睡会吗?


    床上的另一团拱起的弧度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景元扯下被子,露出一张被闷得微微发红的脸,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唔……早上好。”


    丛郁精神满满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早上好!”


    见景元只是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起的意思,丛郁盯着那个后脑勺,大约三秒钟,他略一思索,调整屏风的角度,房间内的光线再度昏暗几分。


    他回到床边,却没有躺回去,学着曾经窥探到的小猫,低头凑得更近了些,舔去景元眼睛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舌尖碰触到那片薄薄的皮肤,他尝到了一点咸味,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星球上,尝过的第一滴雨。


    干燥的大地、焦渴的空气,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时,整个世界都被吻了一下。


    可他忽略了他比猫咪大上数倍的体型。


    他双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在景元身侧摁出两个明显的凹面,墨色长发垂落,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将床榻上方的空间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阴影。


    绝对的压制体位将逼仄感再度加重了几分。


    景元微微睁眼,金色的虹膜中带着刻意的惺忪,任谁也看不出他一晚上没睡——和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如此亲密接触,能放松心神睡着才是怪事。


    他慢吞吞抬手,从丛郁的下巴开始,沿着下颌线,轻轻地向上挠,最后停在他耳后的那一片软肉上,“别闹……”


    咪咪被提前送走,驻守的守卫也调到了其他地方,整座宅邸里只余他们二人。


    但在院落外——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云骑军整齐排列,银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长刀如林,肃杀无声。


    数以万计的机巧鸟日夜轮转不休,金人司阍机械地巡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记录在案,定时上传玉兆系统。


    丛郁知道那些云骑军的存在,知道那些机巧鸟的用途,知道那些金人司阍的巡视路线。


    他们只是在保护他们的将军。


    ——而他们的将军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没有任何存在可以越过自己伤到景元。


    丛郁用鼻尖蹭了蹭景元的脸颊:“要一起去浇花吗?水壶已经备好了。”


    即使有他在,他可以让那些花卉盆景永远鲜嫩、永远盛开,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枯萎,但这可是能提升恋人亲密度的好事,他怎能错过!


    《恋爱中的一百件小事》——第四十七条:一起照料动植物可以有效增进感情。理由是:共同的劳动创造共同的回忆,温柔的互动培养温柔的默契。


    他不喜欢那只猫。


    因为它可以堂而皇之地躺在景元腿上踩奶,可以理所当然地用头蹭景元的手掌,可以理直气壮地在景元怀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哼,现在他也可以了!


    景元伸手揉了揉眼睛,借机掩去眼底的思量,“再等等。”


    少焉的能力简直防不胜防,不知道他究竟通过它物的视野看了罗浮多久,又获得了哪些机密,六御各大重地已经在加班加点地铲除范围内每一株植物,尽量减少少焉的窥探。


    他扯住垂落的一缕发丝,末端缠绕在白皙的手腕上,透出一点沁人的绿意,“在那之前,我有礼物要给你。”


    越收越紧的力道迫使丛郁低垂下头颅,“……什么?”


    景元起身,在互相碰撞之前将丛郁掀翻在一边,心底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床还是买大了,不然那家伙现在应该狠狠摔个跟头才对。


    系好衣服下方散开的扣子——以后得注意一下睡觉姿势了,景元光着脚,两步上前拉开床头柜,取出一个实木收纳盒。


    这是昨晚洗漱时,机巧鸟悄悄运进来的物品,尽管他觉得丛郁已经知道有这回事了。


    他从来不会低估那个怪物对他的掌控欲。


    丛郁仍保持着那个仰躺的姿势,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被上、床沿上,像是一幅被泼洒了的水墨画,凌乱而肆意地占据了一大片区域。


    景元拿起边角圆润的木盒,“啪”的一下打开扣锁,“过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柔软的衣料摩挲着床单,呼吸由远及近,随后,两条有力的胳膊环上他的腰,肩上也搭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我很期待噢。”


    即使是捂了一夜,也仍旧显着玉石般寒凉的手指钻进棉质睡衣中。


    皮肤下是紧实的纹理,触感比以往更加分明,丛郁顺着肌肉的弧度划过,感受到腹部的微微收紧,还有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轻颤。


    景元的身体……好像真的不太健康了啊。


    他没有正规的医师证,偶尔也有需要解释药理的时候,为此特意啃了几本专业书,能够糊弄上两句。


    正常男性气血充沛,早晨起来应当会出现一个积极信号才对,受过丰饶赐福的长生种更应如此,可景元却完全没有!


    丛郁低下头,鼻尖埋在景元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经年累月的工作当真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


    连拔步床都没走出的两人自然也没扎头发,胡乱地散在一起,搔弄得脖颈有些痒,同色的两根发绳在另一侧的柜子上,他还不想转一圈去取来。


    为了享受这一份惊喜,他可是忍了一晚上,才忍住不提前偷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此时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木盒展开,露出其中之物。


    一个硬质的……皮圈?皮面上有细密的压纹,看圈口大小,应当是手环。


    景元取出两指宽的皮圈,托在掌心展示,“如何,喜欢吗?”


    丛郁闷笑一声,晃了晃右手上的对镯与编绳:“你这是嫌我手上的东西还不够多?”


    “它可以调控大小,”景元没说什么可以戴另一只手上的话,“想必不会妨碍到你。”


    “哦?”身后笑意更甚。


    那个音节被拉得很长,尾音上扬,如同一只被风托起的纸鸢,在最高处摇摇晃晃地悬停了一瞬,然后——


    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拿走那只皮圈,细细摩挲着上的纹路,久到晨曦越过屏风,将一点皮肤晒得发疼。


    景元都快以为他要拒绝了,却见那只手倏地将皮圈撑开至一半大。


    “延展性不错,当个项圈更好,“他顿了顿,目光从皮圈移到景元侧脸上,“正巧我脖子也还空着。景元,你来为我戴上吧?”


    项圈?


    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被体温熏热的硬质皮圈再度回到景元手里,手指从内侧撑开,感受皮革在张力下的延展。


    弹性确实不差,但也不代表把它戴到脖子上会有多舒适。


    少焉是在故意激他?


    皮圈做工精细,从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仿佛只是单纯的饰品,可加厚几分的内里全是工造司司砧手工一点点刻上去的、集追踪定位爆破于一体的符箓。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革的内层,等待着被唤醒的信号,不求能重伤少焉,但求必要时刻,能延缓一二他的行动。


    就算少焉不屑于应对这点伤害,但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他们亦能有胜利的可能。


    景元手指划过隐蔽的锁扣,没有犹豫地走向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人。


    丛郁双手向后撑着床垫,整个身体向后仰去,颈部的线条一览无余,温驯得如同待宰的羔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期待。


    ——对即将到来的疼痛与拘束的期待。


    或许其中还夹杂了几分,想要自己以帝弓天将的身份,对他施加这一切暴行的渴望。


    哈……


    荒谬可笑!


    景元膝盖顶入中间被刻意留下的缝隙中,双手扯开皮圈重重勒了上去,扣好之后也没有停下,而是将人径直按倒在床上,扼住脖颈,手指不断收紧力道。


    深黑色的皮革贴上丛郁的脖颈,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景元能感受到掌下的血肉在发烫,那颗轻佻的喉结一次次试图滑动,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不是喜欢吗?那就好好享受吧!


    “咳……咳、呃——”


    喉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空气被生生截断,丛郁瞳孔下意识收缩,胸口炸开灼热的疼痛,每一次呼吸的努力都只能换来更深的窒息。


    耳边只剩下血液急促奔涌的轰鸣,手腕上的对镯剧烈颤动,几条藤蔓从皮肤的裂隙中探出,又被其主人狠狠压了回去——不必在意景元为什么突然做这些,只需要尽数接纳就好!


    恍惚间,好像又熬过了一个琥珀纪,空气才尖啸着划进肺里,猩红的眼底溢出些许水汽,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落进漆黑的发丝中。


    丛郁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景元的手还松松地扼在他的脖颈上,指尖的落点处燃起一簇又一簇细小的火苗。


    他平缓了一下呼吸,从喉咙中挤出的沙哑声音病态而缠绵:“……谢谢。”


    白发将军的目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轻浅的弧度如同自树梢飘落的银杏叶,却恰好停在了棋局上最微妙的点位,让另一方弈者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在道谢。


    不是为这份别样的礼物,至少,不只是为了它。


    景元微微俯身,在方才过大的动作幅度中不经意间敞开的领口滑落几分,从锁骨的凹陷到若隐若现的胸膛起伏,每一个角度都被反复计算过,精心排演后,它们才获得了出场的资格。


    淡色的薄唇擦过充血的耳廓,轻声吐出特意选用的疏离称呼,“先生,你喜欢我这样对你。”


    问句生生被他说成了确定语调,不容置疑的口吻激得身下之人明显一颤。


    断断续续泄出的笑音代替了回答。


    丛郁怎么会不喜欢呢,他简直爱之入骨!


    尚未从缺氧中恢复过来的脖颈艰难地转动,侧脸贴上一缕染着日光的白发。


    “我爱你。”


    不知餍足的怪物如此说道。


    景元又将膝盖向前顶了顶,没有任何变化。


    他蓦地生出一个更加荒唐的想法。


    少焉化用的人形身躯数据像是按长生种标准表格塑造的一般,流露出的反应也是如此,唯独……


    视线逐渐下移。


    这个涩情狂不会是因为不能……才逐渐变态的吧?


    第46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天


    还没从窒息过程中缓过来的大脑充斥着眩晕感,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浑,化作一阵连绵不绝的困意。


    丛郁一晚上没睡。


    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与规律搏动的心脏都告诉他,触手可得的是何等的幸福。


    三万九千六百八十四声心跳撞进耳膜里,连带着体内那颗不争气的心脏也跟着跳动,血液顺着脉络涌向全身,在放大了无数倍的感官世界里显得那么悦耳。


    景元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再次被时间夺走,它们来得那么剧烈,走得却那么轻易。


    ——所幸,还有皮质的项圈会重复地提醒着他,那是多么真切的爱意。


    闹铃再次响起,催促着主人去做该做的事。


    丛郁没见过闹钟响第二次,景元起床的动作很慢,但就那样悠闲地、有条不紊地做好了每一件事,随后走出院门,直到进入没有任何一株植物的神策府议事厅,才再也看不见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疲倦,他眨了眨眼。


    近在眼前的锁骨凹陷处阴影勾勒出了那块皮肉的细腻,景元俯身的角度让丛郁能清晰地顺着胸骨的起伏,继续向下探去目光,半遮半掩的人鱼线正隐没于扎进细窄裤腰的布料间。


    拥有一头纯天然白发的景元本就先天黑色素少,肌肤也亮白而有光泽,所以……


    粉色的。


    丛郁脸烧得慌,喉咙似乎也被箍得更紧了些,他微咳一声,滞涩的声音艰难传出,“不关掉它吗?”


    景元仿佛才意识到那道聒噪声音的存在,退开膝盖站直,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被拉成一根长长的猫条,“莫急莫急,景元这就去。”


    闹铃被按掉的一瞬间,室内重新陷入被呼吸声填满的寂静。


    景元抱起一叠衣物,走到屏风的另一边,半透明的纱隔透不出更多的动作细节来,映在其上的只有大片的光影。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暖光切割成细小的碎片,又因他的动作逐渐靠近仰起的脖颈,彻底脱下那件松松垮垮的上衣,肩颈的线条被拉得修长,在肩头的位置形成一个饱满的隆起,竟连肌肤的暖意都仿佛能透过来。


    丛郁撑起身子,轻轻扯了扯脖子上束缚感极强的皮圈,手指摸到锁扣的位置,确认它的存在,视线一路追随景元没入雕刻了精美花纹的屏风框架,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景元侧过身,半边的轮廓忽然清晰得惊人。从肋骨的下缘开始,向内收拢,到达某个节点后又向外展开,融入髋骨的轮廓。


    腰肢收束的地方,光影陷落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弯,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一只手搭上去。


    隔着分明只有薄薄一层、却比琥珀王的天慧星墙更难以逾越的绢纱,有些念头再度疯长起来。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笑,似是故意放慢了动作,“丛郁,我好像忘记拿腰带了,能帮我找找吗?”


    丛郁呼吸一顿,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呛住,他盯着屏风上绣的图案,听见自己重重咽下一口唾沫:“腰带……在哪里?”


    景元的声音继续隔着屏风漫过来:“找一下嘛,大概在床脚的矮几上?”


    丛郁绕了小半圈,那条坠着金属配饰的云纹腰带果然就搭在那里,细致的丝绦垂在矮几边缘,似是不小心被遗忘在了这里。


    那身属于将军的威严服饰正好好挂在衣柜中,眼下的这条腰带只是景元私服中的一部分。


    永远筹谋着未来的将军不会有假期,当然,现在是例外,丛郁希望在这段安宁祥和的日子里,景元能卸下重担,稍微放松放松。


    六御的其他人又不是死的,再说了,就算事关重大必须得将军来做决定,那不是还有隔壁曜青和朱明的天将正好来遛弯了吗?


    他托起沾染了日光暖意的腰带,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景元似乎也不急,就那么闲闲站着,屏风上绣着的那丛兰草的墨色留白正沿着身躯的起伏描摹轮廓,薄绢把一切都滤得朦胧而慵懒。


    “丛郁,你还在吗?”


    “……嗯。”


    “那就好。”景元慢悠悠地说,薄绢隔不断那道隐约含笑的目光,反而将它浸染得朦胧而滚烫,“我还以为你等得不耐烦,丢下我一个人浇花去了呢。”


    丛郁一步一步丈量着可恶的纱幔与床之间的距离,另一人的手从屏风边缘伸出来,试探着勾了勾。


    那是一只方才还按在他脖颈上的手。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再上前一步,站在屏风两侧的边界线上,“是这个吗?”


    长身玉立的白发将军正将上衣下摆塞进裤腰里——他好像格外偏爱类似的设计,腰线被收得很高,将他的腿衬得修长,挽起的袖口在手肘堆出整齐的褶皱,露出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的小臂。


    底下的长裤更加凌乱,没有系在正确位置的纽扣倔强地翘起,等待主人将它抚平归位。


    “对。”


    指尖轻轻擦过丛郁手背,景元低下头,找到那颗错位的纽扣,“不过……你再不退回去,景元可要不好意思了。”


    丛郁乖觉地后退,顺便捡起他换下的睡衣,打算和自己的一起塞进洗衣机里。


    今天日照不错,是个适合晾衣服的好天气。


    经历过金人叛乱的仙舟对智能机械管控严格,分明是寰宇间最大的势力之一,使用的仍然是半自动化的各类设施。


    他借着这些胡思乱想消磨心神的同时,三两下换好自己的衣服,自行蠕动的发丝也将发绳整整齐齐地编了进去,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来得匆忙,都没带什么家当,之后托守门的云骑帮忙买一些新的好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景元从屏风后走出来,衣冠整齐,白发垂在肩侧,神情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路过丛郁时,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颈上的项圈,鎏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发什么呆,不是说要出去吗?”


    无论少焉在思考什么,想必那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还是打断为好。


    白发将军踏出房门的步伐从容坚定,一如他将自己放置于棋盘中的那般——


    “天击将军,还请听我一言。”


    飞霄抬了抬下巴,算是同意。


    缓和一触即发的局势后,景元转头,率先安抚场中破坏性最强的不确定因素:“丛郁,给我两个……不,一个系统时就好。”


    披着人皮的树歪头,脸上浮现再正常不过的困惑,或许在多过些时日,他真的能完美伪装成人类:“这是在和我讨价还价?按照约定……”


    你该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才对。


    景元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截住那句话:“仅此一次。”


    “你说的上一份补偿都还没见到影子呢,就又要贷款下一回吗?”语气似嗔似怨的人包容地笑着,微眯起来的血瞳中闪烁着对那份“补偿”的欲念,“好吧好吧,下不为例哦,景元。”


    他一字一顿地咀嚼着那个名字,带着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拆开来尝一遍的认真。


    景元明白,自己将要付出更多、甚至于数倍于之前的代价,才能暂缓少焉那永不休止的贪欲,“先生能宽恕这一回已是仁慈,景元……铭记于心。”


    他将尾音咬得很重,定定地看了一眼丛郁,才转身离去。


    就是记不住也没什么。


    丛郁自认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况且景元在和其他人、还是同僚离开之前都贴心报备了,如此令恋人安心的做法,他还有什么好指摘的呢?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景元离开的那个方向,感叹道:“往日可没觉得,一个系统时居然有这么久啊……”


    景元走的第一秒,想他。


    驻守此地的符玄咬牙,生生将怒音压了回去,指尖抵在玉兆屏幕上,将最后一条数据流送入虚空。


    实时传播太卜司现状以及维护玉兆系统的稳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少焉只肯给他们一个系统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在加速罗浮的死亡!


    景元要如何才能应对十王的诘问与其他天将的质疑?这点时间完全不够仙舟联盟调动云骑应战,连一次最基本的兵力部署都无法完成!


    更何况……为了摆脱弑师命运来到罗浮、最终却仍走上这条道路的太卜大人再一次掐断即将算出结果的卜决,额间法眼运转得发热。


    ——掌落空亡,至凶厄象!


    哒、哒。


    飞霄花了一分钟,彻底确认议事厅外无一株草木的存在,才看向景元。


    面对她的防备,后者只是轻笑:“警惕我是对的,但还请放心,景元身上没有携带什么多余的东西。”


    偌大的室内亮起数盏幽灯,每一寸光亮都直指下方的两位天将,从四面八方审视着他们,意图勘破裹藏于血肉间,那颗属于云骑的衷心是否褪色。


    听不出更多信息的模糊声音从其中一盏传出:“罗浮神策、曜青天击……”


    “时间紧急,跳过这些繁琐的步骤吧。”飞霄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始终没有松开过手里的武器,“先回答我,景元,穷观阵里发生了什么?”


    “少焉展露了他的两段过去,”景元简略描述着,只重点提及药师看他的那一眼,“想必你也体会到了,少焉所掌握的权柄甚至仅次于寿瘟祸祖。”


    飞霄沉重点头,体内细胞尽数受制于他人的感觉让屡战屡胜的大捷将军难受极了,痛苦尚可以忍耐,可那种屈辱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他是长生种的天敌。”


    一盏灯晃晃悠悠地飘到两人中间,“当务之急是商讨对策,你们怎么一个劲的长他人志气?景元,别告诉我你没有应对措施。”


    景元抬眸,他明白戎韬将军是在给他一个辩白自身仍与少焉对立的机会,只是如今,他不得不拂去这份好意了。


    “在那之前,我要知道十王列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察觉到他的坚持,又是一盏灯火亮起:“暗中迁移罗浮居民,奉请帝弓相助。更多细节还需之后与罗浮对接……”


    不出所料。


    迁移居民代表至少要放弃半个罗浮;奉请帝弓则意味着——将一切交给那道会为了施予拯救,不计任何代价的光矢。


    “尚不知少焉是否有对我的心智动手,不必告知我更多,与六御其他人相商便好。如此,亦可与我的计划并行。”


    景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烁烁金瞳中一片决然,“罗浮前代将军腾骁饲命换敌伤,如今到了景元这里,也算是一种传承。”


    何需抛却罗浮。


    ——舍他一人,足矣。


    第47章 同床异梦的第三天


    丛郁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手中水壶晃晃悠悠地胡乱喷洒着,完全没有根据花卉品种和需求来判断浇水量。


    随心所欲消耗掉剩下的水,他拍拍手,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瞧瞧这满园的姹紫嫣红,景元不是说这里是祖传的老宅,所以条件简陋了些,还让他多多包容吗?


    他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就能还景元一整座大观园。


    丛郁歪着头,目光从院子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编织着一个再也不会醒过来的梦。


    而且这和昭告列祖列宗有什么区别!


    仙舟人重视身后名,从未断绝过对先辈的祭祀和追念,身为他们后代的伴侣,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那个说法叫什么来着,上柱香?


    院落里异常的安静,粉白色花瓣纷纷扬扬,有些落在丛郁肩头,有些擦过他的脸颊,他抬手,摘下一朵端详起来,是垂丝海棠啊。


    放在鼻尖轻轻嗅闻,顿觉无趣。


    明明物似主人形,却没有其主人身边那股好闻的甜香。


    没什么存在价值的无用之物。


    尖利的指甲剥开将绽未绽的花瓣,指甲缝隙中切入,掐进淡黄色的花蕊中,只是轻轻捻过,便汁水四溅,娇艳的花朵成了一片狼藉。


    “丛郁。”


    脚步声隐隐沿着传来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小路,丛郁掌心浮现的裂缝瞬间将留下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空缺的枝头无声绽放出一抹崭新的嫩粉色。


    他坐在原位,没有动作。


    一秒、两秒……


    浓密的灌木尽头走出一道背光的身影,景元提着食盒,轻轻放在丛郁面前的石桌上,“原来你在这里,怎么不理我,等得太久,生气了?”


    明知在这场龌蹉而卑劣的游戏玩腻前,少焉不会轻易离开,但在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仍然乱了一拍。


    为稳定军心,驻守在外的云骑并未得到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名字,如果可以,景元希望他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连任何一封提前写下的遗书都不要再见天日。


    “没有,只是……想玩一下捉迷藏。”


    丛郁熟练接过餐盘,按景元的喜好安放起来,他最后放下属于自己的那份浮羊奶,热饮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他的掌心里,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直至点亮整张脸庞:


    “你找到我了,景元。”


    ——恶魔最可憎的手段莫过于此。


    他们擅长的不是制造恐惧,而是将恐惧包装成香甜的美梦,要以极其戏谑的方式,让猎物心甘情愿的咽下鸩毒。


    景元将空盒放到空余的座位上:“再不喝就要变苦了。”


    平常的对话、熟悉的场景、闲适的氛围……


    若非与他相对而坐的不是虎视眈眈的少焉,那样一个比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还要安定的退休生活,仿佛真的降临在他身边了。


    这样的日子得太久,会腐蚀人的心智、消磨人的定力,最终在恶魔的注视下,无可避免地毒发身亡。


    这就是少焉想要看见的,自己的死状吧?


    景元夹起最后一只蒸饺,薄如蝉翼的面皮下隐约可见粉嫩的肉色,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城东老字号。


    在吃下去之前,舌尖已经回忆起了那是怎样的鲜美味道。


    “你尝尝这个。”


    石桌不大,可也不是他能直接把食物夹到丛郁碗中的程度,丢过去倒是可行,但那从未出现在景元的备选方案中。


    景元右手腾空,等待着丛郁将碗碟递过来接住,却见后者身体前倾,探出鲜红的舌尖,啊呜一口直接咬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竹筷,又是“咔嚓”一声,筷头自被咬住的地方断开。


    丛郁对此浑然不觉,嚼巴几下就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进去,“好吃!”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品尝动作,只是刻意表现出功能性的咀嚼而已,景元视线下移,手中的竹筷还剩大半截,断裂处平滑整齐,好似它们本就是现在的长度一般。


    牙口真好。


    他不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少焉嘴里能撑多少个回合,机巧鸟送来的超大食盒至少装了四人份的食物,符卿实在周到。


    放下那两根报废的筷子,他从食盒里取出一双新的,安静地吃了起来。


    少焉的贪欲从不遮掩,也不需遮掩——它像藤蔓一样从那双眼睛里长出来,缠在景元的呼吸、动作和每一寸肌理上。


    而景元想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被缠得更紧一些,让少焉再也伸不出多余的枝条,去触碰心中那些珍爱之物-


    “编号A1-09已返航,各单位注意!”


    “三组收到”、“一组收到”,应答声接二连三响起,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急促。


    随着天边出现一个小小的白点,四周瞬间热闹起来,检测仪器在启动前接受最后一次验收,小组成员们互相检查着防护服有无破损。


    机巧鸟落地,与它携带的食盒一起,被拆分成更细小的部件,检测报告很快送到符玄手里。


    “除了景元外,没有出现第二人的基因信息残留?”代行将军之责的太卜大人面沉如水,却也松了一口气。


    自朱明仙舟学成归来的新任司鼎灵砂将看完的数据烧毁,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是妾身,也没办法凭空研制出针对性极强的毒物来啊。”


    “无妨,好歹减少了少焉分裂根系的可能性,景元的身体状况如何?”


    灵砂犹豫道:“尚未发现异常,或是妾身能力有限……”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符玄安慰着自己,“司衡大人,洞天迁移计划何时开始?”


    把这附近的洞天通通都挪走,就算真打起来了,至少能减少部分损失,罗浮在景元手里平平稳稳过了七百年,自然也该平平稳稳地交到她手里才是!


    玉兆里传出平稳的声音:“四个系统后启动,预计二十八个系统时迁移完成。”


    符玄双手撑在案台上,无形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盯着那面记录着宅邸外围院墙的屏幕。


    景元,一定要小心啊……-


    “小心啊,丛郁,再不快些想出破局之法,那就又该是景元的胜利了。”


    景元眉眼含笑,将吃掉的一子握于手心。


    丛郁左看右看,棋盘上的局势明了,黑方是困兽,红方是牢笼。


    景元嘴上说的好听,可无论他接下来现在走哪一步,等待他的都将是困毙的结局,哪里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墨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椅背的雕花,在空中晃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将手里那颗再也无处可落的黑子放在一边,丛郁果断地选择摆烂,“我认输啦——笑什么,我之前可是一窍不通,下得再烂不也是你教的?”


    况且,比起最初几回之内就被将死,他如今已然大有长进了。


    景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双金眸睁得溜圆:“倒还成景元的不是了?”


    丛郁哼唧两声,本就是景元说的“闲来无事,不如对弈几局”,非缠着他下棋。


    好黏人一只大白猫!


    弈棋如兵戈,一局之中,万化无穷。


    少焉进步很快,以他表现出的学习速度,从比机械还要死板的运行逻辑到如今这般,只会偶尔显露出异于常人特质表现,大概需要的时间……比仙舟得到谒寿净土空置的消息还要早上一个月。


    为了筹谋罗浮,还真是做了不少准备啊。


    景元捡起剩余的棋子,拉开收纳盒,一颗颗放好,“老人家就这点兴趣爱好,还要被倒打一耙,唉……”


    “那明天再陪你玩几局?”


    景元手一顿,短促的音节落在风中:“好啊。”


    笃信未来每一天都皆在掌握,尽管狂妄,却也比拿他一手教导的小徒弟来说事好上不少。


    接过最后一颗递过来的棋子,他自然地握住丛郁还没收回的指尖,不经意问道:“最近可还有被过量的情绪烦扰?驱使岁阳吸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你愿意,不如说与我听,景元自认也会些开解人的办法。”


    那岁阳要是燎原、幻胧等存在,或许他还真信它能真寄宿在少焉身上,可它不过是一只连浮烟都能压制的无名岁阳,落在遮天蔽日的巨树上,怕是要连影子都看不见。


    一个可以吞噬星系的怪物,不需要一只萤火虫来帮它照明。


    混沌医师或许憎恶死亡,可丰饶令使长生无极,能被他憎恶的,想来也只有征讨不死的巡猎了。


    过长的金色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不疼,只是存在感极强,先辈记录下来的药师本相也是如此。


    少焉身上,当真是有许多丰饶的影子。


    丛郁曲指,勾勒着景元掌心的纹路。


    有一种简单的算命方式,就是看手相,骨节的位置、细纹的走向,都代表了命运的一部分,标注着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而他的命运不在星图昭示的范围内,掌心的肌理也错乱无章,只要表面看不出误差,又有谁会托着他的手,细细查验呢?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用不着岁阳啦。”


    钻进景元耳朵里的声音轻飘飘的,包含着得偿所愿的欢欣。


    也却如他所说,自己已经陷入了无可逃脱的囚笼中。


    景元视线一转,眼角余光中,满园春色撩人,却是处处杀机。


    各类繁茂草木生得异常,带着近乎虚假的完美颜色,哪怕是种下一两年都看不出什么变化的慢生品种,也在用不属于它们的速度,奔向一个不属于它们的终点。


    显而易见地受了少焉的生机污染。


    植物尚且如此,那自己呢?


    第48章 同床异梦的第四天


    午前的光线不骄不躁,洒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温度正好。


    丛郁右手托着脸,腕间的对镯顺着小臂自然滑落,咔哒一声撞上袖扣,手指按在许久未翻页的书籍上。


    他翻遍了整间书房,也没找出来想看的小说。


    老宅的书房不大,藏书也不算多,但每一本都被保护得很好,里面最有趣的居然只是仅此一本的游记,中途还被其他名字好听、包装也精美的外表诓骗,小心拿到手里才发现是无聊的严肃文学,又费劲地塞了回去。


    景元是怎么看下去的,甚至专心致志得连点心都没动,不合胃口吗?


    丛郁狗狗祟祟地挪得更近,悄悄拿起一块送入口中,舌尖尝到细腻的甜香。


    好吃的啊?


    丛郁抬头,目光从手中的点心盒移到景元的侧脸上。


    清晰的微尘在被窗棂切开的阳光下那么清晰,将落未落于那朵蓬松柔软的大棉花糖上,边缘的碎发好似融化的糖丝一般透明。


    也是好吃的。


    丛郁喉咙动了动,又吃了一块,打算继续努力把书的内容啃下去,至少能和景元再多一些共同话题。


    袖子被一股力道拉住,随后,指尖覆盖上轻柔的布料,带着被体温熏染过的绵软触感。


    景元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才松开手,将用过的手帕折好,重新塞入怀中:“会弄脏的。”


    金黄色的银杏叶片,是自己给无名客的那块?另一块的位置——也在这座宅院里!


    居然有被他悉心收好吗?


    丛郁揉搓着指腹,“我记下了。”


    最近的胃口是不是变大了?明明没有摄入养分维持身体运转的需求,却总是想要吞下更多。


    他抚上紧贴脖颈的皮圈,呼吸受限的同时,食道也没好到哪里去,将固态食物塞入狭窄的甬道时,每咽一下,都会对这具躯体造成额外的负担。


    会习惯的,就像捏造形体之初时做的那样。


    “——为什么心脏不长正中间呢?”


    树如此问道。


    分裂出枝叶的四肢末端做工粗糙,还带着一圈一圈年轮般的纹路,但也算有了几分人形。


    他实在困惑不已。


    人类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对称的,其他可有可无的器官的就算了,心脏不是至关重要的必需品吗,为何不将它放在胸骨后,好好保护起来?


    为他提供了参考数据的好心人笑起来,随手将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藤蔓打了个同心结,“哦,亲爱的小树苗,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你得自己去找才行。”


    “会找到吗?”


    “当然,我向你保证!”


    “好吧,我相信你。”他点点头,脖子还没有完全成型,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又问:“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模具呢?只要塞进去填满,不就很轻松地捏好了吗?”


    好心人发出一阵狂笑,好像听见了什么世纪笑话一般,“没有模具可以定义你,你却想将自己装进去!小树苗,你真有趣!我喜欢你!”


    “谢谢,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眨着边缘扭曲的眼睛,身后的藤蔓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一边费力解开那个同心结,一边幻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这么灵巧的双手呢?


    回忆着教学资料上的说辞,他的记性向来很好:“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对方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猖狂,甚至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噗……哈哈哈哈哈哈!”


    祂真的很喜欢笑。


    就算不是在说话的时候,祂的声音也是笑着的,那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欢快乐曲。


    乐曲将没有完整形体的他推开来。


    “你出师了,去找你的答案吧!”


    丛郁睁开眼,打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每一根骨头都长在它该长的位置,正确的、位置。


    就像景元那样。


    他侧耳听去。


    景元的心脏也好好地待在属于它的胸腔里,鲜红的血液自心室泵出,经过那些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路径循环至全身。


    却一眼也看不见。


    丛郁手指蜷缩一下。


    剥开皮囊,让那颗心暴露在空气中时,还会这样规律得像是代码一眼跳动吗?碰上去后,仍然能感受到它湿滑的起伏吗?


    试试吧,他保证,只看一眼就恢复原样。


    不会痛的,景元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的胸腔曾经被人打开过,不会知道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曾经被另一只手捧在掌中……


    “丛郁。”


    景元手中书籍合上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格外突兀,“在想什么?”


    丛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想……下一顿要吃棉花糖。”


    要安抚一头凶兽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再多单纯的食物也无法填满他心中纵横的沟壑,哪怕一丝一毫。该给他泛着热气的血肉、裹着剧毒的蜜浆,以及……折断骨骼后,带着碎块的髓质。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遏制他的贪欲。


    “点心里的糖分不够?”


    景元对上那双钉在他身上的猩红双眸,蓦地笑了,微微俯身,别起鬓发的指节恰好擦过眼角那颗泪痣,更添几分昳丽之色。


    “我尝尝……”


    他捧起丛郁的脸,舌尖试探着卷过唇齿间残存的味道,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唔,是有些淡了,下回甜度加倍,如何?”


    丛郁甚至没想起回应,那抹温度就已经退了出去,在他的嘴唇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是不是太懈怠了?


    墨发青年按上嘴角,那里还有一点未干的湿润。


    景元垂眼看书时,那颗泪痣安静地卧在睫毛的投下的阴影里,可一旦视线相对,那颗泪痣瞬间跳脱出来,如同瓷器上一道浑然天成的釉痕。


    部分瓷器在烧制过程中,会伴随着清脆而细小的爆裂声,开片出好看的冰裂纹,景元也有这样的时刻吧?


    “好啊。”


    也想听他发出那般的声音,短促的、恍惚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景元——”


    丛郁环住去除腰封后更显纤细的腰身,迷蒙的眼底一片猩红,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我现在就想吃到,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算将软禁的行为装饰得再冠冕堂皇,也不会改变它的本质。


    景元早已做好承受少焉因此生出的愠怒、或是要取走他曾许诺的补偿的准备。


    他扯开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随意的动作仿佛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些,尽管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年纪上来了,多少也略知一二。


    直到今天。


    骨节分明的手指卡进皮圈与脖颈中的缝隙,将本就狭窄的空间勒得更紧,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能清晰看见那人瞬间皱起的眉。


    项圈和手链是不一样的。


    手链可以松一些,晃荡在腕骨上,勾勒出凸起的骨节;项圈必须紧,要贴合脖部的曲线,让人时时刻刻感受到它的存在。


    自愿戴上枷锁后,非人之物也变得和常人无异般,需要汲取氧气才能存活吗?


    景元牙齿咬住糕点的一角,俯下身,将它送到丛郁唇边。


    松软的甜蜜消弭于两人唇齿之间,本就不多的糖分被稀释得再度淡了一层,却在其中一方即将咽下时骤然变得粗粝起来。


    “能就这样吃掉的吧?”


    费力吞咽的人没有回应,横亘与中间的指节成了第二重阻碍,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丛郁唇瓣微微开合,舌尖还露在外面一点,嘴角还沾着从景元那边带过来的、混着唾液和糖渍的湿润。


    重重咽下后,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够。”


    墨色长发好似活物一般舞动,在景元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猩红的眼眸如悬于夜幕中的两轮血月一般,将诱人发狂的光辉洒满整间书房。


    漆黑的裂缝沿脊背蜿蜒而上,诡谲的气息自其中弥散,腕间对镯“咔”地一声分离,被强行塞进渺小躯体里的巨树本相就此展露一角。


    ——景元在邀请他。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自丛郁的心头里烧起来,烧得他大脑发晕,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撒个娇,听景元说些哄哄他的话,为什么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咕噜咕噜的声音将所有的理智与思考熬成粘稠的浆糊,它们叫嚣着要填满整个颅骨。


    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人身上,藤蔓随心而动缠了上去,用末端最细小的绒毛,感知每一寸热度。


    任何微不可查的颤动都被它们捕捉,传回丛郁意识深处。


    红润到异常的嘴唇吻上那颗挂在眼角、如泪水一般悬而未落的小痣,“景元……”


    吐息拂过,鎏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案几上散落的书页,谁都没空去管。


    景元搂住那截被深色皮管禁锢的脖颈,语气拉得悠长,染上几分暧昧的软意:“我已经不年轻了,就当行行好?折腾我时,还请先生下手轻些。”


    丛郁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沿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滑下去,停在唇角。


    景元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过脸,将唇峰贴上了那根拇指的指腹,随即张开嘴,用牙齿轻咬着凸起的骨节,传达出一种无声的确认。


    丛郁笨拙地张开手臂。


    仿佛回到了初次得到身体的那个夜晚,群星静谧,万籁无声,世间唯余他一人,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没有任何存在可以分享他的喜悦。


    将景元整个环住时,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人类会如此执着于亲密的拥抱。


    ——原来是为了弥补右胸腔里,那一半缺失的心跳。


    第49章 同床异梦的第五天


    好热……


    过量的温度顺着藤蔓留下的痕迹爬满全身,蜿蜒的水痕在落进室内的的阳光中逐渐干透,带起无休止的痒意。


    只解了部分的领口无法让景元散去更多热量,他扯开更多,扣子在当得起一句粗暴的动作下不知崩到了何处,那点细微的响动落在窸窸窣窣的藤蔓中,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重重喘着气,胸膛起伏如被风摧折的浪,可心底却无端升出一股畅快。


    就好似曾经千百次的运筹帷幄,让敌人按照他的心意行动,走入无法逃脱的陷阱时那般。


    景元当然是会骄傲的,身为仙舟历史上都少见的少年天才,亲朋在侧、好友相伴,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那份自负却在倏忽间被砸得粉碎,好似只是眨了眨眼,一切都转变为鲜血淋漓的模样,叫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那不是担起责任的神策将军该有的情绪。


    将军要冷静,要理智,要永远站在棋盘前,为罗浮谋划千载万载的太平。


    于是他便将它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的偶然间、或是找不到对弈之人时浮出水面,浅浅呼吸一口现世的空气,随即再度沉没,仿佛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它一直存在。


    窗外的日光晃的景元有些眼晕。


    白日宣吟当真是有伤风化!


    书房位于宅邸中心区域,他知道,哪怕是在边缘的任何一间房内,驻守在五里开外的云骑也不会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动静,可他还是觉得荒唐。


    住进来的那晚,少焉什么都没做,只是如同巡视领地一般绕着每一条路走了个来回,若非从另一半床上传来的呼吸,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依旧与往常无异的每一天。


    原来如此,这个怪物喜欢看他主动啊。


    “唔……”


    景元眼眸微敛,金瞳中泛起水汽,似是难受得很了,才压不住这一声从喉口溢出的低吟,没被束缚住的双臂将上首之人拉得更低。


    学着少焉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他贴上符合人体结构的颈线,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轮廓啃咬一侧的锁骨。


    牙齿碰到骨头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下方的胸膛瞬间绷紧,闷笑两声,他抓住少焉的手:“是这样吃不下去?”


    景元跳过顽强维系上衣的扣子,一路向下,落在那条绣着繁复云纹的腰带上,引导那片尖利的指甲挑起锁扣,语气像是在哄不谙世事的孩子般温柔,“好歹专心些呀,难道景元当真只有蒲柳之姿?”


    丛郁缓慢地眨眼,融化掉的脑子根本没办法进行有效的思考,所有的理智都在景元咬上他锁骨的那一刻溃散成烟。


    黑色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敞开,将白皙的胸膛衬得愈发诱人,失去功能的腰带逐渐被那只手抽离,修身的长裤翘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呼吸一顿,纤细的枝条顺着念头攒动。


    景元微微后仰,姿态放纵。


    藤蔓中的一根突然暴起,抽飞了阻挡在前方的其他同类。


    这算什么?


    自己打自己?


    景元尽量分散注意力,刻意地让自己不去联想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数着窗棂上的雕花,回忆今天的早餐……


    面具般的从容笑意却在下一刻定格,随即破碎开来。


    藤蔓末端深色的外皮陡然裂开,施施然绽放出一朵靡丽的蓓蕾,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得不似人间之物。


    滑腻的内里油光发亮,那是为了在捕猎成功后,让猎物无处借力而演化出的残忍特质,而开口处的方向赫然昭示了它接下来准备做的事。


    “……等、等等!”


    景元的呼吸彻底乱了。


    缺乏经验导致的频繁失利让他喉咙里生出无形的阻碍,仿佛他也被套上了一个项圈似的。


    看不见的束缚勒在咽喉处,吞不下,吐不出,连喘息都被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要是被那种东西缠住,他的下场肯定不算好,肉眼可见会更上一层楼的体验,真的能让他落得个理智全无的地步……


    向来灵活的头脑擅自分析出结果并传了回来,景元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移开目光,将心底那点快溢出来的跃跃欲试的期待死死按了回去。


    ——只有未开化的野兽,才会做出这种混账行径!


    (搏斗失败,没招了,我认,我认识行了吧!)


    他的指尖滑到被覆盖的喉结处,轻轻点了一下,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丛郁蓦地睁大眼睛,晕染在脸颊上的酡红更重了几分,只觉得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连回答的速度都慢了一拍。


    回头客再次指定要吃同一道菜,除了真心喜欢之外,再不做他想。


    猩红的舌尖舔过干涩嘴唇,在上面抹出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当然……没问题。”


    ——失策。


    景元心底后知后觉升起强烈的不妙感。


    原本只是自认无法逃离——左右都是被拆吃入腹,不如选个更熟悉的方式,至少上一次……上一次虽然也不算什么体面的经历,但总比面对一朵不知会如何摆弄他的花蕾要强。


    可正是旧梦重演一般的场景带来的熟悉感觉,才超出了他的掌控。


    配合的响应得比意识运转的速度更快空气中灼热的氛围让景元试图蜷缩起来——他当然能够做到。


    背部如应激的活虾一般弓起,却不能似它那样弹跳而出,逃离它认为的危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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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截脖颈上,才被他亲手勒上去的项圈,紧得连绵软的点心都吝啬于通过,如今这项圈却反过来箍住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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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元骤然瞪圆的眼角滑下一颗饱满的水珠,份量沉重地砸在与手指嵌合的藤蔓上,溅成更小的几滴,沿着深色的表皮缓缓滑下,却仍然无济于事。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我说,不、呃……!”


    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脊背弓起到不可思议的弧度,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缝间的发丝。


    然后,绷紧的弦断裂开了,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景元仰面躺着,金色的眼眸失了焦,瞳孔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日光落在云翳般浓密睫毛上,碎成闪亮的粉尘。


    丛郁抬起头来,猩红的眼底清晰映着景元此刻的模样——绯色的脸颊、绮丽的眼尾、被水痕浸湿的头发。


    凌乱不堪。


    这个一脸狼狈的人……是他?


    景元抬手,捂上那双满是餍足的眼睛,用还没缓过来的沙哑声线故作轻松地调笑着:“看样子是年纪上来,人也不中用了啊。”


    丛郁歪了歪头,说出一个数据:“丹鼎司最新发表的临床诊断标准是……”


    这下换成嘴被捂住了。


    那双眼睛从边缘望上来,困惑地眨了眨,懵懂而无辜,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景元无奈地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哭笑不得的声音隐约有些倦意:“我不是这个意思,和平均时间没关系,只是感叹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可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无论有没有超过那份数据,直接谈论这种事,都多少让人有些挂不住面子。


    “你的身体很健康,景元。”尚未消退的石楠花气味凑得更近,如同雨后疯长的草木,肆意侵占每一寸空间。


    尖利的指甲按上丹腑,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只要你想,它还可以再健康一些。”


    本就脆弱不堪的短暂温存瞬间破碎,露出其下令人触目惊心的真实面目。


    景元心下一叹,自上而下的视角刚好能让他看见少焉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收回手的同时,指节拂过那张随时都可能裂开的脸,带下一点残存的浊色。


    数百年来,他习惯了克制,很少自行解决,身为将军,时间总是不够用,而那些事……向来不在他的优先清单里。偶尔不得不为之的抚慰也做得敷衍而潦草,和完成公务也没什么区别,结束了就抛之脑后再也不关心。


    从未有过少焉带给他的这般……得趣。


    稠厚的液体附着在指尖,掩去了指腹的纹路,他顿了顿。


    像是被某种好奇心驱使,又像是被那双猩红的眼睛无声地催促,景元试探着将它卷入口中,舌苔上的味蕾碰到那层黏腻的瞬间,眉头轻微地皱起。


    这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可向来喜甜少焉却表现得好似吃下了什么珍馐美馔一样。


    以智慧生灵生机血肉为食的存在,其味觉也与常人不同吗?


    罢了,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


    当务之急,是顺应少焉的暗示,主动付出更多代价。


    短暂的休息已经足够让长生种的身体恢复原状,景元撑起身体,手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将上半身从满是褶皱的衣衫中抬起来。


    一旁的墨发青年的穿衣风格与往日完全不同,自穷观阵出来后,没有收拾家当的时间,他们马不停蹄来到了这里。


    那是从他的衣柜里,取出的他的衣物,后脑的发绳,也是之前从他的这里取走的补偿。


    从头到尾,都彻底烙印他的记号。


    ——像是他的所有物。


    真是徒长春秋……连这种天方夜谭也想当真。


    他抛去无谓的想法,探出舌尖抵住唇瓣,吐出的缱绻气息软绵绵地落在两个人之间逼仄的缝隙里:


    “让我也帮帮你,如何?”


    第50章 同床异梦的第六天


    “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舒服,对吧?”


    景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间书房里还有第三个意识存在,不好叫那人听见一般。


    话音落下,他再度按上唇角,还残留着水光的红润被指腹轻轻碾过。


    还是有些相似的。


    丛郁眨了眨眼,垂丝海棠的花瓣被揉皱,濡湿的汁液触感恍然间再度回到手心。


    深色的枝条乖巧地向两侧收拢,露出中间足够容纳一个人的空隙。藤蔓的末端轻轻摆动着。


    即是期待,也是紧张。


    帮他?


    他不知道“被帮忙”是什么感觉,从来都是他主动索取、主动缠绕、主动将猎物拆吃入腹。


    是要把他刚才对景元做的那些事都还回来吗?


    可是……


    “先生若是不说话,景元可就当是默认了。”


    景元俯下身,气音轻得像叹息,他伸手覆了上去,掌心下的皮肤却突然瑟缩起来。


    他在抗拒?


    虽是敌对的双方,可少焉平时装得可谓是道貌岸然,做的那些龌龊事也最多通过肢体语言动作来暗示几分,连嘲讽的话都说得极少。


    如此明显的回避姿态,莫非自己还真猜中了不成?


    一身反骨在捕捉到拒绝的苗头时,反而挺得更直,在丛郁还没来得及将那股瑟缩表现为更明确的拒绝之前,景元手腕发力,连带着几层布料一起拉下。


    一马平川……嗯?!


    以神策为名的将军飞转的思绪被按下了暂停键,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带着刺耳嗡鸣的空白。


    难怪晨起时故意撩拨都没什么动静,他、他不是不行……是根本没有啊!


    这么说——自己才是那个未开化的野兽?


    景元捂住发烫的脸颊,只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将要毁于一旦,被愚弄的怒气短暂上涌,嘴角却突兀地扯了一下:“丛郁,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与其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对本人发问。不是自诩诚以待人吗?玩弄他那么久,就给他这样一个无稽之谈的结果?


    这个怪物,连求欢都要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架势吗!


    丛郁微微侧过头,眼尾的红晕颜色更深,身后的藤蔓互相绞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甚至部分被极大的力道压得断开,有在彻底分离前修复了伤势。


    他的无名客朋友没等捏好身体就把他放生了,给出的参考资料也不全,而且……这种事算是个人隐私,也不好找其他人去问吧?


    被其他事耽误着耽误着,他人就已经到了罗浮,更没有空闲完善躯体的部件。


    以及……他还想听听景元的意见。


    微凉的手握住另一只温热的手腕,沿着小腹一路向上,越过空无一物的荒原,放在那颗正在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前,“有这个不就够了吗?”


    有感受到他的满腔爱意吗?


    等等,心脏好像长歪了一点,趁景元发现之前,赶紧挪回去!


    景元垂眸,掌心触感温润,如同承载了月光的绸缎,细腻得不似真人,白皙的皮肤却突兀地鼓起一块,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正沿着肌理缓缓游走,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那是曾经埋藏于谒寿净土中,如今被血肉包裹的胃部。


    那是——贪婪本身。


    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了,暗色的深渊中蹿起一簇明亮的火,闪烁着要将他的每一寸骨头都腐蚀掉的妄念。


    “是啊,有这个就够了。”


    就当他眼瞎,看不见少焉身后数根用以捕获猎物的藤蔓吧。


    景元手指用力,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但如果变得更加完整,也可以得到更多吧?”


    语气轻柔,却又带着一丝危险。


    好似猎人洒好饵食的陷阱,渔夫收网前最后的一拉。


    变得完整?


    仅凭触碰,景元就能知道他腹腔里的脏器还没填满吗?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原来是要帮他做这个!


    丛郁完全理解了!


    留下白痕的地方缓缓开裂,枝叶如刀刃般撕开胸膛正中的皮肉,贯穿而过,在墨发青年身上再度凿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缝,随后,泛着热气的胸腔似某种蝶类羽化时裂开的茧,向外翻开,露出里面不该被光线照见的内里。


    扭曲的朱果死死嵌在骨骼缝隙中,叶片穿插于肌肉之间,每一片都浸着不详的暗红,仿佛在吸食什么。


    他的脸上维持着人类的表情,一卡一卡地由怔愣转变为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呢?告诉我吧,我都可以随你的心意来生长。”


    剖开胸腔后,失去肋骨保护的肺叶正一张一翕地呼吸,心脏、肝脏、胃部……


    景元尽力从模糊的血肉中辨认着器官,上腹部完整,下腹却像是被掏空一般,空无一物。


    半晌,景元啪的一声将凑到他面前的外展胸腔按了回去,边缘如嵌合的积木般严丝合缝,血丝蠕动着纠缠在一起,翻卷的皮肉瞬间恢复如初,连那道细小的白痕都消失不见。


    恍若时间倒流的一幕出现在他眼中,唯有空气中隐约的铁锈味扎破了这层完美的幻象。


    景元磨着牙,勾住那根安放在恶兽脖颈上的皮圈,“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景元,先生觉得很有意思是吗?”


    让受刑者选择刑具,然后管这叫仁慈?


    被限制呼吸后,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睛理所当然地投来问询的视线,没有嘲弄与心虚,困惑得仿佛真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何含义一般。


    真会装傻啊……少焉!


    “少焉。”他点破那个禁忌的名字。


    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部分通体平滑无瑕,配上精致的面容,好似要敬献给神明的祭品一般纯净,任谁第一眼也看不出来,这副圣洁的表象下,潜伏着多么堕落的存在。


    景元盯着那张要哭不哭的脸,忽然觉得好笑,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装模作样的委屈是要演给谁看?


    他腿部弯曲,将膝盖顶了上去,语气不容置疑道:“长出来。”


    凌虐欲与负罪感同时袭来,将他的灵魂夹在无间地狱的歧路之间,一侧是刀山,一侧是火海。


    他不是在受刑。


    他就是刑场本身。


    丛郁大脑一片空白,生物的本能在耳边疯狂发出警告。


    可这是景元的要求,他应当满足。


    血液在体内奔涌,肌肉纤维编织成各项脏器,景元好像不喜欢看他的身体内部,所以稍微敷衍一点也没关系,但外面的……


    他回忆着景元的样子,模仿着构造塑形,渐渐有了变化。


    “呜……”


    新生的部位甫一接触到空气,便颤颤巍巍地站立,还没等丛郁分辨出那股奇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景元的手就覆了上来。


    丛郁眼眶撑到了极限,瞳孔因从未有过的体验而剧烈颤抖。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啊!!!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像是一条在海里游得好好的,却突然被捞到砧板上的鱼,拼命翕张的鳞片只能感受到一片燥热的空气,鳃丝塌陷,互相粘连,再也无法交换气体。


    方才还乖巧地收拢在两侧的藤蔓此刻疯狂地舞动着,那是他的身体在拒绝陌生而过载的刺激。


    纤细的神经末梢无法承受,只能将信号转化为失控的动作,让藤蔓替他尖叫,腿脚还酸软着,意识却已经被推上了悬崖。


    不行……部分藤蔓带刺,那会伤到景元的……


    丛郁竭力将探出的枝条一点一点塞回体内,合上背部的缝隙,才完全回归人的正常姿态。


    景元审视着他的反应,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张失神的脸上,“先生这副表情,倒是比方才看景元的时候,还要好看些。”


    没有移开的那只手温度比丛郁高得多,干燥而温热,带着被日光晒透的玉石光泽,指腹重重碾过没有任何保护的脆弱皮肤,留下滚烫的烙印。


    丛郁知道景元在对他说话,他迫切地想要做出回应,却只能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幼兽哀鸣般的气音,落入风中的的瞬间碎成听不见的音节。


    他对景元……的时候,景元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往日阅览文娱作品时,就算那些词语与画面再露骨,也始终与他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明明是如镜中幻花、水中空月一般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他身上时,怎么沉重得就令他无法呼吸了呢?


    燃烬的柴火徒劳地从灰烬中跳出最后一点火星,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景元的脸还在他的视野中,鎏金色的眼睛,微张的红润嘴唇,那颗悬在眼角的、如泪水一般的小痣——然后它们都被黑暗吞没了。


    他又要死了吗?


    不——


    他再也不会死去了!


    无限生机自深处迸发,穿透灵魂与躯体的边界,充盈着每一道细小的脉络,枯死的细胞被瞬间替换,断裂的神经重新接合。


    景元在看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生机都更有力。


    丛郁紧紧拉住垂在地狱间的唯一一根蛛丝,“……我爱你。”


    我的太阳。


    太阳正擦拭着被弄脏的手指,完事后将手帕也扔了过去,比起吐露在耳边的嘶哑声,景元的语气不知道从容多少倍:“嗯……丛郁,你怎么比平均时间还要快上一些呢,莫非是疏于练习?”


    丛郁揉了揉脖子,恢复速度太快的坏处就是这样,只要他一下没控制住,证明那些亲密举动存在的痕迹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景元本意是想令他感到难堪,但人类的世俗观念显然并不适用于一棵获得人形都没多久的树。


    没能理解其中讽刺意味的丛郁只是扑了过去,将脸埋进景元的颈窝,“或许是这样吧,以后的练习也可以拜托你吗?”


    景元艰难点头:“……可以。”


    他推了推丛郁的肩,没推动,便也任由自己继续被压在这片凌乱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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