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床异梦的第七天
人类的身体好可怕,居然能承受那么多的快感。
又一次练习完毕的丛郁躺在床上,表情沉重地想。
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有几缕垂到了床沿以外,在空气中微微晃荡,好像还在回味方才的余韵似的,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景元也好厉害,在能让自己冲昏头的愉悦中也能保持理智的清醒。
以他的恢复能力,弄出来之后四肢都会酸软一阵,其他普通人究竟怎么才能完成更进一步的事情?只靠习惯成自然就可以吗?
“嗒”的一声,门轴丝滑转动,只发出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景元回来了。
和墨色长发一同铺展开来的藤蔓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探进光线中,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最后将丛郁本人也托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换来了温柔的轻哄:“今天不是有了进步吗,怎么还不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啊!
景元的动作细致得让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指纹的走向,沿着轮廓滑动和收紧按压的动作也喜欢得不得了,每一个力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停顿都在最舍不得停下的位置。
他甚至还怀疑起景元是否也有他的权能,否则一个纯种人类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读懂他的身体?
确实多坚持了一段时间,适应力极强的身体渐渐变得能够接受更多的快乐,也没有再生出差点死去的错觉。
——实在可惜。
丛郁手上更加用力,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主人的大型动物,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昨晚洗澡之后皂角的清香还没彻底散去、出门一趟也带回来了阳光的暖意,还有……
他鼻子动了动,“好甜,你是去蜜罐子里滚了一圈才回来的吗?”
“今天不想吃棉花糖了?”景元点了点下巴,下颌的线条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示意他打开盒子。
尽管少焉只要求了昨日午时的一顿,但谁也不知道他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发难,景元不是那种会等到山穷水尽才想办法的人,既满足了他内心深处的欲念,自然也不会忘记再给他更多。
各色的甜食摆了满满两层,若非要保护好最上面的棉花糖外表不被挤压变形,青镞恨不得直接把盒子缝隙都填满。
丛郁想要。
丛郁得到。
他取出一朵完好无损的棉花糖,像握住了一小团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两三下塞入口中,棉花糖在舌尖上融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细细的糖丝在口腔中变成一层均匀的甜膜。
好甜,是景元爱吃的味道。
丛郁撩起景元一侧的鬓发,嘴唇贴了过去,交换一个云朵味的吻。
棉花糖融化后的甜膜从丛郁的唇上转移到景元的唇上,将两个人的呼吸黏在了一起。
景元睫毛颤了一下,鎏金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微眯起,享受着这份不请自来的甜蜜,他甚至微微张开嘴,让那个吻再深入一些,让舌尖上那点残存的甜味被共享得更加彻底。
分离时,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景元平复着略显错乱的呼吸,指腹拭过水痕:“就这么喜欢?”
银丝断在半空中,在落到两人衣服上之前被藤蔓夺去,操控着这一切的丛郁舔干净嘴角,双眼闪闪发亮:“当然!”
——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藤蔓如同举着圣物的祭司一样,将那只装满甜食的木盒稳稳地托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越过两个人纠缠的身体,避免被两人接下来的动作打翻。
这可是景元特意给他准备的东西!
舌尖上淡去的欢欣流进心底,丛郁按倒大白猫,狠狠吸了个够才肯放开。
与之相对的,他的头发也被揉成了一塌糊涂,过长的末端直接打成了结,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很难说景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甩甩脑袋,头发自行散回瀑布一样垂落的状态,得意洋洋地看向顶着一头蓬松乱毛的景元,“哼哼,要我帮你梳吗?”
丛郁昨天早上就很在意,景元换衣服都是懒洋洋的动作,怎么束发就那么快,怕自己再去抢他的发绳?
一衣柜的衣服都给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难道其实景元真的不愿意,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他不想让景元为难,还好早有准备……
“你来?”景元的声音里带着刚被亲狠了的沙哑,尾音却懒洋洋地翘起来,他偏过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方望过来,似笑非笑,“连自己的头发都是靠甩散的,还会给别人梳头?”
以前和咪咪下水玩闹、或是不小心淋到雨之后,咪咪也是这样甩两下,一身湿漉漉的毛就干掉大半,把水都甩到了他身上,还要睁着那双圆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
当然,之后还是会被他抓进浴室里一起好好洗干净。
但少焉不是他养的猫。
而是一棵披着人皮的树,如今更是时不时地暴露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我当然可以!”
面对恋人怎么可以说不行!
丛郁瞬间支棱起来,藤蔓拉过椅子与落地镜,景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喂——”,就被抱起放了上去。
枝叶在他手中生长,定格为木梳的模样,上面刻着细致的银杏纹路,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梳齿根部是天然的光滑圆润。
“我要进来了。”
景元唇角微动,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同意:“好。”
被提前拭去尘埃的光洁镜面如一池春水,把他们的动作照得纤毫毕现,连浓密的睫毛抖根根可数。
梳齿在他的发间穿行,丛郁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耳廓,每一次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缩回去,然后又忍不住再碰上来。
景元肩膀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舒服得就差打呼噜了,他抓住那只不专心的手,“别玩了,景元的耳朵又不是什么玩具。”
“可是捏着很舒服啊,”丛郁得寸进尺地低下头,将嘴唇贴在景元的耳尖上,呼出的热气钻进耳道里,“作为交换,也给你捏捏我的耳朵?你喜欢持明族的吗,还是狐人那样的毛茸茸?”
他的身上随即出现其他种族的特征,蓬松的大尾巴有自己想法似的,直往景元怀里钻。
“长尾巴的感觉有点奇怪……怎么样?手感如何,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景元弹了弹尾巴尖,特征可以改变,那外貌呢?是否只要他完全熟悉了另一个人行为举止,就可以伪装成那个人?
如果有一天,少焉想要复现他的模样——
“还是你原本的样子好看。”
梳齿最后一次从发尾滑过时,丛郁的手指停了下来,日光落在那些银白色的发丝上,碎成曾经只在他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光。
没有简单地梳成半马尾,那太敷衍了,而是曾经见过的复杂编发。
如今他的手也可以这般灵巧了啊。
丛郁的指尖在那些编辫间穿过,挽起最后一缕发丝,手心再度升起光辉,浓郁的生机凝固成木质纹理,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向上攀升,表面铺开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末端缠绕出轻浅的花蕾。
他将发簪插进素练般柔顺的白发中,“好啦,你觉得怎么样?”
景元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血色眼眸,微微下坠的眼尾挂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镜子里的墨发青年浑身透露着妖冶到非人的艳丽,哪怕刻意给他换上浅色的衣物,也依旧如开在暗色深渊中的靡丽之花,分明已经将剧烈的毒性写在表面,却仍无法掩盖半分其致命的吸引力。
他沉默片刻,嘴角逐渐上扬:“很美。”
景元偏头,拨弄了一下那几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触感真实,是活物。
“它们能维持多久呢?”
花瓣缓缓绽开,如正在呼吸一般颤动着。
“永远。”
丛郁双手搭上景元的肩膀,感受着下方肌肉的轮廓,看向镜中姿态亲密的两人。
任何言语都无法作为承载的媒介,他只恨不能让景元翻开他的大脑,直接连通思维,将那些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厘清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进去——
他呼吸停了一拍,郑重地许诺道:“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永远不会枯萎。”
“这样啊……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景元打量着自己的新发型,勾住垂落下来、却并不属于他的墨色长发缠绕在指尖,弯折处泛着光泽,浸出一点扎眼的春意。
老宅是自仙舟古时传承下来的园林风,花草山水相得益彰,即使地衡司与工造司速度再快,也无法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铲除院内所有植物,将一侧角落掘地三尺,又恢复成正常的设计模样已是极限。
为避开少焉耳目,自己这几回便是在那处接引机巧鸟,终究还是惹了他不快吗……
丛郁顺势俯身,下巴几乎要贴上景元的发顶,“喜欢的话,可以再……嗯?”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徒留让人不安的寂静。
景元下意识看了过去,那双猩红的眼眸正半眯起,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浓,如同锁定了猎物的捕食者,所以的注意力聚焦在一个点上。
——却不是在看他的方向!
若隐若现的窸窣声明显起来,几秒过后,藤蔓打开房门,卷着一个长长的条状物品,递回它的主人面前,像是在献上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景元认识那是什么,身体不由得一僵,更不幸的是,少焉也认出来了。
尖利的指甲刮擦过略带划痕的剑身:“哎呀,小彦卿的剑……看起来不太听话呢。”
第52章 同床异梦的第八天
即使早已奔向太空,家庭关系的处理对人类来说仍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自从得知景元收养了一个小孩后,丛郁就开始思考,如果那孩子不接受自己的存在,该怎么办?但排在前面的恋爱攻略显然更为重要。
先学会如何让景元喜欢他,再考虑如何让景元的家人喜欢他,毕竟如果景元不喜欢他,彦卿喜不喜欢他都没有意义。
抱着见招拆招想法走到今天,真面对起难题时,他还是不知道还怎么做。
之前有和彦卿拉近一些关系,结果在知道他的真实意图过后,那孩子对他的好感还是骤降了吗?
丛郁无意识地挠着手里的剑,书上说了,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很难接受自己监护人找的下一任伴侣,尤其彦卿还刚好处在情绪波动最为强烈的青春期。
该怎么解决才对,要是连这样的小事都解决不好,景元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那种事情绝对不行!
总之,先去好好沟通……
“要一起去见那孩子一面吗?他应该很想你吧?”
尖锐的嗡鸣碾过耳膜,刺得景元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谁在他颅骨内壁用小刀刻字,尽管事实也和这没什么区别了。
指甲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个声音,剑身在他指尖下颤栗,发出连绵不绝的悲鸣,终于舍得放开的那一刹,嗡鸣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却是噩梦般的低语。
彦卿……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比他更为惊才绝艳的剑士,决不能就此折没!
云骑上阵,生死由不得他操心,无论是面对镜流或者刃,他都不会太过担忧,尽管故人不再只是他的旧友,可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但这是少焉,是永不知足的非人之物。
景元抓住垂落的墨色发丝,狠狠一拉,迫使那人将迈出的脚步收回。
如果可以,他更想在那个项圈前面添上一根陨铁打造的锁链,好将眼前的大型凶兽彻底囚禁在牢笼中。
手掌攀上清晰的下颌线,用力一顶,不由分说地撬开紧闭的齿列,指节重重按上舌苔,几乎要掐进肉里,“先生不是对景元许诺过,只看着景元一个人吗?为何要向他人投去视线?”
被外物侵入导致无法合上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柔软的舌头绕着指尖打了好几个转,那双被鲜血染透的眼睛才堪堪亮起。
因嘴里的阻碍,丛郁声音含混不清,“所以,我才在征求你的同意啊,景元。”
景元扯出一个笑容,啊,竟然还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吗?
他当然是——什么都不选。
“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再讲给我听听吧。”
丛郁眨了眨眼,轻轻环住景元的脖颈,掌心贴在心脏的位置——这回他没有判断错误了,“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再说一句,你爱我吗?”
景元沉默着回馈给了他许多爱意,却鲜少从那张吝啬的嘴里吐出一句完整的情话来,尽管那些被做出来而非说出来的爱意,每一个符号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他也还是想听。
明明最初觉得只是能待在景元身边便好,如今却想要更多,明明最初只是想喝一口水,最后却恨不得将整条地下河都纳入自己的根系……
不过这倒也无妨,生灵本就拥有贪婪的底色,否则[贪饕]的奥博洛斯怎会强到那种地步。
就连景元这般的完人,对他的欲念不也在日渐增长吗?
“景元,”丛郁眨了眨眼,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爱我的,对吧?”
倘若是否定的结果,那他……
景元垂眸。
少焉放在胸膛的手掌几乎要嵌进他自己的血肉里,意图剜下那颗鲜红的心脏,将跳动的痕迹尽数展现出来一般。
他也确实这样做过了。
景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怪物……丛郁口中吐露的爱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句“我爱你”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只是藤蔓缠绕猎物时的本能、花朵分泌蜜汁时的引诱,是一切捕食者都会使用的、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手段?
不,如今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罗浮的将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或许”上,不能把筹码押在一个怪物忽然有了人心的可能性上。
他转身,双手紧紧抱住墨发青年的腰,长叹一声:“我当然爱你。”
……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深思熟虑后的丛郁想通了,他只是一盏飘荡的磷火,又怎能奢求得到太阳的全部光和热呢?
但是,他刚才听到了什么——那轮高悬于天的太阳竟真的有主动奔他而来的一天!
可太阳的辉光越是夺目,被照耀之物投下的影子就越是渺小,最后,连一处狭窄的容身之地也趋近于无。
所以……
我恨你。
他的嘴唇徒然地一张一合,被滚烫温度烧毁的声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恨的就是你了。
很快,苏生的细胞带来一阵痒意,沿着喉咙向上蔓延,丛郁咳了几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附在景元耳边,用最小的气音轻声说道:“我听见啦。”
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景元耳畔,转瞬之间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就算没听见,我也可以随时再讲给你听。”
只需要付出区区几个音节,加起来的时候不会超过五秒,比唤出石火梦身还要短些。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亟待解决,眼角余光中,那柄青色飞剑上的划痕很浅,只需轻轻一抹便可擦去,是少焉刻意收了力道的结果。
彦卿不是如此冲动的性格,那孩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今早没有传来坏消息,那就是才发生不久?
景元松开环在丛郁腰间的手,贴心的抚平他弄出的褶皱,“丛郁,你只能看着我。”
那双猩红眼眸里的烛火跳动一瞬,裹着蜜糖的甜腻语气覆盖了血色的阴影:“好呀。”-
议事厅内气压很低,凝滞的空气将一切都嵌了进去。
飞霄转动着手里的武器,锋利得有如实质的杀意弥散开来,并非针对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造成如今骑虎难下局面的始作俑者。
得知步离猎群的阴谋后,她们已经尽量减少了驻守在洞天外云骑内的狐人数量,竟然还是被步离人钻了空子!
意气风发的少年骁卫耷拉着头,再不见骄傲,“是我的错,没能守好住处,让敌人潜了进去。”
知道他爱买飞剑的人不少,最近他又常常驻守前线,不是在洞天外巡逻,就是在军营里候命,一时疏忽,竟酿成如此大祸。
将军与丛……与少焉对峙至今,不知道付出多少难以承受的代价,才让岌岌可危的局面暂时稳定下来,符太卜和青镞策士长为了转移居民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反而还拖了后腿。
当真有愧将军的教导!
“是敌人其心可诛,莫要自责。”飞霄散去武器,揉了揉彦卿的头权当安慰。
彦卿嘴唇翕动了一下:“……多谢天击将军。”
怀炎捋着自己的胡子,他本该在演武仪典召开前夕到达,可如今的罗浮没有那个余裕,所幸召开圣殿的小道消息流传范围不大广,也尚未被官方证实,就此终止也不会有损仙舟的声誉。
提前赶到的烛渊将军沉吟片刻。
有关少焉的情报他都看过了,钟情于伪装的非人之物,即使对此不满,也应当会掩饰几分,做出个彬彬有礼的伪善模样。
又有神策将军在旁周旋,料想仍有挽回的可能。
三位天将同处一舰,若非顾及普通民众,他们本不该如此束手束脚。
列席会议上,景元为罗浮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但这几天都按照他的设想,平平稳稳地度过,若是能一直这般顺利,仙舟联盟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暂且……”怀炎的话一顿。
霜雪伴随着无边凉意降落,寒风裹挟着冰碴,碎成一地的月光。
镜流缓缓踏步而入,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被丝带遮蔽的眼睛看向彦卿的方向,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习剑不可有一日荒废,你没有守时,我便亲自来了。”
彦卿喉咙一梗,擅自动用将军手令,前往幽囚狱找师祖学剑的事还是暴露了。
“何事耽误了你的行程,又是何事……才让诸位聚集于此?”曾经的剑首提着无鞘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中心,寒芒指向正前方的符玄。
“告诉我——景元何在?”
失去针对药师的利器本就令她痛恨不已,身在幽囚狱底也无法阻隔的风雨气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中渗出来,带着她最讨厌的恶臭味道。
狱卒们的闲谈、彦卿的紧绷表现都在表明,罗浮上发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棱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落在符玄案上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的正中央。
“景元何在?”
符玄并指,不紧不慢地拨开近在眼前的锋芒,递出一沓记录,“前辈看完,还请冷静些,不要浪费了他的牺牲。”
镜流默然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她咀嚼着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名字,眼中血色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少焉。”
安静到异常的庭院外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被叫到名字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又与身旁的白发将军说了些什么,才缓缓投来视线。
“好久不见呀,镜流前辈,真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
第53章 同床异梦的第九天
“你要见他?前辈莫不是忘了本座方才说的话!”符玄重重拍着桌子,几滴墨汁落在摊开的卜算图上,将密密麻麻的卦象洇成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时至今日,能接近那处宅邸的唯有以自杀式袭击往里投入了那柄飞剑的步离人,一身血肉顷刻间被盘踞在地底的触手吸食殆尽的影像此刻正在光屏上播放!
何况少焉比曾经率军攻打罗浮的倏忽更为棘手,能诱发魔阴身的能力实在可恶,而镜流、镜流可是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堕入魔阴了啊!
……就这么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正好吗?”
死死压抑着笑意的声音从镜流的喉咙里挤出来,符玄才惊觉自己将话说了出去,“什么?”
前代剑首摘下覆眼的丝带,语气暗藏期待,自天启中寻得的弑神计划中途夭折,而她再难有下一个神志清醒的百年了。
“你们一直想要试探少焉的容忍度?让我去。”
偷来的每一天都是需要偿还的,她是罗浮的罪人,也没有再度面见元帅的必要,如今的罗浮上,两位天将还有其他的用处,只有她是一柄不会被轻易折断的、锋利到足以得到更重要情报的剑。
镜流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在看着有所动作的怀炎时,还是淡去几分尖锐,“在这里动手可不是个好主意。”
怀炎仰头,曾经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啊,“老朽只是想说,注意安全。”
镜流一怔:“……我知道了。”
少焉的根系只盘踞在庭院之下,对领地的边界划分得异常明确,就连此时此刻,也只是站在门内的树荫下,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从容得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同样猩红的两双眼睛视线相对,对方微微歪了歪头,探出卷着长剑的藤蔓,“前辈这是要和我打一场的意思,还是只想将剑拿回去?”
末端的枝叶对着镜流身后跟着的彦卿挥了挥,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丛郁没想到还能额外见到镜流,在他原定的计划中,今天要面对的只有彦卿,两人都来者不善的模样,取得家人的认同这一步,他终究还是难以跨越吗?
幸好药师不会插手他的恋爱进程。
他可以接受镜流的试炼,但景元就没必要再受药师的赐福了吧,那可是……相当痛苦的经历啊。
镜流气息一沉,上下扫视着许久不见的徒弟,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视线在后脑那只生机勃勃的发簪上一顿。
那就是少焉加诸与景元的限制吗?只需轻轻一探,就能刺穿颅骨、搅碎大脑,一言一行都要处于他的监视之下,当真狂妄!
“你既叫我前辈,”她缓缓拔剑,不再压制心底的破坏欲,“那就让我来指点几分你的剑术,如何?”
景元手指一颤,从彦卿的表情中看出端倪,瞬间明白了镜流要做什么,他拉住身旁之人的袖子,加重语气道:“丛郁,记得吗,你只是我的医师。”
“诶,不乐意让我去吗?”
丛郁顾及着是在长辈面前,景元又面皮薄,收敛了几分动作,枝叶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抖出不满的弧度,又被占有欲极强的话语很好地安抚下来。
他迟早要面对的呀,只是分开一时半刻,完全可以忍受……
“放心,我当然记得。”
松开的手指没有抓住温凉的衣袖,而是任其滑落,得到承诺的景元顿时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惊奇。
什么时候……竟如此信任少焉了?就因为少焉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
防线早在镜流出发前便再度后撤,做完疏散工作的附近数十个洞天空无一人,给他们留下了足够宽敞的决斗场。
丛郁久违地踏出院落,脚下枝叶生根发芽,构成独属于他的王座,他张开双臂,如拥抱一般坦然,“前辈,我会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看着吧,他一定是足以让景元托付终身的良人!
镜流将剑握得更紧,体内没有异状……少焉不屑于以此来击败她?
她问出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剑术,从何学来?”
“你看出来啦。”相较于镜流的警惕,丛郁姿态随意,拿着彦卿的剑挽出个剑花,那是与在场所有人一脉相承的起手式。
“刃……或者说应星,他可是追着砍了我好一阵子呢,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听说他的剑术也是前辈教的,需要我学着小彦卿叫你一声师祖吗……啊,那样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确实如他所说,学艺不精。
镜流抬眼,墨发青年浑身都是破绽,形体涣散、握剑的方式也不适合发力,他只是在模仿“握剑”这个动作,奈何布满场地的藤蔓会替他拦下每一道近身的攻击。
也是,对少焉来说,四肢才是不常用的工具吧,斩断的藤蔓会在下一刻接上、造成的伤势会在瞬息间复原。
——这个杀不死的孽物!
镜流下手越来越狠,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地形,地砖破裂,碎石飞溅,被根须和枝条纠缠着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翻卷开来,露出下方还在蠕动的土壤。
丛郁才不管外面的东西,他只在乎那座宅邸是否完好,挡了几下之后,干脆织出一片幕布,将院落隔离与战场之外。
彦卿身法迅速,两三下跳到景元身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将军……”
大白猫揉了揉小燕子手感超好的头发,“我无事,难得才有了这几日的闲暇,可别急着催我回去上值呀。”
他说的轻松,可彦卿不需要感受不远处的刀光剑影,也能知道将军这段时间一定耗费了更多的心神,才能争取到更多撤离的时间。
少年骁卫专注地观摩武艺,心中满腔不甘,若是他再强一些,是否就能……
丛郁姿态闲适,每一步都踩在剑光的间隙里,仿佛应对的不是道道杀招,而只是走在寻常的散步小路上,从容地避开拦路的树枝。
他捏碎一块冰晶,继续说着拉近关系的话:“前辈回仙舟一趟,有没有去见过小白露?我送了一些礼物,她看起来很是喜欢,可惜最近没什么见面……”
饱含怒气的剑锋在他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势,割断的发丝纷纷扬扬,飘洒在空中。
“……的机会。”
丛郁手指抚过正在流血的侧脸,带下一层金色的辉光。
镜流的攻势比想象中更强,他不得不调动本体的权能才能应对,要想取得家长的认可,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削落的墨发化为刀锋般的叶片,追随着镜流的脚步扎入冰面中,泛着金血的伤口不但没有复原,反而被撑得更大。
舒展开来的枝叶瞬间占据半张脸,开出与眼眸同色的绮丽花朵,红与绿的极端对比显出森森鬼气。
上一次真的在现实中受伤……是在三百年前吗?
他恍惚地回忆起来,身体站在原地不闪不避,设下的几层防护被冰霜破开,眼看下一道剑芒即将再对他造成伤害时,煌煌雷光落下,在两人之间斩出几尺深的沟壑。
镜流一顿,随即再度攻去,已然恢复神志的丛郁驱使藤蔓缠住她的四肢,摩挲着腕间出现开裂痕迹的对镯,“点到即止吧,前辈。”
不见清明的血眸只是盯着那张鬼魅般的面孔,周身的束缚在剑气中不断撕裂又复原。
半晌,镜流呼吸不再急促,生生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心中恨极。
白珩、白珩!
是她无用,连寿瘟祸祖座下走卒都无法抹杀,更遑论斩下天上的星星!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没有染上深入骨髓的血色……恢复理智的速度也比往日要快,除去罗刹早前提供的帮助,那就是少焉对她动了手脚?
哈!
她是否还要感谢这份仁慈,没有再让景元狠下心来弑师一回?
景元扶起镜流,轻声道:“师父,带彦卿回去,这里交给我。”
少焉正在兴头上,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回过神来发现真切地受伤过后,或许将暴怒不已。
但他一定不舍得直接破坏掉自己这个称心如意的玩具。
景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解放神君的卷轴仔细卷起,收在袖中。
以及……他确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猜测。
比起短暂出现过、又随时可以丢弃的虚影,这具身躯与本体的联系显然更加紧密,联盟暗地里的计划,行之有效!
伤口复原的丛郁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尽管受伤,那也算他赢了,失去理智的才是真正的输家。
镜流前辈有认可他的实力吗?
无声的对视中,镜流读懂了景元未说出口的话,率先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如同如同将要带走获胜后的战利品一般缠住景元手臂的枝条,“剑,还回来。”
藤蔓卷着没有一丝划痕的长剑递了过来,胜者语气高高在上,似是好心提醒:“没问题。小彦卿长长记性,下次可别再让武器落到别人手上,不然产生什么误会,就不好了呀?”
四周地面如活物一般涌动着,砖石自行生长,补全了破损的部位,很快恢复平整。
镜流握紧手中的剑,抓住小孩的后领,几个跳跃,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防线最前端,飞霄负手而立,看见完好无损归来的两人,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情况如何?”
镜流递出昙华剑,上面还残留着在沾染上的一瞬间便被冻住的金色血液,“幸不辱命。”
第54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天
层层叠叠的绿意在比肩而立的两人身后合拢,再度将装饰华美的囚笼牢牢锁住。
丛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上刚愈合的部位,受伤的感觉真是久违了,让他没办法不想起曾经,根系弱小得连干裂的地面都无法穿透的时候……
如雨一般的亲吻代替手指落在愈合处,沿着那道已经看不出痕迹的伤口轨迹挥洒着恩泽。
丛郁眉梢轻轻一跳,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更敏感,景元的嘴唇碰到那里的时候,便会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感。
景元这是在安慰他?
他没关系的,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要是落在本体上,甚至在被发现之前就会痊愈,完全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也没有……
很痛。
——他果然还是讨厌疼痛。
丛郁收回尖利的指甲,一根一根扣住景元的手指,空余的手点上嘴唇,压出的缝隙中露出一点牙齿:“别只亲脸呀。”
景元顺着他的意思贴了过去,悬在眼角的泪痣随着弯起的眼眸上扬,过近距离间的吐息格外炽热,“得寸进尺。”
在舔舐伤口前,他犹豫过,想要先行确认那处伤口是否会再度破损渗血。
他们交换过很多次体/液,但由少焉捏造而成的这具躯体中流淌的血液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鲜红,而非彰显着药师祸迹的金色神血。
这也是他唤出神君终止对战的原因之一。
不只是为了安抚少焉不稳的情绪,倘若他的身躯损坏到连以均衡神体为根基的奇物也无法压制形体的地步,以此为锚点降临到罗浮的,就该是那棵盘踞在谒寿净土数百年的巨树本相了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收网前夕,总要先付出些更多令其满意的饵食,才能得到满意的收获。
景元的手指从丛郁的指缝间抽出,沿着他的手背向上,停在那截被深色皮管禁锢的脖颈上,指腹压着项圈的边缘,感受着下方正在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的震颤。
压不住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带着每一次看见看见对手一步一步走进自己预设好的陷阱里时,肾上腺素飙升,一场暴风雨降临前的最后的兴奋与震颤。
果然还是需要拴上一条锁链,扯着才更顺手……
是夜。
丛郁披上新的寝衣,走出浴室,没擦干净都水滴顺着脚踝滴落,又被从墙角暗处蔓延过来的影子吞没。
景元的下属使唤起来真方便,才说完要求没多久,机巧鸟就将东西送了过来。
晚饭时总觉得景元不是很开心,因为自己没有邀请镜流和彦卿留下来吃顿便饭?可他不太想要其他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景元在彦卿面前是一个样子,在镜流面前是另一个样子,在他面前又是一个样子。
他有些嫉妒他们。
和景元在一起,时间本就变得快了许多,他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要是再分些出去,留给他的只会更少!
所幸,还有独属于他一人的夜晚。
丛郁坐了下来,重量将柔软的床垫压出一个凹陷,躺在床上的景元对如此明显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
——那是当然的。
他提前散布了迷香,为防景元发现,还特意选了无色无味的款式。
即使沉入甜美的安梦,白发青年眉头依然紧皱着眉,是很少对他露出的、包含了负面情绪的真实模样。
藤蔓稳稳托起景元的身体,以拱丛郁仔细打量。
手指将皱成一团的眉毛揉开,划过那颗细小的泪痣,顺着下颌线来到喉结,略显凌乱的发丝正搭在上面,柔软的末端探进束领里衣中。
丛郁的喜好和景元大相径庭,他更偏爱宽松的衣物,一如此时连腰带都只松松垮垮打了个结的寝衣,锁骨下方那片苍白而结实的胸膛大半裸露在外,腰带系得松到好像只要他动一下就会散开,可他不在乎。
即便是强行要求自己披上人类的皮囊,可至今他依旧不太明白,人为什么要对自身加诸许多约束,走上巡猎的命途行者更是如此。
要是有了喜欢的东西,想方设法得到不就好了,何必对自身的欲望加以粉饰呢?
丛郁低下头,深吻过去,后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舌头在睡梦中本能地试图推动,尝试了几下没成功后直接放弃,大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姿态。
转而轻轻含住饱满的耳垂。
从毛孔中流露出来的紧绷气息久久不散,在睡梦中依然无法完全松弛下来吗?
——景元需要放松。
细碎声中,藤蔓攒动着靠近,纽扣被枝条的末端轻轻一顶就从扣门里滑了出来,胸怀坦荡。
正好方便他咬上去轻轻舔舐。
景元很喜欢摸他的脖子,尤其是在戴上项圈后,景元会摸得更频繁,指尖勾住皮圈的边缘,将他的头拉低,拉到能接吻的高度。
要不要再添上条锁链,方便景元把他拉过去?
愈发锐利的尖端陷进皮肉里,留下一个个充血的齿印,艳丽的垂丝海棠与白皙的皮肤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趁它们还没来得及消失,乐此不疲地再度覆上一层。
丛郁喉结滚了一下,那些充血的花苞在他喉咙里结了一颗颗又甜又涩的果子,想咽下去,又舍不得。
他小心避开散乱开来的白发,那双褪去了所有锋利与防备的眼眸依旧紧闭着,但他知道,当它们睁开时,亮起怎样的光辉会是如何的璀璨。
如太阳一般,明亮而温暖。
是他在阴冷的星系间,唯一能够感受到的虚幻热源。
丛郁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景元的眉心,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道光的形状——
想象他突然睁眼,瞳孔里炸开无赦雷光;想象他怒目而视,投来会烫得自己灵魂都在震颤的眼神……
沉睡的太阳不会给出更多反应,只有缺氧难耐的胸膛在上下起伏着汲取氧气。
他抓过那只无知无觉的手,能单手拿起万斤武器的指节此刻柔软得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任他一根一根地将它们掰开又合拢。
舌尖期待地舔过嘴唇,本想着自己偷偷练习一下,下次给景元一个大惊喜,奈何缺了点环节后总是不得要领。
现在,他终于知道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活着的温度。
打破寂静的粗重呼吸在朦胧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冒昧,每一次从胸腔里挤出,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
细小的枝叶覆上指节。
人类的躯体无法完全被理性控制,它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
而丛郁无法像景元那样完美应对,他分辨不出交织在一起的感受究竟哪方占据了风,也理不清其中本该渭泾分明的界限。
等景元醒来,和他商量一下能否将指甲再留长些吧……
丛郁绷紧肌肉,平复着错乱的呼吸,微微眯起的猩红眼底一片空茫,瞳孔涣散着,几乎快要融化。
怎么感觉比景元亲自动手还要舒服,自己进步得这么快?
不确定,再做几组实验对比看看。
天光乍破。
丛郁清理掉所有痕迹,将自己塞进被子里裹住,侧过身屏住呼吸,一根一根数着浓密的睫毛。
失去意义的时间徒劳奔走,直到那双金眸终于缓缓睁开,对上一张绽放的笑颜:“早上好!”
“早上好……”
尚未彻底清醒的景元含含糊糊地回应了一句,视野里,丛郁那张苍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是在被子里闷太久了……吗?
他抬手遮住眼睛,似是还没适应明亮的光线,手臂横在眼前,衣袖从腕间滑落,也遮住了微颤的眼皮后,一双骤然锐利的鎏金色眼眸。
自己竟然在少焉身边睡着了?
——不,应该是晕过去了才对。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少焉当着他的面换完衣服,走入浴室的场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景元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清晨的湿凉空气钻入大敞的衣襟中,激起一阵小小的战栗。
他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状况——没有异常。
以长生种的体质,就算被使用得再过分,一晚上过去,也足够身体恢复如初。
他分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过对此的抗拒态度,甚至还主动邀请过几回,如果少焉想要,完全可以直接提出,不会从他口中得到不同意的回答。
是想对他做更出格的行为,又不想在他面前揭开那层道貌岸然的伪装?
想到这个可能,景元稍稍放下心来,将怨念发泄出来就好,最怕少焉藏着不满,在他和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突然爆发。
掌心碰到什么硌手的东西,一节一节,带着金属的冷硬,如蝮蛇的脊骨一般在浅色的床单中蜿蜒。
景元掀开被子,疑惑地投去视线。
一条墨绿色的……锁链?正绕过他的膝侧,末端连接在眉眼弯弯的另一人脖子上。
嗯,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其实挺合拍的。
感受到那股期待的眼神,景元指腹蹭过触感温润、没有一根荆棘的藤锁,稍稍用力一拉,丛郁的脖子就被带着向前倾,而后顺从地扑了过来,“喜欢吗?”
“喜欢。不过看起来,好像你要更喜欢些?”他笑起来,锁链一圈一圈地收紧,迫使那人的头也被拉得越来越低。
神策将军的嘴从来不饶人,哪怕是正躺在身下,也能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让人无地自容的话来。
“丛郁啊……”
景元抬手,指节抵住丛郁的下巴,嘴唇贴在耳尖上,湿热的气息从他唇缝间溢出:
“你是变态吗?”
第55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一天
“你是变//态吗?”
分明不是责骂的语气,丛郁身体依旧被劈得重重一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有如实质的视线在景元周身扫了个来回,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颤:“我可以是!”
过近的距离可以让景元清晰地察觉到他不停吞咽涎液的动静,用力一拉掌心的锁链,满意地听见一声不适的闷哼。
——什么叫他可以是?
仿佛是自己让他这么做的一般!
睡足整晚后的景元精神饱满,往日再怎么克制,也会浮上脑海的一点疲惫通通消失不见。
他在自己太阳穴上按了一下,事后清理居然也包括了这方面的疗愈?
未免贴心得有些过头了,或者只是溢出的治疗量弥补了这部分——那少焉究竟做得有多久出格,才会导致如今这个结果?
他随意揉捏着丛郁的脸,将本就不多的脸颊肉挤得变形,“昨晚睡得好吗?”
前几晚的装睡还是被发现了,也罢,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还要听着距离极近,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呼吸。
少焉如今装人都不愿意装得再用心些,谁家正经人睡觉的时候呼吸频率那么不规律,听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左右反抗不了,不如享受其中。
不管少焉对他做了什么,总归没有留下证据,也的确是让他睡了个好觉。
“我没睡哦。”
丛郁坦然回答,相处的时间溜走一点是一点,他怎么舍得就这样白白浪费掉大好时光?
横竖睡眠对他来说不是非必要的东西,而且在盆栽里待着时已经睡得够久了,哪怕只是听着景元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慰藉。
“整夜不睡,莫非是跑去哪里干了偷嘴的坏事?”景元把人推开,抱着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将身体蜷进被子的褶皱里,脸也埋进松软的棉花,只露出白净的额头。
竟是和少焉关在一起才得到这般可以品味回笼觉的余裕,说来也是好笑。
盘靓条顺的大白猫就差没把自己团成大猫饼了,丛郁戳着柔软的被褥,指尖在布料的褶皱间一按一松,看着那些被压出来的凹痕在自己离开后又慢慢弹回去,“不是约定好了,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景元一脚踹开作乱的手,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丛郁。
从哪学来这般避重就轻的话术?
说得真好听,哪里都没去——就是在他身上偷了嘴吧?
视野里的靡丽残影还未消退,景元不由得想起,他没能触碰到,却能在脑海中清晰成像的画面。
那朵外表妖冶至极、内里湿滑粘腻的刑具,说不定真被用在了他身上……也许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其他种类?
观棋不语,亦知棋路。
往年需要下发一些扫黄打非的文书时,景元也带队去过,他亲自指挥,现场督办,过程中见了不少搜出来的腌臜玩意儿。
现在那些玩意儿大概率可能已经对他用过了,偏生他还无知无觉!
某种劣根性在心底蠢蠢欲动,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停蛊惑着竭力维持清醒的头脑,景元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点理智把那念头摁了回去,像把恶魔塞回瓶子一般,拧了好几圈才拧上瓶盖。
另一具身体突然钻进了被子里,胡乱拱着,直到顶出一个小小的昏暗空间。
“要再一起睡会儿吗?”
带着凉意的风随着丛郁的动作灌了进来,温差使得皮肤本能地瑟缩一下,然后毛孔闭合,鸡皮疙瘩从腰际蔓延到肩胛,又顺着血流下涌。
景元木然,好了,这下不用忍了。
丛郁是在报复自己扯下了他的遮羞布吗?
小心眼!
他伸手,在丛郁身前狠狠一拧。
嗯?
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早上醒来精神满满呢,不过没关系,现在怎么着也得起来了。
丛郁只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石子落入深潭一样的短促咕咚声,反应明显不比之前强烈。
被子下方的空间本就不大,一双笔直的长腿只能委委屈屈弯在狭窄的空间内,不可避免地与另一人产生了更多肢体接触。
景元不是想睡觉,是想做这个啊……
丛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
想不到吧,一晚上过去,他已经进化为丛郁plus版了!
四肢折叠的大幅度动作导致寝衣被拉得更开,松散的腰带直接滑了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床单上,暴露在外的膝盖不着痕迹地向前挪动了几厘米,正好卡在景元双腿之间。
看来好好休息过后,景元的健康值有了直线上升呢。
墨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白发将军脸侧形成两道帘幕,将所有晨光都过滤成如同被薄雾笼罩了一样的朦胧色调。
猩红双眸里带着明知故犯的笑意,他牵过景元的手,“好凶哦。”
恶人先告状。
景元微微勾起嘴角,挑眉反唇相讥:“怎么不见你对我温柔点?”
对他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也就算了,他早已做好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总得让他知道吧?
“那证据呢?我可是抓了你的现行哦。”丛郁手指顺着锁链垂下的落点,语气无辜极了,“难道仅凭神策将军的一己之私,就可以给人定罪处罚?”
藤蔓编织而成的锁链触手生温,有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仿佛不是压在他的身体上,而是轻轻的一个拥抱。
神策将军……
这种时候提到这个称呼,少焉果然是在故意羞辱他吧?
景元没空去思考更多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此话不假。
他曾经亲手教给丛郁的,此刻都被丛郁亲手还了回来,甚至还贴心地根据题型的需要,特意转换了求解的方式。
在丛郁即将解出答案前,出题人蛮不讲理地中断了进程——
景元扯着那条晃荡了半天的藤锁,生生压住了下意识的反应,“停、停一下!”
丛郁不解地望了过去,手中动作根本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景元明明就很喜欢嘛!这种时候总是喜欢说些口不对心的话,他还得反着听才行……
手腕突然被大力扣住,视野里,景元的脸更红了几分,衬得白皙的皮肤几乎发光,他似是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却无意间暴露出鬓发遮掩下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我不要这样……”
丛郁歪了歪头,恍然大悟地后退,留出足以供他俯身的距离,垂下的头顶却又被猛地推开。
由被褥搭成的空间被后仰的丛郁掀得七倒八歪,在他背后堆出松软的轮廓来,一双红玉髓般的透亮眼眸中满是疑惑。
也不是这个?那景元想怎么来?
景元双手撑在身后,撩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凉丝丝的空气涌入肺部,却怎么也扑不灭心间那团火。
他再度揪住丛郁的衣领,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交换了一个深吻,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要……”
轻到几乎要听不清的几个字节钻进丛郁的耳道里,一路酥酥麻麻地爬到脊椎骨,沿途把他心跳踩得七零八落。
他低低笑着,随后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将景元揽入怀中,放声大笑。
说不清是笑够了,还是被景元瞪得不敢再继续笑,丛郁止住声音,欲盖弥彰地从喉咙里挤出一顿一顿的咳嗽。
原来是之前错过新花样,现在后悔了,又想让他补上。
——景元害羞的样子,可爱程度真是爆表啊!
他含住那颗朱果般的耳垂,心情前所未有地好了起来,“我当然不会拒绝你了。”
下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这话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下去,猜测恋人的心思也是一种情趣,就像开盲盒一般,每一层包装他都不想错过。
馥郁的花香先人一步笼罩了整张拔步床,随后探出的枝叶窸窸窣窣爬满床沿,丛郁摩挲着景元的手腕,指腹下跳动的脉搏急促而有力,在期待吗?
甜腻的气息自藤蔓末端绽开,那朵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禁忌之花一点一点舒展着姿态,景元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要不
“要不还是换一个吧?”
景元差点以为是自己没注意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但转念一想,他的自制力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抬眼望去,出现在丛郁身后、如孔雀开屏般列举的东西是……不堪入目!
丛郁脸上不见半分羞耻,姿态坦荡地发问:“你更喜欢这里面的哪一个,还是说都想要试试?”
景元果断拒绝,躺平任嘲:“之前那个就好。”
见景元执意如此,即使觉得没有新意,丛郁也只好听他的,“那,我就开始了哦?”
慢了半拍的回复被骤然咬紧的牙齿碾得粉碎,丛郁在话音落下之前就开始了动作,本以为他会再给点准备时间的景元被激了个猝不及防。
一瞬间绷紧的肌肉阻断了呼吸。
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完美具现没有真切体验过的感受,符合人类构造的喉管狭窄而湿滑,却依旧属于能忍耐的范畴,但非人之物的内里,确实为景元带来了与曾经分析结果中更胜一筹的体感。
他抓住丛郁的衣角,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力道大得指节都在泛白。
溺水之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身体不再是同盟,成了往下坠的重物,水面上那层碎掉的光,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丛郁喉结微动,低声唤着太阳的名字,语气爱怜:
“景元”
第56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二天
似乎、大概,也许……
玩过头了。
丛郁跪坐在床沿,好不殷勤地拿起帕子一根根清理着景元手指上的污秽。
金色的眼眸失去焦距,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的瞬间……即使爽到无意识哭了出来,也没办法逃离快感的模样看得他嘴里一直在流冷汗。
征求景元意见也只得到了含糊不清的回答,他索性就当景元是同意了。
抓过那只胡乱挥舞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就这样互相帮忙了好一阵子才结束。
结果就是,现在的景元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喵喵咪咪地在骂着什么,彻底不理会他了。
丛郁轻轻揭开被褥的一角,试探着伸手,“身上也擦擦吧……”
他本想用藤蔓直接进行清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得太出格,景元对藤蔓在身上游走的反应有些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当然,指使他去端水过来的时候,声音也还中气十足,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有问题。
问题还很大。
被从圆圆榨成扁扁的景元整个人都快要冒出蒸汽来,觉得自己和毛巾也没什么区别了,水分全被挤走,纤维都快断裂,却还是被不知疲倦的东西拧了又拧。
丛郁抱着一滴都不剩的决心对他动的手,而长生种快到离谱的恢复能力无疑是帮助凶手拉长了刑期的从犯!
中途轻微脱水时,还不知道那个混蛋给他喂的水里掺了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嘴里的干涸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热得愈发难耐起来,烧得他以为自己喝的不是水,而是什么滚烫的岩浆。
丛郁再度打湿手里的帕子。
还好他不止一双手,刚才在干正事的同时,也没忘记烧上几壶热水,景元想喝就能随时喝到,这会儿用来擦身也方便。
湿热的触感弄的景元一激灵,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下意识抬腿踹了过去。
哗啦一声,那只没被固定住的铜盆陡然歪倒,清水四下飞溅,丛郁的衣摆湿了大片,贴在皮肤上的布料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勾勒出下方肌肉的轮廓。
在先捡盆还是先擦水之间,他选择了先顺理成章地握住那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细瘦脚腕。
凸起的踝骨仿佛瓷器上一笔不经意的留白,他看了几息,指腹沿着踝骨缓缓画了半个圈,感觉到那下面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猫的经典迷惑行为之一,就是喜欢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推下去,景元有这样的习性也可以理解。
丛郁拭去从眉骨上滴落的水痕,拇指正好卡在踝骨凹陷处,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坏猫。”
景元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蹭着榻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却面无表情,仿佛那只受制于人的脚根本没有长在他身上一样。
半晌后,他不情不愿地侧过脸,命令道:“……痒,放开。”
“好哦。”
紧得如铁环一般的手松开,那人背过身去,任劳任怨地清理起残局来。
出乎意料地被放过了。
景元轻轻眨了眨眼,还以为又会来一次被压榨到极限呢。
不……
这样的体验,此生还是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为好。
木质地板上的水渍被一点点清理干净,铜盆也盛满冒着热气的温水,丛郁换完床单,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大白猫再找借口使坏,他都没有长出更多藤蔓,而是只用人类的双手就干完了这一系列事情诶!
真是辛苦他了!
还剩最后一项——
丛郁的目光从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移到那团隆起的被子上,拧干方帕,“一直穿汗湿的衣服,小心感冒哦?啊,是需要我尽一下医师的职责吗?”
景元从缩在床角的一堆被子里探出头来,凌乱的白发中扬起几撮倔强的翘毛,“我可以自己去洗澡。”
比起刚结束时酸软无力的四肢,现在已经恢复了几分,不会再出现站不稳打滑,摔倒那个混蛋怀里,又被狠狠嘲笑一通的情况了!
“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嘛。”丛郁大力扯开堆成一团的被子,从头到脚,没有漏掉每一寸皮肤与褶皱,好好给生无可恋的大白猫梳理了毛发,才去把换下来的被套洗干净晾好。
任人摆弄完的景元整个人呈大字型在床上摊成一块猫饼。
崭新的床单还带着衣柜里的香包气息,是偏清苦的草本味道,淡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与浓得醉人的甜腻花香完全不同。
这些静心敛神的药材,最好能真的让他的大脑一直保持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景元换了个姿势,看向挂在不远处的钟表,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通胡闹下来,竟已过了午时!
在取走货物之前,机巧鸟不会返航,他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景元匆忙披上足以遮住内里散乱衣饰的外套,没有忘记插上那支海棠发簪,走近门口时,步子蓦地慢了下来。
廊檐下方,逐渐靠近的丛郁手中赫然抓着一只正在拼命扑腾的机巧鸟!
他缓步上前,解放了快被勒断脖子的机巧鸟,“景元的身体还没差到出不了门的地步吧,怎好劳烦你替我去取?”
丛郁牵起主动塞进掌心的手,“偶尔走一趟也不算什么麻烦,要来猜猜看吗——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他不挑食,而备餐的人应当知晓景元的喜好,餐食盲盒里装了什么都无妨。
老是花景元的钱点外卖似乎有些不太好,他这个吃软饭总得做些什么才行,下回让其他人送点食材进来,尝试着下厨吧。
虽说他可以自己长,但是自食的滋味着实糟糕透顶。
如果景元是想吃,那也不是不可以……
日光在歪着头的丛郁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弯起的眼眸里盛满期待,看得人完全升不起拒绝的念头。
“嗯……那我猜有浮羊奶。”
景元配合地猜测着,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机巧鸟。
眼睛彻底废了,其他功能倒还完好,他没有当场修好它的意思,丛郁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宅院里的情形也无所谓,这本就只是为传讯而存在的小东西。
他展开食盒,取出第一层满满当当的餐碟,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勾勒其上的纹路。
鱼纹……鱼水相依,富贵有余。
好兆头。
丛郁夸张地惊呼起来,“哇,居然猜中了每顿都有的浮羊奶,你也太厉害了吧!”
景元抬手去揭第二层,“我还猜……有你会喜欢的蜜汁莲藕。”
丛郁一怔。
莲藕的清香确实有,却被更浓烈的味道压着,以天人族的嗅觉……应该闻不出来才对。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轻轻一跳。
——难道是景元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为他点的?
他宣布,从今天起,蜜汁莲藕就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了!
景元喜甜,但近日甜食进得太过频繁,便觉着该收敛些,特意拣了几样淡口菜舒舒胃,正吃着,碗里忽然多出一块泛着亮晶晶光泽的藕片。
他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循着那方向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比糖汁色泽更加透亮的眼睛。
“这个味道超棒的,景元,你也尝尝……诶?捂我眼睛做什么?”
丛郁无措地眨着眼睛,阳光穿过覆在面前的白皙手掌,在指节边缘透出一圈半透明的薄红光晕。
不一会儿,那手便放了下来。
“……无事。”
景元咬下一块,香甜绵密的藕片与糯米被牙齿嚼碎,在口腔中混合交融,化作一股温润的蜜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掌心还残留着睫毛颤动时扫过的触感,如万千只虫蚁啃食般的痒意久久未散,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不仅没能将那感觉驱散分毫,反而让它顺着掌纹一路爬满全身。
丛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想错过任何反应:“好吃吗?”
景元垂下眼眸,视线瞥过自己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好吃。”
剧毒的蝮蛇游走而来,张开獠牙,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原来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将脖颈送进他的齿间啊。
最荒唐的是——自己真的在一步一步走向无底的血色深渊。
蝮蛇会不会在下一刻咬破咽喉已经不重要了,在迈出不可挽回的第一步时,无药可解的毒素便已蔓延至全身。
或许是蜜汁莲藕实在太过甜腻,衬得其他清淡适口的菜肴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或许又是糯米饱腹感太强,撑得胃里如坠了块温吞的石头般不适。
景元舔去筷子末端的糖汁,兴致缺缺地将其搁置,“我吃好了。”
专注和三全沾搏斗的丛郁抬头,视线越过那几碟还剩大半的菜肴,落在景元的脸上,没怎么动呢……累到连胃口都不好了?
就说景元身子虚,得多调养调养。
老仙舟式家长会追着孩子喂饭,但丛郁不会,不想吃就不吃嘛,总归有他这个医师在,景元的身体不会出现一星半点的毛病。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他三两下扒拉完食物,把碗碟放了回去,“我想学习厨艺,叫人送点菜谱和食材来吧,记得选你喜欢的。”
景元掌根托着下巴,指尖埋进银白色的发丝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小的笑意:“嗯?景元可挑嘴得很,到时候别想让我试菜哦?”
丛郁将收拾好的食盒推到景元身前,战意盎然地保证道:“我会尽力做好吃一点的!”
碍于作为丛郁眼睛的发簪存在,在送还机巧鸟时,景元不再有意无意地随口感叹两句,而是安静地放飞了它。
丛郁对外界生出的探索欲望,比他想象中更迟。
姑且算是不好不坏。
第57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三天
帧数拉到极致的清晰画面内,连叶片上最细小的露珠都能清晰可见,却依然受限于此,无法穿透实质的阻碍,看见更多内里的情形。
热成像显示的图形被大片大片的深色阴影占据,那是属于草木的颜色,与其他植被不同,它们是活的,在另一棵森然巨物的荫蔽下,蔓延成一场不死的瘟疫。
而景元,就处在那场会呼吸的灾难正中心。
符玄定定地看着显示屏,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恍然不觉。
屏幕上那个代表景元的信号点依然稳定着,在大片大片蠕动的绿意包围中,稳定得几乎不真实。
“符玄代将军,”青镞将称呼咬得异常清晰,提醒着符玄不同以往的身份地位,以及需要承担的责任,“天舶司驭空大人呈递上来了加急报告,还请您过目。”
符玄收回视线,再度伏案工作起来。
景元不负他的神策之名。
无论在何时都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在他不知以何种方式与少焉周旋,为罗浮争取来的时间内,各项部署均已大致完成。
重要性排在最前面的绝大部分洞天随时可以启动转移程序,一旦正式开战,只需前方死守,调动来的舰队足以支持后方民众逃离战场,保全罗浮大半有生力量。
最重要的是……
“倘若指向丰饶,在下或有一二解局之法。”
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如此说道。
在灵砂司鼎联合衔药龙女研制能对那行金血起效的毒物,却遍寻不得其法后,镜流提出暂时解开对她共犯的监禁,共举大事。
于仙舟上,能找到这样一个在丰饶命途中行走得足够深入的命途行者着实不易,又有镜流替他做保,于是在幽囚狱关了数日,依旧毫无疲态的罗刹终于被放了出来。
“能让一名罪人作为另一名罪人的担保者,罗浮竟能如此剑走偏锋,看来真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局面。”
罗刹脸上半点不见惊惶,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只人觉得他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缠在手腕上的吊坠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镜流早习惯了同盟的说话方式,可符玄明显还没习惯。
一介罪人也敢发出如此宣言,无疑是在抹黑联盟的名誉,她脸色沉了下来,刚要斥责几句时,重新蒙上双眼的镜流回头:“噤声。”
层层验证过后,实验室大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钻了出来,缠绕在几人身侧,却带着几分柔和的春意,让人脊背发凉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从少焉身上取得金血比计划中更顺利,原定由她牺牲,彦卿带剑与飞霄接应,却在第一步便完成了行动目标,其中必然少不了她那自幼聪慧的小徒弟暗中帮忙。
镜流每一步都走得认真,最终在一个小小的专注身影侧边停住,“龙女大人安好。”
愁眉苦脸的白露抬头,语气疲惫:“是你啊,大姐姐,你也是来催进度的吗?”
灵砂停下手中的进程,金血之事非同小可,整个丹鼎司只有她与衔药龙女参与了进来,视线在镜流身后一转,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太卜大人这是给我们送帮手来了?”
罗刹抬手,身后长发无风自动,掌心升起的精纯生机与离体多时仍未死去的血液隐隐共鸣着,白金色鸢尾花虚影在冷寂的实验室内明明灭灭。
令人不安的寂静中,沉默了一路的青镞问出所有人都无比在意的问题:“……情况如何?”
罗刹睁开眼睛,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映着鸢尾花的残影:“从一定程度上来看,少焉几乎就是药师的一部分,遑论他还吞下了繁育的身躯。”
失去棺椁的送葬人感慨颇深,一路长途跋涉走来,却只落得了一场空。
不,也不完全是徒劳无功。
以少焉为样本,可以提前试验一番其他计划到底能有多少成功率。
“所以……”符玄声音哑了下去。
“所以你的手段可以为我们争取多久的时间?”镜流跳过是否能行的阶段,直接询问最终的结果,罗刹有几斤几两,她完全心知肚明。
金发行商被拆台了也不恼,“最多……”
悬在舌尖的数字马上就要滚落,轰然一声巨响,即将出口的话语被撞得粉碎。
符玄瞳孔一缩,额间连接玉兆系统的法眼飞速运转。
那座被绿意笼罩的院落上方炸开一朵烟云,过大的冲击使得附近的枝叶不停晃动。
——他们打起来了?
“咳、咳咳……”
丛郁不断扇开想要钻入口鼻中的烟尘,最后干脆闭气,不再模拟出正常的呼吸频率,才勉强好受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
景元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丛郁连忙喊道:“你先别过来,这里太呛人了!”
断壁残垣中,隐约可见锅把与蔬菜的影子,却都笼罩上了一层漆黑的焦炭灰,被炸飞的东西哗啦哗啦落了一地,连丛郁身上也没能幸免。
衣服被碎片划成了布条子,露出的皮肤没有受伤,只是也被弄得脏兮兮的,活像在泥地里滚了三圈的狸猫。
怎么好让景元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藤蔓在尚未散开的烟雾中飞速穿梭,将所有垃圾塞进了影子里,等景元真正走到时,目之所及处虽然仍是一地破败,但比起刚才的狼藉不堪,已是好了不少。
景元站定,目光扫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灶台、焦黑的天花板:“噗……”
他掩面而笑,悬在眼角的泪痣被挤得凸起,如同将坠未坠般的星子一般夺目,“就算在景元来之前换好衣服,这里的满地狼藉一时半会可清理不完呀?”
手忙脚乱抓着干净衣裳往自己身上套的丛郁心如死灰。
好丢人……
景元没有乘胜追击的想法,笑两句就打住,真把人逼急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他蹲下身来,衣袍的下摆扫过一地碎渣,沾上了灰黑的污渍,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抹去丛郁脸上的痕迹,“好啦,不是要下厨吗,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丛郁抱住景元,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身上的黑灰也蹭到了景元身上,顺势埋进景元的肩颈之间,滚烫的呼吸洒在那一小片温热处:“昨天吃的三不沾口感好差但味道不错,我想做给你尝尝嘛……”
昨天的、三不沾?
是故意做成失败品,暗示他诸事顺意中还有一点小波折的那份?
鎏金色的眼眸扫过变成潮流战损风的厨房,很快判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丛郁应当是从未下过厨,也缺少很多基本的常识,例如——不能在明火旁揉面扬尘。
造成粉尘爆炸的罪魁祸首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脸又往深处埋了几寸,甚至还倒打一耙,指责编纂菜谱的人不用心起来。
可能编者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蠢货这样诋毁吧?
景元无奈地撸起袖子,“还不赶紧收拾?明天让人送了材料来,你必须得给我把这里恢复原状!”
丛郁抱住景元的腰,把人将怀里带了带,对命令适应良好,“收到!”
“你要带我去哪儿?”景元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了之后立即开始摆烂,甚至伸手勾了勾悬在皮圈上的锁链,故意凑得极近,湿热的吐息洒在丛郁的嘴唇上,“又想干坏事?”
“只是、只是去洗澡啦!”
丛郁被藤锁晃得心旌摇曳。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想把大猫洗得干干净净,变回原本的香喷喷模样,完全没有要连小猫也一起洗的意思!
所幸即使脸上再热,在大片的黑灰掩盖之下也看不出来什么。
原来景元需求有这么高,可是调研显示,婚前真的那什么在部分老仙舟人看来似乎有些不成体统,他无所谓,但不想景元被人诟病……
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成亲呢?
地衡司世家传下来的老宅里,每一个房间都足够宽敞,哪怕两个身姿欣长的成年男性同处一室也不会显得拥挤。
但很少得到主人宠幸的朱漆浴桶就不一样了,景元在耳濡目染之下,比起公司那般的新式家居,自然更喜欢仙舟传统的风格——就算内里的智能装设其实一模一样。
木桶边缘平滑厚重,丛郁试过水温,确认不烫也不凉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景元放了进去。
他洗澡时只会把自己打湿又擦干,对之后要做什么一无所知,是要把不远处摆成一排的瓶瓶罐罐抹在身上吗?
丛郁转过身,打算去看看瓶身上是否有写了使用说明的标签,酱料包装上都有,这里应该有一样吧?
陡然绷紧的锁链迫使他将迈出的脚步收回,顺着链条又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令他重心不稳,坠入一池氤氲的水汽里。
水花四溅。
丛郁双手以一个费力的姿势撑着边缘,堪堪稳住身体,被扑了一脸的水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落回浴桶里,溅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澜。
外圈的那一层最先装上柔软却不可逾越的边界,于是整个水面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回转。
折返与涌出你来我往,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激荡,交错纵横的纹路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原本简单的涟漪变成了一幅繁复而克制的水纹图样。
薄衫湿透后变得半透明,肌肤的色泽与轮廓都变得模糊又清晰,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花。
丛郁觉得自己可能也要爆炸了。
就像今天下午那个厨房一样。
第58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四天
水雾氤氲,将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中。
景元用湿透的布料一点一点擦干净丛郁脸上的灰,指腹隔着布料在丛郁的眉骨上缓缓滑过,描摹着他的轮廓。
自热水中出的雾气缭绕在两人之间,将视线染得朦胧,却让触觉变得格外清晰。
看着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被蒸出红润的气色,景元才满意地笑了,“走什么,你身上不比我脏?一起洗吧。”
丛郁微微偏头,不去看那被彻底浸湿的单薄衣衫下透出的一点颜色。
前些时候衣服沾上汗水也会变透,但不至于将皮肤完全暴露出来,所以不是他胡思乱想,纯粹是这件衣服偷工减料!
可目光躲开了,水却是联通的,景元每一次呼吸带动的水波都会传到他身上,细细密密地和热气一同裹上来。
哪怕闭上眼睛,那点粉嫩肉色也已经烙进了眼底,无比熟悉的锁骨形状和肩线弧度,以及再往下若隐若现的……
水珠顺着那片湿润的布料往下淌,每滑过一寸,都在那层薄薄的遮掩下留下一道灼烫的痕迹。
丛郁屏住了呼吸,心跳却不听使唤,一下比一下重,藤蔓在背后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又被他慌慌张张地按了回去。
景元似乎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用湿布擦着自己的手臂,动作慵懒而随意,水雾缭绕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微微阖着,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珠,长发末端胡乱沾在肩膀上。
“愣着做什么,去把梳子拿过来。”
丛郁如蒙大赦,撑住桶边就要起身,刚站到一半就被猛地拽了个踉跄,疑惑回望。
“你那么多触手都白长了?”
诶?可是景元不是不想看见它们吗?
“快去。”
丛郁伸出藤蔓,试探着卷回梳子递到景元手上,“给,还要什么?”
景元拨了拨水面,捞起垂落在水中的一缕深色发尾,将纠缠在一起的结一点一点解开,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宠物店店员,正在给大型的长毛动物做洗澡前的准备工作。
“先下灰。”
还是只一个没注意就能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笨东西。
作为惩罚,他不免下手用力了些。
丛郁被扯到头皮发痛也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坐在水里,任由景元摆弄,垂在背后的顺滑发丝甚至在互相打好结后,又顺着水流飘到中间,等待另一只手把它们梳开。
这点动作没能瞒过神策将军的火眼金睛。
景元无奈地泄出一点笑意,“泡太久皮肤会皱的,别玩了。”
丛郁闷闷地应声,海藻一般铺开的发丝慢慢在他身后归拢,露出清爽的面容。
浴桶里的流动的水不知道换了多少轮,活水从入水口涌入,带着细微的流动感。
景元把洗发露挤在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上,指腹抵着丛郁头皮,不轻不重的转圈。
酥麻感从头顶顺着脊椎一路流淌,丛郁整个人都要化了,卸力的上半身微微下滑,正对着景元胸口。
那件湿透的衣衫早已形同虚设。
丛郁盯着看了半晌,眼底猩红翻涌,突然一口咬上心脏外的皮肉,却连印痕都没舍得留下,只浅浅地磨着牙。
低哑的声音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裹挟着一片阴鸷而晦暗的腐烂气息:“景元,我……”
景元手上一顿,低头确认了什么一般,沉默片刻,抱住丛郁的头,挪到了左侧正确的位置。
沾到泡泡的下巴有些麻痒,他顺带在那颗头顶蹭了蹭:“麻烦轻些,景元可不想破皮。”
察觉到嘴里被塞进来什么东西的丛郁瞪大眼睛,下意识动了动舌头,什么不愉快的想法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软……不过现在变得更弹了。
牙齿的微凉与口腔的灼热撞在一起,景元不自觉绷起肌肉,意图防御却无济于事。
天人族无论如何锻炼,也不会长出过于壮硕的肌肉。
薄而紧实的胸肌恰到好处地附着在骨骼上,线条收得干净利落,落进室内的日光恰好切过下沿,投出一层隐人遐思的阴影。
“另一边也别空着呀。”
单侧的割裂感受实在令景元不满,他抓起丛郁的手就要放过去,意识到什么后又忽地一顿,语气也犹豫起来:“丛郁,你……要不还是修修指甲?”
美食当前,哪能将大好时光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面?
丛郁眨了眨眼,尖利的指甲在瞬息之间被磨得平整,修成温润妥帖的光滑弧度。
他将手覆了上去,如丝绒般的顺滑皮肤下肌肉匀称饱满,都能从他指缝间溢出去少许。
“呃、都说了……要轻些,”景元身体微微发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丛郁脑后的墨色长发,略显涣散的眼眸盯着融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的洗发露泡泡出神。
“先生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呢,每天就知道想、想方设法地来折磨景元。”
为什么这种地方也可以有……在遭了丛郁前,经验基本为零的神策将军,再一次失策。
完全不需要换气的丛郁贴了很久,直到感觉景元似乎有些不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嘴唇离开时发出一个极轻的湿漉漉声响,在一片水声中格外不起眼。
但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景元听见了,他掐着丛郁的脸,看着一侧的脸颊肉鼓起变形,“很好吃是吗?”
丛郁含糊不清地为自己的色欲熏心辩解道:“我没想吃这个,是你主动送过来的!”
景元盯着他看了三秒,回忆在脑海中倒带——好像、似乎、大概……还真是。
可那不是丛郁先故意啃错位置的吗!
两侧的感觉相差无几,碰到热水时的稍稍痛感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景元却仍疼得厉害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丛郁时,眉眼间也带上三分好不可怜的委屈。
“我也没用力!”
满眼写着“你在碰瓷”的丛郁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他连牙齿都没上,最多也就嘬/得/狠了点,以景元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但他忘记了,舌头是人体最灵活、耐力最强的骨骼肌之一,碾过的姿态虽然温和,但也不容抗拒。
那点力道放在别处算不了什么,可放到现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景元将手里的发丝又绕了几圈,“我可是辛辛苦苦地在帮你洗头发,还要承受你不停的使坏,这都不让我说两句吗?”
丛郁心虚地目移,完全没想起他是被谁强行拖进来的。
“那……”他讨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期待,“我再帮你按按?”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被大力拍开。
“连吃带拿未免太贪心了些吧?”
景元瞪了他一下,可鎏金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实在是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
起身时水花从肩头滑落,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滚下去。
外衣上那点脏污早就被热水泡开了,此刻只余一片浅浅的灰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湿发拨到肩后。
丛郁扶着桶边,正要跟着站起来——
一只手摁在他的肩头,忽然将他重新按回了水池里,温热的流水涌上口鼻,猝不及防地灌了进去,他本能地呛咳起来,喉咙里接连发出一串含混的闷声。
再抬头时,水珠从发梢、睫毛、下颌上疯狂地往下淌。
墨发青年紧闭着左侧眼睛,浓密的睫毛被水粘成一簇一簇的,眼角还挂着没落尽的水珠,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湿漉漉的红色瞳孔里倒映着景元的身影,露出几分茫然的委屈。
得逞的景元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透了的笑意。
好看得不像话的大白猫下巴一点,用着命令的口吻,尾音却上扬成柔软的声调:“好好把自己洗干净,不然不许上我的床!”
美人嗔怒的模样别有一番动人光景。
沉在水底的藤锁不自觉缠上景元手腕,不紧,却缠得巧妙,刚好卡在骨节之间,挣不脱也甩不掉。
丛郁视线顺着手背向上,看着景元的脸,眼底的血色快要溢出来般浓烈,声音却轻得仿佛一片飘在水面上落叶:“我会的。”
景元被那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蠢蠢欲动,他猛地抽回手,抄起旁边的一瓢水,劈头盖脸地浇到丛郁脑袋上。
“洗你的澡去!”
丛郁被浇得往后一缩,刚刚睁开的那只眼睛又紧紧闭上了,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整个人好似被暴雨打蔫儿一样,狼狈中透着几分可怜巴巴的好笑。
“哦……”
安静下来的浴室里只余潺潺水声。
丛郁抱着膝盖坐在浴桶里,被熏成正常人的体温随着水温一点一点冷却,藤锁末端徒劳在空中寻找着什么,最终一无所获地垂下。
对了,景元好像说,要他把自己洗干净来着?
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吧——
投在砖墙上的影子骤然倒下,随后,藤蔓互相纠缠扭曲,组合成一具崭新的躯体。
这样,就绝对干净了呢。
丛郁捡起浮在水面的皮圈,长时间撑得过大导致的弹性减弱,戴上时不复第一次那般紧绷,只残存着些微的束缚感。
腐烂的气息再度涌上喉头,来得毫无征兆,他干呕几下,擦去嘴角的水渍。
新生的胃部正在发出一阵阵抗议的痉挛,它饿了太久,早已失去对饥饱的正确感知,只会毫无节制地渴求着一切,寄希望于吞下的东西里,有一项能暂缓那个无底的空洞。
我想……我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半融化的猩红眼眸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直直地盯住藤锁末端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我想杀了你啊。
第59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五天
独自飘荡在虚空里的第一年。
飞船舰体破损,维生系统失能,无法提供足够用以循环的空气,好在他足够渺小,渺小到存在的痕迹很淡,可以将这当成一场出乎意料的冒险。
就像无名客曾经历的那样。
独自飘荡着虚空中的第二年。
他爬遍了飞船都每一个角落,甚至艰难地将破洞补好,获得了更多等待救援的时间。
相信长生种的生命力。
第三年,飞船坠毁在荒星上。
第四年、第五年……
被打扫地极为干净的战场寻不见更多养分,荒星资源贫瘠,连水源都少之又少,干涸的土地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轮回,只有阴冷的尘埃和永远漆黑的天空,时间于此失去了意义,他开始不断回忆过去。
曾播撒在他身边的欢声笑语是真实存在的吗?它们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编造出来的、用来骗自己再活一天的谎言?
为何那些醇香的酒液落进他扎根的土壤里时,想起的却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呢?
第……不知道多少年。
他削去最后一处支干,将其埋在身边,失活的枝叶很快消解腐烂,化作黑色的泥,被根须一点一点地吸收。
好饿……
想要,吃掉更多……
耳边隐隐响起挥之不去的咀嚼声,不知道是谁在吃,也不知道祂在吃什么,那个声音只是如潮水般涨来,意图淹没过目之所及处的一切。
在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前,金色的光辉终于降临在他身边——却不是他想看见的那一抹。
它所到之处,龟裂的土地合拢了伤口,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来。
众生哺育者慷慨地赐下神恩,无限生机从每一个缝隙里钻了出来,荒芜之地瞬间水流潺潺,万木争荣。
生命兴盛不熄的一幕令祂欢喜,祂转身,奔赴下一场衰亡与病痛,突兀生出的一簇枝叶绊住祂离开的步伐,祂回首,青翠欲滴的眼眸中映出此时的光景——
荒星正在一边生长、一边腐烂。
那些刚刚诞生的、还没来得及学会呼吸的新生命被缠绕在祂躯体上的枝叶吞食殆尽,而他明显仍觉不够。
“饮吧、食吧。”
从不吝啬给予的药师声音悲悯,用柔美的掌心捧起不知餍足的生灵,带笑的诱哄更显宠溺,“吾之稚子啊,汝将重获新生。”
话音刚落,锋利的枝叶尖端贯穿乐土之神的脖颈,汩汩金血流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馨香,又被贪婪的藤蔓卷起吸收。
霎那间膨胀的绿潮肆意侵占了祂半边神躯,不断撕咬、啃噬、咀嚼,而祂只是鼓励地轻拍着兴奋到发颤的叶片,笑容如初。
“好孩子。”
馥郁的春意如此甜美。
——却也令人作呕。
喉管里不停翻涌的锈猩味蓦地被阻断。
丛郁猛然睁开双眼,黑暗中,一双鎏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景元正翻身压在丛郁身上,这个姿势不算陌生,但今晚的意味截然不同,没有试探,有没有那些半真半假的旖旎。
只有不断收紧的手指扼住脖颈,令喉间的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同样不断收紧的还有缠在他腰腹部的藤蔓,寝衣被勒出扭曲的褶痕,布料在那股蛮横的力量下皱成一团,部分区域直接破碎开来。
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如同划破寂静的尖啸,在丛郁的耳膜上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拉回他的的理智。
现实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这里是景元的卧室,而非被金血浸透的荒星。
伴随窒息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
仿佛喝醉了酒,世界的边界开始模糊,卧室的轮廓开始融化,视野中心升起的光斑开始塌陷,像一张被点燃的纸,焦黑的边缘缓缓向四周扩散,吞噬着粘稠的光线和色彩。
所有无谓的挣扎都消弭于无形,所有存在的重量都被稳稳托起。
完全被掌控的感觉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景元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暗色的眼底亮起两盏烛火,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摇晃,布满整间卧室的藤蔓温驯地缩回身后,沿途顺便将弄乱的装设摆回原位。
丛郁抬手,却不是要解除脖颈上的限制,而是代替藤蔓环住景元的腰,拥入怀中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被压迫的喉管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另一人的名字:“景……元。”
景元审视着丛郁,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丛郁的脸。
除却被迷晕的那一晚,他从未真切入睡,近来闭目养神,最多也只是浅眠片刻,让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憩。
所以在四周响起轻微的窸窣声时,他立即凝神,思索着该以何种反应面对这场夜晚的突袭。
权衡不过一息,他决定先看。
藤蔓预料之中缠上他的身体,却不见更多越界的举动,只是要将他当场勒成两节般越收越紧。
再去看丛郁,双眼紧闭,眉心痛苦地聚拢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做噩梦了?
树也会做噩梦?
顾不得思虑更多,趁藤蔓尚未彻底限制住他的行动前,景元双手同时撑住床面,整个人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从仰躺到翻身的转换。
试探着唤了几声无果,便只好下重手,扼上丛郁的咽喉,若丛郁还不醒,或是真的要就此杀了他,那他的石火梦身也不是泥捏的。
指节一根一根地从丛郁的脖颈上抬起,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指印。
彻底被放开后的下一刻,空气猛地灌入气管,丛郁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勉强稳住呼吸后,发绀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的声音还没恢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血肉模糊地挤出来的。
“我……”
景元盯着他的口型,以为丛郁又要说些“我爱你”之类的情话,“我也爱你”的回答已经滚到舌尖,将要脱口而出时,他听清了后面的音节——
“我恨你,景元。”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将上首之人的表情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丛郁起身,张开双臂的架势毫无温柔可言,可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时,又是一副克制的模样。
明明是禁锢的姿态,身体却在轻微地发着抖,贴在景元后心的手掌,一动也不敢动。
“……我恨你!我、我迟早要杀了你!掰断你的手指,不正位直接治好,让它们变成扭曲的样子,再也握不住武器!我……我还要打折你的腿,让你再也无法上战场,哪里也去不了!”
还没缓过来声音一卡一卡的,含混中甚至还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它该有的威慑力。
以根植于生物骨髓中的本能来看,景元应当恐惧的,丛郁确实有能将说出口的一切残酷行径带到现实中来的力量,可他只是觉得好笑。
仿佛置身于荒诞戏剧的排练现场,他正站在幕布后,旁观者这场自导自演的双人戏。
滚烫的水珠接连砸在他肩头,温热而沉重,每一颗都将他砸进泥沼更深处。
似丛郁这般非人的存在……原来也会哭啊?
景元伸手,机械性的在丛郁背后一下一下拍着,权当安慰,从泥底强行打捞起的理智竭力分析着现状。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是苹果,闻起来是苹果,摸起来也是苹果,那它就是苹果。
同理,当一个存在展现出人的躯体,思考人的情感,拥有人的渴求……
那他真的是人吗?
他的目光落在丛郁的发顶上,完美的伪装往往披着最无辜的皮,那层欺骗性极强的果肉之中,究竟是一颗腐败的真心,还是一盏甘甜的鸩毒?
无人能够承担误判的代价。
既然无法分辨——
那就连皮带核,通通焚个干净。
“我还要把你心爱的罗浮击沉,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咳、咳——”
丛郁还在放狠话,被呛到后整个人弓起背来,脸埋在景元的肩窝里,闷闷地咳了几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景元却不能再置之不理,他双手按在丛郁肩膀上,用了些力气,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一片冷凝的金眸对上那双被水泡到快要融化的血瞳,他一字一顿咬得认真:“你只能看着我。”
真真假假纠缠在一起,他理不清,索性也不再去理。爱也好、恨也罢,终究是只会落在他身上的东西。
景元捧起那张哭的算不上好看,却显得格外真实的脸,脸颊边被发丝压出的印记还没消退,半干的泪痕沿着脸颊蜿蜒而下,留下一层紧绷的水渍。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落在丛郁的眼角,吻去那点微凉的潮气。
丛郁扯动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猩红眼底流淌着黏腻的执拗,一寸一寸扫过景元面上最细微的表情:“我想杀了你。”
“那,我允许你想了。”
景元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抬了抬下巴,眉头微动,聚精会神地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出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答案。
他指腹拂过错乱的泪痕,泛着病态潮红的皮肤烫得灼人,“用这样一张脸说着些威胁性命的话,景元可只会觉得……你真是犯规极了。”
舌尖卷起一滴颤颤巍巍的水珠,将咸涩的味道渡进另一人口中,那滴水珠在两人唇齿间化开,共享这一场未尽的迷离雨意。
一吻结束。
额头抵着额头的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丛郁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过什么。
景元松手,嘴唇退开不到半寸,气息还纠缠在一起,压低的声线只剩下气音:“可以告诉我,梦里都有些什么吗?”
第60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六天
声带的振动贴着耳廓送进来,痒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丛郁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无处可逃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虫蚁在皮肤下面爬行。
垂下的藤锁被突兀地拉住,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他顺着方向看去。
景元笑得狡黠,掌中藤锁温驯而乖顺。
完全突破社交距离的姿态让丛郁能清晰看见他虹膜中晕开的琥珀色纹路,也能感受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想要屏住呼吸。
他轻轻打开床边的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小小的角落里,为周围的一切覆上朦胧的暖色,修长的指节抵上丛郁恢复红润的嘴唇:“现在是谈心时间,不许干其他的事情。”
深夜无疑是最好的共犯。
它见不得光,所以把所有被压进阴影里的事都揽进怀中,尽数接纳;它也允许主谋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夜不会揭穿不容于世的罪行,因为它从来不留证据,知晓一切,却守口如瓶。
丛郁脑子晕乎乎的,灵敏的感官接收到了太多信息。
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啃咬,分明听清了景元说出口的每一个音节,大脑却慢了一拍才分析出其中含义。
梦里都有什么?
生理基础决定了他不会做梦,那些在脑海中不停闪回的片段只是他过往经历与不切实际的幻想杂糅而成的碎片罢了。
若他真的进入了梦境,等待他的将只有一轮漆黑的大日。
如坠寒潭的凉意要再度追上他了,那是他最恐惧的东西,黑色的潮水即将淹没口鼻,令他窒息。
——但另一轮暖阳此刻就在他身旁,蒙受荣光后,他再也不会长久地睡去,陷入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一天的安眠了。
心底欲念翻腾,手上的力道更轻了几分,连说出口的声音也在落入空中的下一刻融化:“你是想听我说以前的事吗?”
仔细想来,这确实有些不公平。
身为一日无休的神策将军,景元的言行举止几乎全暴露在外人的目光之下。
地衡司的文书会记录他的行程;云骑军的将士会传颂他的战绩;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会添油加醋地讲述他的“神策”之名如何一次次地挽狂澜于既倒。
他有许许多多的方法可以知道关于景元的事情,官方的邸报,民间的传闻……罗浮上到处都是景元的痕迹。
而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景元即使再想方设法,也无从得知他的过去。
但他不善言辞,要是一不小心说错话,惹景元不高兴了怎么办?
再去一趟穷观阵?
按艾利欧所说,在安全范围内,他还有一次向景元袒露记忆的机会,可确定恋爱关系后的蜜月度得太舒服,他暂时还不想出去……
丛郁的耳尖红了一下。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方的脸,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个身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想念。
——何等浓烈的……爱。
景元捻着手中微凉的发丝,浓墨般的颜色衬得他手腕暖意愈发细腻,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作为交换,若有好奇之事,景元亦可讲给你听。”
“好啊。”
丛郁眼睛亮了起来,轻轻嗅着景元衣领上柔和的皂角香,从旁人嘴里打听到的哪有本人亲口讲述来得仔细,何况景元的声音还那么好听。
两人靠着同一个柔软得要融化骨头的棉枕,像是两头互相取暖的小兽般依偎着,将蓬松的被褥充做恬适的巢穴,以供他们安歇。
丛郁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干脆抓着景元的手,开始玩他的手指,腕间撞色的对镯在眼底一晃。
“我不是混沌医师。”
他说着景元早就知道的事实,“初次在这寰宇间行走时,与人做了交易,才得来这层身份。”
景元指尖轻颤,挣脱微乎其微的束缚感向下滑落,没有落在晃眼的奇物上,而是悬挂在它旁边,那条与他眼眸同色的编绳。
罗浮派出的人手曾传回打探到的情报,混沌医师中确有丛郁的姓名,但更多身份信息模糊不清,难以查实。
他只当是丰饶派系的人渗透其中,暗地篡改而成,不曾想是通过交易得来?
“你在交易中付出了什么呢?”
丛郁轻轻吻着他的头发,垂下的眼睫挡住了倍显诡谲的眸色,一时间透出几分悲悯来,“我付出了一场死亡。”
景元心头一跳。
此刻丛郁的眼神——那张脸上竟出现了与药师如出一辙的神情!
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相似,如同开在不同土壤里,却绽放出同样颜色的妖邪之花。
本能的警觉串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锁链,哗啦啦地从他脑海中拖过去,每一节都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是不是很可笑?[互有保证]可以为交易双方自动筛选出最合适的目标,那人分明知道我可以救下他,甚至彻底摆脱晦暗的黑洞……
[我们不贪恋生,也不避讳死],路走到了终点,他也不想回头,只是想以人的姿态死去。”
自灭者死前的姿态狰狞不堪,大半躯体都被虚无侵蚀着,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人”的形状。
那人清楚的知晓,自己死后或许会成为妨碍同伴的血罪灵。
“之后……”惊悸卡在景元的喉管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密切地关注着丛郁,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反应。
“之后我成全了他,让他得到永恒的安眠,与之相对的,他要将过往身份尽数交予我,最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这是一场失衡的交易,根源在于他们身份的不对等。
丛郁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太明白,但他好像……很开心?哪怕是死前最后一秒,他也是笑着的。”
得偿所愿后的滋味就是这般美妙吗?
他捧起景元的脸,轻轻啄吻着那颗悬而未落的泪痣,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易碎美梦。
“所以我也很开心呀。”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更多。
人的贪婪无药可解,得陇望蜀,周而复始。
景元给了他一只手,他就想要整条胳膊;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就想离得更近。拥有的越多,想要的也越多,如一场失控的雪崩般停不下来。
“好想把你吃掉啊……”
丛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神却因为迷蒙而显得格外深邃,探出的舌尖卷起一根手指,犬齿陷进指腹的皮肉,细细的磨了起来。
景元没有抽手,甚至在他用齿尖研磨的瞬间,微微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舌苔,“好吃吗?”
丛郁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又涣散了几分。
景元低头,贴着烧红的耳廓轻轻吹气,令丛郁的身体被电流击中般一颤。
指腹用力向齿间更深处送去,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他却偏偏要往烧到极致的火焰上再浇一泼热油。
声音从嘴唇与耳廓之间那一点狭窄的缝隙里挤出来:“那就别停。”
漆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蠕动着,意图侵吞洒落的光辉。
“不、不行!”
手指被突兀地推开,藕断丝连的唾液在昏黄光晕下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两端分别弹回各自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正在挥发的微凉湿痕。
丛郁按着景元肩膀,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扭曲的瞳孔艰难聚焦,终于被欲望浸泡得快要融化的视野中找到一个锚点:“现在还不可以!”
他还没得到景元长辈的认可,也没真正成亲,怎么可以……!
爱是克制……对,他要克制!
他慌慌张张地翻身下床,被床单绊得踉跄后,嗖的一下钻出窗户不见了踪影。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满室的旖旎。
担忧的情绪尚未浮上心头,景元便看见一节藤锁从窗棂处蛄蛹蛄蛹爬了过来,顺着床沿攀上他的手腕。
他轻轻扯了扯,“丛郁?”
窗户上方出现一个倒挂的人影,满头墨发垂落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飘忽不定的眼睛,“我……我今晚上想晒晒月亮。”
“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你自己睡就好了!”
景元闭上眼,毫无睡意。
感知范围内,属于丛郁的气息生机浓郁,很好辨认,标志着他所在位置的那块区域仿佛在左上方的屋顶扎根了般一动不动。
窗外的颜色从浓稠化开,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夜晚将要结束了。
破晓不是恩赐,它是毫不留情的裁决者。
忘掉这段悖谬的经历吧,否则在毒牙咬破咽喉之前,刀锋会率先由内向外地刺破心脏。
景元躺回温暖的被褥间,握紧掌心中存在感极强的锁链。
它真该长出荆棘的。
黎明前夕的凉风吹了许久,才带走丛郁脸上的温度,摸着不再滚烫的脸颊,心底庆幸不已。
差一点……差一点就!
他吞下不断滋生的涎液,既然景元这么想要,他也得加快进度才是!
丛郁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有着被磨平的金色指甲的手在空中招了招,不久后,一只机巧鸟缓慢地飞近,本该镶嵌着蔚蓝色眼瞳的眼眶空无一物,只是在执行着被预设好的指令。
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弯起,嘴角弧度上扬。
与在卧室里舒展的笑截然不同,此刻的笑意里没有温度,只带着孩童般残忍的天真。
外面那群人很识趣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逗弄着没有自我意识的鸟儿:“真乖。”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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