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魂兮归来的第三天
丛郁进行了深刻的反省,“你居然还有心思数时间,是我不够努力吗?”
只是随口一说的景元顿觉不妙。
那支新品种的藤蔓上,原本平顺的线条多出的几个鼓起部分正在一耸一耸地后移着,如输送养分般将他的……运到即将看不见的地方:“不!我是已经去了才……不许再拿过来!”
出口之后心底暗道一声糟糕——他真是被搞昏了头,连梦境与现实都没能分清,近在眼前的哪里是受他支配的幻象,分明是再度归来的复仇之人。
星子般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是他亲手种下的、需要用血和痛来偿还的债务。
如今一如往昔的表象不过是麻痹猎物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伪、装?
开始清理痕迹的藤蔓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向来是昭示结束的信号。
中途没有借此机会折磨他,用的也不是更恶劣的手段,就这样被好声好气地放过了?
不行,不能让丛郁还有怨念!
景元拦住要为他扣好腰带的藤蔓,局部充血的内侧肌肉还没完全恢复,碰到亲肤的棉布都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烧灼感。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双腿艰难从空隙中换着角度抬起,声音软得厉害:“为什么,不继续?”
丛郁自景元面前起身,舔了舔嘴唇,猩红的虹膜边缘模糊开来,将周围一圈的眼白都染成浅淡的肉粉色。
他拉好衣服,把甲胄扣回去,遮住猫咪咪周边海棠花般的印记,要不是重点加强过鼻腔的构造,这会儿肯定又得狼狈地流鼻血了。
“你已经回不去了啊,景元。”丛郁退开一点,植物的视野不比人的双眼更加优秀,可它能清楚地看见景元血脉里奔涌的、每一寸细微的动/情之色。
真是变得好优秀……幸好自己回来得及时。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但在那之前,得先得到认可才行。”
主动索求却被拒绝的景元脸烧得厉害,衣服全穿好了都没注意,借着丛郁的力道,用还酸软着的腿踉踉跄跄往外走。
认可……
丛郁是喜欢他的,这点绝不会错——他还不至于连那双眼睛里的爱/欲都看不出来,与其说是要得到联盟的认可,不如说丛郁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之前他为了仙舟的安稳航行,设局困杀丛郁,用他的命换罗浮数百年的安宁。如今丛郁就要让他付出生命守护的仙舟,为了更大的利益主动放弃他,彻底切断他的后路,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仔细想来,丛郁早就表现过这样的念头,如今倒是学聪明了不少,一番算计下来,他确实别无选择。
想通这些后,力气也恢复了大半,景元站定,“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拉住丛郁的手,指节彼此嵌合,再无缝隙,“景元深知自己言而无信,若你怀疑,不妨掰断我的手、打折我的腿,或许再用铁链栓起来,也未尝不可。”
眼看丛郁意动,他接着描绘那般图景,蛊惑的声音带着像在描述一场美梦的温度:“当然,最好还是选个舒服一点的地方,例如柔软的床榻?到时候,你能够尽情使用景元……”
丛.大脑宕机中.郁口中唾液疯狂分泌,喉结滚动,本能地吞咽。
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的人瞳孔地震,差点压不住枪。
打断手脚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了,但是自己未来居然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吗?所以景元其实愿意的,他也很急着成亲!
微张的唇间挤入湿滑的舌头,被吻得喘不过气后,丛郁才想起来呼吸,他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心间的喜悦几乎快要溢出来。
闷在交缠唇齿间的声音沙哑而潮湿,“唔……我很开心哦,景元。”
看来得催那些人再快些了。
长乐天。
符.那些人.玄眉头紧皱,从幽囚狱提审犯人是,还发生了一点小状况。
不止时少焉点名要的龙师涛然和药王秘传绿芙蓉被绑得严严实实,在与他们相距甚远的一间牢房内,罗刹竟也被倒吊起来,金发倒垂、衣袍翻卷,不知道被风干了多久。
后者姿态比前二人从容许多,看见前来解救的狱卒时,还有闲心同他们打招呼。
记录在案的证词为:“不过是某位阁下知晓了我背地里做了何事,稍加惩戒一番罢了,倒也还算留手。”
符玄看看报告,又看了看身侧被捆得严实的两个尖耳朵。
少焉是怎么渗入幽囚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完成这一切行动的?
她合上文书,继续被打断的会议:“诸位可听见了?先是天将,后是龙师,如今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若一味绥靖乞和,接下来落入少焉手中的,或许就是在座的我等了。”
诸如“既是景元招惹来的祸端,便该景元自行解决”此类的话听着真是刺耳,藏在冠冕堂皇的措辞背后,恨不得把景元推出去当挡箭牌的卑劣行径……
早晚要把那些蠹虫给收拾了!
符玄双臂撑在桌子上,气势凌人:“曜青主舰明日抵达,元帅的目光也会落在罗浮,还望诸位分寸在心,莫让罗浮因此蒙羞。”
下方的席位间落针可闻,良久,才有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神策将军所作所为,还不够让罗浮蒙羞吗?”
符玄目光平平扫过去,不带什么情绪,“既有异议,按规矩呈书上来便是……”
“——打扰一下。”
一道身影出现在黑暗的角落里,点点微芒自他身边亮起,转眼间如蝮蛇捕食般缚上方才出言讥讽的人。
“狐人……还以为又是喜欢背地嚼舌的持明呢。”
半透明的虚影上前,作势要去捏那双毛绒绒的大耳朵,狐人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好可怜啊,究竟是多不如意的人生,才会让你这么喜欢说三道四?”
即使再看不惯那人的言行,符玄也不得不维护罗浮决策层的威严。
她平静开口,截住少焉的话头:“阁下,此处是议事之所,非你游戏之地,还请停手。”
景元曾说,少焉惯于给自己套上一层与常人无异的伪装,因此在绝大部分时候都会遵守俗世的规则,只要不蓄意激怒,便能平和交谈。
“小太卜大人大量,定会包容我的,对吧?曜青明日就到?如此甚好。”
少焉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倨傲,绕着即将交到他手里的两个持明转了一圈。
“看你表情,是在好奇我怎么做到的?”他歪着头,猩红的眼眸里映着符玄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如说悄悄话般压低声音,“人,也可以是植物啊。”
——人也可以是植物?!
符玄瞬间明白了,并非是幽囚狱植被清扫工作做得不到位,而是在其间行走的判官主簿,本身就能够沦为少焉的触角,连她自己也不外如是!
在他眼里,罗浮当真还能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存在么?
“太卜大人?太卜大人?”
谁人的呼唤近在咫尺,符玄回神,“抱歉,一时恍惚……”
少焉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就算当时的距离只够她一人听见,她也没办法不去想这个消息传开后,罗浮上下相互猜疑的糟糕状况,竟在与无名客会面时流露出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
“星穹列车在此等险境下还愿继续在罗浮停留,实在不胜感激。”
坐在她对面的三月七吹着烫手的热茶,“哎呀,您能抽出时间见我已经很好啦,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回去后我脑子里面一直有个念头。”
符玄听出其中犹豫,“但说无妨。”
三月七吞吞吐吐:“噬界罗睺里面的人,就算被救了出来,那些痛苦的记忆该怎么办呢?我想……你们需要忆者。”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她都觉得陌生。
这确实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在黑暗中被反复吞吐、不断折磨的灵魂需要疗愈,但在少焉真切着手施救之前,她们都不好贸然与流光忆庭联系。
符玄正色道:“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青镞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太卜大人,有客来访。”-
完成一笔催了么订单的丛郁心情极好。
上回筹备演武仪典时,也是曜青来的三百艘船舰帮了忙,这回更是连主舰都要开过来了,真是热心肠啊。
一队机巧鸟吊着巨大的货运箱,在两人面前落下,箱门打开,露出其中的两件货物。
为防颠簸,两人皆是包裹严实,蒙住眼睛和口鼻的布料湿了大半,发丝凌乱地粘在额角,哪里还有什么龙裔的矜贵姿态。
“呜呜!”
察觉到光线变化的绿芙蓉顿时挣扎起来。
他凭着和少焉近距离接触过的特殊经历以及持明的暗中护持,在幽囚狱里待得好好的,如今突然就被转移,还是以这般不堪的姿态,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骤然见光的眼睛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舍不得闭上的自由视野中,谁人的面容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得到自由的嘴唇发出狂喜到变调的声音:“神、神使大人!您终于来救我了!”
另一个被忽略的身影开口:“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绿芙蓉眨掉眼中的泪水,狠狠瞪了过去,妨碍他们大业的神策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在狱中日思夜想的神使大人视线落在他身上,猩红的眼眸里映着他涕泗横流的脸,他忽然觉得羞愧,想要整理自己的衣冠,可手脚都被绑着,动不了。
“嗯……当然是履行承诺,准备让他们受//孕哦。”
第82章 魂兮归来的第四天
绿芙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去,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只能转变为含混的咕噜声。
尖利的指甲从他脸上划过,动作轻柔,好似在评判着什么物品的成色。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绿芙蓉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秒冻住了,表情慢了一拍,才从困惑过渡到恐惧。
神使大人是要他……
绿芙蓉脖子一卡一卡地转动,行动恢复自由了都没注意到。
就在此处是否有些过于简陋了,况且景元和涛然大人都在看着呢,难道要一起?这不好吧!
借由藤蔓解开束缚的涛然揉着酸痛的手腕,对上那双玩味而戏谑的眼眸,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阁下还真是直言不讳,你对神策将军也是如此?”
在少焉占据上风的现在,若真要奖赏他们的识趣,那些人不会用如此贬低的方式将他们送来。
“怎么还不高兴上了,这难道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一声幽幽叹息后,无数藤蔓自那人脚下的阴影中钻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眼看就要碰到两人时,景元抓住了他的肩膀,平静的表情下暗含波涛。
——丛郁要出轨?还要当着自己面?
就算是蓄意报复,唯独这个,也绝对不行!
他忍不住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开口:“你说清楚,要怎么让他们受孕?”
丛郁被拉得一个趔趄,身体往景元的方向歪去,茫然回望,控制箱门的枝叶一松,金属箱门轰然落下。
绿芙蓉的惊呼被他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只想着景元为何如此发问。
“就……先找找他们不孕不育的毛病到底在哪里,然后看看该怎么改掉?”
以为景元是不相信他能做到,丛郁指尖亮起虫形的光点,“虫皇撕裂不朽命途,致使持明无法繁衍,他们迫切地想要诞育后代,孤体繁殖才是扩张种群的最好办法。”
只有一半持明能怀孕,那效率也太低了,说出去多让银笑幻!
景元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确实不错,如此一来,能更容易管控其中个体。”
此事若成,持明族的人口绝对会迎来爆发式增长,一段时间后下降,不过基数太小,也不算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之后再拟订新的《睦音合议》即可。
丛郁手中繁育的权柄应当来自于由罗刹带入的虫皇遗骸……这也是命运的奴隶剧本的其中一环?
被人安排的感觉萦绕心尖,挥之不去,可景元罕见地犹豫起来。
丛郁死而复生却有蹊跷,此时此刻问出,定然会打破两人间平和的现状,揭开那个被心照不宣掩饰过去的残酷事实。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那样做。
景元伸出手指,想弹弹丛郁脑门,又不确定他是否会躲开,就见他张口一咬,将指尖含在嘴里。
“这是给我的奖励?”
指腹下的舌苔触感湿滑,景元抓住丛郁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垂眸一笑,低声道:“这是说什么话?景元整个人,不早就是你的了吗?”
丛郁脸微微一红。
景元现在说话好暧昧哦,收了聘礼就是不一样,那成亲之后岂不是更……
——这日子过得好有奔头啊!
“其实……其实我是逗他们玩的,”丛郁贴在景元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耳垂,每一次开合都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在微微发烫,小声说着自己的想法,“就算从他们身上找到了办法,也做不到强制他们怀孕。”
不过他们自己想生,燕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绿芙蓉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还是那么好玩,涛然头上的角也很漂亮。上回的倒刺景元挺喜欢的,那么持明的特征又该用在什么地方好呢……
真是期待明天的到来。
在昏迷中里里外外剖析透彻的两人被等候的机巧鸟原样送回。
灵砂探查一通,对身后的众天将遗憾摇头,“和……景元将军一样,无法从身体情况判断少焉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
看绿芙蓉即使未醒,也抖如筛糠的模样,便知道后者必不可能。
“还请诸位大人稍退一步。”
小巧的烟兽自她身后探头,转眼间笼罩住整个货运箱,乱人心智的迷烟随着胸膛的每一次起伏进入两人体内。
完成送货任务的机巧鸟无法看清在货运箱内部发生的事情,只收录了外界的影象,在元帅特许下,灵砂获得了对罪囚动用这项手段的能力,“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
涛然涣散的瞳孔中空无一物,眼角还有泪水干透的痕迹:“怪物……贪婪到要吞下一切的……怪物!”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被掐住喉咙的鸟在做最后的哀鸣,“他是会将所有人分解重组的另一颗妖星!疯子,景元是疯子!”
消融、再造,无数次循环往复之后,体内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认知也开始分崩离析,即使没有清醒地体会全程,崩断的长弦再也接不回去。
绿芙蓉的状况比他好上一些,尽管恐惧到了极点,也还维持着理智,醒过来的瞬间,求饶声脱口而出,似是成了本能:
“不要!神使大人……放过我,我都听您的,我什么都答应!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找其他人!之前、对,之前那个云骑!狐人?持明也行……别碰我!”
药王秘传的妖人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看上去好笑极了,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仅仅过去一个晚上,两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么……与罪魁祸首晨昏相继同处一室的景元呢?
屏幕上的录像恰好暂停在景元主动伸手的一幕,少焉满意眯起的眼眸中,盛放的全是对他们的嘲弄。
飞霄咧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耳朵动了一下,“曜青到了,诸位,随我同去?”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次壮举。
自信仰帝弓,巡征追猎以来,联盟少有两艘仙舟并行的情况,不,严格来说,是三艘。
千万亿的苍城同胞就要回归联盟了,只消踏过最后那座奈何桥——用一人血肉铺就的奈何桥。
焦急的家属齐聚在手术室外时,唯一的主刀医生甚至还没起床。
藤蔓构成的巨茧内,层层叠叠的枝叶正随着其主人呼吸的频率一张一翕,景元侧卧着身,沉默地看向丛郁。
睡着的模样褪去了白天的张扬,睫毛微微翘着,呼吸轻而均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列和半点殷红的舌尖,仿佛在做一个安宁的美梦。
景元早早就醒了,试图用各种办法叫醒丛郁,都一无所获,这人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绝非伪装,否则在自己碰到……时,怎么着也该睁开眼,然后胡闹一通了。
无法自主醒来的长久睡眠,是死而复生的后遗症?今天还要完成噬界罗睺的分离工作,丛郁真的没问题吗?
互相错开的两颗心脏早已共鸣,一声一声重叠的跳动声有力地在景元耳边响起,他吻上丛郁的嘴角,轻声呢喃着:“快点醒过来吧……”
这副安静到令人心慌的模样着实扎眼。
丛郁是鲜活的、昂扬的、生机勃勃的,而不是现在这般,只能联想到一潭连几尾游鱼都见不到的死水。
这是自己铸下的大错,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景元闭上眼,将完成大半的苍城草案抛诸脑后,仿佛忙里偷闲般小憩着。
“哈……”
睡眠是身体自带的良药,而丛郁给身体设下的,是在绝对安全的场所内,付出无法中断作为代价,来换取更高效疗愈的仪式。
下意识动了动重回掌控的躯体,臂弯处的温热瞬间拉回他的全部心神——景元正如猫咪般蜷缩着身体,靠在他身侧,看上去就差没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声了。
哼哼,完美贴合人体弧度的藤编睡起来就是很舒服吧!
丛郁撩开景元的刘海,印上一个早安吻,用气音说道:“早上好,太阳晒屁股啦~”
鎏金色的眼眸睁开,“分明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哪来的太阳?”
景元睡得并不安稳,只要闭上眼,丛郁染血濒死的模样便会凿进心间,可那再难以忍受,也只是虚假的幻影,远不及未醒之人半分可怖。
他环住丛郁的脖子,声音还有几分含糊,“你睡了好久,我……”差点就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丛郁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这不是平常起床的时候吗?
他总归是会依着景元的,再度更改掉设定好的运行程序,“下回想让我醒来,就叫我的名字,我绝不会错过你的呼唤。”
休眠时间减少了,得从其他地方补回才行。
丛郁低头,目光似要穿过层层洞天,落在镇压在鳞渊境下的幽囚狱底。
好同事,你会再帮帮我的,对吧?
交织成心脏形状的藤蔓停止搏动,枝叶抽离,露出其中包裹的两人,这一幕与帝弓神威下的情景何其相似,又从根源上有了本质的不同。
曾经是为了模棱两可的保护,如今却……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最早就不该放任景元一意孤行,可在当时的绝境中,那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同为天将,她又有何立场命令景元呢?
爻光散去手中的微型阵法,“来了。”
一天一夜过去,足够罗浮布置好一个勉强能用的场地。
丛郁放下怀中横抱的景元,“都准备好了?大家都在……你怎么也在?”
不死途摸着下巴,“事实似乎和你告诉我的不太一样,例如你和景元的关系……”
丛郁不喜欢这样的质疑,直接打断他:“哪里不一样?我们本就两情相悦——对吧,景元。”
第83章 魂兮归来的第五天
少焉的不悦表现得尤为明显,分明是不允许他人质疑这段扭曲关系的意思。
哪怕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在披上人皮后,也会抬起餐巾,故作姿态地擦拭着唇边的血迹吗?
可遮住不代表消失,那些裹挟着锈猩气息的獠牙只是暂时收了回去。
被野兽注视的景元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拍拍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笑容,回答道:“当然,我们两情相悦。”
在诸位同僚面前承认自己的恋情,委实让景元不太自在,有种公私不分的错位感,但想到以丛郁的作风,自己若不顺着他的话说,万一再闹点别扭,影响苍城就不好了。
丛郁骄傲地牵起景元的手,十指相扣,冲不死途哼了一声。
我有对象你没有,是不是羡慕了?哈,再眼红也是没用的!
不死途:“嘿——”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还很让人头疼。
昨天丛郁一言不合捎上噬界罗睺就直接跑了,他紧赶慢赶追了半天,才跑到了罗浮,只觉得自己快交代在这儿了。
凭他的体质,也能独身穿越太空,可速度怎么快,也快不过一个身体倍棒的丰饶令使去。
听到罗浮太卜转述的那些情报,只觉得和天塌了也没什么区别,想要开口,又感受到了无形的桎梏。
即使在聘礼都摆在罗浮门口的情况下,契约中的保密也还在生效吗!
不死途揉着胀痛的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唉……算了,你什么时候动手,公司的鬣狗也闻着味儿过来了,要允许他们的小动作吗?”
这话仙舟的人不方便说,他来刚好,在二相乐园里往来秘庭那么多次,怎么着也是有老交情的熟人了,谁都不得罪。
丛郁皱了皱眉,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找上博识学会时,被一个学士讥讽哪里来的泥腿子,气得他差点让庇尔波因特笑口常开。
“景元,你觉得呢?”
景元思考片刻,“你如今恢复了多少?”
“一半……”丛郁歪着头,感受自己体内的生机流动,“现在是一半多一点。”
等分离工作完成,余下的罗睺反正也没用了,为防它再去祸害别人,成为新的威胁,自己就干脆把它吃掉好了!
仅仅一半,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帝弓都要三度扣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灰烬中重生了。
景元只庆幸丛郁脾气挺好,现在回来复仇都没对自己下什么重手,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否则双方实力悬殊,根本无法用计谋与策略弥补其中鸿沟,还得填进去许多人命。
“是在担心我做不到吗?放心放心,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少焉还在炫耀他能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的实力,冷眼看着这一幕的飞霄移开视线。
而除了会被动顺从少焉,其余时候尤为正常的景元沉思着:“寰宇间各大势力已然起了疑心,未免罗浮蒙受不白之冤,不若广而告之,总归重建后,苍城也会进入大众视野。”
脉络完整、条理清晰,是神策将军的一贯风范。
少焉下巴一点:“那就让他们来吧。”
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人带着一队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团队从星槎上下来,脸上半点不见慌乱,还夸张地行了个礼。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热情:“向您致意,少焉阁下,或者,丛郁先生?先前与战略投资部的合作真可谓是皆大欢喜,不知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哦……是说话很好听的那群人,丛郁张嘴,刚想回答,却被景元抢了先,“这不是重点吧,砂金先生,你们的位置在那边。”
那里和仙舟的记者团队相距不远,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多谢提醒。”砂金表情不变,转身前还冲丛郁眨了眨眼,吓得丛郁连忙躲在景元身后。
满脑子粉黄泡泡的树杈子完全没想到还有除了馋他身子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只觉得公司的人真是居心叵测,居然想在景元面前毁他清白。
万一这婚结不成了,他可是要记恨的!
景元把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的人提溜出来,“别浪费时间了。”
丛郁甩甩脑袋,建立链接,命令罗睺行动,单手虚按浩瀚星空,“景元,好好看着我。”
——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趁机耍帅弥补之前的失利形象岂不是可惜了!
巨树本相于罗睺面前展开一角,每一簇枝叶都生长得愈发繁茂,舒展百臂的树体顷刻间刺穿赤红星辰。
景元攥紧丛郁的手,指节几乎要互相嵌进去,掌心粘腻,似是蒙上一层抹不掉的血色。
平心而论,丛郁的本体没有长着怪异的人脸果实,较倏忽自然许多,但类似的姿态仍是唤起了他与那场惨烈战事相关的回忆。
那些在血肉中挣扎的袍泽,那些在枝干下被碾碎的战舰……
他闭了闭眼,这一次,树枝不会再带走袍泽性命,而是会带回无数同胞!
虚影渐渐凝实,肆意扩张的巨量丰饶能量在星域中四处乱窜,自然而然的引来了追寻它的猎手。
一声战马嘶鸣后,丛郁挥舞着枝叶,颇为忐忑地朝来神打了个招呼:“嗨,别来无恙?”
岚垂眸,那道从亿万光年外投射来的目光,穿过无数星云,落在他身上,定定看了许久:“[丰饶]的少焉……”
丛郁等了一会,然后呢?
然后就看祂转身干脆离去,也不把话说完。
丛郁茫然挠头,继续干活,刚让罗睺把苍城和吃掉的其他东西吐了出来,从星腹中剥离出来的大团血肉还只是初具人形时,又传来一阵死动静。
药师遥遥投来注视。
丛郁伸手:“来都来了,给点呗。”
乐土之神向来不会拒绝他的祈愿,树干内的空洞瞬间被强行塞进来的生机填充,苍翠欲滴的绿眸中满是赞许:“好孩子。”
顿时更有劲儿的丛郁支棱起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药师也收回了视线。
这一个个的,赶场子呢?
罗睺吃掉的人比想象中多,丛郁不得不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将他们彻底分离开来。
重现昔日辉煌的苍城主舰风采依旧,一旁的人山人海也是容光焕发,他还着手扩建了一下场地,才放下罗睺吐出来的实体。
接下来是这些人的意识……
千亿的光点照得整片星域亮如白昼,那是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冲天的建筑拔地而起,幸存者被按种族分类放置进其间的小格子。
链接的精神体中,无数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求死的诉求与求生的本能互相纠缠,聒噪至极。
景元扶着神似游魂的人:“还能听见我说话吗?丛郁?丛郁!”
丛郁紧拧着眉,身体随设定好的程序自动中断进度,勉强挤出回应:“景……元?抱歉,我现在有点听不清……”
他讨厌疼痛。
残存的幻痛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忍住动手直接满足那些人的诉求。
“我亲爱的小树苗,还记得吗,疼痛是生命活动的证明啊。”
肃静的场合中忽地响起一阵嬉笑声。
谁人抵在他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向浩瀚无垠的星空,不愿再执行指令的手被另一只手牵引着,如教导稚童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般,在地狱间划出一道通向往生的出口。
“听,那是生命将要重回人世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呀——多么悦耳,多么令人欣喜。”
漆黑的双手将他捧起,遮天蔽日的巨树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渺小。
“我能救他们,我能救下所有人,我可以让白骨生肌、枯树重花!”
那个声音带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温柔:“是的是的,你当然可以,但……”
金色的枝叶盘踞在丛郁的半张脸上,它们还在不断生长,仅剩的一只猩红眼眸亮得惊人,那是日出,那是焰火。
“——但他们依然有不可剥夺的选择权利!”
空气中隐隐有着什么在躁动,记录的仪器指数飞速跳跃,最终轰然炸开,谁都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星域边缘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崩断的裂缝里生长出嫩绿的草木。
丛郁踏出一步,落点处泛起层层涟漪。
选择吧,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代表意识体的光点震颤着,加诸于身的苦难开始倒退;
选择吧,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部分躯体沉入黑暗,部分躯体接纳新生,爆发无休止的哭泣,他们在哀悼故园、哀悼亲朋,也是……哀悼自己。
尽情哭泣后,他们将迈步走向新的未来!
“——我乃少焉,我乃无间。自我伊始,尔等将洞悉真正的自由!”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景元还没来得及抓稳,那抹飘渺的烟雾便离他而去,踩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在……侵占命途?”
爻光身后展开的千只翎眼看向一处,尽可能地不错过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无怪乎帝弓司命称他为[丰饶]的少焉……”
“嗯嗯,不是随便叫的哦~”
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格外突出,如此肃穆的时刻,居然有人在吃……爆米花?把这里当做电影院了吗!
她转头一看,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少焉。
常乐天君嘛,干出什么事儿来都很正常——常乐天君?!
星神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祂们早已预见这一幕。
而丰饶之主对此并无意见。
新芽组成的道路摈弃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药师完全开放了命途,张开数只手臂,似要给归家的游子一个怀抱:
“吾之稚子、吾之嗣君,上前来——”
第84章 魂兮归来的第六天
[丰饶]的嗣君……这简短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太沉重了。
如今正是大争之世,药师早早地为神战做准备,甚至不惜剥离权柄,也要再度壮大命途。
也只有祂,能在三道光矢下救走丛郁了吧?
帝弓司命有何安排,除元帅外,他们无人知晓。
若是现在以帝弓之眼、威、速、力施以破坏……不,噬界罗睺中的幸存者尚未恢复,寰宇间无数眼睛都在看着这里,仙舟联盟不能做出自毁前路的行为。
那……就只能这样看着?
景元身体僵硬到发抖,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在数百年间被磨砺出的锐利思绪飞速运转着。
永不枯竭的生命源泉才是丛郁真正渴求之物?
为此不惜筹谋数百年,甚至在他面前那般情状,都是为了在这个合理的时机登上神位、改天换日?
他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干涩的眼眶发烫,像要逼出最后一点水分来润泽,种种思绪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
——丛郁要离他而去了!
微颤的手徒劳向前伸去,要如之前那般,凭借着对方自愿戴上的锁链,将他拉回来自己身边,却只抓住了瞬间从指缝间逃开的空气。
“丛郁……”
做树不能太忘本,也该知足。
丛郁踢了踢脚下的杂草,尽管过量的生机让他痛了好久好久,但若不是药师,他早就无声无息死去了。
药师不会在意他的僭越,就和最初贯穿祂的神躯汲取生机时一样的包容,但他做不到。
如今世间的黑与白、浊与清终于不再是混沌一体的模样,这杯由漫长苦难酿成的美酒,滋味确如愚人所说的那般令他欢喜。
他只是个俗人,只会做些俗事,在丰饶绝对的长生中划出一道能够自由选择生死的口子已经是极限了。
不夺走任何人的生命,也不强迫任何人活下去——只是让他们,拥有选择的权利。
丛郁后退一步,道路缓缓封闭,繁茂枝叶后,药师的目光悲悯如初。
况且……他听见了,景元在叫他的名字。
可不能背弃承诺啊。
灿金色的光辉从他周身褪去,露出原本的苍翠绿意,草木自云端跌落,要去追寻那轮唯一的光。
“我的……”
丛郁将热源揽入怀中。
手臂在景元身后收拢,叹息般的尾音只落在了他一人耳边,“……太阳啊。”
似枝头垂下的最后一片花瓣,在死水中点出道道涟漪,随后,便再也不能平息。
爻光描摹因果线的指尖一顿,少焉对景元的执着程度,委实让人心惊。
那句如宣判物品的所有权般的话语,彻底断绝了联盟用其他更好的筹码,从他手中换回景元的可能性。
“小树苗真是出息了,不过,你还要忽视阿哈多久?”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看好戏似的调侃,“理理我呗,不然我就要当电灯泡了!”
阿哈以光速绕着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两人转了至少七圈才停下来,歪着头,面具眼里泛着诡异的光:“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丛郁从景元的肩窝中抬起头来,狠狠瞪了祂一眼,“你骗我的事儿还没找你说呢!”
阿哈夸张地大叫起来,好像被揭穿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我以为这事儿早就过去了,小气鬼!阿哈是不会认的!”
只存在了不到半个系统时的温柔模样一去不回,像是怕人真找祂算账一样溜之大吉,伴随着嬉笑声的身影瞬间淡去,原地只留下一块空白的面具。
丛郁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捡起来收好。
被挡住视线的景元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最难听的笑话。”
丛郁重重吸了吸鼻子,浸染了水汽的声音闷闷的:“好了,小插曲过去,该做正事了。景元,要让他们全部醒来吗?”
景元不假思索:“不,分批次,拉长时间,给联盟更多的准备余地,人员规划……”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话锋一转,“设定为逐步唤醒就好。”之后的安置是联盟需要处理的事情。
丛郁遵循外置大脑的意思照做,“那我们回去吧?我想睡……”觉。
“等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随随便便就语出惊人,这是能在外面随便说的话吗!
不死途试着开口,条款履行完毕后,加诸灵魂的桎梏也已散去,“你的聘礼包装袋就这么放着,都不处理一下?”
即使噬界罗睺元气大伤,但也不可否认它的危险性,落在谁手里都是祸患,除了看不上它的丛郁。
赤红星辰仍在仍在规律地搏动着,频率低了许多,颇有些萎靡不振——这是当然的,它千百年来吃进去的每一个生灵,丛郁都让它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本源被夺,伤势外露,恢复速度都是从未有过的缓慢。
丛郁现在不是很饿,但谁能拒绝一口香香甜甜的小零食呢。
苹果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便被判了死刑。
齿尖刺穿果皮,汁液飞溅,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骨架在崩裂,不过几个呼吸,连果核都在这人世间蒸发殆尽。
他舔舔嘴唇,扬起一抹餍足的笑意,“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吗?”
——那头饱食的凶兽正在向她们发出警告。
维持区域稳定的飞霄抛接着沉重的钺戟,怀炎正在其间安抚醒来的苍城同胞,那些人认得他这张数次退休返聘的苍老面容。
视线穿过声音汇聚而成、有如实质的洪流,在少焉脸上蜻蜓点水般自然一瞥,很快收回。
罗睺的血液尚未干涸,甚至还泛着些许热气,将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与眼眸同色的粘腻猩红,他却浑然不觉脏污。
不,少焉在故意为之,正如他看向机巧鸟的那个挑衅眼神。
星神见证,寰宇共闻。
无论通过何种手段,景元都无法再度从凶兽的爪牙下逃离了。
她们只得祈祷——祈祷景元在少焉心底,还留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旧情,才不至于尽是折磨,事到如今,唯一庆幸的就是少焉惯于伪装成寻常模样,做不成在人前让景元难堪的卑劣行径。
仙舟联盟竟将一位尽忠职守七百年的天将拱手让人!甚至还得向那人低头言谢……何其可笑!
飞霄狠狠别过头,没有焦点的目光扫过远处死寂的星空,势必要从里面盯出些不长眼的东西来,好发泄一番心头怒气。
部分事实确实如此,丛郁不会在人前对景元做什么,但他完全可以对自己做些什么。
刚给吃相难看的笨蛋擦干净脸,景元就感觉到手里被塞进来什么冰凉的东西,垂眸看去,一条末端延伸到另一人脖子上的……锁链?
不小心瞄到一眼的不死途迷惑不已,目光不经意间在项圈和锁链之间来回移动,难怪脱口而出的都是那些……原来他们私底下玩这么花?
千岁高龄老狼打了个寒颤,罪过罪过,不该背后议人是非。
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大家应该更关注幸存者的各项事宜,可谁叫丛郁太过出其不意,而一直似有似无注意他的视线自然也不会错过景元的一举一动。
哪怕不刻意去看,景元也能分辨出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目光中的微妙含义。
这下可真是晚节不保了……刚才就该顺着丛郁的话离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七百年的修行,别的不好说,装腔作势的本事还是有所成就。
景元拉着丛郁,再度后退了些,才打量着掌中的颜色极深的锁链末端,并非曾经的墨绿藤锁,而是和他定制的那条一般无二的形制,意识到了什么后,手微微颤抖。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丛郁,这些天……你、你一直在?”
声音压得极低,可丛郁还是听见了。
“我不是说过吗?”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景元的耳垂,用同样小声的气音回答,“我就在这里。”
在大庭广众之下悄悄咬耳朵的隐秘快感直冲天灵盖,丛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你还欠着我几次呢,什么时候还……”
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景元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张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即使掌心被舔得泛痒也没有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指节陷进丛郁的脸颊,将那柔软的皮肤压出一个明显的凹陷。
鎏金色的眼眸震颤不休——和他行云雨之事的不是幻觉,就是丛郁本人的意识体?也就意味着……他的放纵样子,都被丛郁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些他在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做的荒唐事,那些喘息、颤抖……被欲望冲刷得面目全非的表情……
这个变态涩情狂!
极度的羞耻涌上心头,景元嘴唇轻轻动了动,终是没有骂出来。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龙师们骂的对,他真不该在背地里肆意发泄的!
自觉无颜见人的景元侧过头去,晃荡着脑袋,让蓬松发丝落下,好遮住此刻表情的变化。
莫大的喜悦几乎要在心底直接炸开,却被死死压制住,反复品味过后,那份甜意也没有消减半分,以至于当他再开口时,音调都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的味道:“如今聘礼……景元都已经收下了,你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
软下来的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丛郁哪里扛得住这个,“咳,确实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那个……我不会写婚书,能由你来写吗?”
他顿了顿,万分不自在,但仍是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还需要其他准备,例如你更喜欢的礼物或者更多流程什么的,如果我哪里做错,你叫我改就是了。”
“千万千万别直接拒绝我,好不好?”
第85章 魂兮归来的第七天
先有聘礼,后写婚书……
丛郁再临罗浮,并非是在借噬界罗睺报复,而是真心要和自己议亲?
景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脚下平稳的台面全部变成了柔软的棉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随时都要陷进去,找不到着力点。
噼里啪啦的烟花在他胸腔炸开,搅得那颗心脏狂跳。
自己这七百年真是被夸得太飘飘然了,连丛郁这么显眼的意图都看不出来!
呃……退一万步来讲,丛郁就没有错吗?
曾经虚幻的梦境为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此刻也即将成为百分之百的注定——千万别拒绝,那就是除了拒绝之外,其他的地方全都可以任自己摆弄?
竟连致使殒命的大错都可以一笔带过,再不提及……如此纵容,他真的、真的会再得寸进尺的!
大白猫眼眶发热,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满肚子坏水顺着烟花炸开的口子咕噜咕噜往外冒,故意冲着丛郁敏感的耳朵吹气,看他明明很痒却没有躲开的模样:
“你欲求娶景元,却让景元自己来写婚书,这可不是合乎礼制的做法呀?”
只逗一下,一下就好……如果他迟迟不同意,那双眼睛会不会蓄满泪水,眉头也皱成写满焦灼的模样?
枝叶从脑后延展过来,遮住耳道,免去连绵不绝的麻痒。
丛郁就婚书问题纠结了许久,也尝试过自己写,可仙舟文字太难学了,落笔只像一群蚯蚓在爬……
他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拿给景元看!那不是请婚书,是在递罪证,还像把“我配不上”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一般!
实在不得已了,他才求助景元,景元居然还嘲笑他!
“真的不行吗?我不想让别人来写,这是我们之间的事。”锁链悄悄爬上景元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
丛郁加重语气,郑重道:“我们。”
景元差点直接答应了下来,一边唾弃着自己的不矜持,一边挣开已经染上体温的锁链。
丛郁也不恼,只是再度驱使着锁链贴了过去:“你去哪里?”
景元转头,无奈地晃了晃手腕:“要想提前离场,总得先告知诸位同僚吧?”
这些都是以后大婚该请的宾客,大家平日里都忙,到时候得提前打好招呼,看看哪个时间更合适……对了,正好戎韬将军也在,或许可以请她帮忙占个良辰吉日?
诸如此类的安排明显不能指望什么都不懂的丛郁,那就只能自己多费费心了。
景元在爻光身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成亲了……呃,我是说,我要先走一步。”
完了……脑中思绪繁杂,一时不查,竟直接说了出去!
爻光:“?”
她对上景元肩膀后,那双一刻不移注视着这边的猩红双眸,艰难开口:“……恭喜。”
逼迫景元亲自前来通知她们婚讯,怎么可能满意收到除了祝福以外的回答,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诛心的酷刑?
少焉当真是歹毒至极!
完美读懂空气的景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还是合上了唇。
现在不管他再解释什么,都会被当成别无选择下的无奈之举,只能得到越描越黑的结果。
——怎么想都是丛郁的错!
私下里对他这样那样百般欺负也就算了,现在还连累他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个彻底!
爻光没有再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任何询问的话语对此时的景元来说都不亚于一场精神凌迟:“保重,联盟会尽力……”
……尽力什么呢?
多次逆天改命的卜者之尊、堂堂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也只能说出几句谁都知道不会有结果的承诺。
如此苍白无力。
可对于联盟来说,如今的少焉是友……是客非敌,连帝弓司命都默认了他的存在。
又有景元主动用计在前,千亿苍城同胞回归在后,她们哪里还有什么无愧于心的立场,可以去诘问少焉的所作所为?
“不必忧心景元,他……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凶残之人。”
——甚至那个被当成禁脔的人还在替少焉遮掩!
想要得到一只温驯的猎鹰,需要将它熬上数个昼夜;想要得到一位被磨平棱角的天将,又需要折断他几根傲骨、敲碎他多少脊梁?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爻光已经将少焉凌迟处死千百遍了。
可惜没有如果,现实里,她完全没有再朝那个方向投去任何视线,既是不能激怒少焉,也是不愿再让自己的怒火成为他又一份炫耀的资本。
景元试探着解释了一句,得到预料之中却又完全相反的结果,便不敢继续多言,迈出的步子越来越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欢快迎接景元返回的丛郁还没完全把人抱住,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侧,两根手指捏起一小块软//肉,重重拧了半圈。
丛郁倒吸一口凉气,没躲,借着袖口的遮挡,轻轻握住那只手:“就这么喜欢把我弄/疼?”
景元瞬间抽手,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一点气音来:“不是说回家吗?还不快走!”
这人的变态程度实在难以招架,甚至还故意绷紧了腹肌!
丛郁眨眨眼,笑意从心间泛起,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他抬手召来一艘星槎:“嗯!回家!”-
不复空荡的宅院里亮起几盏柔和的灯火,为室内室外都渡上了一层名为放松的温度。
景元第一时间奔赴浴室。
他不像丛郁那般身体能自行清洁,情绪骤起骤落地忙活这么久,早就受不了了。
温水从头顶浇下,浸透毛发后顺着重力打湿每一寸皮肤,浴室内的雾气浓得仿佛化不开的云层,将他的轮廓熏染得若隐若现。
浑身湿透的大白猫将刘海往后捋去,光洁额头上的水珠顺着优越的眉骨直接滴落,跳过了微眯起来的鎏金色眼眸。
外面安静得有些过分,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外也没有一个在蹲守着的身影。
还以为丛郁会找个借口,例如给他送东西什么的,直接闯进来胡闹,他连浴袍都提前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冲掉最后一点泡沫,景元推开门,浴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肌肤,周身的水汽还未散尽,带出一片暖融融的温度。
目光在室内搜寻一番,才找到那个行为有异的身影:“丛郁,你在做什么?”
正沿着墙根挪动的阴暗大蘑菇回头,咧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找你偷吃的证据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景元:“……”
幸好他生性谨慎,哪怕想到可能会常用,也把那些东西放在了更隐秘的位置,否则这回被丛郁打了个猝不及防,万一发现他没藏好的东西,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果断选择转移其注意力,甩过去一块毛巾:“过来,给我擦头发。”
毛巾被恰到好处的力道展开,落在丛郁脸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洗浴用品的香味,后仰的角度使得项圈覆盖下的喉结滚动愈发明显。
得到阳光的大蘑菇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滑落的毛巾:“来啦~”
景元坐在镜子前,湿漉漉披散的白发洇湿了肩膀和背后的布料,吸水材质温和地接纳了这一切。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身后那人还是没有动作,懒懒抬起眼,镜中的目光撞上丛郁的,明晃晃写着催促。
显然,大型猫科动物不喜欢现在浑身湿透的状态。
丛郁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那截白腻后颈上的水珠,看它们沿着脊椎凹线一路下滑,直至没入浴袍的间隙,悄然隐匿。
他拿着干毛巾往景元头上一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发丝,手中渐渐染上湿意。
镜子里,仔细捻开每一缕发尾的人眼神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地步,好似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贵宝物。
微凉的指节时常擦过他的耳廓,偶尔也会蹭到领口边缘,作势要继续往里探去,很难说丛郁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景元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别动。”
尚未干透的皮肤被呼吸一扫,凉意更甚,又在下一刻触碰到温度更高的唇/舌,被激得微微战栗,为方便擦拭,及背的长发被轻轻拢到了同一侧,同样也方便了丛郁的动作。
那截从方才起就一直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没有丝毫遮挡。
锁链同时缠上两人咽喉,姿态宛若交颈的天鹅般亲密,平和的湖面下暗涌波涛——只要其中一方轻轻一动,便会带来一份共享的难耐窒息。
“景元,你吃过泡芙吗?”
纤尘不染的镜面清晰映照出两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锋利的牙齿轻轻陷进皮肉里,随之而来的是即将被撕裂的本能惊惶。
“咬破脆弱的外壳后,香甜的奶油夹心就会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淌得满手都是那样的粘腻触感,是一种只有一口吞下整体,直接咽入腹中,才不会显得那么狼狈的食物。”
“但它太稀有了,稀有到全世界上仅此一个,再无其他替代品。吃掉是最浪费的结局。”
牙尖停在临界点处,不敢再进半分,眼底流淌的猩红不复澄澈,那是被搅乱的血液,亦是被污染的河流,混浊的欲念肆意翻涌着,迟迟不肯再度沉底:
“——景元,我想吃掉你。”
镜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近到没有距离,从正在交换呼吸和体温的脸上蒸发出的氤氲水汽,将那簇即将燎原的焰火,晕成了一片朦胧。
景元没有说话。
伸出的指尖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无比清晰的短暂痕迹——
好。
第86章 魂兮归来的第八天
好?
好什么好!
丛郁愤愤磨牙,景元知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
嘴唇轻轻在额头烙下一个吻,按在脖颈上的手指却加重为危险的力道:
“咬开喉咙虽不至于让你立刻死去,但能引发剧痛,大量失血后,凝固的血块会堵塞你的气管,让你在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而亡!”
景元颈侧忽然一凉,话语描摹出切割的弧度,让意识先于身体,相信了伤口的存在。
温热的血仿佛真的从某条看不见的裂缝里涌了出来,正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渗进衣领,划成一条温热的红蛇。
——灵魂为刀锋开刃,恐惧为快/感铺路。
被切开的禁忌餍足如同某种致幻的猩甜蜜毒,让大脑也随着讲述逐渐产生晕眩,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喉咙间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呜咽。
“唔……吃相还是那么难看,方才不是说,只有一口吞下,才能品尝到食物的本味吗?”
“啧。”
满是烦躁的轻微声音超出了景元的预料,瞬间清醒的眼眸却只在镜中对上无底的深渊。
丛郁拧断手里的毛巾,随手一仍,越想越闹心。
他曾向在他生命中留下或轻或重痕迹的存在发问,想要得知无比矛盾的想法为何而起。
为什么一边想要撕咬吞食、连骨头都嚼烂,一边又想藏于心口、谁都不给看?
祂、他们都给出了一致的回答,说那是喜欢、那是钟意,是比任何权柄都珍贵、比所有力量都强大、比全部命途都宽广的东西。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可胃里燃起的烧灼、口腔分泌的唾液已然出卖了一切,那绝非什么包含了世间一切美好意义、足以填满内心空洞的纯粹感情,他只是……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答案竟简单到了可笑的地步!
——当时的他,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饥饿而已。
真相居然荒谬至此。
这让他接下来要如何自处?又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勉强配得上景元给出的、弥足珍贵的爱?!
“景元……”
丛郁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堵成一团:“你才不是什么食物,你是……”
蒙上水雾的眼睛看清镜中场景,忽地一愣。
景元干了大半的头发被简单束起,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腰/带,鎏金色的眼眸斜斜一挑:“怎么,不愿意来帮帮你的太阳?”
自方才起,丛郁情绪就不太对劲,虽然他要哭不哭的样子也很好看,但在某些时候真的哭出来,一定会更好看的。
至于安慰的事……当然要慢慢来呀。
咕咚。
丛郁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我还可以吗?”
不然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景元低头,丛郁的手指已经缠上他的腰/带,脸上却还是一副乖乖等回复的表情,顿时无奈,这人真是的,就那么想让自己承认吗?
“嗯哼。”
宽松的浴袍滑落至臂弯,他环住丛郁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轻语:
“即使不是食物,也可以换另一种方式让你吃哦?”
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被揉皱的床单上。
丛郁实在是个吵闹的人,明明房间里只多出了他一个,室内却好像被填满了一样,再也回不到过去那般死寂的安宁。
偏生也不会打扰到自己的思绪,或许是因丛郁的身份过于危险,相处时,反而激发出了更多潜能,在意识到之前,大脑已然收集完目之所及处的一切信息,总结为简短的一句话——
他想/要。
景元盯着指腹下的唇瓣,每一次摩挲都会令它更深一分,直到颜料饱满得快要超出画布,喉结不自觉滚动,咽了一下又一下。
探出的柔/软长舌卷住了手指,将其染成亮晶晶的模样,抬起的眼底仿佛盛满了不谙世事的无辜,可配上丛郁那张脸……
眉梢微挑,唇色秾丽,妖异得活像话本里勾人魂魄的艳鬼,纯真与邪气杂糅在一起,酿出的酒气直熏得人脸热。
“丛郁,”景元呼吸重了几分,声音哑在喉咙里,斟酌片刻,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以前和别人做过这种事吗?”
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希冀着能弥补一二过错的丛郁顿时被呛了一下,声音又急又气:“我才没有!”
景元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他从长腿能跑到现在都还没多久,学习的时间都不够,哪有空搞这些,等等……
丛郁恍然大悟:“你在嫌弃我没经验!”
明明每次的反馈都很好……难道他也有在这方面判断失误的一天,那些表象都是景元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演出来给他看的?
景元看着丛郁脸色几度变换,顿觉不妙:“不,你别乱想。”
相处这么久,他也实在摸不透丛郁到底在想什么,人的思绪怎么可以跳脱成这个样子?
避免事情朝着更不愿见到的方向发展,景元扯了一下锁链,由藤蔓组成的结构虚有其表,他也没打算告知丛郁定制项圈的真正功能,只叫人换上。
没有奔着折磨人去,项圈大小完美贴合丛郁脖颈——景元环过那么多次,早就记下了相应数据。
他满意地打量着,手指嵌进缝隙里轻轻一勾,丛郁的身体便随着那道力往前倾,近到呼吸与呼吸之间再也没有距离。
互相抢夺一遭空气后,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分不清谁的更重。
景元平复着气息,鎏金色眼底略显涣散,压低声音道:“丛郁,把我错过那晚的事,再对我做一遍,可以吗?”
错过那晚……是自己的偷偷练习?景元喜欢看他那样做啊……
丛郁抓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的衣服本就宽松,一番纠缠下来更是形同虚设,很轻易地就开了个好头。
景元下意识捏了捏,丛郁也跟着扭了扭,景元头低下又抬起,茫然眨眼。
——就这?!
难道自己也被丛郁的傻气传染了?
明知丛郁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笨蛋,还将言辞修饰得那般委婉,与自己的欲/念和解后,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些沉甸甸的渴/求,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景元手上力道加重几分,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质问的味道:“为什么……你没有做到最后?是不喜欢景元了吗?!”
不对。
一直以来,丛郁都表现尤为熟练,但始终都停留在了表面,以他那般重/欲的性子实在不该,莫非……他其实还不知道怎样才算做到最后吧?
终于扳回一城的优越感充盈内心,景元将人按倒,阅览过的学习资料尽数化作更进一步的实践能力,“你不许动!”
沉浸式哼哼唧唧的丛郁一惊,脸上的酡红瞬间晕染得更开,景元居然如此贪/欢……可是现在不行啊!
“……我们、我们都没成亲,也没得到长辈的认可……怎么能那样!”
景元:“?”
哦……原来笨蛋在意的是这个?
自数千年前帝弓降世临凡,强盛起来的仙舟联盟风气逐渐开放,早就不兴这般老古董的说辞。
罢了,丛郁本来就不聪明,兴许是被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忽悠了去。
看着他急得连枝条都从背后伸了出来,想要制止自己,景元弹了弹近在眼前的藤蔓末梢,抬起下巴,口吻不容置疑:“罗浮我最大,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将锁链收紧一圈,另一端还连在丛郁的脖颈上,铜色的搭扣泛着温润的光泽,将那截被束缚的皮肤衬得更脆弱了几分,“我已经答应你的提亲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丛郁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什么条件?”
景元低下头,目光盯着丛郁被项圈覆盖下,正在因期待而滚动着的喉结,“不许再把苍城当聘礼,苍城是属于苍城人的,但是……”
他顿了顿,嘴唇附在丛郁耳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你可以把你自己送给我——这才是景元最喜欢的礼物。”
最、最喜欢……?
丛郁整颗树杈子快要烧熟了,从头到脚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那么尊礼内敛的人,平日里言行皆有分寸,说起情话时,怎地这般令人招架不住!
“若要行欢//好之事,需得双方两情相悦、自主自愿才行,”景元乘胜追击,拉下丛郁遮挡脸颊的手,迫使他看向自己,“丛郁是否心悦于我?又是否愿意?”
丛郁撑起身体,快要融化的猩红眼眸努力聚焦,一张一合的薄唇中跟本说不出否定的话来,只能紧紧抱住他:“是……我已经是你的了,景元。”
明显察觉到腹部有什么硌/人东西存在的景元将丛郁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周边盘绕交错的枝桠上已然冒出了许多花苞来,弥散出的香气更加馥郁。
“听话,别动。”
一根手指轻巧点在丛郁心口,却重若千钧,压得他无法动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小臂上青筋暴起——那是身体在面对极致吸引时,最诚实的反应。
景元坐在丛郁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审度的俯视非但没有激起抵触,反而成为了新的助燃剂。
丛郁顺着力道向后倒去,嗓音哑得不像话,“遵命。”
景元满意地笑了笑,开始仔仔细细舔舐自己的手指,如同一只正在认真打理毛发的大白猫,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成为开拓的对象后,久经沙场的神策将军此刻看上去易碎极了,凌厉的眉毛皱起的弧度隐忍而克制,折射出日光颜色的眼底水光潋滟。
“丛郁……”他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溢出来几分软意,“帮帮我。”
第87章 魂兮归来的第九天
景元提出的要求堪称无理。
既希望人听话别动,又希望能得到帮助,但如果是丛郁的话,确实都能做得到。
丛郁咬紧牙关,唇线抿出一条颤抖的直线,腹部绷得像块铁板,隐约能看见肌肉轮廓下细微的痉//挛,整个人却钉在原处,纹丝未动。
窸窸窣窣的纤细藤蔓缠上景元的手指,依言为他提供着助力。
非人造物带来的触感过于惊悚,如蛇虫般顺着路径爬行,每一寸移动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细密震颤。
景元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些可怖的东西,可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提前被他自己尽数封死了。
丛郁瞳孔深处似有火焰在燃烧,枝叶接住自景元眼角滑下的泪珠,又顺着紧闭的眼皮摩挲着,“景元,我会听话。”
轻柔的动作仿佛是信徒朝圣,却又像猎手享用猎物前的赏味。
景元紧闭着单侧眼睛,失去那层薄薄的保护后,藤蔓好似真的会卷住他的眼球,经由味蕾细细品尝过,彻底落入对方腹中。
荒谬的直觉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丛郁真的要吃掉他了,要用目光把他慢炖成软烂适口的一团,再一口一口,连骨头带魂都咽下去。
恍惚间,他好似脱去了人的形体,变为一颗被剥开糖纸的糖,正暴露在温热的空气里,即将迎来融化的命运。
突如其来的蛛丝将景元拉回现世,在极度陌生的感受面前,什么恐惧和期待都被冲散,连影子都消失不见。
啊……原来在这里。
排兵布阵时,率先要摸透的不是对垒另一方的短处,而是己身的破绽,掌握了关键弱点,才能防范于未然,立于不败之地。
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身下那个人正仰头看着自己,灼热的眼神始终没有偏移过半分。
景元侧过头去,叼住还在原地的嫩绿枝条,掌心撑着腹/肌,稳步沉下腰/肢。
闷闷的感觉从深/处蔓延开来,逼得他轻嗯了一声,尾音碎在喉咙里,仍要张扬着姿态,故作轻松地开口:“现在,轮到你被景元吞/掉了呀?”
丛郁仰面躺着,比幻想中还要超过的感受搅/得他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
可怕的失重感。
不仅是身体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连神志都在俯首称臣,看着那张俯视着他的熟悉的脸,嘴唇翕动,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喘/息。
丛郁一向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猩红眼眸中盈满水汽,找不到一点焦距,唇缝间漏出细碎的声响:“景元,等等,我……”
景元微眯起眼睛,对不适感耐受性超强的现在,他也只是脸颊泛红,额头渗出些汗水来,还不至于狼狈不堪。
丛郁这般情状,无疑满足了他埋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劣根性。
——等不了一点!
“不喜欢吗?还是后悔了,想要逃跑?”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丛郁,用力一坐,“这可不行……你已经是我的了!”
墨发青年眼神涣散,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只会下意识地附和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是你的,景元、景元…我不太对劲……呜!”
景元忽然停下动作,看着那张爽到失/神的脸,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谁让你偏头的?”
在关键时刻避开要害,主导权就能完全落入他的手中,当然,偶尔试试也不无不可,毕竟,丛郁败局已定了呀。
锁链被拉得绷成一条微颤的直线,特制的链接处随即将项圈收得更紧,深色皮革陷进皮肤,狠狠勒住了那截正在费力汲取空气的脖颈。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过电的瞬间,酥/麻感差点直接劈开天灵盖,景元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尝到甜头之后愈发得趣。
他又将锁链在手腕上绕了几圈,脸上扬起的笑容愈发灿烂,看着那双被水珠浸染得更红润的眼角,不仅没停,甚至更过分了些。
“呼、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了?”
你哭出来的样子,我还没看够呢……丛郁!
“对不起,实在、太舒服了……”丛郁下意识道歉,反应过来后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和沾到一些的前胸,“可是你明明也……”
抬头之后,声音忽地顿住,世界安静下来,耳边只余两声共鸣的心跳。
如同掉进深邃的漩涡,视线被钉在那里,再也不能移开半分——上方之人发丝凌乱地沾在额角,一双金瞳中火光烈烈,燃着灼人的热度。
眉心拧出一道深邃的褶痕,仿佛在承受什么难忍的折磨,眉梢却微微上扬,眼尾泛着红,分明是乐在其中的痴态!
感受着那点先于意识产生的变化,景元笑意渐深,指尖拂过自己脸上陌生的弧度,汗水与泪水早已分不清,只留下一片湿热的痕迹,蜿蜒着往下淌。
嗯……自己的表情大概也不太正经,真是糟糕,美色迷人眼啊。
景元加重了力道,掌心按得丛郁绷紧的小腹微微凹陷,像要把深埋于那具躯体里的东西全部挤/压出来。
他咽下一声喘/息,生生维持住主导者的悠然神情:“就这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居然看得连顶嘴都忘了,不过他可还记得呢!
敢顶嘴——就顶嘴!
“喜欢,最喜欢你了……!”丛郁眼睛不受控制地上翻,尚未成形的笑容被迫中断,“景元你、你先慢一点……”
可他越是这样说,越会得到相反的结果。
天边既白。
彻底玩了个尽兴的景元每一根手指都散发着餍足的气息,摊开四肢,理直气壮地占据大半张床榻,只空出了最边缘的一小片角落。
丛郁挪开被子,即使处于被吊得不上不下的难受状态,在确认景元不想继续后,也还是勤勤恳恳驱使藤蔓清理着两人身上的痕迹。
“抱我起来。”
完全不想动弹的景元懒洋洋地抬起手,如愿得到一个有些硌人的安心怀抱,终于记起来还得处理自己任性妄为后的结果。
“去浴室。”大白猫贴在丛郁耳边,顺着重力滑落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划着圈,明显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还想要,是不是?景元勉为其难,可以把手借你用用。”
和丛郁的第一次,自己体验绝佳。
若是由着他那恐怖的恢复力来,自己就真的几天几夜别想下床了——需要提前请好假才行。
丛郁如宣誓般虔诚亲吻着景元的手背,心中残存的一星半点憋闷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能再把指甲留长些吗?”-
安抚恶兽的工作被景元主动揽去,而剩下的是属于联盟的必要事项。
符玄视线略过铺展开来的广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苏醒过来的人,或坐或站,或哭或笑,或茫然四顾,或紧紧相拥。
足足有数十亿,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批次。
罗浮与曜青要以他们为蓝本,定下之后所有苏醒人员的具体安排。
青镞呈上报告:“太卜大人,公司使节正就仪器损坏问题同司舵大人商议;以及,初次醒来的人员里,有几位身份非同寻常。”
苍城的六御高层几乎全涵盖在了里面,但青镞说的不是他们,而是另一对夫妇。
紧握住彼此双手的中年男女眼眶发红,看向工作人员的眼神与其他幸存者没有任何分别:“镜流……我们的女儿,她在哪里?”
符玄按了按太阳穴,又给自己灌进一杯提神的浓茶。
“叮——”
茶匙轻轻搅动着咖啡,深褐色液体映出的倒影中,金发青年眼眸仍不失鲜亮。
砂金推过一份档案,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与混沌医师丛郁的合作记录就在这里,驭空司舵随时可以查阅。”
驭空敲了敲桌面,略显疲惫的面上表情滴水不漏,直接将问题又抛了回去:“砂金总监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难道不是在聊仪器损失费吗?”
“当然,”砂金下巴一点,“所以我不正在展现申请入境的诚意,好去找那位真正弄坏公司财产的阁下当面索赔么?”
驭空视线冷了下来,短暂的交谈已经足够让她明白,眼前这位身怀石心之人为何会被称作疯狂的赌徒,“请回吧,砂金先生,联盟正处于非常时期,不接受任何访客入境,见谅。”
少焉喜怒无常,手段狠厉,如今好不容易才维持在一个较为稳定的状态,她们不可能放任景元之外的人接触他。
碰了钉子的砂金也不恼,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恰到好处,从容起身告别。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罗浮的玉界门不接受外面的人进去,可里面的人若是想出来,也没人能拦得住吧?
不远处的星穹列车上。
“看什么呢,老日?”
才成为搭车客不久的星期日侧身一步,躲开过于自来熟的小浣熊肘击,“请别再使用那个称呼。”
短短数日,与星穹列车的同行之路就让他学到了许多。
眼前充斥的苦难和哀嚎固然灼目,但正是这些,才构成了此间至为纯粹的乐园。那些曾深陷长梦的灵魂,正噙着泪水醒来,拥抱这片久违的故土。
无需寻问神迹何在——
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他们在此,皆是他们自身的意志;
因为生命,当有其不可剥夺的选择权利……
星盯着他的表情:“你也想去帮忙?”
星期日缓缓摇头,合上手中的书籍,“一介罪人,就不连累大家了……”
“叽里咕噜地炫耀啥,这里谁没当过通缉犯?”
银河球棒侠双手叉腰,神气十足:“三月之前觉得苍城需要忆者,虽然现在直接一条龙解决了,万一还有什么隐患怎么办?你的调律正有用呢!
“等着,我去问问!”
第88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天
外界的纷纷扰扰无法侵入树荫笼罩下的庭院半分。
景元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尽管没忍住在浴室又来了一次,但精力充沛的身体现在完全不会有什么劳累感,大概是丛郁悄悄帮他调整了一下。
事后清理满分,就是……
他反复打量着自己的手掌,确认没有真的被磨秃噜皮后,才松了口气。
明智的选择。
大白猫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软软往身后的人形靠枕里又陷了几分,顺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另一只手里,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撒娇意味:“酸,给我揉揉。”
丛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便景元能靠得更舒服些,磨掉尖甲的手指轻轻捏住包裹着骨骼与血肉的皮肤,过近距离的距离完全能听见其中血液奔涌的汩汩声。
拇指沿着掌根的纹理慢慢推揉,一寸寸放松那些不见半点紧绷的肌肉,试探道:“腰不酸吗,要不要也按按?”
之前动了那么久,最后力不能支差点摔他身上的时候,也不肯让他帮忙扶着腰,当真是可爱得紧。
手背“啪”地被拍了一下。
——只怕到时候揉着揉着就变成其他样子了!
景元偏头瞪了丛郁一眼,目光顿时被充血的唇瓣吸引住,丛郁的声音嘶哑不正常,就算喉咙被顶得再频繁,以他的恢复能力也不该如此啊?
忽地心有所感,他看向身后,布料遮蔽下,腰胯被他撞出的几块青紫尚未消退,印在苍白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而原因只会有一个。
有被变态到的大白猫差点哈气:“你、你故意的?!”
丛郁嗯了一声,把景元快要拿开的手又抓回来,按在掌心里继续揉,按摩的力道不变,还带着点讨好的殷勤。
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这可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当然要尽力保存啊。”
你还骄傲上了!
景元重重按上淤青,“有碍观瞻,快点恢复!”
“可……”
丛郁还想为自己挣取一下,最后败于景元拿出的杀手锏:“喉咙也是,否则之后都不给你吃了!”
他遗憾地闭上了嘴。
原先还在计划找个机会,把这具壳子原封不动放进本体里收藏起来呢,暴露在外的每一道痕迹都是景元留下的印记,每一寸皮肤都浸透了景元的气息,多完美的藏品啊。
既然景元不让,那就没办法了。
失去限制的能量转眼间修复损伤,听话的人再次得到了奖励的亲吻。
景元只贴了贴丛郁的唇瓣,开荤后心就野了,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稍有不慎便容易擦枪走火,实在耽误正事。
喷洒在嘴角的气息带着诱哄的意味:“很舒服,是不是?”
被捏住的嘴唇只能吐出简单的音节,丛郁不知道景元又想玩什么,只能无奈配合道:“是。”
“喜欢我?”
“喜欢!”
“之前在气什么?”
“气我自己……”
嘴上的限制消失,反应过来的丛郁喉咙间滚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哎呀,审判官大人这是睡完就要把我一脚踢开了?真是薄情寡义呢。”
景元没有笑,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丛郁。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询问后,不仅没有给出回答,甚至还开始说些玩笑话转移话题——再清晰不过的抗拒姿态。
“气你自己……然后呢?告诉我吧。”
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侧过脸,不敢面对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可太阳的光辉太过耀眼,它会让一切阴影都无处遁形。
景元径直掰正他的头,对上的视线温和极了,开口却是命令:“说话。”
骨节陷进肉里,带出一阵钝痛,丛郁呼吸一滞,放弃了所有抵抗,用还在颤抖的双臂松松环住景元:“我差点就杀死你了,景元,对不起,我是个混蛋,我不配继续待在你身边……”
每说一句,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却仍然做好了随时被挣脱的准备。
“——你确实是个笨蛋,居然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做出这副模样!”
景元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倨傲,虽然还想多看两眼笨蛋哭起来的样子,但再不哄哄,万一丛郁真的跑了怎么办?
“配不配难道不该由我说了算吗?谁允许你私自决定了?”
丛郁将脸埋在景元颈窝里,贪婪地汲取活着的温度,涩声开口:“你不怕我有一天,真的会杀掉你……呃!”
发出聒噪声音的咽喉被狠狠勒住,景元将锁链收得更紧,冷眼看着那张因缺氧窒息而泛起病态潮红的面容。
骤然松开后,丛郁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的水珠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抹去,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令人安心的嘲弄:
“方才,景元又一次让你濒临死亡了,感觉如何?”
丛郁抓住微颤的锁链,好似那是垂落在地狱里唯一一根脆弱的蜘蛛丝,抖落出短促的音节充做回答:“很、很好。”
景元挑起丛郁的下巴,忽地嗤笑一声,给出后者此刻最想听见的否定宣告:“所以,你就想顶着这副意乱情迷的模样……来杀死我?”
他拇指擦过湿润的眼尾,慢条斯理地抹去那点湿意,吐出的低语化作一道细细的电流,从耳廓窜进头皮,又沿着脊椎一路劈下去:
“——那怕不是要让景元爽/死在床上吧?嗯,死后声名尽毁,确实也杀得彻底。”
越是一贯端方自持的人,说起这些下流荤话来,就越是让人难以置信,丛郁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愣愣地看着景元,“……什么?”
“没听见就没听见吧,反正我是不会说第二次的。”景元眉眼间全是得逞后的狡黠,偏偏还要故作无辜,“闹够了吗,够了就睡觉,我困了。”
坏透了的大白猫躺下,顺理成章地抢走所有被子,裹成蓬松而柔软的一团,若无其事地要求道:“不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丛郁维持着被挣开环抱的姿势,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快得仿佛沙漏里拦不住的细沙。
手腕翻转间,那块空白的面具落在掌心,狂妄的笑容似在讽刺他的不堪,但也用细腻的笔触将他从泥沼中捞起。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将其扣在脸上。
“……还是给你讲个笑话吧。”
一棵树的一生有什么可讲的呢?
无非是春来抽新绿、秋去褪旧衣,一季又一季徒劳地刻下年轮,度过如此乏善可陈的岁月。
但在那之前,它也有还是种子的时候。
从天而降的无名客自商人手里买下了它,和其他大包小包的新奇物品一起,充做赠予友人的伴手礼。
度过久远的沉眠后,它在欢声笑语从醒来,心间生出憧憬,幻想着某一天,它也能够拥有肆意欢笑的权利。
如是数年过去,共同将它种下的几位传奇分崩离析,往来于庭院中的脚步依旧纷纷扰扰,却只剩一人会为他暂且驻足,浇下甘露。
那是在罗浮上空,缓缓升起的一轮的太阳,要用无数温暖光辉,驱散整艘舰船的阴霾。
被厚厚的土壤覆盖着的种子当然看不见这一切,只在被挖出来,移到盆栽里时,投向世间的第一眼,终于看清了太阳的轮廓。
那是与腐烂潮湿截然相反的,明亮到几乎刺眼的光,它第一次发觉,原来黑暗不是世界的常态。
平息祸乱、安邦定国的年轻将军仍是被卷入了质疑的风波,他披上戎装,率领无数云骑,开始了长达三百年的征战。
直到……
“直到军队遭遇了造翼者的突击。”
景元缓声开口。
视肉冲锋,慧骃踏阵,一次有预谋的偷袭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将整支军队裹在最中央。
云骑反应速度很快,依旧损失惨重,成为集火目标的主舰没能保存下来,视肉散播的瘟疫肆虐战阵,无数将士罹难,他也在险胜之后陷入了整整半日的昏迷。
照例打扫完战场的祸迹,云骑再度开拔,将成为废墟的星域远远抛在身后,当然也包括了那些被迫放弃的——外物。
就连丹枫隔三差五用云吟术滋润土壤,种下多日仍是没有任何动静,白珩差点以为那颗种子是被炒熟过的食物,经由应星劝解,才没有继续闹着要把它挖出来,和镜流一人一半地吃掉。
他也不认为它是活物,但在那场不能宣之于口的祸乱之后,残存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就当是留个念想,聊以慰藉。
原来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种子真的会发芽,还长成了如今遮天蔽日的巨树。
“你恨我把你丢下?”
空白的面具逐渐有了形状,嵌着数片金黄的银杏,隆起的脉络不断变换着深浅,仿佛还在枝头呼吸。
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声音:“不……我不知道。”
他在血泪与哀嚎中探出新芽,如饥似渴地汲取溢散在虚空中的养分用以壮大自身;他在死寂与荒芜里伸展根系,把每一滴渗入土壤的怨恨都铺成攀升的阶梯。
新生的草木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废墟余烬,找不见任何活物,只能依靠自食来延长存续的期限,希冀着有人会回来,找到他,带走他。
却只等来了乐园之音。
“很没道理,对吧?”
在对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就自顾自地倾注了过量的情感,甚至还想反过来质问对方为什么没有回应。
——简直就是一场滑稽可笑的独角戏!
他忽然落入一个怀抱,温热、干燥,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光线的被褥将世界一分为二,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内响起一声叹息:
“道理是讲给外人听的啊,笨蛋。”
第89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一天
丛郁应该是恨的。
那是于渴望中滋长的恶魔,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根系,让他在每一次试图萌发时,都尝到被啃断的痛楚。
第一个百年。
放任他肆意攫取生机的药师合拢六只手臂,圈出一方无死无灭的永恒净土,至高妙音演奏出一首安魂曲。
再度醒来时,体内的生机已然充沛到要破体而出的地步,超出界限的,养分像决堤的洪水,不由分说地灌进来。
他听见自己的脉络在尖叫,深埋地底的根系无法动弹,甚至无法蜷缩一下来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撑碎的胀痛。
这既是恩赐,亦是无休止的酷刑。
第二个百年。
他多了些烦人的邻居,成天到晚鬼哭狼嚎,好不容易睡着,就被吵得不得安宁,那些贪婪的手伸进他的领地,想要分走他的食粮。
警告一通后,总算能得到些安生的时候了,邻居虽然聒噪,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能为他讲讲外面的故事。
景元听得认真。
联盟内有此事的相关记载,称之为孽物内斗,谁又能想到,其中内情竟是如此?
丛郁并不是喜欢迁怒的性格,看他现在讲述时发抖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忍不住将人揽过,动作轻柔得好似在触碰一团棉花。
“一直都在疼吗?”
“不,”丛郁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那是少有值得庆幸的事——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再感觉到疼了。”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陷入无法控制的沉睡,远离了苦痛与喧闹,沉入一片无声无光的黑暗,不知是否还能再有醒来一天。
明明还立下过豪言壮语,说要是被抛弃的时间超过从前,就一定要回去狠狠报复……
景元视线游移一瞬,小心避开面具,凑在丛郁耳边故意吹气,“确实也狠狠报复在景元身上了呀。”
被湿热的吐息一激,耳根瞬间红透,丛郁连连后退,如誓守自身清白的良家子一般捂住前胸,目瞪口呆:“你、你……!”
正说伤心事呢!景元在想什么?他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泄/欲对象吗!
丛郁肩膀耷拉下来,那点被突然挑起的渴望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是啊,我已经报复过你了。”
成功转移注意力的景元拉过他的手,摩挲着那些被主人狠心锉平的指甲,“丛郁,你是跨越无数艰难险阻,最后降临在我身边的奇迹——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由内而外的虚无侵蚀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无限延伸的荒漠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除非,有更高纬度的存在覆盖了这一切。
寿瘟祸祖,还是……常乐天君?
“我是……奇迹?不,景元,你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奇迹。”
丛郁品尝着这个词语,手指微微蜷缩,最后落在肋骨下缘。
饿了太久的胃已失去了对饥饱的正常感知,无论吞下的是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排斥、痉挛,本能地想要吐出来。
唯有一物不在此列——
那是一捧没有人可以抗拒的灼热鲜活。
“吃下去,你所求之物皆垂手可得。”
带来它的愚者如此说道,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后,威严庄肃的表象顿时荡然无存,哭闹着非要把树吵醒,让他答应自己。
有气无力的枝条不自觉地向着欲/望本身靠近,却还要嘴硬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愚者展示着手里鲜亮如初的车票:“你的怀疑不无道理,[欢愉]没什么信誉度,我也承认。但我凭的是这个——即使是最糟糕的无名客,[开拓]至今都没有将我除名哦?”
祂把车票举到枝条面前,让光芒映在那些饱满得过分的树皮上。
压上无名客的信誉,那就确实无可指摘了。
树接受了愚者的好意。
它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它会自己钻进喉咙,沿着食道滑落,落进那个早已荒芜的胃袋里。
胃壁痉/挛着包裹它,酸液翻涌着浸没它,似是在消化,又像是在顶礼膜拜。
——那是贪食之罪。
景元极为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会吃掉你的!”丛郁急得不行,声音都变了调,“拜托,别害怕我……”
冰凉的手指落入温热的掌中,又贴上柔软的脸颊,景元对上面具孔洞中的那双眼睛,视线不闪不避:“没有害怕,只是在想,丛郁胃口这般大,若景元喂不饱你,你是否还要去找别人?”
安慰是蜜糖凝成的外壳,咬开的瞬间,甜意还没来得及化开,刀锋已经落了进去,每一块碎片都要将人处以极刑。
“因为看起来——好像不管当初的人是谁,你都会喜欢上他呢,对景元的这份感情,也只是来源于雏鸟情节吧?”
雏鸟情节?
轻飘飘的几个字险些将丛郁直接压垮。
“如果我是那种第一眼看见谁就认定谁的蠢货,那我更应该去找药师、去找阿哈!是,我是问心有愧,可你怎么能——怎么能用一句雏鸟情节就把我的所有都否定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颤,指尖在景元掌心里蜷缩又张开,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说到一半,猛地别过头,用力眨了着眼睛,把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过几息之后,硬撑的话语碎裂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低到尘埃里的祈求:“景元……你不可以这样说我……”
所有的怒火都在那一瞬间燃尽了,只剩下灰烬底下不肯熄灭的炭屑。
如此可怜,如此可爱。
景元抬手,触碰着那道还没被允许跨越的边界。
他给丛郁留下了足够躲避的时间,而后者只是一如当初般缓缓低头,任他摘去脸上的遮挡。
明明还在生气呢。
景元笑着,指尖落在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将被咬出的苍白揉成血色,“你该恨我的,幸好,你还能恨我。”
若非还尚存一点执念,只怕丛郁根本等不到常乐天君伸出的援手,而是在某个时刻悄然归于自灭者的泥沼,成为那轮漆黑大日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而景元将会对此一无所知。
他或许会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忽然想起那颗没能见它发芽便丢失的种子,然后继续忙他的军务,批他的公文,把那一瞬间的怅惘当作不值一提的走神。
他甚至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的心脏曾只为他跳过。
从不相信天意的人此刻只觉得万幸,“方才是话是景元不对。但有一句不是假的……怕你吃不饱,然后去找别人。”
丛郁的耳根又开始泛红,这次不是气的,“我没有——”
“嗯,你没有。”景元截住他的话,“可我会害怕,你把景元的身心都变成了如今这副……的模样,自然也得负起责任来呀?”
明白自己不会再被退货的丛郁终于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已经有了力度:“我会对你负责的!”
上下打量着,确认丛郁情绪稳定了的景元也放下心来,掀开一半的棉被,在身侧拍了拍,“睡前故事还算不错,奖励你可以盖被子。”
丛郁迅速钻了进去,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不许再说那种话了。”
“嗯,我答应你。”
翌日午时。
景元发现自己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他不明白,怎么一睁眼,就要面对这样一幅画面。
饱睡后的大脑清楚分析出现在的状况,他仍选择了再问一遍,以防聪明人和笨蛋之间思维的隔阂再度发挥作用:“丛郁……你在做什么?”
重复一遍,景元的身体很健康,非常健康。
这就是丛郁为什么正将脸贴在神秘出餐口旁边的原因。
探出的殷红长舌绕了唇周一圈,仿佛在品尝什么残留在空气中的余味,“在等你醒过来,然后提前告知你呀!”
“所以你同意了吗?”他张开嘴,舌尖压下去,口腔深处一览无余,“看,我喉咙是好的!”
景元生无可恋地抱紧身前的被子,试图从这层脆弱不堪的防护中得到一丝可怜的安心感。
向来一往无前的神策将军有点想临阵脱逃了。
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浮上心头:长此以往地跟丛郁一起胡闹下去,就算自己能在过程中得到补充,也真的不会被吃得/精/尽人亡吗?
他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又用谋无遗计的大脑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发现——答案似乎不太乐观。
仔细想来,丛郁自最开始,就异常钟爱以这样的法子玩/弄自己,如今此般情状……是因为已经转化为爱欲的食欲仍有部分残留?
那他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人饿出毛病来、或是去找其他人吧。
景元将碍事的被子挪到后面支撑起上半身,整个人都陷进那一团绵花中无法自拔,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丛郁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再开口时,语气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来吧。”
丛郁眨了眨眼,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关系更进一步后,景元果然变得坦然多了诶,他盯着景元微微侧过头后,露出的颈侧那一片泛着薄红的皮肤。
温热的、鲜活的。
想咬一口。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似是已经透过皮肤看见了底下流淌的血色。
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冒犯,景元耳根烧了起来,恼羞成怒地伸手,一把按下那颗大不敬的头:“要吃就吃,还看什么看!”
丛郁反从胯/下一扭,无辜回望,“本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先吃个午餐的,不过——我要先开动啦!”
被子重新被拉回来,盖住了景元半张脸,从底下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长叹息:
“……等会再把我的午餐端过来吧。”
第90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二天
玉兆系统后台亮起代表着紧急事项的红色光点,符玄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审批文件的动作。
大衍穷观阵是她基于遍智天君的馈赠所制成的神兵利器,而爻光的到来无疑是再度将它的锋芒磨得更锐了几分。
阵法运转如行云流水,高效率的推演不仅为苍城的重建提供了有力支撑,也比以往更容易越过那层层枝叶的封锁,探查那座再度沦为恶兽巢穴的庭院内里。
简单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符玄点点屏幕,数只机巧鸟从不同角度远远拍下的日志勉强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出现在被树荫遮挡的走廊下。
高解析的镜头清晰捕捉到走在前方的那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慵懒气息几乎快要从那层披上的伪装里溢出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是满足,还是意犹未尽。
符玄心头一紧,自发现少焉有一笔异常消费记录起,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终究化为不忍卒视的现实。
少焉只下单了一人份的餐食,怎么可能填饱他的肚子,那仅仅是他施舍给景元的一点安抚。
而少焉的食物……只会是景元的血肉!
符玄勉力镇定,稳住心神继续看了下去。
稍稍落后一步的景元走得有些踉跄,应当是双腿出了问题,整体看起来却依旧是精神奕奕的模样,如同一朵被浇灌了蜜毒的花蕾,从骨子里透出润泽到异常的生机。
那对天人来说,即是最为阴毒的诅咒,少焉手段凶残,实在令人发指!
画面里,少焉笑意更甚,似是看够了帝弓天将流露出的卑微模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嘲讽的话,才肯赏赐般地抬手供景元搀扶。
若他当真有表现出来道貌岸然的好心,从一开始就不会犯下这一系列罪行
何其恶劣。
再记录下去,或许会引起警惕,不经意间路过的机巧鸟振翅高飞。
进度条缓缓走到最后一秒,画面定格在那一帧——景元的手搭在少焉腕上,借力的姿态算不上狼狈,又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从容。
符玄闭上眼睛。
为全仙舟联盟声名,少焉一事定性之后,关于他和景元的详细档案目前只有三人有查阅的权限,她、师姐以及元帅。
法眼微微闪烁,符玄点上屏幕,将自己访问记录删除的下一刻,收到一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
——元帅要与少焉会谈。
她怔了一瞬,随即心跳猛地加速,这样一来,说不定景元还可以……!-
“真的不要我扶一下吗?
丛郁揣着手,好整以暇地等着慢悠悠挪动的景元,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笑意,“前面是台阶,万一摔了怎么办!”
景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样子都是谁造成的?
明明已经吃过了,却还要在吃午餐的时候,美其名曰一起吃,继续那般玩//弄他,让他一边吃着食物,一边又被当做食物吃着。
……这个混蛋!
(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他狠狠掐了一把丛郁主动递过来的手,如愿听见一声惊呼,心里那股憋闷气儿才勉强顺了些,踏下第一个台阶时,落差导致的颠簸仍是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并非是丛郁事/后清理做得不好,而且以天人优越的生理素质,就算再多玩//上几轮,身体也早该恢复如初了。
只是超出阈值的究竟挥之不去,好似也顺带着刻进了骨子里,躺着的时候活动如常,一旦起来,就很容易……
丛郁惊奇地看着他,从来不懂委婉为何物的人直白地感慨道:“景元,你好敏/感哦。”
顿时错开一步的景元顺势一扑,将下方台阶的丛郁按倒在地,声音从齿间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你被景元这样……得哭出来时就不敏/感了吗?”
一声闷响,躯体与地面的砰然碰撞。
丛郁稳稳接住景元,被揭穿了这一点,他也丝毫没有觉得羞耻,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太舒服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住嘛,而且你的技术那么好,我简直要爱/死了!”
露骨到粗俗的淫词艳语直听得景元面红耳赤。
的确,他也有偶尔放纵的时候,但那些怎么能与丛郁光天化日之下大谈床笫之私的行为相提并论!
这人实在不识好歹,真就这么把人放出去,他都不敢想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
“之后不许在外面说这些,我们之间的……事情。”景元瞪了丛郁一眼,可色厉内荏的眼神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猫,连爪子都忘了伸出来,就急不可耐地拿开花的肉垫去拍人。
大白猫别过脸去,脖子都染上了绯色,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了似的,声音压得又沉又哑,“只有私下……私下随你去!”
景元自认退让了许多,丛郁不说从此感恩戴德,也该言听计从才是。
却见他拧起眉毛,仿佛蒙受了不白之冤一样,颇为不满道:“我哪回不是只偷偷说给你听的?我又没有喜欢和别人分享的……唔,癖好,景元你捂我嘴干嘛!”
景元揉了揉眉心,真拿这人没办法,“你知道就好,赶紧起来!”
完全忘记是自己压在丛郁身上才导致了这一切的景元骤然失重,本能地环住丛郁脖颈当做唯一的支撑点,抓得太急,都不小心牵扯到些许墨色发丝。
温香软玉在怀,丛郁哪里还会在乎快被拉断的几绺头发,“你走得太慢啦,景元,还是我抱你过去吧!”
景元还没理顺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视野内的场景几度变换,再被放下来时,人已经踏踏实实地踩在了书房的地板上。
丛郁站在书案前,一时间犯了难:“要用红色的纸写吧?墨水呢,也有特定要求吗?”
“先随便写写……”
“怎么能随便!”丛郁惊得气息一紧,声音不自觉地往上窜,“我们的婚书不该好好写吗?”
景元抬起一只许久没有得到养护,笔锋已然干透的毛笔,在丛郁脸上留下一道粗糙的墨痕,擦过鼻尖后有了一点湿汽,但也于事无补:
“当然——是你要好好写。”
他重新翻出最合适的纸笔,将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着,墨汁渐渐浓稠,“照着景元的字迹临摹,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完整地复刻下来,我什么时候公布婚讯。”
分明是丛郁求娶他,怎能由他自己写婚书?那也太不矜持了,显得他恨嫁一般。
况且布置婚礼现场必不可能绕过其他人去,未知的婚后生活也让他心里实在乱的很,下意识想要将婚期延后。
反正丛郁临摹得是好是坏,不都任他说了算吗?
“呼……”
讲那些繁杂思绪抛诸脑后,景元笔尖蘸饱浓墨,悬停片刻,才缓缓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走得极慢。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丛郁守在旁边,看得认真,怕惊扰这份期待已久的安然,微张着嘴唇,一字一句无声念出写下的语句:
“永结鸾俦,共盟鸳誓……”
这样,就算他们共同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吧?
景元落下最后一笔,正欣赏着自己超常发挥的成果,忽地听得一声重重抽泣。
……这个笨蛋又怎么了?
他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抱起胳膊,对上一双边缘模糊的猩红眼眸,瞳孔里的光在剧烈地颤动,眼尾的红晕如胭脂般一路洇开。
不止是眼睛在融化,垂落的发丝末梢也与投下的阴影不分彼此,竟是连形体都要维持不住的模样。
在这里展露本相,洞天会被撑坏的。
尽管周围的其他洞天还没挪回原位,丛郁如此施为总归不好,本来名声就不怎么样,再吓到其他人后只会更糟。
“看着我,丛郁。”
他捧起那张脸,掌心触到的皮肤微凉,薄薄一层覆在颧骨上,在两团病态红晕的映衬下,肤色更显苍白。
分明是丰饶的令使,拥有永不枯竭的生命力,此刻看上去却像是风中残烛,好似随意一吹就能将其熄灭,和垂死之人没什么区别。
景元垂眸,吻住那颤抖的嘴角:“现在流下的眼泪,也是太高兴了吗?”
丛郁的眼睫剧烈地扇动了几下:“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幸福。”
——幸福到他想开花。
繁茂的枝叶自丛郁身体各处延伸,又在瞬间被压制了回去。
唯有心口刻意留存下来的那簇翠绿,枝叶尽头自由生出一朵艳丽的花,花瓣柔软如吻,根却扎进皮肉深处。
丛郁生生将它拔了出来,修剪去污秽的根系,近乎朝圣般别在景元衣领处,抬眸对上一张芙蓉面。
他瞳孔里只映着那张脸,目光贪婪地描摹过去,痴迷到仿佛要把每一处轮廓都刻进骨血里,半晌才哑声吐出一句:“好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景元按住他的嘴唇,眼底带着纵容的笑:“允许你想一下,够大方了吧?”
视线掠过苍白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心间愠怒骤起:“即不让景元自伤,那丛郁也该做到才是!”
“……诶、诶?”
丛郁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连忙找补,“我没事的,只有一点点痛而已,你快看我开的花啊,它很漂亮的对不对!”
言辞如此无力,他扒拉着自己的衣服就想给景元看痊愈的伤口,蓦地听见什么动静。
“等等,景元,有人在叫你……在叫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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