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茉莉小说
首页世子今天也在认错未婚夫 30-40

30-40

    第31章 人自老


    商矜没想到萧照反应那么快, 更没有料到他的存在对萧照来说,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谜团。


    他入宫请圣旨,下令搜查南梁王府。


    ——虽然小皇帝的命令没有什么用, 该有的章程总得有。


    太监总管满脸为难地拦下他:“清河殿下, 陛下已经歇下了。不如您明天赶早再来?”


    “本宫有急事。”商矜淡淡道。


    “可、可陛下确实歇下了……”太监总管当然清楚这位殿下的性子,没有事情不会这么晚入宫, 故意跑来为难小皇帝。


    商矜眉梢一挑:“你去把他叫起来,问陛下是亲自下旨,还是他太困倦, 由本宫写完旨意本宫盖玉玺也可以。”


    太监总管一激灵:“奴才这就去禀告。”


    小皇帝手里没握着什么权力, 就这一点下旨盖玉玺的权力。若是被他知道清河长公主想要擅自动玉玺下旨意,别说他在睡觉, 就算他病得快要死了也会爬起来。


    半晌后,帘子后传来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响, 小皇帝怒气冲冲一把掀开帘子:“不知清河皇姐这么晚入宫是有什么急事?”


    他咬重“急事”二字。


    这两人一高一矮,无论是容貌还是眉宇间的神态都不相似。晋阳公主与商矜虽然也能看出几分母亲的影子, 但都更像先帝,而小皇帝与生母许太后相貌出如一辙。


    宫中随侍的人暗自嘀咕,都是先帝陛下的孩子, 为何小皇帝就偏偏不如清河公主?难道投胎到哪个母亲腹中当真会对孩子有影响?


    商矜对这个幼弟远没有对晋阳公主的耐心, 又或者说, 小皇帝年纪渐长的这两年来,干的蠢事已经让商矜为数不多的耐心消磨殆尽。


    “事关重大, 请陛下摒退左右。”


    不等小皇帝开口,周围的宫女太监已经自觉地退出紫宸殿。清河公主虽然不住在宫中,但是她的威势足以让他们这些奴婢战战兢兢、俯首帖耳。


    天子不记得,但他们却记得。


    陛下幼时有一次发高烧, 许太后来探望陛下时,撞见底下伺候的人不尽心。这位在宫里素来像个影子一样的柔弱的太后第一次求到清河公主面前。


    清河公主杀鸡儆猴,整个紫宸殿伺候的人都被换了一遍,紫宸殿外宫人被杖责的痛哭声不绝于耳。大雨冲刷了一夜的台阶,才将血迹清洗干净。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暗自苛待小陛下。


    ——纵然清河公主不在意他,但他依旧是至尊至贵的九五之尊。


    *


    *


    商浔当然不理解这些宫人害怕商矜的真正原因。他只认为是这些宫人趋炎附势,看不起他,只把清河公主当成主子。


    他想把身边的宫人换成自己看中的心腹,但被打理后宫事务的惠太妃淡淡拒绝:“陛下年幼,还未学会如何识人,若是被别有用心之辈带坏了,我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先帝。”


    别有用心、别有用心!


    薛氏和清河公主才是别有用心、狼子野心!


    小皇帝十分不忿,却又没有任何对抗的办法,只能在紫宸殿发发脾气。结果被李枕书知道,又说他为天子,不可如此沉不住气。


    小皇帝怄气,更觉得天底下处处都在和他作对。


    今天晚上被人从睡梦之中喊起来,一时心烦意乱,完全忘了李枕书教导他的隐忍,当下便开口诘问商矜。


    见自己身边的人这么听商矜的话,小皇帝今晚糊涂了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清河皇姐深夜入宫,有什么急事?可要招大臣前来商议?”


    商矜眸光淡淡。他知晓小皇帝是想把李枕书叫过来安心,但一个皇帝,如果没有臣子在侧,就拿不定主意,说明他不是做皇帝的料。


    “不用。”良久,他缓缓开口,“大理寺卿林施琅已经拷问出十八万修河款下落,请陛下下旨,及时搜查。”


    “这是应当的。”小皇帝来了精神,“但此事是否该移交刑部处理?大理寺时常审讯权贵……”他声音在商矜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哑下去。


    商矜没拆穿他的小心思:“涉事者亦有身份贵重之辈,由大理寺处理正合适。李大人正在查探南梁王世子入京途中遇刺一案,陛下不倚重李大人,可不该事事劳烦李大人。否则朝中其他人岂不是尸位素餐?”


    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能区分并没有明确的律法条文规定,特别是小皇帝登基一来,这两部负责的事务混在一起,落到谁手中,就由谁处理。


    小皇帝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敢反驳他。


    商矜慢悠悠地研墨:“陛下不是困了吗?下完旨便好早些歇息。”


    小皇帝不太想下这道旨意,功劳刑部一分都捞不到,对他来说又什么意义?但是他心里又知道追回十八万修河款极为不易,关乎生民大计,只得不情不愿写了旨意。


    “皇姐,修河款藏匿在什么地方?”小皇帝随口问。


    “京中的南梁王府。”


    小皇帝盖印玺的手一顿,咬牙切齿。


    商矜这是逼着他得罪人!


    但旨也下了,印玺也盖了………不行,得想个办法把这件事告诉李大人。


    商矜不在意他计划盘算些什么,从小皇帝手中抽过旨意,快步走出紫宸殿,吩咐内侍:“照看好陛下,陛下今日赴宴劳累,务必让陛下今夜好好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内侍眼皮子一跳,低下头恭恭敬敬回答:“是。”


    ………


    商矜翻着卷宗,指尖搭在半摊开的书卷上:“张一臣不肯说?”


    “是。”林施琅提到此事,神情颇有些异样,“他似乎记恨殿下当日揭穿他儿子非亲生之事。”


    商矜翻看卷宗的手一顿,奇道:“天下间竟然有愿意为他人养儿子的大善人,张一臣还真是菩萨心肠。”


    站在商矜身后的桑星摇嘴角微微一抽,她觉得张一臣记恨的不是殿下揭穿,而是殿下利用这个孩子对付他完后,才告诉他这孩子不是亲生的。


    对一辈子就像要个血脉香火的张一臣来说,没当场气死已经是他心胸开阔。


    林施琅立在原地,等商矜吩咐。


    商矜放下卷宗:“此外怎么说?”


    林施琅神色稍敛:“张一臣认为殿下如上次般哄骗于他,除非有切实的证据,否则他绝不相信殿下。”


    商矜:“………”


    桑星摇掩唇轻笑。


    “那就带他去南梁王府见一见那十八万两银子。”商矜指尖压在卷宗上,“眼见为实。”


    林施琅拱手:“是。”


    想了想,林施琅又道:“虽然张一臣不肯承认,但根据臣在他家中找到的一些账册和书信往来,臣怀疑这件事不仅和京中的官员有关,还与青州刺史脱不了干系。”


    三十万修河款本来就是要拨往青州等地的。


    商矜对青州刺史没什么印象,因此抬了抬下颌,示意林施琅继续说。


    “青州刺史名唤陆望,是云郡陆氏现任家主陆兰泽的族叔。此人先帝建熙二年入仕,八年治水患有功,升任衡州刺史,建熙十年调任青州,一直做到如今。”


    三言两语将陆望生平说得清清楚楚。


    商矜沉吟。


    他对这个陆望没什么印象,此人政绩平平,但是却知道陆兰泽这个名字。陆兰泽是小皇帝登基后,商矜选出来的雍州刺史,能力出众,让雍州不至于完全落入萧照之手。


    商矜不爱用世家出身的官员,陆兰泽却是一个例外。


    和萧照一样,属于不得不用之列。


    “陆家啊……”他意味不明。


    云郡陆氏与薛氏并称,是当世最显赫的世家之一。不过到这一辈,陆氏主枝人丁并不兴旺,反倒旁支颇为繁盛。陆氏之人做京官的不多,有也是五品六品的小官,但外放做封疆大吏的却足有三位,青州、汝州、雍州三州刺史皆出陆氏,其下知府县令更是不计其数。


    但陆氏一向安分守己,商矜先前想要动手一直抓不到把柄。


    “你去把这事查清楚。”


    商矜指尖轻点桌面。


    这桩事追查到底是对的,果然钓到了大鱼。


    林施琅领命:“是。”


    商矜示意,桑星摇从后面转出来,把圣旨递给林施琅,微微而笑:“殿下的意思是,林大人可便宜行事。”


    林施琅会意:“臣遵旨。”


    *


    *


    桑星摇送走他,又折回殿内:“林大人明日一早就会搜查南梁王府。今日天色已晚,调动人手恐怕来不及。”她解释完,又试探着问:“林大人提出,如果让前工部尚书张大人……需要有人看着他才行。”


    “控鹤司中最近谁得空?”


    桑星摇想了想:“大部分人都在各地执行任务,能看住前工部尚书的人……”


    “那就让青凤去。”商矜不多犹豫,径直吩咐道。


    桑星摇听见这个名字却露出了一点意外,但她向来不反驳商矜做的任何决定:“那奴婢去通知他。”


    “嗯。”商矜眼睫垂了垂,又叫住桑星摇,“让他见一见萧照。”


    “殿下……”桑星摇失语,翠羽般的眉梢极快极轻地蹙了一下,一抹担忧闪过。


    “又不是稚子孩童,见个人而已。”商矜声调冷淡。


    “是奴婢多虑了。”桑星摇很快释然,殿下的安排总有他的道理,她实在没有必要为此担心。


    …………


    小皇帝下了早朝才在紫宸殿见到李枕书。


    “李卿,昨夜朕命人送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臣昨夜并没有收到宫中送出来的任何书信。”李枕书一凝眉,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对,“陛下想要给臣的书信上写了什么?”


    小皇帝却没有及时告知他,反而暴躁道:“一定是商矜截了朕的信!这个目无尊卑的女人!朕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李枕书见此心下微微叹气,眼下根本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这位小陛下,很多时候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李枕书委婉劝诫过,但是小皇帝素来不以为然,反而极为厌烦他说这些。久而久之,李枕书也就提的少了。


    比起聪慧沉稳,小皇帝不知道差清河公主多少。


    ——这种差距不是随着年岁成长可以抹平的,因为就算是商矜幼时,处事手段也胜小皇帝良多。


    清河公主七岁时已经能有理有据处理盗窃她饰物的宫人,向先帝要教导自己的老师,甚至条理清晰反驳教导她的先生的观点,说的人哑口无言。


    而小皇帝七岁,只会对着不相干的人发脾气。


    李枕书一时间有些恍然,头一回打断小皇帝:“还是请陛下先告知臣,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皇帝被打断脸色扭曲,但他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得罪李枕书,就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只是他讲的没头没尾,又抓不着重点,李枕书又问了许多问题,才弄清楚整件事。


    “那笔修河款居然在南梁王府上?”这倒是让人意外了。


    但这件事刑部插不了手,早一步晚一步得知消息,并没有关系。


    小皇帝却不以为然:“如果咱们先一步搜查南梁王府,今天这份功劳就是李卿你的!”


    李枕书见小皇帝如此天真,不由得摇头。得罪世家和南梁王世子,清河公主可以做,甚至光明正大地做,因为她不在官场中,无需顾忌许多,世家再怎么动作,拿捏不住她。


    他却不能做。


    小皇帝也不能做。


    幼主想要夺权,还得要世家支持。至于打压世家,应该等天子皇权稳固后,再徐徐图之。


    …………


    南梁王府的门一大早就被敲响,门房揉着惺忪的眼睛打开门,对上一列官差,顿时神志清醒了。


    为首的红袍官员温柔和气,拿出令牌,但半点不容置喙。


    “奉旨办案,请南梁王世子配合。”


    ……


    萧照扫过圣旨,将它漫不经心丢给亲卫。


    “奉旨办案?林大人奉天子的旨意,还是清河公主的旨?”——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更新】


    第32章 春长好


    林施琅早就听闻过南梁王世子十分难缠, 微微一笑:“自然是奉世子手中这道旨意。”


    萧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林施琅”这个名字短短几日就入了萧照的耳。朝中官员多出世家或是权贵之后,即使有些寒门子弟也少不了和世家权臣沾亲带故,比如师徒门客姻亲之类的关系。


    林施琅却不是这一路。


    他是被清河公主从牢里捞出来的。


    昔年姜氏举办文人雅集, 声名未显的林施琅也在其列。雅集上, 姜家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御赐重宝,搜查一众宾客后在林施琅的身上发现失窃的宝物。


    林施琅由此下狱。


    中间又有一番曲折, 清河公主偶然见到此人,认为可以一用,便为人洗脱罪名。当时很是闹出了一场风波——那也是世家嚣张气焰第一次得到打击。事后当时姜氏家主、姜回庭之父挂冠辞官, 姜回庭上位, 世家与清河长公主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


    但叫萧照来看这件事,不过是世家与清河公主的一次博弈, 而林施琅的上位,则代表着世家在对峙中满盘皆输。


    林施琅是清河公主手里的一把刀, 不论是过去还是如今。


    ……就如同薛山月一般。


    萧照思绪有些散漫,他心想, 难不成清河公主便是那般人间绝色,世间的男子都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


    气氛沉寂了一瞬间。


    林施琅唇边笑意不变,弯腰行礼等待着萧照的答复。


    他并未因为婚约之事而把萧照与其他王孙贵胄看得不同, 林施琅非常清醒, 知道清河公主对世家还是像南梁王府这样盘踞雍州的地头蛇都没有好感。


    换句话说, 萧照和其他人,反正总有一天都是要死的。一个将死之人, 实在不值得他惦记。


    “既然天子有命,为人臣子的岂能不从?”萧照抬手示意,“但林大人可要仔仔细细地查。”


    林施琅没有说话,一挥手, 他带来的人便四处分散到庭院各处去,动作井然有序。林施琅转身,直奔荷花池而去。


    他身后,萧照眯了眯眼。


    …………


    “所以你们没有找到那笔银两?”


    商矜的声音轻而冷,一侧桌案上的心字香已经只剩余烬,淡淡的香气弥散在空中,窗外几棵杨柳枝条垂地,柳絮飘飞。


    林施琅不敢去看商矜的脸色,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实在无颜复命。


    商矜指尖捏着一支玉管狼毫,随着他声音落下,林施琅听到一声明显的开裂声。


    “咔嚓——”


    裂纹从指腹相接处扩散开。


    “不怪你。是我大意了。”商矜闭了闭眼睛,他没有太把萧照放在心上,一来越京之中都是他的眼线,二来不过是一晚上,他本以为就算萧照想到了也来不及做什么。


    是他低估了萧照。


    倘若他不是为了那一步谨慎起见,昨夜直接控制住南梁王府,今日就没有这许多风波来了。


    林施琅沉默不语。


    商矜睁开眼,眸光一片清明。他起身走到殿外回廊下,林施琅落后两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清河公主府是从前朝一个皇帝宠臣的宅邸改建而来,比一般的公主府更为奢侈。因为那位宠臣爱花,府上种了许多花树,商矜搬进来后也一直没有动过这些草木。


    花木扶疏,月光漏下,宛如将化未化的残雪。


    一束皎洁的月光落在商矜的发梢上,如流水抚过,照亮他耳后和颈侧一线雪白温润。


    “当时情形如何?”商矜手拢住一束垂下来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映着他如玉修长的手指。


    “臣带人去池边时,发现一些荷叶根茎已经有被人挖断过的痕迹。”林施琅当时已觉事态不对,但他认为南梁王世子不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就将十八万银两变走,又命人在南梁王府上仔细查探,尤其留意密道密室之类的地方,可惜一无所获。


    “没有密道,十八万修河款离开南梁王府不可能悄无声息。”商矜道,“昨夜南梁王府上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林施琅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昨夜开始他就命人暗中盯紧南梁王府,没有任何人离开过。


    “那便还在他府上。”商矜松开手中的桃花枝,一瞬间桃花枝簌簌抖落,冷香盈落满身,“盯紧南梁王府。”


    “一旦有人离府异动,即刻擒拿,不服命令,格杀勿论。”


    他转身负手行过廊下,水红色石榴裙处凤凰尾羽散开,熠熠生辉。


    “我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林施琅深深俯首。


    “是。”


    商矜还没有回到房间,桑星摇快步走过来,发间金色步摇晃动,十分急促。


    “殿下。”


    她来不及行礼,就将手中的锦盒奉上。


    打开一看,盒中仅有一枚簇新的银锭,寻常至极。商矜却倏然沉了眸光,他伸手拿起这枚银锭,下方果然刻着“定宁六年铸”的字样。


    “萧照送过来的?”


    商矜将银锭扔回盒中。


    响声沉闷,砸在锦盒边缘。桑星摇打心眼觉得,如果面前摆的是南梁王世子的脑袋,恐怕殿下早就给砸烂了。


    “是……”桑星摇一见此物便心知大事不妙,急匆匆跑过来禀告商矜,“南梁王世子派人送过来的,指明务必交与……”桑星摇抬眼,“薛山月薛公子。”


    桑星摇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薛”姓足够特殊,让她想也不想直接交给商矜。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商矜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抬手盖上锦盒。


    “萧照还说了什么?”


    愈是冷静,反而让桑星摇知道,这位殿下眼下是实打实地生气了。


    尽管这样,桑星摇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南梁王世子说,当日薛郎君写的字他非常喜欢,因为备下区区薄礼,请薛郎君题字一幅,书……‘百岁之好’。”


    最后一个词桑星摇费了好大力气才完整地说出来。


    商矜冷笑。


    “好一个南梁王世子,好一个百岁之好。”


    他拂袖:“备笔墨。”


    桑星摇不敢多问,为他铺纸研磨,“到时候可要奴婢亲自送去?”


    凌厉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墨迹在素白宣纸上洇晕开,肃杀之气铺面而来。


    商矜眸光冷沉:“不,我亲自去。”


    最后一笔落成:“让控鹤司随时待命。”


    桑星摇将墨痕干透的宣纸小心翼翼卷起,姿态温婉:


    “控鹤司随时等候殿下调遣,为殿下在所不惜。”


    ………


    南梁王府中,萧照手边摆着一枚银锭,与送到商矜手上的那一枚别无二致,成色簇新。


    师岐盯着萧照手上的这枚银锭:“这十八万两,用于雍州一年的军费开支足够了。”


    “是啊。”萧照笑了笑,抛开银锭,“可惜是修河款。”


    师岐同样微笑道:“世子既然有了主意,那打算如何处置这笔银两?”


    “到底是白送到孤手中的,这么白白给出去孤心中总是不太乐意。”萧照话锋轻转,“说起来,清河公主让孤稀里糊涂当了一回运送银两的苦力的事情,孤还是铭记于心。”


    “那就让孤再见一回清河公主的本事。”


    笑意敛去,音调冰冷肃杀——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要没有老婆了x】


    【后面一段剧情我还要理一下,这段剧情要开始准备收梢了,明天写长一点,啾咪。(ps:这章是26的。)】


    【对啦,轻轻推一下我的新文案。我最近好想写点奇怪的狗血。】


    《在无限游戏被玩家拯救》


    文案:洛玉灯生活在一个无比祥和安宁的世界里,邻居亲切友好,同事爱岗敬业,学生努力上进。


    他对自己的生活感到非常满意。


    就是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出现,面对他的学生、同事、邻居们的时候,露出欲言又止的惊恐表情。


    ……并且妄图拐带他离开这里,去往他们口中“真实的世界”。


    他时常为此感到烦恼,好在他交往了一个英俊体贴的男朋友后,这些事情都得以解决。


    直到有一天,一个与他热恋中的男朋友长相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他的家里。


    男人说,他才是洛玉灯真正的恋人。


    洛玉灯看了看他,又看向已经走进家门口的现男友,陷入了迷茫中。


    现男友温柔地开口:“阿玉,过来。”


    而洛玉灯没有看见,现男友进门的一瞬间,无数触手在阴影中涌动,只等他踏出一步,就会立刻将他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


    *


    大型游戏《蜃》降临真实世界的第五年,也是排行榜第一的大佬寻找他那位被困在游戏里的恋人洛玉灯的第三年。


    被高额悬赏令招来的玩家终于在一个副本里找到了洛玉灯的身影。


    此后,他们发现洛玉灯出现在各个副本之中,安然无恙,岁月静好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游戏中。


    玩家们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将人带出去,却都一一失败,甚至他们看见那位主宰游戏、人人畏惧的神秘神袛扮做温柔贴心的恋人,体贴地为洛玉灯戴上手套。


    神明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望过来时,众人才发现祂用的是洛玉灯真正恋人的脸。


    ——神明用最卑劣的手段骗取了他的玫瑰。


    第33章 梦佳期


    萧照在凉亭内见的商矜。


    他原话是说:“庭中视野开阔, 月色极佳,适合赏月赏美人。”


    商矜发现从凉亭望过去便是种满荷叶的池子时,冷冷地勾了下嘴角。


    萧照说不是故意给他难堪, 恐怕都没有人信。


    萧照踏上台阶, 亲卫识眼色地退到一边。


    “薛郎。”


    音调含笑轻松。


    商矜回过头来,他今日穿一件雪青弹花暗纹交领深衣, 潇潇而立,似越京中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但比起在长辈荫蔽下涉世未深的少年郎君, 又多一份沉稳。


    每一次见商矜, 萧照都觉得他是个与别众不同的人。


    商矜今日的姿态比先前更为冷淡,但刻在骨子的教养让他没有对萧照视而不见:


    “世子。”


    萧照心下微哂。


    他知道商矜今日见他心情必定不会好, 也一早料到对方会有怒气,只是眼下猜测成真, 他心里头到底有几分不得劲。


    如果薛山月一开始就坦诚相告,萧照自认为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但薛山月不信他。


    半点不信。


    商矜已经在亭中站了一会, 春夜水雾湿重,越京中又刚刚下过雨,袖间带着轻微的潮意。


    他垂了垂眼睫, 眸光被一层月华挡住, 迷离如烟水, 明明灭灭,半点不分明。


    “世子托人送来的薄礼, 我已经收到了。”


    他嗓音同样很轻,甚至在春夜的月色下有些朦胧飘渺。


    也辨不出他真实的喜怒。


    “孤送去的礼物,薛郎可还喜欢?”萧照摩挲过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问。


    “世子费心了。如此深情厚谊, 又怎么好谈喜不喜欢?”商矜不动声色地回答。


    ——也确实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商矜只恨不得这辈子不要再让萧照此人出现在他眼前碍事。


    萧照听出他话中的敷衍,笑了笑。


    他道:“那薛郎今日上门拜访,可为孤准备了回礼?”


    “礼物”是萧照自己开口讨要的,如今却还要多此一举地询问,商矜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世子有命,岂敢不从?”


    他带来的卷轴被摊开在石桌上,那是应萧照之约写的题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若非桑星摇装裱了一下,商矜恐怕直接拿着揉成一团的纸丢给萧照。


    这幅字写的十分敷衍,但也风流写意,不失一观。


    萧照看过去,却好像没有感受到被敷衍:“薛郎亲笔果然妙极,孤定会好好收藏。”


    商矜:“………”


    他忍了忍,还是单刀直入:“世子应当知晓我今日来的意图。”


    “孤当然知道。”萧照挑眉,语意深长,“薛郎今日来,是为了那笔颇经周折的修河款。孤听闻朝廷拨下的修河款三十万,还没有出京城便少了近三分之二。清河公主当真是不容易。”


    常理该说天子实在不易,但萧照偏偏说了清河公主。


    这也证明萧照狂妄,根本不把小皇帝放在眼中。


    可怜小皇帝还想“恩威并济”,将人拉拢过来。


    “若非如此,怎么知道越京中还有这么多国蠢民贼?”


    商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其实萧照的话也变相承认了,那十八万修河款,确确实实在他手中。


    萧照闻言心念一动,听这话清河公主是早有要动手的意思,那些贪官污吏费尽心血,还不知道是趁了谁的意。


    商矜从亭外眺望过去,月下池水清冽,映着月光倒影:“世子府上的荷叶,短短时日不见,长势就不如从前。”


    萧照毫无愧疚地把责任推给林施琅:“这可不能怪孤,大理寺的林大人带人来搜查,差点没有把孤的王府给拆了,这满池的荷叶还能给孤剩下几根已经是林大人手下留情。”


    “可惜了。”商矜似笑非笑,月下他纤长脖颈如一捧新雪,流畅线条隐没入衣领下。


    ……仿佛是有一点温度,就能拢在掌心融化掉似的。


    该被眼泪融化掉。


    泪盈于睫,何处不可怜?


    萧照喉头动了动。


    商矜没有察觉到他藏在隐秘夜色下的异色,继续说道:“林大人想从池子里捞起那笔被宋氏父子藏起来的修河款,可惜一无所获。世子,你说是他找错了地方,还是有人先一步摧残了这些荷叶?”


    “那就要看大理寺如何调查了。这也不是孤的一面之词能决定的。”


    萧照姿态从容。


    商矜不肯轻易放过,倏然转过脸来,夜风吹开他鬓角细碎发丝,眸光中带了几分逼迫:“世子当真不知修河款在何处?”


    “薛郎都不知道的事情,孤怎么会知道?”萧照坦然道,“不过十八万银两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雍州一年的军费开支,也无怪乎薛郎和清河公主如此紧张。”


    他的话落在商矜耳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商矜冷了眸光:“雍州的军费是军费,但修河款是修河款,世子这点浅显的道理该明白吧?”


    “孤当然知道。都是银子而已,到了青州就是修河款,到了雍州,自然就是军费了。”


    气氛瞬间绷紧——


    说话之间,几位婢女提着灯过来:“世子,薛公子。”


    她们轻手轻脚地在石桌上摆上果盘点心,又将刚洗过的茶具摆出,沏上新茶,是新晒的花茶,指甲盖大小的花苞漂浮在水面上,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气,花瓣浅浅舒展开,于是清淡的花香也弥散开。


    她们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恰到好处缓解了商矜与萧照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萧照抬手请他坐下:“这是南梁的花茶,香气清远,唇齿留香,我母妃尤为钟爱。”


    商矜端起茶杯,轻轻垂眼。


    “其实薛郎不必对孤这般脸色,毕竟那十八万两白银如今不在孤手中,孤就算有心想襄助薛郎,也无能为力。”


    萧照不紧不慢地说。


    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映出商矜沉静的脸。


    “世子好本事。”


    “还要多谢清河公主承让。”


    “世子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将十八万银两运出京直抵南梁,论起本事,哪里有人比得上世子?”


    “薛郎这话就不对了,越京为清河公主所控,天子脚下,孤有这等本事的话,那还是商氏的天下吗?”


    言辞鲜少的直白。


    商矜望着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一些更深更远的东西。


    商矜自幼聪颖,极少在别人手上吃亏,狡猾的世家朝臣他亦能从容周旋,但唯独萧照,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遇挫。


    半晌,他勾了一下唇角。


    “既然世子这么说,我会如实将世子的话回禀。如此,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告辞。


    萧照待他客气,没说什么,吩咐两个小丫鬟提着碗灯送他出府。


    夜风过长庭,水面波纹漾开,萧照看了眼满桌子的茶点水果,从始至终,商矜半点没有动过。


    一如商矜对他,半点不信。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到商矜写的那幅字上,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招来亲卫吩咐:“把这副字挂到孤的书房去。”


    今日当值的是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他看了眼自家世子连蒙带骗得来的字,嘴角一抽。


    “是。”


    萧照又吩咐他:“按计划将东西运出去。”


    方停归再度应是,他想了想萧照的打算,问:“那世子如今是确定了到时候清河公主一定会亲自前去找回那批银两?可世子不是告诉薛郎君,那批银子已经早被我们运走了……”


    “孤府上的亲卫一个都没有少,清河公主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不过这本来也只是引商矜入局的一步棋,要的就是他不信。


    他不信,才不会猜到背后隐藏的杀机。


    “修河款对清河公主来说,是她清算世家的重要一步,无论如何,她会不惜代价追回。而林施琅和薛山月的失误,一定会让这位素来谨慎的清河公主亲自出手。”萧照拿起商矜留下的卷轴,“从前两次的行事来看,清河公主是个非常谨慎,喜欢万无一失的人。这是她最大的优点,却也是她最致命的缺点。”


    萧照嗤笑。


    “可这世上,会有什么事情是真正万无一失的。”


    方停归似懂非懂,只是在心底感慨,自家世子和清河公主下起手来,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狠,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自家世子嘴上说的好听,说的他们这些亲卫都要信了,结果利用起薛郎君来,也毫不手软。


    从这方面来说,天子给自家世子和清河公主赐婚,还真是天作之合。


    方停归:“那劫杀清河公主的人……”


    “孤和清河公主无冤无仇,杀她做什么?想要她死的人,不从来都是世家吗?”


    借刀杀人,不止清河公主会。


    他也会。


    …………


    “南梁王世子透露的意思是——他已经将修河款运出京城,送往雍州南梁,充作军费?”桑星摇不可思议,“但凡出入皆要过西城门,自林大人无获而归后,控鹤司一直紧密监视出城途径和南梁王府,南梁王世子想要做到这一点,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怎么会……”


    商矜轻轻打断他。


    “萧照当然没有这个本事。”萧照想要绕过控鹤司,商矜还是自信他做不到。


    这不是在南梁。


    这是在越京。


    商矜权势最煊赫的越京。


    桑星摇顿时会意:“殿下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那批银两既然不可能离开,就必定还在南梁王府。萧照知晓殿下身份关键,故意误导,引他们放松对南梁王府的警惕,再伺机行动,也并非不可能。


    “兴许。”商矜拿不准萧照的态度,“总之盯紧南梁王府。萧照的一举一动近日都要向我回禀。”


    “奴婢会加派人手。”


    桑星摇神情微敛。她不仅是为商矜打理公主府庶务的女官,也是商矜对控鹤司琐事的传话人。


    “那此事派何人负责?”


    “直接向我回禀。”商矜果断道。


    桑星摇知道他这是要亲自接手此事,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神色:“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南梁王世子诡计多端,倘若这其中有诈……奴婢唯恐七年前的遭遇再发生。”


    七年之前,商矜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回来。


    “星摇。”商矜开口喊了她的名字,“现在已经不是七年前,这里是越京而不是雍州。”


    “假如在我自己的地方上,还要畏惧萧照的算计,那这江山权势,我不如一并拱手让给萧照俯首称臣。”


    “而让我对萧照称臣……”他极轻地笑了下,一字一句:“我宁愿死。”


    桑星摇心头仍是担忧,但她心知商矜主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她将手轻轻搭上心口,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


    “不管别人怎么样,奴婢一定会死在殿下之前。”


    商矜转身,驳斥她:


    “少说这些糊涂话,要死的……只有萧照一个。”——


    作者有话说:


    【大剧情点没有写到,今天有点卡,呼——明天尽力写完这个剧情,不拖。】


    【这段主要的矛盾点在于萧照没打算要修河款,但阿矜并不了解他,加上萧照刻意误导,以对一般的标准去评估了萧照可能做出的决定。


    简单点说,就是了解还不够啦。】


    第34章 前度刘郎


    三日后, 控鹤司暗中盯梢的人发现南梁王府暗地里忽然有了不小的动作,几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低调朝城外行驶。


    他们走的不是通常出入的西城门,而是水路。


    水路与陆路并不是一个出口。


    把持水路的, 是世家一派的官员。


    控鹤司在任何常人能想到的地方都设置了监视的密探, 一有风吹草动,马上会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商矜耳中。


    因此南梁王府的人一上船, 消息就递回清河公主府。


    商矜听后表情平静。


    “既然这样,收拾一下,我们也出发。”


    桑星摇点头, 有条不紊地将命令一一颁布下去。


    半个时辰后, 商矜策马离京赶到城外。南梁王府的人出京后,又从水路转到陆路上来, 因为中间转运货物耽误了不少功夫,以至于商矜赶上这些人行踪的时候, 还没有出城多久。


    他今日打扮低调,戴了一顶帷帽, 挡住真实面容。因为性别的缘故,商矜在人前并不太露脸,他扮女子并非天.衣无缝, 只是自古来没有要将皇子扮成公主的道理, 兼之当初先帝驾崩匆忙, 没有立太子,如果商矜想恢复身份上位正是最好的时机, 但商矜选择了以公主身份摄政,自然更没有人往这方面去怀疑。


    ——毕竟如今没有任何危机需要商矜隐瞒真实的性别。


    一行人沿着马车留下的痕迹往前追去。


    商矜勒住缰绳,盯着地上车辙留下的痕迹皱眉:“车辙有些浅了。”


    桑星摇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即示意身后众人停下, 淡红的花钿盛开在她眉心,五官温婉中带着几分动人的殊艳。


    越京里的王孙公子不是没有对她打过主意,无依无靠一介孤女,没有家族倚仗,又是清河长公主的心腹,虽然身份低微不足以做世家妇,但当个妾红袖添香也不错——这么想的人后来都在越京消失的无影无踪。


    能以孤女之身得到商矜赏识的桑星摇,本就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莬丝子,甚至她远比朝中许多官员要敏锐。


    当下桑星摇立即回过神:“难不成这马车中放的并不是白银,而又是南梁王世子的障眼法?”


    她说着,提紧了心弦。


    商矜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阵脚步声并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靠近,顷刻之间将他们包围住。


    “是死士。”


    桑星摇低声惊呼,死死拽住手中的缰绳,她咬了咬牙,明白过来这是被人算计了,故意将殿下引到城外来。


    对方人极多,是早已埋伏在附近。而他们先一步出发,身边只带了几个控鹤司的人,其他人要稍晚一些。


    这点时间差,却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卑鄙的南梁王世子!无耻之徒!


    她暗自恼怒时,商矜面色沉静地看向为首之人,尽管都是死士的打扮,但为首的这个人衣裳领口、襟袖等地方都绣了繁复的暗纹,一看便知其养尊处优、身份贵重。


    不是听命于人的死士,而是指使这些死士的主人。


    故作低调却又要处处彰显自己与一般人不同,是世家的作风无疑。


    至于交领处绣花鸟等物,并非越京世家的风俗。如薛、姜这样的家族都不兴这一套。


    会是哪家的人?


    思绪淡淡转过,那年青的士子竟然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身份特殊一般。


    “见过清河殿下。某仰慕清河殿下风姿已久,一直无缘得见,直到今日才有这个机会,还要感谢南梁王世子仗义援手。因而南梁王世子提出想见殿下一面,某也不好拒绝,所以请殿下您务必配合,否则刀兵无眼,伤了您就不妙了。”


    “请殿下下马。”


    他抬手,言辞客气,只是透着一股虚伪。


    商矜垂了垂眼。


    “陆家的人?”


    林施琅向他回禀过,修河款一案青州刺史陆望亦参与其中,而且极可能就是这位陆刺史一手策划。陆氏这些年还算安分,若非出了这档事,恐怕商矜都不会立刻想起来。


    年青的士子,亦是陆望的侄子,听到商矜一语道破他的身份,顷刻变了脸色:“清河殿下,有时候太聪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商矜不在意他的话,微风吹动他帷帽一角,露出半截弧线流畅的下颌。


    “你们主动找上的萧照?”


    看他脸色,商矜“果然如此”的点了点头,“消息倒是很灵通。你们和萧照合作杀我,想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十八万两银子?落到萧照手里反正你们也没有什么可能要回来,不如做个顺手人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年青士子见被戳穿,干脆也不再掩藏,“清河殿下如果对萧世子有几分好脸色,兴许就不会落到今日如此境地。可惜啊,过刚易折。”


    “至于说什么合不合作,清河殿下就太小看我们和萧世子了,只是有共同的目标,携手双赢罢了。”


    他得到消息,当机立断找上了萧照。比起区区十八万两银子,能除掉清河长公主的机会重要多了。


    世家在清河公主手中吃亏不是一次两次,眼下倒霉的还多是京中的世家,但同为世家,难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又加上修河款一案,清河公主怀疑到他叔父身上来,实在令人不安。


    杀掉商矜,以绝后患。


    才是保全陆氏最好的办法。


    帷帽之下,商矜淡淡地笑了笑。


    “确实算不上什么合作。”


    充其量是萧照利用了陆氏一把,偏偏这位陆家的郎君天真的很,还真以为是靠自己巧舌如簧说动了萧照。


    只是他也没有必要去戳破这点。


    “你不是说萧照想见本宫,带路吧。”


    陆姓士子咬咬牙,暗恨他到此时还目无下尘,这说话的语气和使唤宫里小太监似的。不过他转念一想,反正商矜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中,也就倨傲这一时了。


    ——要不是萧照态度强硬非要见这位清河公主一面,他早把人杀了。


    他心中想着,又觉得南梁王世子实在气量狭小,清河公主死到临头还要被羞辱一番。


    到底是泥腿子出身,何曾有他们这些世家的气量。纵然与清河公主政见不同,他们也会客客气气送商矜去死,保全她公主的体面。


    他盘算了几十种商矜的死法,面上不显,将人引到一辆低调的双辕马车前,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亲卫屈腿坐在车帘外,一手拉着缰绳。


    见陆姓士子带着人过来,亲卫一掀眼皮,淡淡扫过人,朝马车内回禀:“世子,人来了。”


    萧照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请清河公主上来。”


    桑星摇看着商矜登上马车,欲要跟上,被陆姓士子抬手拦下:“姑娘,这花前月下岂容旁人打扰?你我还是在一旁稍作等候。”


    商矜闻言回过头,几不可察对桑星摇一点头。桑星摇目光从马车转到陆姓士子蒙着半张面的脸上,逡巡而过,点头回应。


    陆姓士子没有注意到商矜,还以为桑星摇是在回应他,也没上心。


    马车内。


    这辆马车外表低调,但一应陈设都是按王世子的份例,车内空间广阔,坐下商矜与萧照两人绰绰有余。


    萧照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商矜,只是这一次也没有见到对方的真容,难免起了点好奇:“殿下不摘下帷帽?”


    商矜回的倒也直接:“本宫不想看见世子。”因此不摘帷帽。


    萧照极轻地笑了下,打量着商矜。这位清河公主身量修长,不算弱柳扶风,但姿态也是极为好看的。


    气质倒是和薛山月有些像。


    念头转瞬即过。


    从薛宁璧话中推断,这二人少年相识,长在一块儿,互相影响,性情气质相似实在正常不过。


    但他看清河公主却没有“爱屋及乌”的心思,反而觉得这位清河公主的存在,颇有些碍眼。


    “殿下极厌恶孤?”萧照问。


    “世子今日此举,难道还需要我再说什么?”帷帽下,商矜极轻地挑了下眉头,“我以为,世子起码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连说话的口吻也是有些像的。


    萧照恍然了一瞬,几乎以为是薛山月坐在他面前。


    但是他又十分确定面前这个人是商矜,无论是装扮还是身上象征身份佩玉禁步,亦或是声音,都昭示着她的身份。


    他敛神:“殿下也不必对孤如此厌恶,孤仅仅只是——”他挑了下嘴角,“礼尚往来罢了。”


    “从南梁到越京,几经波折,便是边境杀人饮血的蛮夷,也没有殿下的本事。”萧照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还要多谢殿下,叫孤认识到越京中人心险恶,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回报。”


    尽管没有证据认定是商矜所为,但对萧照来说,他的判断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直到陆公子主动找上门来,给了孤这个机会。”


    他说的冠冕堂皇,但商矜可不认为真的是姓陆的自己找上门来的。


    商矜漫不经心道:“那世子该三跪九叩好好跪谢陆家的公子。”


    “殿下倒是身处困境也镇定自若。”萧照不恼,反而极好心地给商矜沏了一盏茶。马车上没有热水,因而这盏茶已经冷掉,只剩淡淡的余香,茶叶漂浮在水面上。


    “殿下是在等控鹤司的人赶过来?不过可惜,他们一时半会应该是赶不到了。”


    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但商矜袖下的指尖还是微微一缩。


    “世子好本事。”


    萧照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其实孤与殿下之间,也并非无可转圜。相反孤很愿意与殿下一笑泯恩仇。”


    这是要做交易的意思?


    商矜不动声色:“世子想要什么?”


    萧照没急着回答,反而先抛出了自己的条件:“孤可以保证殿下今日安然无恙地回京,过往之事一笔勾销,甚至殿下可以将陆公子也带回去。而殿下心心念念的修河款,孤也愿意原封不动地奉还。”


    条件丰厚。


    在萧照掌握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只能证明萧照图谋的更多。


    “世子倒是大度。”商矜垂眼,“不知本宫身上有什么值得殿下图谋之处?”


    “殿下放心。孤只是想向殿下讨要一个人罢了。”


    “谁?”


    嘴角一勾,萧照吐词清晰可闻:


    “薛山月。”


    薛山月当然不可能主动该换门户,但若是商矜主动放弃了他呢?


    商矜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招阳谋确实无可挑剔,商矜顷刻间想明白了萧照的做法,如果他不正是萧照开口讨要的人,也难免会为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手的优渥条件心动,甚至还能在萧照身边安插一个光明正大的探子。


    就算他不答应,有几人能相信他就没有一丝动摇呢?这样日后离间,也顺理成章了。


    “世子所说的条件,确实让人十分心动……”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将手中没有饮过一口的茶放下,几乎电光石火之间,连萧照都来不及反应,只隐约窥见商矜袖见银白刃锋一闪,意识顷刻间察觉到不对劲,身体肌肉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僵硬,再回神,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他的脖颈。


    袖间淡淡的香气盈入鼻尖。


    因士族贵女皆爱熏香,迷香一类的东西对萧照机会毫无作用,这香气与他初见商矜时,是一样的香。种种因素下,他并未对商矜身上的香气多做提防。


    但到底还是有一丝轻微影响。寻常人根本无法利用这一点时机。但商矜……萧照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低估了商矜的身手。


    清河公主身上的秘密实在不少。


    一切都恰到好处。


    放茶杯的动作让萧照没有提防,精力又集中在他的言辞上,身体反应慢上一步,这一分心,局势瞬间倒转。


    晚一分早一分都不可能如此顺利。


    心思缜密,行动迅速。


    他今日才算是见识到这位公主风姿的冰山一角。


    商矜从容地将剩下的话说完。


    “世子给出的条件确实打动人,可我素来不喜欢别人施舍,更不喜欢受制于人。”


    “我想要的东西,还是喜欢自己亲自去拿。”


    最后一句话带了点笑,几乎是贴着萧照的耳朵说出来。


    又轻又冷——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5章 几许风流地


    “听殿下的意思, 是准备挟持孤去换殿下想要的东西?”


    被匕首抵在脖颈上,致命要害落入忌惮不已的人手中,萧照眉头没动一下。


    在商矜冷淡的目光里, 萧照继续说道:“只是恐怕不能轻易如殿下愿。”


    商矜垂眼, 隔着一道朦胧的帷幕,萧照的神情其实有些失真。


    “殿下挟持孤, 对外头的陆公子来说没多少用处。”


    萧照和陆家只是临时合作,连表面的同盟都算不上,今日来的这个陆姓士子绝不会顾惜萧照的生死。


    贴在萧照脖颈上的匕首未放松分毫, 刃口冰凉, 再近一厘就会割破血管、血光四溅。


    商矜的手极稳。


    他握着匕首的手背上因用力浮现淡青血管,微微紧绷, 像是白玉上晕开的淡青飘花。


    适合弹琴作画的一双手。


    而实际上,这双手握刀杀人、拨弄风云。


    萧照才发现商矜的手比寻常女子的关节更粗些, 许是因为她本就身量高挑的缘故,骨架也不是纤细玲珑。


    但仍旧是美的。


    骨肉匀亭, 指节修长,肤白如玉。


    如果不是握着匕首就更好了。


    商矜当然察觉不到萧照这点可惜的念头,他并不想和面前这个人说太多。


    无异于浪费时间。


    他说:“世子对我有用就够了。”


    他话音甫一落下, 马车帘栊被挑开, 天光泄露进来, 商矜与萧照一在明一在暗,界限仿佛分明又仿佛交织在一起。


    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殿下, 人都抓住了。”


    是跟随商矜出来的几个暗卫之一,打扮低调,又因为商矜这个主人格外配合,使得他们几个竟然被忽略了去。


    萧照错愕, 随即暗道这陆家的人真是个蠢货,抓到了商矜一不卸去她身上的兵器,二不处理她的手下。


    他顺着挑开的帘栊望过去。


    为他驾车的亲卫被架到一边,堵上嘴巴麻绳绑得严严实实。陆家带来的人也大多这个下次,被卸去刀兵,抱头蹲在树下,被商矜的随从们看管着。


    马车不远处,桑星摇剑架在陆姓士子的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鲜红。


    擒贼先擒王。


    萧照不用多想,就还原出事情的经过。必定是陆姓士子见商矜身边跟着的是个女官,掉以轻心,被桑星摇抓到可乘之机,沦为俘虏。


    主事的人被抓,其他听从陆家的死士自然也只能放下武器。


    唯独让萧照意外的是,商矜身边这个女官身手好得有些过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大的声音。期间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萧照坐在马车内,还以为是陆家在处理清河公主身边的人。


    哪里想到在人数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们被商矜包围了。


    他真是低估了一般世家子弟的废物程度。


    也是,这些人一贯被捧得高,读了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能改朝换代的能臣。哪里知晓“人心险恶”呢?


    他收回视线。


    “殿下身边,卧虎藏龙。难怪殿下敢只身犯险。”


    商矜没有说话,他垂眼,刀锋如水,映见他寒星般的眼眸。


    他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理萧照。


    片刻后,他才吩咐下属:“都绑起来。给其他人发信号,让他们尽快过来。”


    “是。”


    马车帘栊再度被放下。


    受制于人的陆姓士子此刻心里憋屈的不得了,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只差一步就能实现今日的完美计划,让商矜死无葬身之地,谁想的到,居然会栽在一个小小的奴婢身上?


    直到剑架在脖子上之前,他都没有把桑星摇放在身上,甚至十分讲究君子风度的没有去搜桑星摇的身。


    现在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桑星摇利用他去威胁陆家的死士,又趁南梁王世子不备,吩咐清河公主带来的几个随从把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人尽数擒住。


    一气呵成,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什么求救或是提醒的声音。


    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南梁王世子这根救命稻草也指望不上了。


    桑星摇朝人点了点头,立刻有人拿着麻绳过来,利索地把陆士子捆好。陆姓士子咬牙切齿:“如果清河公主敢伤我分毫,陆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图穷匕见,干脆亮明身份,好让这些人投鼠忌器。


    但奈何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桑星摇白他一眼,撤了剑,扭头对人道:“找块布把他嘴给堵起来。”


    “控鹤司人赶到还要一柱香,务必看好这些人。”桑星摇和一个随从交谈,正是先前上马车禀告的那个:“殿下那……情况怎么样了?”


    “殿下控制住了南梁王世子。”


    “那就好。”桑星摇点点头,准备走上前去。


    …………


    马车内。


    “殿下打算一直这么胁迫孤?”


    马车外的人没有可以掩藏自己的声音,动静很清楚落入萧照的耳中。


    局势与最初相比天翻地覆。


    商矜手底下能人辈出,难怪一个掌管琐事的小小女官会跟在商矜身边。


    见商矜没有开口的意思,萧照等了等,于是又道:“孤还是建议殿下——早点把孤绑起来为好。”


    这句话说的意味不清不楚,商矜蹙眉,一瞬间几乎以为萧照的脑子出了毛病,他还没有细想怎么回事,一阵眩晕在脑海里炸开,脱力感从脚底漫上来,传向四肢百骸。


    握着匕首的手未动分毫,仍旧牢牢架在萧照的脖颈上。


    但萧照已经看穿他的外强中干,伸手将商矜的手轻轻往外一推,没有任何阻力,甚至那只手几乎要握不住匕首,刀锋被萧照抽出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半分障碍。


    萧照将匕首抽出放在一边,这才不紧不慢补完了没有出口的下半句。


    “否则,下一刻可能身份就调转了。”


    “那杯茶……”商矜死死咬住下唇,淡淡的血锈味充盈口腔,皮肤刺破瞬间的剧烈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不至于现在立刻倒下去。


    “那杯茶没有问题。”萧照接过他的话,颇有些戏谑,“殿下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了,就未必是好事了。”


    “茶里……是解药?”


    因为意识近乎混沌,商矜这几个字非常轻,轻飘飘的,很有些不真实之感。


    如同梦中呓语。


    “是。”萧照爽快认可他的猜测,“如果殿下喝了孤的茶,或许孤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种让人浑身脱力的药无色无味,早早被抹在马车各个角落。而那壶茶,则是唯一的解药。


    嗓音里噙着颇为恶劣的笑意。


    “还要多谢殿下……仁慈。”


    这话实在是讽刺,只可惜商矜已经完全没有精力来应对萧照的话,他清明的最后一点意识随着再度加重的脱力感而彻底消失,整个人软软地朝着萧照的方向倒下去。


    帷帽边缘撞在萧照肩膀上,被撞得歪了几许,帷帽薄纱被撞开一角,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耳垂和一小段侧脸弧线。


    未窥见全貌,便已经可以想象那是一张绝色的脸。


    ——属于传闻之中光艳动上京的清河长公主。


    可惜薄纱很快重新落了下去,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颜掩映在帷帽之后,令人望而却步。


    神思一瞬间恍然,接踵而至的是对帷帽下那张脸无可避免的剧烈好奇心,如同沸腾翻涌的水,几乎要从心房的位置漫溢出来。


    萧照抬手,如同魔障般想要去摘商矜的面纱。


    然而另外一种感觉迅速取代了这点恍惚。


    商矜无力倒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也撞上了萧照的手,肌肤贴着擦过时,炽热得仿佛能感受到薄薄皮肤下流淌的血液。


    皮肤贴着皮肤,脉搏贴着脉搏,萧照听见对方的心跳顺着贴合的皮肤一寸一寸地传递上来。


    清晰有力。


    也在这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位素来以强硬一面示人的清河公主居然以如此软弱的姿态落在他怀中。


    像是掌心的黄莺。


    甚至他一垂眼,能望见商矜纤长脆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折断的半截雪白脖颈。


    美丽柔软。


    是最适合拢在手心把玩的姿态。


    萧照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这个念头,旋即他仿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热意迅速漫上耳根,似是不可置信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龌蹉的念头。同时他的躯干四肢,比冻住了还要僵硬。


    下一刻,一声清晰的碰撞声响起,萧照猝然转过视线,那把被他丢到一边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落入商矜手中,因为无力,他握得并不是很稳。


    萧照瞬间回拢心神,眸中掠过一丝厉色,抬手要卸去商矜手中的兵刃。


    然而更快的是商矜的动作,刀锋瞬间调转,直朝自己掌心刺下!


    动作之狠绝,即使是见惯生死的萧照也无法比这更果断。


    骨骼碎裂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清晰,鲜红血液涌出,滴落在萧照的衣袍上。


    萧照沉声:“你……”


    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他忽然意识到商矜这么做的用意——商矜是为了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眸光顿时复杂起来。


    商矜的狠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剧痛带来片刻的清醒,商矜从萧照身上坐起来,隔着帷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萧照可惜地叹了口气。


    “殿下真是……”后面的词他却没有说出口了。


    不过他也心知他拿商矜没有办法,商矜根本不会让有一丝一毫威胁他的可能发生。


    即使办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样的人作为敌人,还是没法轻易善罢甘休的敌人,真是令人头疼。


    “今日殿下杀不了孤,孤也动不了殿下,不如便到此为止。免得再争执下去,背后的渔翁得了利。”


    商矜这一手,委实震撼到了他。


    商矜沉吟。


    控鹤司的人还要一会才能赶到,而萧照武功高强,当世鲜有敌手,他们就算拖住萧照这一刻,也势必没有多余精力看管陆氏的死士。如果陆氏反扑,得不偿失。


    而萧照的药效果极强,疼痛虽然让他迅速恢复这一刻的清醒,但也不过是短暂片刻。他一旦失去意识,萧照想要制住他轻而易举。那时就难办了。


    暂且和解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尽管只是表面的一时和睦。


    诸多念头转瞬即过,纵使受到了些许影响,他思绪依旧清明。


    果断答道:“好。”


    “殿下一诺千金,孤也必定信守承诺。”


    话甫一出口,眩晕感又上头来,商矜身形稍有不稳。萧照迅速扶了他一把,支撑住商矜的身体。


    乍一看亲密无间,但实际上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


    帘栊被掀开。


    露出桑星摇错愕又愤怒的脸。


    “登徒子!无耻之辈!”


    萧照:“………”


    商矜:“………”


    *


    *


    南梁王世子被赶下马车,桑星摇扶着商矜饮了两口那据说是“解药”的冷茶,仔细为他包扎好伤口。


    “果然卑鄙无耻。”桑星摇低声咒骂,“殿下就这么轻易放过南梁王世子?”


    她想起方才掀开马车见到那一幕,误以为是萧照那个登徒子在轻薄他们殿下。


    但实际上,萧照的行径更恶劣。


    简直令人发指。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倒没有丝毫觉得自家殿下同样随身携带迷香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不宜再多生事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萧照。”商矜神思慢慢回缓过来,但身上仍旧无力。


    桑星摇仍旧有些忧虑:“可是那批银子……”还在萧照手上呢。


    “此事再说。”商矜闭了闭眼睛,“总归是在萧照手上。京中情势复杂,萧照没有什么可托付的人,那笔银子飞不出南梁王府去。”


    倘若事态危急,就让人把南梁王府掘地三尺,一寸一寸地挖,总会找到的。


    ——反正和萧照的仇已经结下,也不怕再多一桩。


    桑星摇于是没有再多问,不满地吩咐放掉跟着萧照来的几个亲信,让他们走了。


    “人放走了,殿下。”桑星摇望着商矜手上的伤口,“待回府后,还得请个大夫看一看,这茶说是解药,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别的见不得的东西。”


    商矜不置可否。


    “至于外头陆家那些人……是带回控鹤司秘密审问,还是交给林大人?”


    “死士送到诏狱,陆家那个送进控鹤司。”


    一语定死他人的命运。


    “是。”桑星摇低声回答,将擦拭干净的匕首套入刀鞘,双手奉上。


    商矜取过,打量着这把刺穿自己掌心的锋利匕首,半晌他嘴角轻扯出一丝嘲意。


    怎么当时就没有直接割断萧照的脖子?


    昔年之辱,今日之仇。


    新仇旧恨,萧照加诸在他身上的,必定要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前更一张~欠的那章晚点补鸭。】


    【两方进行了友好的会谈,达成了一些共识,关系进一步发展x】


    第36章 花也应悲


    越京春日多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 如同一副天地间的帘幕。远处青山翠黛,立在春雨春风中。最是山色温柔。


    大夫为商矜挑出伤口里的细碎骨头。


    “所幸殿下那一刀极快极准,伤口平整, 没有留下什么碎骨, 否则这伤口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他有些感慨,又有些佩服清河公主对自己下手都能如此狠。


    商矜没有说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 海棠花苞被雨打着,花苞雨中颜色更为清丽。枝头的花,被风雨摧残后, 有种衰败的美。


    桑星摇立在一侧, 问:“殿下这伤势,可会影响到日后?”


    “恢复得好不会有什么影响。”大夫也没有将话说满十分, 只是含糊道,“日常起居, 写字拿筷子这类的事宜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万万不能再伤一次了。”


    所幸是小巧精致的匕首, 伤口截面不大,且没有伤到要害。


    “嗯。”


    商矜淡淡应了声,算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桑星摇道:“多谢您了, 这几日的换药还要麻烦您, 就先在府上住下吧。我已经为您安排了院子, 十分清幽雅静。”


    桑星摇说着把人送出去,轻柔的声音飘过来。


    “但是您也要记得, 殿下身份特殊,此事绝不可透露给任何人,不然……”桑星摇弯了弯眼睛,“您这么大年纪了, 应当是会不太习惯控鹤司刑狱里阴暗潮湿的环境的。”


    大夫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道:“姑娘放心,老朽一个字也不会对外说。”


    桑星摇微微一笑:“您不必害怕,您是越京最好骨科圣手,殿下的伤这些时日还要多指望您。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已请您老人家走一这一趟。您老人家世代杏林,家学渊博,不知子孙是否也跟随您学治骨伤?若有出色之辈,可以引荐给太医院,太医院正正缺着一位像您一样的治骨大夫呢。”


    大夫心念一动:“老朽必定会为清河公主尽心竭力。”


    “那就麻烦您老人家了。”桑星摇弯唇。先兵后礼,确实是最管用的办法。


    房间内商矜抬起手,看向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掌心。


    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他身上恢复了力气,但痛感仍旧残留着,相反因为药效的消失,这种被割裂的痛处反而愈发地分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小皇帝登基后,商矜很少离开京城,越京波诡云谲,但直接动刀动枪却是少有的事情,大抵是因为京中多文官。


    萧照真是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他唇边勾出一点又冷又轻的笑意。


    …………


    桑星摇领着人进屋来,是个文弱的青衣文士,面容白净。


    与桑星摇不同,青衣文士极为低调,除却公主府中人,外头很少有人知晓他的存在,但他在商矜手下的地位却不输桑星摇。


    他掌管公主府内的文书起草、密文诏令以及各地的情报汇总,每日挑选出最重要的消息呈递给清河公主。


    府中的人喊他一声“纪先生”。


    “那陆家的小子一直嚷嚷着要殿下放人呢。”纪先生缓缓说道。


    商矜没有抬眼,对陆家的这个,他上心却也没有那么上心。


    ——这个人本身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力气这么足,饿两天便好了。”


    纪先生并不意外商矜的决定,甚至对他可能的做法猜到几分,笑了笑:“正好陆家的小子也看不上控鹤司的饭菜,如此便省去不少麻烦。”


    “嗯。”商矜点头,“问出来什么?”


    “也没问出什么来。”纪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这人名字唤作陆知节,是青州刺史陆望之侄,雍州刺史陆兰泽的堂兄弟,算是陆氏嫡系的人物之一,如今在陆望手底下做司丞。”


    他只说了这人兄弟父叔不凡,却没有提他本人有什么能力,商矜闻言便知是靠家族作福作威之辈。


    这也不奇怪。


    当日城外刺杀一事便可见一斑。


    不是会审时度势的人。


    纪先生继续说:“他是奉陆望的旨意来越京,但臣看过控鹤司审讯的卷宗,怀疑此人有所隐瞒——臣猜测,他并非仅为刺杀殿下而来。”


    “把卷宗拿过来。”


    “已经带来了。”纪先生从袖袋中取出卷宗,薄薄一册,记录简明扼要。


    商矜不喜骈丽辞藻,因此公主府上的文书大多精简,读下来很快。


    “确实有些问题。”他指尖抵在唇边,映得唇色有种淡淡的晶莹,因为伤势的缘故,他脸上血色极淡,宛如月下一捧将要化去的雪。


    “臣想也是。只是臣愚钝,想不出来问题在何处。”


    “纪先生妄自菲薄了,纪先生才华横溢,屈居在这小小的公主府已经是屈才了。”商矜合上卷宗,将放到一边,“卷宗暂且留在我这里。”


    “是。”纪先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道:“宫中惠太妃传来消息,说陛下似乎有意让殿下和南梁王世子早日完婚。按陛下的意思……”他斟酌着措辞,“婚后殿下该与南梁王世子返回南梁。”


    这就是想借婚事将商矜驱逐出越京的权力中心了。


    不算高明的办法,但从礼制上来说没有错漏,假如当今的这位天子再忍几年才走这一步,兴许还有成功的可能。但现在……纪先生心想,只怕是不太可能的。


    果然,商矜听完他的说辞,瞬间冷了脸色。


    ——他对萧照眼下新仇旧恨堆积,虽不至于因权势争斗去憎恨萧照,却也十足厌烦此人,颇觉这位南梁王世子碍眼,更不用说完婚的事宜了。


    “陛下太闲了么?竟然有功夫操心起这些事情。”


    纪先生想了想道:“陛下近日每日在重华宫念四个时辰的书,此外还需写一篇策论。”


    “陛下有几个舅舅姨母,对他颇为关爱,让陛下与他们多联系感情,免得生分了。”商矜淡淡道。


    纪先生嘴角微抽。


    这位殿下缺德的时候,也真的是缺德。


    天子的母家只是寻常富户,出了个许太后鸡犬升天,按照本朝的礼制,给许太后的长兄封了一个伯爵的爵位——这当然算不上高,历来天子恩庇母家,都是侯爵之位,但当时朝中不少有爵位在身的官员反对一个市井流氓和他们平起平坐,硬是以许太后出身低微为由多次上书,最后小皇帝妥协,只给母家封了一个伯爵的爵位。


    许太后的兄弟姐妹,小皇帝的舅姨,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许太后的二哥见大哥鸡犬升天有了爵位,便也想谋个一官半职,还跑到紫宸殿拉着小皇帝的腿哭诉过,最后还是惠太妃解的围。许太后的大哥则觉得自己的爵位低了,一直想方设法想要得到该有的侯爵身份。许太后不想见这些兄弟,他们就把主意打到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头两次没回过神,赐了不少财帛安抚。许家人便愈发胆子大了起来,时常跑到小皇帝跟前诉苦哭穷讨赏。许太后的妹妹,还想哄骗小皇帝把她大女儿接进宫来,青梅竹马表兄表妹,做个皇后皇妃。小皇帝差点着了花言巧语的道,还是李枕书连夜劝阻,才避免小皇帝多一位十五岁的皇后。


    许太后下旨斥责过一回,许家人并不当回事,继续扒着小皇帝。小皇帝被他们弄得不胜其烦,后来干脆下旨不许许家人进宫。


    小皇帝好不容易摆脱了麻烦,商矜一句话却又要让小皇帝头疼起来。


    不过有许家人在,小皇帝确实是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心思来管商矜的婚事了。


    纪先生都不知道是同情小皇帝好,还是可怜他有这么一个扯后腿的母族。


    *


    *


    “林大人接到殿下谕令后,着重审讯了陆氏的死士。”对这类的死士,林施琅自有一套审讯的办法,取掉他们牙齿中的毒囊,杜绝他们自尽的可能,再逐个击破。


    人多了,总是会有漏洞。


    况且有时候想要得到信息,也不一定需要犯人亲口说出来。


    桑星摇将刚刚得到的消息禀告给商矜:“有一个招了,他们一开始来越京,接到的任务并非是刺杀殿下,而是追杀一批人。”


    “什么人?”


    “一批普通的流民。”桑星摇很快回答,“在上越京的途中,这批人已经被他们杀尽,尸体在离越京不远的山林中,控鹤司已经派人去探寻尸体,查找信息。”


    “流民?”商矜蹙起眉头。


    “应该是普通的百姓。”桑星摇谨慎地说,“不过要等控鹤司的人回来才能断定。”


    “如果当真是普通的百姓……”商矜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这批死士跟着陆知节出来,但他们真正听从的人是青州刺史陆望。一地长官要大费周章杀几个普通百姓,商矜神思一敛,“如果确定是普通百姓,即刻派人去青州秘密查探。青州可能出事了。”


    桑星摇不疑有它:“那属下先去调派人手,一旦情况属实即刻出发。”


    商矜神情沉静,颔首:“去吧。”


    ……


    侍女立在门外,等候已久,神情惴惴不安。桑星摇余光瞥见她,走出去轻声问:“怎么了?”


    侍女低声回答:“方才南梁王世子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说今晚在府中设宴,请殿下赏脸光临。”


    桑星摇低眸,看向她手中拿着的描金烫彩的请帖,疑惑地挑了下眉头。


    “怎么有两张?”


    “一份是给殿下的,另一份是给咱们府上的薛公子的。”侍女说到最后也有些疑惑,她不记得府上有姓薛的公子。但殿下与薛氏有亲,也许是捎带给薛家的呢。


    侍女没有多想。


    桑星摇咬了下唇,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两份请帖。才出了事,殿下恐怕不想见到南梁王世子。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商矜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把帖子拿进来。”


    两份外表一模一样的请帖放在桌案上,红的有些晃眼。


    商矜先打开了那份给清河公主的请帖,语气诚恳,措辞华丽文雅,一看便知是谋士代笔。上写道前日对清河公主多有得罪,深感歉意,因此设宴赔罪等话。


    冠冕堂皇。


    商矜又去看写给“薛山月”的那封。


    这封竟然是萧照亲笔,字迹狂放不羁,但自成风骨,放到外面去也是可供人品鉴的好字。


    内容就没有上一封那么迂回婉转,写了请他去南梁王府上参加宴席,就先前不慎惹恼他的事情当面赔罪。


    措辞直接了当。


    ——这肯定不是指城外京郊萧照和陆氏合谋杀他的事情。商矜想了想,大约是为了先前谈及“十八万两银子去处”不欢而散的事情。


    桑星摇十指扣在小腹前,是一个谨慎的姿态:“殿下准备去赴宴吗?我担心……这是场鸿门宴。”


    而且殿下的伤势……


    “不去。”商矜将给清河公主那封请帖点在烛台上烧了,在桑星摇缓缓放下心来的视线里继续道:


    “让薛山月去。”


    不得不承认,在萧照面前,确实是“薛山月”这个身份更好用——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正常更新~明天六点钟补之前请假的那章。六月努力准点更新。


    祝各位小伙伴们儿童节快乐!】


    第37章 但茫茫暮霭


    酉时正, 日沉月升。


    天际交接处浮现淡淡的银白星辉,混着夕阳的余烬,像是云彩烧尽后留下的碎光。


    南梁王府华灯初上, 轻歌曼舞, 翘袖折腰。


    这是南梁王世子入京后,第一次正式设宴, 京中各家的态度也代表着京中对这位南梁王世子的大致风向——李枕书亲自到访,代表保皇党对这位世子起码是有亲近之意的,姜家、薛家都有年轻一辈的子侄出席, 但朝野中举足轻重的薛家中书令和姜家的吏部尚书都没有露面, 态度暧昧模糊,至于清河公主, 甚至连表面的客套都没有,不但没有派人出席, 甚至连贺仪都没有一份。


    三方态度各不相同。


    让人意外的是,本该与萧照夫妻一体的清河公主竟然完全不给面子。


    如果说宫中设宴那次是意外, 清河公主身体不适无法出席,总不可能连着两次都是意外。


    不少人暗自重新评估了一番这桩婚事。


    萧照坐于主位,酒樽掩住他唇边不明的意味:“清河公主府上的人还没有来吗?”


    亲卫不太懂为何世子肯定清河公主一定会派人露面, 但他的位置也不需要他去想清楚这些, 只是一板一眼地如实回禀萧照:“今天晚上, 没有清河公主府上的人来过。世子如果想等薛公子,应该是等不到的。”


    萧照:“………”


    这个时候, 他就颇有些怀念善于说话的师岐了。


    视线在席间逡巡过一圈,众人微醺,烛火映出这些人昏昏沉沉的脸。


    尽管醉的意识不清,他们还没有忘说些话来捧着萧照——即使没有婚约, 以如今朝中之势,雍州边境一日不宁,萧照就得势一日。


    “时辰已晚,孤就不多留各位大人了。”萧照送客。


    众人又推杯换盏三四次,看过一轮歌舞,才陆陆续续各自散去,灯火阑珊笙歌去,花园中暗淡下来,只有一阵夜风抚过。


    抚来远处的桃花暗香。


    戌时末,参加宴席的各位宾客各自登上马车归去,一辆双辕华盖的马车低调与众人背道而驰,停在南梁王府前。


    一只霜染玉砌的手挑开帘栊。


    那张脸对南梁王府的人来说,不可谓不熟悉。


    自从商矜在南梁王府内差点被射了一箭,萧照身边的亲卫就被勒令要记住他的脸。这也不是难事,毕竟以商矜的容貌,见了他的人记不住的,才是少有。


    亲卫暗自嘀咕,世子离谱的猜测居然成真了,薛公子还真的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提灯上前,为商矜照亮脚下的路:“薛郎君,世子在府内等候您多时了。”


    “哦?”深沉的夜色中看不见商矜的脸,但也因此语气更为清晰可辨,“边饮酒作乐、赏舞听曲的等吗?”


    亲卫:“………”


    亲卫马上闭上嘴,不再为萧照说话,沉默地提着灯把商矜带到萧照所在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棵湘妃竹,风一过,声响萧萧肃肃,萧照立于竹前。他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低调华贵,姿态比宴席之上要稍平易近人。


    “薛郎,来得可太晚了。”


    他语调亲昵,并没有什么问罪追责的意思。


    商矜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萧照欲要杀清河公主的时候,姿态冷酷,利用“薛山月”也未见一丝手软,如今再见了他,却好似从来没有过龃龉。


    令商矜自叹不如。


    “世子说要给我赔罪,设宴邀我,不想今日世子门前门庭若市——原来世子所谓的赔罪不过是宴席之余的顺带。”


    话中噙着冷讽。


    “薛郎怎么会是顺带?不若说其他人是顺带的而已。”萧照不急不缓地开口,“薛郎可千万不要误会孤。”


    商矜似笑非笑。


    “我听说世子给清河公主也下了请帖,难道也是顺带吗?”


    萧照给清河公主下请帖,没几分真心,反倒是存了几分故意气人的意图。城外刺杀一事虽然不至于兵戈相见,但是已然难以收场。


    他也不是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赔罪的性格,既然得罪了,不如就得罪死了。


    可这话不能对和清河公主关系匪浅的“薛山月”说,否则只会让萧照自己下不来台。


    他轻笑:“薛郎的嘴,果真是锋利如刀。说得孤都不知道如何应答。”


    以退为进。


    商矜反而不好继续说下去。


    萧照又道:“孤知薛郎不会来今日的宴席,因而孤为薛郎设的宴——”他说着一拍手,立刻有人撤去屏风,露出一张八仙圆桌,上头摆着各色珍奇糕果,冷碟凉碟一应俱全。


    因着考虑到只有两人,每一样都小而精,形形色色的各地菜色摆了一桌子。可见心思。


    “这才是孤为薛郎准备的赔罪宴。”萧照抬手,“请。”


    商矜略有错愕,他这时才对萧照的目的真正起了点好奇,顺着萧照的意坐了下来。


    萧照亲自为他斟酒。


    酒杯递到跟前时,萧照眉梢一凝,“孤仿佛闻见薛郎身上有血腥味?”


    “有么?”商矜面不改色,“许是世子弄错了。”


    伤口还未痊愈,有淡淡的血腥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有想到萧照的嗅觉如此灵敏。


    还好出门之前处理过一番。


    借着夜色,遮掩过去不难。


    “孤还以为薛郎受伤了。”他不仅闻见极淡的血腥气,还有药材的气味——萧照对这药的气味十分熟悉,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


    萧照将酒杯递给商矜。


    商矜伸手接过。


    掌中光洁细腻,没有半分伤痕。


    萧照垂眼,心头那一丝疑惑打消。他心道,倘若是衣不解带彻夜照料清河公主,身上沾染气味,也属实正常。


    但这个猜测,便坐实了薛山月与清河公主关系不同寻常。


    酒杯接过后,在指尖把玩过一周,便自然搁置在桌案上。他一惯如此谨慎,萧照并未多想。


    商矜收手,袖下指尖轻动。


    没有愈合的伤口处其实隐约作痛,但他不想让萧照起疑。控鹤司中精通易容的高手为他制作了和正常肌理纹路一模一样的“皮肤”贴合在伤口处,夜色掩映,灯火幽微,配以商矜的刻意掩饰,很难被发现。


    他语调如常:“世子想多了。世子没有费心谋力布局杀我一个无名小卒,我怎么会受伤?”


    萧照叹了口气。


    “薛郎,孤与清河,与你,不能一概而论。”


    商矜扯了扯嘴角,是个极轻的冷笑:“我懂,世子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其实也没有。


    萧照轻轻摸了摸鼻尖,知道自己在言辞上不可能说得动他,干脆避过他的锋芒,抬手示意婢女捧着瓷碟上前。


    “孤为薛郎特意准备的赔罪礼。”


    婢女轻轻揭开盖子。


    商矜视线落在上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盘最普通寻常的——


    “栗糕?”


    商矜眼底掠过一丝真心实意的轻微错愕。


    毫无波澜的心间被一片落入潭水的桃花轻轻拨了下。


    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这是在奚宁县时,他随口一说故意为难萧照的。


    春日里不该有的东西。


    “薛郎尝尝?”萧照亲自将碟子端到他面前,“孤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厨子做出来。”


    商矜心绪缓和,他拿起一块轻轻尝了一口,软糯香甜,比起宫中各种精致的点心算不得出众,但对不缺衣食的人来说,凡事胜在一个“心意”。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想要的东西自然有千百人为他寻来甚至抢来夺来,但是……


    这是不一样的。


    可惜,为他做到这一步的人偏偏是萧照。


    偏偏是、萧照。


    隔着煌煌的灯火,萧照撑手望向商矜沉静的侧脸。


    “薛山月”是个极难打动的人,萧照从前也不认为他有朝一日有什么非要讨好一个人的必要。但京郊外那场刺杀,心神震动的何止是清河公主?


    在清河公主半落在他怀中,他好奇于对方真容的同时,却也不期然想起“薛山月”冷淡的脸。


    完全不受控制的、犹如抽根发芽的花从心底冒出,占据整个脑海。


    他想,纵然是光艳动天下,也再不可能及得上“薛郎”。


    单是从唇齿间溢出的音节,便缱绻缠绵。


    萧照对自己的心思很坦然,没做什么纠结就接受了。


    念头过后,他立即意识到他对“薛山月”,已经不是对于昔年那个孤身入南梁的少年的一点好奇和招纳之心。


    是因为意识早一步深知不可告人,所以冠冕堂皇装点起来的色授魂与。


    是燎原烈火。


    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了。


    而不是,招贤纳士之心。


    今夜见到这个人,萧照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思。


    已是无可转圜。


    世人肤浅庸俗,他也难逃一劫。


    ……所以才有了今日设宴。


    倘若萧照知道桑星摇曾评价他准备的是一场“鸿门宴”,必然要赞同她的观点。


    ——这确实是一场为商矜一人而设的、处心积虑的鸿门宴。


    他目光过分放肆,商矜眼睫颤了颤,扬起下颌:“世子不是说,要向我赔罪?便只是如此吗?”


    “自然不是。”萧照起身,看向商矜,目光里肆意敛下,取而代之的是难得认真。


    “我今日请薛郎来,是想为七年之前的旧事赔罪。”——


    作者有话说:


    【现在才是真正地开始动心谈恋爱!】


    【追妻第一步,下跪忏悔认错。】


    【ps:下章可能是回忆,不感兴趣可跳。第一卷快要写完啦!】


    第38章 目断武陵溪


    七年。


    商矜一瞬间几乎以为萧照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对上萧照含笑的眼,他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如若萧照真猜到他的身份,哪里能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被咬过一口的栗糕搁置在碟盏中, 橙黄色, 泛着微微的甜意,栗子的浅淡香气在鼻尖晕开。


    果然南梁王世子的“心意”, 不是一般人受得起的。因萧照一句话,商矜心底细微波澜瞬间归于平静,紧接着警惕提防暗自升起。


    他眼眸沉静地望着萧照, 没有说话。


    萧照却有一瞬间的恍神。


    七年之前, 这人风仪蕴雅,仿佛也是如此。


    彼时萧照刚接受南梁王府历代的累积功业, 朝廷无人,雍州边境又因新皇登基动荡不安, 正是萧照建功立业扬名的好时机。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甫一出世便率领军队屡次大捷, 声名鹊起,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更有跃跃欲试、挥师越京的野心。


    ——南梁王对这个独子素来放养,也不教导他“忠君爱国”之道, 几乎是自己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萧照骨子里也没有这种“君君臣臣”的思想。


    在收到越京天子驾崩的消息时, 萧照压根没有半点伤心, 反而觉得越京局势动荡,人心不稳, 是难得一遇的造反好时机。


    朝廷对南梁王府的打压这些年来几乎是明目张胆,实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才启用萧照。


    尽管如此,还是猜疑压制,不着痕迹地打压。


    一身反骨的萧照, 对朝廷更没有半点衷心了。


    南梁王妃体弱,早几年病后南梁王便将重心放在了陪伴妻子上,手中权势一点点放给萧照。对自家儿子的谋逆之心,南梁王更是心照不宣,几乎默认。


    在这种情况下,只待一声令下,大军便为萧照剑指越京,改朝换姓。


    但大军动身的前两日,定宁元年的暮春夜晚,南梁的草木终于缓缓萌出一点翠色新芽,南梁王在书房接见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位“客人”着实来的突然。他忽然出现在南梁王府之外,手持一枚玄铁令牌。南梁王府上下没有人认得出这枚令牌的来历,但它无疑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侍卫将令牌的模样描绘给南梁王,素来冷静且似乎没有什么野心的南梁王当即变了脸色,亲自将那个系着青色披风的少年请进书房。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书房中谈了什么,就算是当时的萧照也对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但谈话的结果却显而易见。


    ——一个令萧照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父王不容置喙地开口:“入京之事暂且搁置,来日再寻时机。”


    “为何?”萧照不解。


    天子驾崩,东宫未立,幼主上位不能服众,公主趁机摄权,越京中枢一片混乱,来不及反应,是起事的最好时机。


    日后,哪怕是幼主驾崩,也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天时人和。


    这么好的机会,萧照等待已久,事到临头他父王却突然反悔。


    萧照焉能听从?


    如果是七年后萧照彻底大权在握,他或许根本不必再过问南梁王,只需要按自己的心意来。可惜当时萧照刚刚接手各项事宜,军中声望也没有那么高,南梁大半的权柄还在他父王手里。


    他父王下定决心的事情,萧照难以抗衡。


    萧照诘问:“可是那个人说了什么?朝廷来使?难道父王还畏惧朝廷威严?杀了就是!”


    时隔日久,萧照不太回想得起南梁王当时的神情,但他依稀记得那是一种难以描绘的复杂。


    “人是京中来的,但与朝廷无关。”


    南梁王负手立在庭前,往前走一步是南梁王妃兰元霜的院子。萧照的母妃、南梁王的正妻是个极美的女子,有着不似北境的温软嗓音,也有着和名字相衬的冷若冰霜。


    萧照幼年对母亲的记忆极少,只记得不甚亲近,后来记事他忙于读书习武,更要学习如何统帅三军、应对人心诡诈,更加疏远。


    但南梁王极其爱重王妃,多年不纳二色,膝下也只有萧照一个嫡子。


    “对为父来说,还有比江山天下、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南梁王声音里有一种极度的冷酷和平静,“而他给的,正是为父要的东西。”


    萧照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深知和南梁王争执没有结果,他这位父亲,有着萧氏一脉相承的冷酷、猜忌、专横独断。


    “和母妃有关?”他问。


    南梁王视线从他冷静的面容上掠过,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满意。


    他果断承认:“是。”


    萧照心道果然如此,能撼动他父王决定的,只有他的母妃,南梁王妃。


    萧照对此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他的母妃兰元霜本来不该是他父王的妻子,而是从南梁的一个官员大婚当日抢过来的。


    幼年萧照也曾困惑过母妃的冷淡,但是再意识到父母之间扭曲的关系后,萧照对南梁王妃就逐渐释然。


    南梁王神情极为冷酷,没有一点寻常父子间的温情脉脉:“你是不是很难理解为父的决定?”


    萧照一顿。


    “不用否认,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南梁王说,“你看重江山权势,所求与为父不同,不理解为父的做法也正常。只是你如此,日后要是碰见了喜欢的人,必定要吃些苦头。”


    “我不会重蹈覆辙。”


    南梁王这时候忽然笑了笑,有了点慈父的温情。


    “这么果断……日后要吃的苦头恐怕不少。”


    “追求权势与野心不是一件坏事。只是你的权力还不够,所以今日没有办法反抗我的决定。如果你完全控制了南梁王府,那今日即使是我说的话也无法去撼动你的决定。”南梁王循循善诱。


    “父王是想告诉我,即使是血脉至亲也可能会因为各自的利益而分道扬镳?”


    南梁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你要是这么想,也算不上错。”


    萧照迟疑顷刻,没有说话,良久后他才转身:“我去看一看母妃。”


    南梁王最后一句话传来。


    “无论你将来想要的是天下还是人,只有你手中握有足够的权势的时候,才有资格去争夺。”


    萧照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南梁王妃住在一个僻静无人打扰的院落,萧照还没有踏进院门,发现四周安静地有些不寻常,随后他听到院落中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一道声音属于南梁王妃,另一道则是清冷的少年音。


    音色华美,宛如明珠在玉盘上滚落。


    模模糊糊,不甚真切。


    萧照听到“京中”“陛下”等词,瞬间猜到这少年就是阻碍他计划的罪魁祸首。


    他站在院落外,没有进去,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可见少年单薄削瘦的背影,笼罩在薄薄的日光下。因为尚未加冠,少年鸦羽似的青丝只简单地挽起。


    萧照一怔。


    片刻后南梁王妃同那少年说了什么,少年颔首,轻声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山长水远,王妃珍重。”


    他随着落下的话音转过头来,初长成的秾丽五官映入萧照眼帘,少年人锋芒初露,绮丽似碧桃花。


    他神情冷淡而沉静,宛如淡而远的天边月。


    ——原来从越京千里奔赴,只身入南梁说动他父王的人是这个模样。


    萧照眸光沉了沉,他心道,不仅手段了得,而且好胆色。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迅速找出问题所在,抓准他父王最大的软肋,巧言令色说动他父王,谈判合作,毁掉他的筹谋。


    不是池中物。


    可惜了。


    朝廷鹰犬。明珠暗投。


    一刹那的惊艳后,萧照心头泛起无边杀意,如果不是此人到访,他此时应当挥师直指越京。


    他冷笑,抬脚离开。


    南梁王在庭前修剪花枝,那是他母亲养的芍药,在南梁的地界上悉心照料才养活了一株。


    “见过你母亲了?”南梁王剪下一片泛黄的枝叶。


    “那个人在母亲院子里。”萧照道。


    “嗯。”南梁王早知此事,不是他默许,任何人无法接近兰元霜,“你母亲曾与他长辈有旧,想见一见他。”


    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并不了解,兰元霜对此也讳莫如深,因而他颇有两分讶异:“他们两人倒不见得相熟……不过母妃出身越京?”


    “嗯。她是越京人。”南梁王不想他敏锐至此,点头,干脆承认了他的猜测。


    但更具体的,南梁王也不提了。


    “父王既然决定与此人合作,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放此人轻易离开南梁,岂不是显得我南梁王府太软弱可欺了点?”


    肃杀之意从他眼底掠过。


    那少年活着回到越京,多年后必定是劲敌。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本王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事情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南梁王道。


    萧照并不意外,他母妃确实是可以让父王妥协的筹码,但他父王,同样不喜欢受人胁迫。


    于是从那少年踏出南梁王府开始,针对他布下的铺天杀机迎面而来。隶属萧照最精锐最隐秘的暗卫,倾巢出动。


    务必将少年性命留在南梁境内。


    ——与少年谈判的是他父王,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可从未和对方打过交道,也从没有承诺过对方什么。


    “如果他能在孤的追杀下活着出南梁,那孤就一笔勾销。如果他没有那个本事,就永远留在南梁好了。”


    萧照言辞冷酷无情。


    对方没有交手就让他不得不咽下苦果并不大度的南梁王世子没打算轻轻放过。


    每一日都有和少年相关的消息呈上桌案。萧照透过单薄的笔墨窥见那少年从游刃有余到被步步紧逼、生死一线的危急境地。


    第六日,少年在追杀下抵达南梁边境。他确实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孤身一人数次绝境翻盘,硬生生撑到今日。


    萧照收到消息,已经是晚膳后,月色溶溶,帘外春雨潺潺,打落南梁王妃院子前的那株早开的芍药花。


    枝头最清傲的一朵,也抵不过骤风急雨的摧残,花瓣被一片片地吹落到泥泞中,碾作尘泥。


    萧照看完密信,对亲卫道:“他今夜活着出了南梁边境,便让人收手回来。”


    亲卫不解:“但世子不是说此人留着,日后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孤说过,只要他活着走出南梁,就放过他。”萧照语气稍有些轻快,“也不知是朝中哪家之后,傲骨卓绝,孤还以为越京净是些酒囊饭袋。”


    其实他心中隐约有答案,会在这个时候入南梁做说客的,必然是效忠皇室之人,不是效忠小皇帝,就是效忠那位摄权的清河公主。


    但小皇帝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少年为谁做事,答案呼之欲出。


    第六夜曙光欲出前的一个时辰,亲卫冒雨而来。


    萧照一夜未眠。


    “人逃走了?”


    答案却并非他所料,亲卫低声回禀:“追杀过程中,人不慎掉落山崖,下落不明。不过他先前身负重伤,掉落之地又是峭壁悬崖,十之八.九性命难保。殿下可要派人搜寻?”


    “………”


    几乎板上钉钉的死讯并没有令他如释重负,反而心间升起一阵淡淡的惋惜。


    萧照回神:“不必了,让人都回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冷雨敲窗,南梁王妃院前那一朵枝头芍药花瓣尽数被摧残去,只剩寥寥数片花瓣。


    暮春一夜冷雨,阑珊春意终于到了尽头。


    他也想过,那少年死里逃生回到越京,可数年之间他再没有听到过越京中有什么声名鹊起的少年郎。


    以那人的本事,即使在冠盖满京华的越京,也不会籍籍无名。单是孤身入雍州说动南梁王,就足以让他得到赏识。


    但一直没有。


    萧照承认,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逃不过生死。


    他可惜于今后或许再不会遇到那样的少年,此后多年的春夜里,潺潺雨声中,他眼前偶尔会浮现少年回首清淡如月的姿态。


    但是萧照并不后悔。


    直到七年之后的春日,萧照为婚约入京,灯火阑珊下他抬手,姿态似昔年从容风雅,熟悉地一眼不容错认。


    此后是处心积虑的接近、试探。


    他却以为是因为昔年惋惜而生的结交之意、招揽之意。薛山月于他,除却当初一点遗憾,不过尔尔。


    他没有去想那一点遗憾,来自何处。


    又直到此时此夜,他终于察觉到那点不能为人所知的幽微心意,从七年前的春夜生根发芽,在越京暮春的夜里开花结果。


    萧照忆起当时他父王的话。


    那时他不以为然,并且认为有他父王母妃苦苦纠缠半生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为一人至此。


    但今时今日,萧照觉得他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


    ——一如南梁王当年从旁人手中抢夺他的母妃,他也注定走上和南梁王一样的路。


    从清河公主的手中,将人夺过来。


    萧氏的骨血里,天生流淌着掠夺的卑劣本性。


    但与他父王不同,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他都要。


    *


    *


    春夜落花簌簌,萧照柔和地看着商矜,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暗沉。


    商矜听他主动提及七年前的事情赔罪,眼神骤然冷淡,不为所动的模样。


    七年前南梁境内几经生死,命悬一线,对商矜来说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岂能一笔勾销?


    他忽然觉得唇齿间栗子糕的香气太过甜腻,以至于索然无味。


    “世子赔罪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往事不必多提。”


    ——因为毫无意义。


    商矜朝他举杯,笑意疏淡。


    “但世子的种种好意,我始终记得,世子大可放心。”


    无论是昔年南梁境内雨夜追杀,还是今时截他修河款,联合世家围杀,商矜都一一记得清楚。


    他想杀萧照,萧照想除掉他。


    生仇死恨,没有转圜余地。


    “来日必定百倍回报世子。”——


    作者有话说:


    【萧照视角的回忆大概就是这样。收回最开始奚宁初见的线,那萧照入京一路上受到追杀的理由应该不用多说了x】


    【有人想坦白从宽改过自新重新开始可没有那么容易(嘲笑.JPG)】


    第39章 往事难追


    ——“来日必定百倍回报世子。”


    这话倒不如说成“他当初受到的屈辱, 要百倍地报复回来”。萧照当然不会蠢到以为他一点不计较往事。


    相反,薛山月极度计较。


    但是当初的事情,完完全全是萧照自己惹出来的事端。南梁王看在南梁王妃的面子上没有打算对“合作伙伴”动手, 没有萧照横插一手——或者说他像世家那么讲究表面上的礼义廉耻, 萧照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为难境地。


    萧照也不推脱,坦然认错。


    “当初的事情从道义上来说是孤不对。”


    两国交战, 不斩来使。


    虽然商矜不算正儿八经的使臣,可萧照派人追杀的手段,确实不够光明磊落。


    “孤当时认为, 薛郎才高智绝, 来日必成孤心头之患。”萧照稍放轻了嗓音,“来越京后再见到薛郎, 我也曾猜忌于你,但知晓你为人后, 我每每都觉得与薛郎灵犀相投,回想起当初旧事, 的确是我气量太过狭隘,因而我真心向薛郎赔罪。”


    口吻诚挚,他也不说那些虚伪的套话, 只说自己是欣赏薛山月才感到后悔, 听起来反而更为恳切。假如不是当初商矜九死一生, 眼下真要为他的说辞而动容。


    商矜轻轻地勾了下唇角。


    “原来世子这么看我?可我却从不觉得与世子投缘。”


    常人说话总要留几分回旋的委婉余地,可商矜对上不喜之人, 顷刻就将话说死,令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面对萧照时尤甚。


    但萧照早料到商矜对他不会有好眼色。商矜聪颖,但非心机深沉之辈,反而直率得有些……可爱。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便觉得对方样样都好。


    “世间一见如故者罕有,日久生情更多些。”萧照眼尾噙着薄薄的笑意,语气亲近,“薛郎今日不觉与我投缘,日后也许就有缘分了。”


    商矜指尖微滞。


    萧照用的词实在是不太妥当,“日久生情”这般的词,不该出现在他与萧照之间。


    从前萧照或有轻佻之举,但实际恪守本分,但眼下这位世子的心思,让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似乎这次见面,对方态度隐隐约约变了许多。


    他对人心体察素来敏锐,再加上萧照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就算想忽略过去也难。商矜蹙起的眉头松开,依旧是不动声色:“天底下的缘分也有好坏之分,至于我与世子……”他说着抬眸对着萧照淡淡地笑了笑,无端有些讽意,剩下的未尽之言不必再多少一个字,已经叫人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丝笑容极快极轻,闪过后他敛肃神情:“世子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否则无事献殷勤,委实叫我这等小人物心中难安。”


    他对这场宴席的耐心逐渐耗尽。


    萧照:“孤今日当真是想向薛郎赔礼,昔年害薛郎涉险之事无可更改,如今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亡羊补牢。”


    他话锋一转,“我知道薛郎为那笔修河款烦忧。”


    这话切切实实戳到了商矜的心弦,他点在石桌上的指尖一收,眸光定在萧照身上。


    “世子何意?”


    萧照言辞恳切:“修河款事关民生,孤无意和清河公主争夺。只是先前孤与清河公主在入京路上闹得不太愉快,因而有了些误会。但孤也不想为私人恩怨贻误家国大事。”


    “今日请薛郎来此,也是为了修河款之事。十八万修河款就在府上,孤愿意尽数归还。”


    商矜微怔。


    他本以为修河款的事宜还要经历一番周折,想要从萧照手里把咬下来的肉再要回去,可不容易。


    萧照却这么轻易地就提了出来。


    轻易得让商矜一瞬间没有回过神来,顷刻之后是顿生的警惕。


    萧照可不会这么好心。


    他念头转过,面上不显:“那就多谢世子了。”


    “无碍。”萧照举杯,“修河款关乎青州百姓,孤不能意气用事。孤本欲借花献佛,以此作为对薛郎的赔罪礼,不过修河款本是薛郎发现的,孤无法厚颜占据薛郎功劳,只能日后再向薛郎赔罪。”


    对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来说,这样的姿态可以称一句“卑谦”,商矜知萧照的傲气比越京里的名门子弟只多不少,能做到一步……实在叫人不怀疑他另有所谋。


    萧照好像心知他有所疑虑似的,又主动道:“明日一早,孤就命人将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商矜眸光微深,视线在萧照毫无破绽的脸上逡巡过一圈,划过他深沉的眼、笔挺的鼻梁,最后定在微勾起的薄唇上:


    “世子爱重,令我惶恐。”


    “薛郎何必妄自菲薄?”萧照忽然欺身上前,离商矜咫尺之距,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商矜浓密羽睫根根分明,薄薄眼睑下,琉璃珠似的眼睛如被水洗过,与天边月色重合在一起,明亮清寒。


    “薛郎有大才,自然当得起。当年孤还以为薛郎回京后必然前程似锦、春风得意,没想到原来清河公主另有安排,让薛郎沉寂这许多年。实在是……”他似是颇为感慨,“可惜了。”


    一立一坐,萧照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言辞娓娓动听,情真意切,宛如他才是势弱的那个。


    没有从刻意收敛的萧照身上感到威胁,商矜漂浮的心绪在萧照意有所指的话中也终于沉静下来。


    ——萧照想拉拢他。


    如果萧照别无所求,反而令商矜不知所措,但听了他挑拨离间的话,商矜放下心来,心底那一丝源自最深处的戒备无形松懈。


    他生平最怕旁人对他别无所求。


    春夜月色温柔,月似花,花如雪,稀疏星影落在清冽酒水中。


    不多时,一阵风卷起满地落花,月色摇晃,随即飘起雨丝。


    越京的春夜比起七年之前的南梁暮春要温和太多。


    旖旎多情如梦。


    商矜的话在迷蒙细雨中洗濯过般,无端有些朦胧。


    “世子觉得我……可惜?”


    一点惊诧压在平静的语调下,商矜知道他把“薛山月”与清河公主的身份完全割裂开,才会有这种猜测,但他每每依旧为萧照与常人不同的逻辑推测而讶异。


    ——他从未往这些方向想过。


    “薛郎才华横溢,屈居于公主府籍籍无名,岂不是可惜?”萧照推过一盏酒樽,“薛郎可曾听过一句话?”


    亭外春夜雨声转急,晚风穿堂而过,抚动衣裳上的禁步玉珏,环佩相撞,响声清脆。


    萧照身侧,九微灯火幽微摇曳,在冷风中奄奄一息,一点灯火余烬映出南梁王世子俊美又带着奇异蛊惑的脸。


    最后半句话伴着雨声出口。


    “——良禽择木而栖。”——


    作者有话说:【剧情做了一点调整还没有写完,但这个场景就是预定的第一卷结尾。所以一点收尾就放在第二卷开头了。】


    第40章 天涯倦客


    雨急风骤, 天边月色也疏淡。


    激烈嘈杂的雨声中,萧照的声音极有辨识度,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


    商矜眼角余光落在他推过来的酒盏上, 鸦羽长睫一动, 对上萧照的目光。


    四目相接。


    却彼此之间仿佛隔着无数层浓雾,看不清楚对方的真情假意。


    “我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良久, 商矜轻声开口。


    “薛郎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年轻的南梁王世子目光沉沉,若有不知情的外人在, 瞧见他居高临下的架势与咄咄逼人的姿态, 必然以为他在欺辱那端坐的青年。


    萧照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商矜皎白如玉的侧脸开口, 商矜的呼吸在他靠过来的瞬间猝然加重加急,毫无规律的紊乱, 同时萧照有一刹那听见他凌乱的心跳。


    “清河公主能给你的东西,权势、荣华、地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着, 雨声中时间的概念被模糊掉,一切都渺远,身侧那盏幽微的灯火终于被裹挟着雨丝的风吹灭, 四下暗淡, 衬得他声音无比清晰。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 孤都能给你。哪怕是清河公主不能给你的东西,孤同样也能给你。”


    太有蛊惑性的话, 野心勃勃之辈很难不为所动。


    眼睫如蝶翼颤动,商矜抬起眼的一瞬间,清冽雨珠落入漆黑瞳仁中,混着月色的晶莹。


    但这不是萧照想要的神色, 太平静太不为所动,意味着他的话没有撼动商矜半分。可如果对方为他许出的条件心动,那就不是他求之不得的人了。


    一刹那间,萧照忽然十分想知道那位清河公主究竟用什么才将人绑在身边,甚至七年之前不惜为她以身犯险亲赴南梁。


    探究的欲望中掺杂了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不过是早一步相逢而已。


    却是萧照无法横越的沟壑。


    激越的雨声中,商矜终于缓缓开口:“我想要的东西,世子给不了我。”


    “孤给不了的东西,难道清河公主就能给?”萧照直视他的眼睛,在他身上看到疏离的界限感。


    “………”商矜侧过脸,留给萧照的是半边弧线流畅的侧脸。灯火熄灭,侍奉在外的婢女重新点上灯,又默默地退下,没有人敢惊扰他们之间过分静谧的气氛,连呼吸都不敢重。


    有胆大的婢女不着痕迹抬起眼去打量被世子郑重请来的这位客人,丰姿昳貌,宛如丹青画中人,他神态在夜色中微略模糊,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感觉。


    不是因为身份高贵或权势逼人而产生的疏远,而是好像没有人看得清他、了解他的真实模样,产生的不可避免的距离感。


    丹青画中仙,本来也就是不可亲近的吧。


    婢女有些出神。


    他眸光扫过来,婢女不由得轻而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


    好在世子没有责怪她们的失仪,挥手命人退下。


    婢女退下后,商矜方才缓缓地道:“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就不劳烦世子了。”


    萧照误以为他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有首尾,商矜也不好解释,只能模糊回答。但含糊回避的态度让萧照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萧照与清河公主权势相当,便是想要朝中空置已久、位居六部之上的尚书令之位,细细谋划,也未必不能一争。天下的权势荣华,萧照都可以随手给予。


    他唯一不能给的,就是人心。


    ——他自己都求不到的东西,岂能为他人做嫁衣?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必要的时候,萧照相当有耐心。他刻意令语调听起来轻快些许,就像是友人秉烛夜谈,而不是居心否测的拉拢。


    “既然薛郎这么说,孤就祝薛郎早日得偿所愿。”


    下一句——


    “不过哪日薛郎心意改变,随时可以来找孤。”


    “世子有做木头的心,我却更想做个人,没有兴趣当禽鸟。世子还是另寻志同道合之辈为好。”商矜嗓音轻和,不细听内容,完全不知他言辞尽是讽意。


    旁人也许有“改变心意”的想法,但绝不会出现在商矜身上。毕竟他从来就不是需要傍树栖息的鸟。


    他起身告辞:“今夜多谢世子盛情招待。”语调在尾音暂顿须臾,“世子今日的恩情,我来日必会报答。”


    修河款虽然不是最紧要的问题,但是正常情况下要从萧照手中拿回它,也要费些功夫,时间耽搁得久,自然会误事。


    萧照主动归还,就省去他不少事,他也没那个必要再去自寻麻烦。


    在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势同水火的情况下,萧照此举——“薛山月”得承这份“恩”。


    他不想欠人,尤其不想欠萧照。


    萧照听了却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听得出商矜话下冰冷的疏离,也听得出他这句看似客气的话背后真意。


    ——修河款算不上萧照的恩,萧照说的是为昔年之事赔罪。“薛山月”承他的恩,来日回报,也就意味着他并没有接受萧照的赔罪,不愿意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南梁王昔年说他日后会在情.爱之事上吃些苦头,果不其然。


    何止是吃苦头,还是自讨苦吃。


    萧照一手握紧青玉雁柄杯,一手扶额苦笑叹息。


    怎么偏偏就是薛山月?


    横刀夺爱,简直是完全走了他父王一样的路。


    …………


    第二日一早,萧照果然如约将那笔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林施琅看到这笔银子的时候,表情着实不怎么好。因为萧照派来的亲卫说:“先前林大人奉旨搜查南梁王府时虽然没有查出证据,但林大人走后世子有些担心,就令我等再彻查了一遍府内,最后在荷花池内挖出这批银子——世子猜测许是那批银子藏的深,林大人没有细细叫人查看,才没有发现。世子一找到这批修河款,就特意叫我等给林大人送来。”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荷花池是林施琅亲自带人勘察过的,只是林施琅见当时荷花池内有许多荷叶被连根拔起,以为萧照早将银两转移走,只象征性地挖了挖,无果后撤了人。


    今日南梁王世子派来的人,却说那笔修河款就藏在荷花池内。


    对方的笑意如明晃晃的嘲讽打在林施琅脸上。


    偏偏这份好意,林施琅还必须领受。


    他冷着脸:“南梁王世子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世子的功劳本官明日上朝时,必定会一字不漏禀告给陛下。”


    亲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就有劳林大人了。”


    “分内之事而已。”


    林施琅拢袖,姿态冷淡。


    这批银子是关键证据,之后更是要运往青州修河治水,意义非凡。


    萧照确实有功。


    如此一来,由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而起的这桩惊天贪匿案终于能尘埃落定了。


    越京中,冷雨腥风,从不会停止。


    就如一年复一年的炽盛春光,满城风絮。


    杨柳送离别,正适合送人上路。


    *


    *


    定宁八年暮春,大理寺卿林施琅上禀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贪匿青州修河款一案,张一臣与前御史中丞宋氏父子合谋,贪污十八万修河款,藏匿于京中南梁王府。此外,从张府、宋府中各自查出多年贪匿所得十万两、二十六万两,并一本工部尚书亲自所写的账册,其中详细记载了贪下媚上的种种银两支出。


    此案牵涉众广,张一臣与宋氏父子供认不讳,攀咬出朝中官员大大小小十数人。且青州刺史陆望之侄亦牵涉其中,意图劫取十八万贪污银两,毁灭罪证。


    震惊朝野。


    天子大怒,下令严查追责。


    越京之中,风雨欲来。


    林施琅上禀当夜,在府中遭遇刺杀,御史中丞宋章与两个儿子皆在狱中畏罪自尽,独留幼子宋典。


    一时之间,波诡云谲,人心惶惶。


    而一直撬不开的张一臣终于愿意吐露消息。这位风光半生的重臣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早作为弃子被放弃的事实,直到这次宋氏父子出事,张一臣狱中听闻,不由得兔死狐悲,主动对林施琅供认不讳,并且说自己知道一个秘密,只求保住一条性命。


    林施琅请示商矜。


    “如果他说的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留他一条命也无不可。”商矜淡淡道,“发配雍州边境充军,也算是物尽其用。”


    林施琅心下了然,对张一臣保证,可以保他性命无忧。张一臣这才松口,吐露出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陆家和南梁有联系,这十八万两银子,按照约定,陆望会取走十万两,作为对南梁的投诚礼。”


    “这条消息是我有一回和陆望会面的时候,偷听到他和其他人说话。千真万确。”


    这实打实是一条极度令人意外的消息。


    ——连商矜都没有想到,这事居然真的和萧照有关。毕竟现在南梁王几乎避世,南梁的主事人就是萧照这个世子。


    “此事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泄露。”商矜垂眼,一时间拿不准陆望是有这个打算没有付诸行动,还是萧照藏得太好。


    林施琅不敢怠慢:“是。”


    他深知陆氏与其他人不同,陆氏最重要的不是这位青州刺史,而是与萧照分治雍州的陆兰泽,雍州刺史。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弄清楚,这件事到底只是陆望的想法,还是整个陆氏的决定——如果是陆氏的决定,那陆兰泽作为陆氏家主,不可能被绕过去。


    陆兰泽是清河公主放在雍州制衡萧照的棋子,假若萧照不可信,陆兰泽会立即彻底掌控雍州。然而一旦陆兰泽反水,雍州局势失衡,届时萧照可以反过来用雍州边境的安宁威胁朝廷,整个天下的格局或许都会因之变动。


    他所担心的正是商矜所想,不过商矜没有他那么忧虑。陆望有意,陆兰泽却未必。


    动用世家之人当年实属迫不得已,商矜本意是扶植寒门子弟,可他初掌权,手下没有能撑起雍州局势的可用之人。在敲定陆兰泽这个人选的时候,商矜斟酌良久,才认为此人可堪一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陆兰泽这个人他未必忠于天子、忠于朝廷,却也不会为萧照轻易打动。


    林施琅离开,商矜又召来桑星摇。


    “雍州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雍州素来是控鹤司重点盯梢的对象,一有风吹草动,密函立即送到商矜桌案上。


    桑星摇见商矜神情凝重不似寻常,认真想了半晌:“没有,雍州境内一切如常。”


    商矜沉吟:“让人多留意陆兰泽。”


    “陆兰泽?”桑星摇皱着眉头,她对这个名字一点不陌生,世上能令商矜纠结的存在少之又少,陆兰泽就是其中一个。惊讶过后,桑星摇敛容,没有多问半句:“奴婢从今日起会将陆兰泽与陆氏的消息都单独陈列。”


    “嗯。”商矜点头,“派人手去青州,彻查陆望。”


    “是。”


    尽管张一臣吐露的消息令控鹤司上下震动了一番,但是对于朝臣们来说最紧要的还是这桩牵涉甚广的贪污案。


    有眼色的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这事牵涉的大多是世家派系的官员,林施琅又是清河公主的人——清河公主与世家多有不睦,自昔年与姜氏一事后,更是两看相厌,摩擦不断,可一直没有大的纠纷。这一次从宋氏开始,清河公主仿佛在释放着什么信号。


    要知道,这一次被查出来的可不仅仅是张一臣和宋氏父子的同党。


    清河公主这是在借势排除异己啊。


    忧虑在中书令薛晚鹤、世家之首的薛氏家主告病闭门不出后,达到顶峰。


    紧接着,林施琅领人将涉案的十数位朝臣从府邸中揪出来,抄家投入诏狱。其中几家的罪责除了贪匿外,还有擅闯诏狱杀人灭口。


    奏折被送到天子案上。


    纵然很多时候只是走个简单过场,朝臣们还是给足了少年天子面子。


    商浔在紫宸殿内走来走去,李枕书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完了林施琅写的整本奏折。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又不失条理,难怪会得到商矜的看重。


    “李卿怎么看?”小皇帝见他放下奏折,迫不及待地问。


    “此事已成定局。”李枕书又颇长一段时日没有和小皇帝见过面。萧照遇刺的事情因为证人“意外身亡”、证据被毁,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他欲与萧照商议,却被避而不见。李枕书知他这是把问题抛给自己,但也无可奈何。


    南梁王世子遇刺,本就是朝廷的责任。李枕书这个刑部尚书既然揽下,就理应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个交代还应当能够昭示天下,合情合理。


    无法拖姜回庭下水,案件中浑水摸鱼的各方势力又多,甚至可能有萧照自己的手笔,李枕书平衡各方,自然只能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


    他干脆把罪责推到了北境草原潜伏在越京的细作身上。


    这个“凶手”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萧照也知道查不到凶手,对这个结果默认,于是案件结束。李枕书为了这个结论费心忙了好几日的卷宗,刚结束遇刺之案,就得知林施琅将工部尚书贪污一案调查完毕。


    清河公主的野心庞大,李枕书从这案子里嗅到几分风雨欲来,接下来商矜与世家必会斗得死去活来。


    ——他们只需要做那个得利的渔翁。


    未尝不是好事。


    可面前年少的天子却有自己的想法。


    “清河她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这些朝臣间盘根错节,相当于她一下子得罪了半个朝廷。”


    小皇帝口吻有些兴奋。


    “如果朕这个时候开恩,收拢人心,李卿以为如何?”


    李枕书沉默:“………”


    “陛下打算如何开恩?”


    “朕想赦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毕竟他们罪不至此。”小皇帝对李枕书的欲言又止浑然未觉,“张一臣被抓后,工部尚书之位也落到了清河手里,如果朕再不行动,恐怕届时朝廷都没有朕说话的余地!”


    他说着颇为恼怒。


    “可大理寺卿抓捕的这些人贪污受贿,不容抵赖。”


    李枕书提醒道。


    “李卿不是教导过朕,用人不能只看衷奸,而要看他对朕有没有用嘛。”小皇帝不以为然。


    李枕书眼底很快划过一丝失望:“那陛下打算用哪些人?怎么用他们?”


    “………”小皇帝哑然,随后讪笑,“这就还要劳烦李卿为朕多多筹谋了。”


    李枕书闻言,眼底失望之色更为浓重,随后他看着小皇帝,叹了口气。


    未曾想,他这一叹气竟然完全激怒了本就不虞的小皇帝:“李大人这副模样,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比不过清河公主忧国忧民?”


    “臣不敢有此意。”


    李枕书跪地。


    小皇帝看他仿佛极为卑谦顺从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加气急败坏,拿过手中的茶杯就往他身上砸:“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李大人不是曾对着父皇感慨过,可惜清河不是个男子。呵。李大人一定对此很失望吧。”


    这件事时隔日久,按理说小皇帝不该知道,李枕书沉默一瞬间:“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小皇帝面色一变,想起自家舅母对自己的担忧,还把表兄送进宫扮做小太监陪他玩,又想起李枕书方才的满脸失望,扬起下巴:“没有。难道李大人认为朕就该什么都不知道?”


    “………”李枕书默然良久,在小皇帝一点一点森冷的目光里,低声说:“臣告退。”


    他说罢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小皇帝砸碎杯盏的声音。


    李枕书脚步一顿,再度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回头,走出紫宸殿。


    因与李枕书不欢而散,小皇帝冷静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倒不是权衡利弊,完全是许家送进来陪他玩的“表兄”劝他,现在暂时不要违逆李枕书的意思。


    小皇帝被说动,又念着和李枕书一路扶持的情意,心软了几分。


    “把朕的玉津墨拿去赐给李卿。”


    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商矜。


    “小皇帝身边那个小宦官,是许太后大哥的二子,外男混入宫闱有违宫规,此人是否要处理掉?”


    “陛下喜欢,就随他留着。”正好许氏和李枕书窝里斗,叫小皇帝不要整日想着插手一些他不该插手的东西。


    妄图放他好不容易抓来的贪官施恩?商矜冷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掌控不住,还妄图掌控世家。


    桑星摇自然道是,她想着歪了歪头,笑嘻嘻道:“不过外男入宫闱到底不妥,不如还是让那位许二公子做了太监,再陪陛下玩耍。两全其美,不是正好?”


    许家想往宫里安插眼线,左右小皇帝,却也不看看他们手有没有那么长!


    商矜指尖微顿。


    宫里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外男,小皇帝生母许太后身边就有个侍卫。先帝去时,许太后还青春少艾,后半辈子却要为了一个死人守贞未免过于残忍,商矜和惠太妃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困锁深宫的先帝嫔妃们养伶人男宠排遣寂寞。


    “去问问惠太妃的主意。宫里的事是她在管着。”商矜道。


    他不太关心小皇帝和许家在宫里的事情,如果惠太妃觉得许氏太过,敲打一二也无不可。


    桑星摇:“那奴婢改日同惠太妃商议。正经伴读的路子不走,要这么偷偷摸摸,出事也怨不得别人。”


    她对许家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这家人为了博取小皇帝欢心,在背后辱骂殿下、抹黑殿下名声。不过是殿下不与这等小人计较罢了,否则岂能容他们风光到今日?


    先帝昔年的宠妃娘家盛远伯府如今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一个许氏?


    许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如蜻蜓点水掠过,再无人关注。


    越京风雨满城,半月后,前工部尚书贪匿修河款一案终于落下帷幕,置身事外地朝臣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子仁善,法外开恩,主谋张氏、宋氏一族免死,成年男丁流放雍州充军,家产抄没,而其余同党抄家,按照罪责不同判处刑罚也不同。


    唯一难办的是陆望的侄子陆知节。


    在陆知节定罪的第三日,朝中就收到陆望的奏折,直言自己教导后辈无方,上书请罪,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虽然林施琅手中有陆氏死士的口供,但口供中半句不涉及陆望。早在一开始,陆望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甚至张一臣和宋典手中都没有能够直接指认他的证据,张一臣和陆望虽然书信往来,但信中只是友人之间闲谈,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好在有宋氏与陆望这个侄子往来的密信一封,证明陆知节并不无辜。


    ——这封信是宋典主动给的。


    在听到父亲与兄长死讯后,他一口咬定一定是陆家的人为了杀人灭口,才害死他的父亲和兄长,只有他因为林施琅及时赶到,躲过一劫。


    父兄死尽,宋典不管不顾地攀咬上陆知节,将藏在宋府书房内的密信存在告知林施琅。


    信是陆知节亲笔,这才定死陆知节的罪。


    可陆氏声势浩大,又有陆望感人肺腑的上书在前,不少官员下场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


    还跪到了紫宸殿外。


    小皇帝差点下旨赦免陆知节,在小皇帝的旨意出紫宸殿前半刻,商矜的谕旨先一步赶到,把这些求情的官员按在殿前,打了二十杖,各自抬回府去。


    经此一事,朝中官员噤若寒蝉,没有再敢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的。


    大约知道保不下陆知节,陆氏断尾求生,由陆知节的父亲、陆望之兄出面,将陆知节逐出陆氏。


    第二日,陆知节在狱中撞柱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言说自己不该鬼迷心窍,实在是无颜面对家中先辈云云。


    做足了姿态。


    将一切遏制于此,到此为止。


    也只能暂时到此为止。


    毕竟陆知节的罪责,不至于整个陆氏抄家灭族。内有保皇党虎视眈眈,外有萧照图谋不轨,商矜一旦动手,就会陷入四面孤立无援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陆兰泽。


    为此,陆氏还得留着。


    于是在陆氏诚意十足的姿态下,清河公主也“软化”了态度,没有过分追责陆氏,只轻描淡写处理了陆知节所在的这一支。


    观望风向的世家们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想扶植自己的人上位,他们一早就知道,因而处理掉一些尾巴不干净的也在他们意料之中。但清河公主还能和所有世家对着干不成?


    这次陆氏不就轻拿轻放了。


    不必过分担忧。


    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何况区区一位公主?


    世家们懈了心神。


    *


    *


    萧照收到手下回禀来的消息,“啧”了声:“温水煮青蛙。这些世家……高傲的太久了。”


    先帝拿他们没办法,便以为所有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先帝软弱,商矜可不软弱。


    ………


    被萧照惦念着的商矜此刻正在听纪先生禀告来自雍州的密信。


    “据控鹤司的人查探,雍州刺史陆兰泽,半月前暗中离开了雍州,没有惊动任何人。”


    商矜神情莫测。


    “据查,陆兰泽正是往越京的方向而来。”


    封疆大吏无诏不得擅离属地是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有陆望意图与萧照勾结在前,陆兰泽此时离开雍州,不得不令人多想。


同类推荐: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崩铁模拟器里有重婚罪?人,别怕,咪来帮你!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贝利珠[崩铁]让游戏公司再次伟大荒星种田,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