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如梦说今宵
天光蒙蒙亮, 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一夜冷雨过后,越京的空气里洇着几分潮湿的意味,残红一地, 从巍峨的天子宫阙吹拂到冰冷高耸的城门。
刚经历一场刀光暗影, 朝廷上下风声鹤唳,却没有影响到这些谋生计的百姓和看守城门的兵卫。
一切和寻常没有什么样, 进城的行脚商、卖鱼的打鱼人、坐在铺满稻草的骡车上的孩童,混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守城人的吆喝声,间或有孩童两声“咯咯”的清脆的笑。
守城人精明的目光在每一个入城的人身上来回打量, 不放过一个可疑之处。进城的信引和文书被仔仔细细检查过, 他才“嗯”了一声,“没什么问题, 进去吧!”
穿着粗麻褐衣,头发蓬乱, 面容上有些脏污的男人至始至终低着头,一双眼往下看, 听到自己被通过,才伸手将信引拿回来。他伸出手,手背上一道狰狞翻出皮肉的新伤横贯, 延伸进褐衣下的小臂。
伤口初结痂, 没有像京中的达官贵人一样包扎起来, 反而暴露在外,惹得守城官兵多看了一眼。
“这伤怎么受的?”
守城人随口一问, 男人身形微僵,随即用沙哑的嗓音答复:“……和邻里争执的时候动了手。”
这理由实在勉强,如果碰见的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经验老道的小吏,必定要仔细盘查一番, 但守城人却没有这么敏锐的直觉,挥挥手把人放过去了。
男人佝偻身子,推着堆满木桶的木板车缓缓进城。
守城人的同伴打开下一个人的信引:“那人车上是什么人?”
“是他媳妇。说前两天生了孩子元气大伤,病怏怏地快死了,村里又没有大夫,带着来越京看大夫。我看他媳妇那样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真可怜。”同伴感慨。
“不过他媳妇模样瞧着倒是端正,可惜没投个好胎。……行了,过去吧,下一个、下一个!”
………
车推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中,男人上前叩门,片刻后木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后露出一双精利又混浊的眼睛。
原本佝偻的男人直起身形,气质倏然一变。将质地纯净的玉玦悬在指尖处一晃而过。
门瞬间应声而开,一个瘦小干瘪、蓄着长须的布衣小老头钻出来,躬身行礼:“主子。主子怎么忽然回来了?老奴还以为是旁的人。”
“事态紧急。”男人掀开稻草,将车上昏迷不醒的人抱起来。这人衣衫破烂,到处都是刀剑割出的口子,衣衫上更是血迹斑斑,幸亏那守城人没有掀开稻草细细查验——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刚刚生产完的妇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轻男子。
他长发被有意束成妇人发髻的模样,但身量与年轻妇人截然不同,五官俊秀,却也不似女子模样,若非进城时半张脸埋在稻草中,又有长发遮掩,估计瞒不过去。
他形容苍白而狼狈,双臂无力地垂下,肩膀处一道箭伤尚在流血,染红布料。
宛如淤泥中一朵衰败的花。
男人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罕见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男人指尖轻触在他眉骨的一道淤青上,似乎想为他抚去眉骨上沾染的淡淡血迹,却又怕惊扰到什么,最终一触即离地收回。
“去请个大夫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男人抱着人进屋,吩咐跟随在身边的家臣,“命人留意京中最近的动静,一旦有可疑的人此处靠近立刻回禀。另外,你再找个人推着车出城去。”
身材瘦小的老头连连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被自家主子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人。
从他的角度,其实只能看见对方的发顶,以及无力垂在怀抱之外的半截手。血液顺着指尖淌下,最后凝固在指尖处,红的血,雪色的腕骨,单薄又伶仃。
自家主子素来矜贵,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主子狼狈的模样,差点没有认出人来。也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带回来一个身负重伤的年轻男子。
老头禁不住地担忧。
男人忽然顿住脚步:“先去准备金疮药和热水。”
“是。”
男人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剪开与血迹伤口粘腻在一起的衣裳,他下手极稳,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极多,新伤旧伤叠加混在一起,除去衣料时太过疼痛,导致原本昏迷不醒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没有说话,却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老头端着热水巾帕纱布金疮药等物过来,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被主子抱回来的人。
看清楚对方的脸后,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混着意料之中的奇异神色。
“大夫已经在外头了。主子放心,已经着人交代过了,这大夫是个瞎子,不会将主子和……江公子的身份透露出去。”
“嗯。”回应他的是极沉极淡的一声。
*
*
说越京属于商矜的地盘,并非夸大其词。城中任何消息都逃不出控鹤司的监察。上至文武百官暗中结党,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是长居越京的,哪一个是忽然入京的可疑人。只要控鹤司愿意,皆可探查。
“今日收到的消息中,有一人极为可疑。”纪先生将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呈上,“据描述,此人是带着他刚刚生产完的妻子上京求医,但是越京中四十六家有名有姓的医馆今日都没有接到这对夫妻求医。而且臣怀疑出城的与入城的并非同一批人。”
“可有查探到这两个人的身份?”商矜听罢沉吟须臾,接过纪先生呈上来的信函翻了翻,上面写的东西和纪先生说的差不多,只是在描述上更为细致些。
“暂时没有。”纪先生回道,“此两人入京后去向不知所踪,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跟随。”
能察觉到控鹤司人所在,又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摆脱的,无论怎么说也不是寻常人。
“其他各地有动静吗?”
商矜又问。
“陆兰泽离开雍州后去向不定,他极为低调,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他。”说话的是桑星摇,她两弯新月似的眉毛压下,含着点说不出的轻愁似的。纪先生虽然掌管公主府绝大多数的消息情报,但所有情报并非只过他一人之手。
——喉舌岂能为一人掌控?
“他是陆氏家主,与各地的世家皆有交情,陆氏子弟亦遍布各地,请他们帮忙隐藏踪迹不是难事。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另外如殿下所料——”桑星摇说到这里温婉的眉眼猝然冰冷,带着点点怒意,“陆望此次派人上京,确实不仅是为刺杀殿下而来。控鹤司已经找到死于陆氏死士之手的那批尸体,确实是寻常百姓无疑。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那批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噬过,只剩下一些衣料和骸骨,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语气有些懊恼。
“说来奇怪,青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桑星摇放缓了声音,“按理说陆望派死士上京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控鹤司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事实就是如此。
陆氏与南梁王世子萧照合谋的时候,公主府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青州。”
商矜目光极快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堪舆图。青州地处南北之交,因地势的缘故常年多雨,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朝廷要修河筑堤的缘由。
青州离越京并不远。
甚至二者都由淮水流经,只不过青州境内另外有青水、朝潍河两条河流。
因着水路四通八达,青州航运极为发达,商贸繁荣,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
纪先生见他说完这两个字,并没有下文,这才开口:“陆望在青州根基深厚,上一任青州刺史也是陆氏中人,对青州的掌控自然远超我们,控鹤司一时没有发现也情有可原。”
桑星摇咬了咬嘴角。
“……我担心他们出事。”
纪先生脸上一顿,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他当然可以巧舌如簧论证控鹤司在青州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但对上桑星摇担忧的眼神,他却忽然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新派去的人到青州了吗?”
商矜问。
“应当是到了。”桑星摇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回答道,“如无意外,七日内就会有消息传来。”
“嗯。”他点头,不多时婢女进屋来对桑星摇耳语一番,桑星摇皱着眉头告退:“殿下养的那只狸奴跑出府中了,奴婢这就命人去寻。”
这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商矜养在府中这只猫,极为活泼好动。但猫儿跑出府还是令照顾这猫主子的几个婢女很担心,特意来求见,想拿个主意。
“去罢。”
桑星摇一走,空旷的室内就只剩下了纪先生和商矜。
“青州必然已出事,殿下还需早做打算。”
纪先生面容严肃,甚至到了凝重的地步。无论是控鹤司久久没有消息传来,还是不知缘故而死的那批百姓,亦或者突然离开雍州的陆兰泽,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某种不详的预示。
“我知道。”
百姓轻易不离家乡,忽然上京本就奇怪,更别说陆望还特意派死士追杀。
“如果陆知节还活着,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纪先生叹了口气。现在弄不清楚青州的具体局势,他们就十分被动。“他毕竟是陆望的侄子。”
商矜垂眼。
他在自己府中并不喜欢繁复的女子珠钗和发髻,经常只简单挽起。好在他常年如此,又兼之身边侍奉的多是控鹤司出来的人,还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毕竟皇后嫡子的身份,没有任何掩饰的必要。先帝都要敬薛皇后身后的薛家三分。
“陆知节无用。”
他开口,用词刻薄。
“陆知节蠢,不过是陆望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
纪先生忽然神情一变。
“殿下的意思……”
“死士是为了解决那些百姓,但陆知节——”商矜淡淡道,“不是冲我而来,而是试探萧照的一步棋。陆望在试探,萧照有没有与世家、与他合作的可能。”
只有陆知节到死不知道,自己敬重的叔父,早就放弃了他。
“竟然如此!”纪先生摇摇头,“世家还真是……”
既然没有用,陆知节自己又赶着死,商矜当然成全他。毕竟诏狱的位置也有限,拿来放闲人实在可惜。
“陆望的打算日后再议。”商矜缓声开口,“萧照傲慢,容不得世家骑在他头上,二者就算合作,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纪先生接上他的话,“眼下最重要的是,还是早做好对青州局势的打算,必须要选派一位能压制住陆望的人去雍州。”
商矜捧起茶杯,茶水尚有些温度,但茶香已经逸散,入口是浓重的苦涩味道。
“我会亲自去青州。等青州事发再行动太迟,我已经准备过两日待京中事了,便动身出发。届时公主府就有劳你和星摇了。”
“殿下意已决?”纪先生端坐肃容,“想必殿下没有打算以‘清河公主’的身份大张旗鼓赶往青州。”本就是为掩人耳目,如果以清河公主的身份便得不偿失。
“这极为危险。”纪先生慢慢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没有公主身份庇护,陆望便再无顾忌。”
清河公主从未来过青州,那陆望杀的人,怎么会是天家的金枝玉叶?陆望就算认出商矜,也大可以不承认她的身份。
“是。”商矜颔首,“所以一旦查出青州事因,我会再任命一位天子使臣立即前往青州。届时我再与此人汇合。”
“那这位天子使臣,身份必定要足够贵重,到让陆望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步——最好是出身与陆望等同的世家大族。”
“并且关系也要与殿下足够亲近,愿意襄助殿下一臂之力。”
纪先生一条条地说道。
“这个人,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并且是无可替代的人选。”
商矜失笑:“纪先生知我。”
………
“惠太妃下谕旨召孤进宫?”萧照挑了挑眉梢。
“对。传旨的小太监是这么说的。世子打算去吗?如果世子不去的话,属下就出去回绝了。”
亲卫一板一眼地说。
他觉得自家世子十有八.九会回绝,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盘算如何把话说的客气一点。
——惠太妃毕竟是个老人家,是个长辈,说话得尊重一点。
萧照本欲回绝,但忽而转念一想,惠太妃出身薛氏,是当朝中书令薛晚鹤的小女,而薛山月也是薛氏的子弟。薛宁璧将薛山月的身份说的含糊,薛氏名声在外的几个小辈里也没有薛山月的名字。
约莫是因为薛山月的身世有些问题。
如若直接询问薛山月,必然得不到答案,不如问问这位惠太妃,旁敲侧击,或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去。什么时辰?”
亲卫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去”,张了张口:“午后。”
暮春午后极为温和,宫阙中的一草一木都泛着困倦,懒洋洋地舒展着,枝头几朵开到尽头的花香气颜色都格外浓烈,叫人忽视不过去。
萧照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体验极为不相同。小皇帝的紫宸殿富贵堂皇,宫规森严,但这些太妃们居住的后宫却意外的轻快自然。途中萧照还撞见一位打扮鲜妍的太妃抱着猫在御花园的赏花亭中晒太阳,两个宫女为她唱着南方的小曲儿,一个小太监给她捶腿。
引路的姑姑客客气气地笑:“世子莫要见怪,先帝陛下去的早,留下的数位太妃们年岁也轻,最小的一位约莫比世子还要小上两岁。深宫无聊,总要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没有。”
“按本朝的规矩,本来无子的嫔妃都要送去守皇陵,所幸清河公长主宽和,允许太妃们归家或是留在宫中颐养。”引路的姑姑多说了两句,“世子与清河长公主许婚,是有福之人,日后必定能琴瑟和鸣。”
萧照神情淡了一瞬,不置可否。好在惠太妃的宫殿已经到了。
这位执掌宫闱事物,实际地位还在天子亲母许太后之上的惠太妃,意外地简朴,殿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初见繁茂,只有两个小宫女在洒扫,往里走一切陈设都是半旧不新,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一侧供奉着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和三清道祖的塑像。
萧照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本朝的佛道二教,不说势同水火,但也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像惠太妃这样直接把佛教道教供奉在一处的……一时不知道是说惠太妃虔诚还是离经叛道了。
一个作女官打扮的妇人从后殿转出来,屈膝行礼,笑容可掬:“烦请世子稍等片刻,太妃娘娘正在里头和清河公主说话。”
萧照这下露出了一点真情实感的诧异。
他没有料到商矜居然也在。
后殿。
惠太妃细细洗净杯盏,给了商矜一翡翠耳杯:“今年的新茶,苦而不涩,回味甘甜。”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极为解渴。是好茶。”
她眉眼之间有些细纹,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将她身上少女的温柔沉淀为长辈的慈和柔善。
其实她的年岁并不算大,三十多岁,还是盛年。
但她已经是死过一位丈夫的太妃。
商矜接过茶:“您没有告诉我,萧照今日也在这里。”
惠太妃姿态淡定,又撒了一把茶叶进去,“我特意请他来的。……听说近来越京有一种新的吃茶方法,加入牛奶、花生、芝麻、杏仁等物一同煮茶,不知滋味如何。”
“您可以试试。”
“不了。听着就颇为难吃。”惠太妃从容地说,“陛下给你赐下这桩婚事的时候,我其实担心了很久。南梁王世子入京后,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私下见见他,又担心见了人不满意,闹出矛盾,影响朝廷和南梁的关系。”
惠太妃饮了一口茶。
她喜欢滚烫的茶水,但宫中提供的杯盏以“薄如纸”为佳,送到她这里来的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杯子,烫得她手疼。惠太妃后来烦了,换了尚宫局的好几位女官,才阻绝了宫中这股崇尚华而不实器物的风气。
她眉眼温柔慈和,但说话却格外轻快,像极了活泼的年轻女子:“好在前几天宁璧进宫来见我,对我提起你与南梁王世子萧照的事情,说你们已经两情相许,我才放了心。今天正好也见见南梁王世子。”
“他误会了。”商矜打断她,“我和萧照,没有两情相悦。”
惠太妃诧异:“宁璧说你将‘山月’这个名字告诉南梁王世子了。只不过南梁王世子仿佛不太清楚‘薛山月’的身份,造成了些误会,惹得你不开心。”
“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当时随口一提。”
“竟然是宁璧误会了吗?但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告知外人呢。”惠太妃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李枕书总算是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
商矜指尖把玩着杯盏,窗牗透进来日光,照的杯壁莹白晶亮。
惠太妃说完下一句:“果然,李枕书这种又蠢又坏的东西只会给你找麻烦。怎么先帝托孤托给这个脑子不清醒的玩意儿。唉,先帝当时病得神志不清,兴许才这么糊涂。”
她骂人的语气平平淡淡,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惠太妃骂完李枕书,捎带贬损了一句先帝,又叹了口气:“那你怎么看待南梁王世子?他又怎么看待你呢?若是彼此都无意,还是早点退婚为好,免得耽搁了你。”
商矜淡淡道:“退婚之事棘手,到底是陛下亲自赐婚。”
小皇帝虽然是个傀儡,但是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不管众人心底如何想,小皇帝亲自赐婚,就是圣旨。
惠太妃见他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谈,柔声笑了笑:“说来,你好像没有反驳我,南梁王世子喜欢薛山月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一个长章!稍微走一走剧情写的多了点。】
【我看大家好像给了蛮多营养液,明天努力看能不能写个营养液的加更,啾咪。】
第42章 承平事
商矜:“………”
他放下惠太妃递给他的那盏茶, 只浅浅喝过半口,还剩五分满。
“薛六也喜爱他养的那些狸奴。至于萧照与我,甚至谈不上如此。”他淡淡道, “我以为您明白, 才没有浪费口舌。”
“看来是有些无足轻重的喜欢。”惠太妃点点头,又像是感慨似的, “不过对天家贵胄而言,便是一点真心也极为难得了。”
真心?
商矜垂着眼,没有反驳她, 但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没有瞒过在宫中沉浮多年的惠太妃, 知商矜不认同她的看法——许是因着他对萧照着实不喜欢,轻笑着为商矜重新将茶水添置七分满。
“听舟对狸奴的喜欢, 与人对人的喜欢又有什么不同?都是喜爱罢了。喜爱一件瓷器,就要小心放置、时时擦拭, 喜爱一只狸奴,便千娇百宠, 喜爱一个人,便珍之重之。”
“将狸奴看做低人一等的畜牲去喜爱,是爱意本身太轻薄、太高高在上, 而非人对人的喜爱就要高贵一等。”惠太妃摇了摇头, “喜爱只有程度深浅, 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惠太妃读禅悟道,心境素来平和, 许多时候看待万物生灵也不分三六九等,自有一番说辞,观念与寻常人不同。
“但这不同。”商矜说,“瓷器、狸奴为人掌控, 不过是人意志的附加。但人与人,都有自己的意志。”
“可人行事,最终考虑的不都是自己的意愿吗?正如你我看法不同,也只是因着各自意愿不同罢了。世人尚且不能遵循自己的内心,焉能去完全了解、顾及别人的意愿?”
“清河,我同你说这个,并不为别的,只是想叫你不要轻易看低旁人的喜欢。今日你不喜欢萧照也便罢了,日后碰见喜欢的人,便伤人伤己。”
惠太妃柔声道。
“到底真心可贵。十分真心自然可贵,一分真心也贵重。”
商矜道:“我知真心可贵。”
惠太妃笑笑,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反而平白惹人厌烦。她善解人意地开口:“你不想瞧见南梁王世子,便在后殿坐一坐吧,到底是我将人请来的,也该出去打个招呼。”
商矜颔首。
萧照在前殿坐了小半柱香,惠太妃才姗姗从攒动珠帘后走出来。她衣衫简朴素淡,颇有坤道之风,与先前在御花园所见的那位太妃又不同。
“世子久等了。”惠太妃客气地朝他一点头,态度恰到好处,“方才有些事情。”
“无碍。惠太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惠太妃吩咐女官重新沏茶。
萧照本意外她这举动,惠太妃出现前殿内的女官极恭敬地奉了今年的新茶,不过萧照没有喝,直到见了宫女端上来的茶水,萧照的眉梢略略放松。
是南梁特产的花茶。萧照也拿来招待过“薛山月”。
“这是前段时日有家夫人入宫来捎给我的礼,似乎是南梁的特产,京中少见,今日拿来招待世子倒正好。”惠太妃口吻温和。
有了一样东西自然而然地挑起话头,谈话便畅通无阻。惠太妃闲话家常,问了萧照一路上的风景见闻,又问起南梁风光与南梁王、南梁王妃近况,轻松惬意,萧照对答如流。
惠太妃见他仪表俊美,谈吐非凡,又滴水不漏,心中点了点头。
人总归是好的。
奈何清河不喜欢。太好反而不容易退婚。
“世子青年才俊,比起我薛家那几个不太成器的晚辈,实在叫人羡慕了。”惠太妃缓缓道。
这话是谦虚,也是事实。
普天之下,功绩才能比得上萧照的人凤毛麟角。薛家贵为世家之首,这一辈的嫡长子薛宁璧不是说不好,文采惊华,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是个十分合格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说不上“不成器”,可与萧照相比,薛宁璧也只能说一句“差强人意”。
不过诸事本就不可强求,萧照如果出身薛氏,未必能有如今的声名功业。
“惠太妃娘娘谦虚了。”萧照不露声色,“薛氏一族能人辈出,大公子更是年少有为。”
就算薛氏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薛氏也有本事将人捧上去。
惠太妃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薛家的几位郎君中,似乎只有大公子声名在外,其他几位都分外低调,是志不在此?”萧照问。
惠太妃听他打听薛氏的子弟,一时微怔。萧照实在不像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这样问……便是别有用心了。
她思忖,又想起萧照也曾向薛宁璧打听过“薛山月”的事情,不觉笑意微深:“薛家年轻一辈的几个孩子,各有志向,只有宁璧在京中为官。三郎与四郎外放为吏,小五是个女孩儿,拜了太医令为师,在药理一道颇有天资,六郎自幼患有眼疾,并未入仕,但与狸奴投缘。”
她将薛家几个孩子说了个大概,却偏不如萧照的意提及“薛山月”。
“诸位公子女郎都非池中之物。”
萧照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惠太妃提起薛氏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可见薛氏家风开明,但如此却还是没有提及薛山月只言片语,只能是薛山月的身份有异。
他对薛氏并无顾忌,思忖片刻,还是径直开口,“不过孤近日还认识了另一位薛氏的公子,名唤山月。”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惠太妃的神情,但见对方笑意盈盈,并无波动,倒像是料到他早有此一问般。
萧照干脆将话挑明开来:“不知惠太妃娘娘可认识他?”
“薛家的人,我自然是认识的。”惠太妃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只说一句,就止住话头。
“惠太妃娘娘方才提起薛家几位子侄,并没有他的名姓。孤还以为不过是同姓罢了。”
惠太妃轻轻搁置茶盏:“我知道世子想问什么。她与薛氏的关系确实不一般,与薛家寻常子弟不同,便是我也无权插手过问的。世子若是想知道什么,还是亲自去问为好,坦诚相见。”
她想了想又笑道:“世子是怕问了会将人惹恼?”
惠太妃不愧是先帝一众嫔妃中活到最后的几位,一猜即中。萧照的的确确抱着这样侥幸的心思。
萧照:“………”
惠太妃性情温和,还是顾及着萧照的颜面,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阶,一语轻描淡写带过:“世子不必担忧太多,瞻前顾后反倒不似世子的性情了。”
萧照:“……萧某受教。”
惠太妃又同他又说了几句话,就客客气气让身边的女官将人送出去了。萧照离开后,商矜从后殿转出来。
“人走了,你也不必避着了。”惠太妃揶揄道,“你不喜欢南梁王世子,南梁王世子却为你魂牵梦萦,如此说来,也不是全然没有缘分。”
提及萧照,商矜唇边翻出笑意乍冷:“您怎么知我亦不为他——魂牵梦萦?”
尾音加重,干脆利落,透着刀锋一样的冰冷。
魂牵梦萦地盼着萧照去死?
惠太妃心中补完他未尽之意,心道一句果真是冤家,又说:“你们的事情,外人自然是不好插手的。若是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你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近来与许氏走的近,许氏急功近利,他一个孩子心性本就不定,又容易听信他人,浮躁之下更难免糊涂。”人糊涂了就容易做出糊涂事来。
“我知道。宫中的事情还要多劳您看顾。”
“嗯。”惠太妃点头,“要离京办事便尽管去,京中有我和你外祖父,别担心。”
她语调轻柔,许下承诺却极为郑重。
商矜入宫当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不过是将他欲离京的打算透露给惠太妃,好提早有个准备。
青州局势未明,一去还不知如何。他身处越京权力中枢,一旦离京不露面,瞒不了多久。自然更要做好后手准备。
…………
灯影重重,几只飞虫围着灯盏打转儿,婢女轻轻地捉住飞虫,不令它们的影子打扰到正在看青州密函的商矜。
青州月前连日大雨,雨势浩大,冲毁了几座河堤。但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往年河堤被冲毁也有,因而每每到春日,青州都要重修加固修缮河堤。
此外并无特别的事情。
这件事原本不值得特意拿出来一说,引起商矜注意的是今年陆望并没有上禀青州大雨一事。朝中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可河堤被冲毁,还不至于叫陆望杀人灭口。
那就是比河堤被毁更严重的事情。
商矜目光久久落在“青州月前大雨不绝”一行字上。
他以手抵额,敛眸沉思,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他的想法。
今夜是个难得晴夜,月上柳梢头,温柔而静谧。公主府内早已一片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无声的春夜里,商矜不由得泛起淡淡的困倦,意识从眼前的密函挪开,散去成千丝万缕的线,交织缠绕在一起,化作许多一闪而过的念头。萧照的脸便是这时候浮现上来的。
商矜难不去想他。
前工部尚书在狱中吐露的惊天秘密,使萧照与陆氏、与陆望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团笼罩下来的乌云,令人不得不在意。
惠太妃说的话于是也不期然再度浮现在商矜心头。
真心可贵。
与阴谋算计、血雨腥风的宫闱中长大的商矜从来都懂这一点。
可是,萧照有所谓的真心么?
半明半暗的橙黄色灯影下,商矜又轻又缓地垂落眼睫,像月夜下停栖在海棠枝头的蝴蝶。
第43章 车尘涨
眼顶是樱草色宝相花纹的帐子, 帐上悬着一颗夜明珠,照得这一寸狭小的空间内微微光亮。
他愣了一下,才艰难地抬起手, 放在眼前晃了晃。这一动作牵扯到他那道贯穿肩膀的箭伤, 疼得他眼前发黑,不由得“嘶”了一声。
尽管痛得厉害, 他却还是扯了扯嘴角,显然是心情颇好的样子。
——不管眼下情况如何,死里逃生都总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从青州开始一路追杀,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有死在青州刺史陆望派出的精锐死士手下, 简直是上苍保佑。
……他模模糊糊记得,是有人救了他。
而且那个人的样子……他费力想了想, 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那个时候他伤势已经很重,意识不甚清晰, 一时半会儿完全想不起来救他的人长什么样,对方又是怎么带着他死里逃生的。
他稍一迟疑, 随后就有人掀开了帐子,是一个笑容和蔼的小老头。
“江公子醒了?”
……不是救他的人。
他心头掠过一阵失望。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甫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实在哑得不成样子。
“老奴是陆氏家臣。”
小老头笑眯眯地说。
这话让他原本紧绷的心弦拉到了极致, 警惕浮上苍白的面容。他其实不该表现的如此明显, 只是他眼下实在无力伪装。
小老头见他神态不对, 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江公子放心,老奴虽然是陆氏的家臣, 但主子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江公子再熟悉不过了。”
他面上的警惕戒备卸下去。
“是陆兰泽?”
因为无力,他声线极轻,像是低声的呢喃,隔得再远一点便听不到了。
“正是。”
“原来是他。”他面容放缓, 像是完全信了。
但实际上他心底的防备没有完全卸去。他与陆兰泽有故交是不错,可要杀他的人也不是别人,而是陆兰泽的叔父。
他身上怀揣的这个消息,不光可令青州刺史陆望死无葬身之地,也会波及整个陆氏一族。
陆兰泽对他再好,也不会背弃家族。
他到眼下,已经信不过陆兰泽了。
小老头没有看出他的不信,反而笑呵呵地说:“江公子不必担心,这里是主子在越京中的宅邸,没有人知道。公子放心养伤。”
“这里……已经在越京了?”他愣了愣。
“正是。”
他说了几句话,无力感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蔓延上来,一下子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又问:“先前、先前救了我的人,也是……他的人吗?”
“主子一直关注着江公子,这一次也是察觉到江公子有危险,特意派人前去相助,可惜晚到一步,害得江公子身受重伤。”小老头说,“江公子不必担心,救你的是主子身边的近卫,身手高强,将你带到这里后,已经回去主子身边复命了。”
小老头一说完,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如果陆兰泽不是真心救他,大可以放任他死在陆望的人手底下。
是他狭隘了。
他防备一松,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多疑的愧疚。
“没有。若不是他出手,我已经命丧黄泉了。”他咳嗽两声,“只不过我还以为……”话到一半,他忽然眉头一皱,额头上凝满冷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大口大口地剧烈喘着气,极痛苦的模样。
小老头一慌:“我马上去叫大夫。”
………
“已经差大夫去看过江公子了。”小老头谨慎地挑拣着说辞,“江公子喝了药,又睡下了。大夫说人醒了便没事,好好养着,过段时日便能恢复了。但江公子的膝盖伤到了——”
那是极重的一道刀伤,再深一分整条腿都要废掉。
“大夫说错过了救治的最佳时间,虽然已经处理过伤势,但以后恐怕不能长时间行走站立,到冬日严寒时节更要注意保护。”
回应小老头的是凝重与沉默。
陆兰泽指尖一颤,随即一阵心疼漫上肺腑。从死士的刀剑下将人救起时,就知他伤势必然不轻,却没有想到他伤得这么重。
如果他再早一步……
陆兰泽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此事……晚点再告知他。”
“是。”小老头继续说,“另外已经按主子吩咐告诉了江公子。”他虽不太明白,分明是主子亲自救的人,还为之受了数道刀伤,为何不能告知江公子?但主子的事情,他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心中感到遗憾。
“另外江公子请老奴帮忙。”提起这件事,小老头脸上犯了难,“他想见刑部尚书李大人一面。”
“那是他老师,也在情理之中。”陆兰泽淡声道,“去办吧。”
“与李大人贸然接触,恐怕会惊动控鹤司的人,届时主子你的存在如果被察觉……”最近越京中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控鹤司的探子盯得越发紧,连为江公子请大夫都拐了好几个弯才没有惹来控鹤司的注目。
“他的事情要紧。”陆兰泽声调沉静,“我虽然不知青州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是值得……派死士追杀,他又拼死也要赶回越京的事情,必然比我的行踪重要得多。”
清河公主还要用自己制衡萧照,萧照活着一日,自己一日不会有事。陆兰泽并不十分担忧。
小老头叹了口气:“主子对江公子的心,也不知江公子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才不枉费主子这一番付出。”
“我对他,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要在他面前提及我的存在,免得惹他多思。”陆兰泽唇色有些白,面无血色,也是伤势还未痊愈的样子。这一路上,将人从刀锋下救出,东躲西逃,陆兰泽受的伤也不轻,只是他自幼习武,又在雍州锤炼过,还勉强承受得住。
小老头:“主子不愿意告知江公子,但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无妨。我心中有数。想个法子请李大人来见他一面。”
…………
“李枕书今日去了平康坊的一处宅邸,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当时他好像很生气,不知道是和什么人吵过架了,还是怎么回事。”桑星摇对商矜禀告道,“那座宅子挂在一个富商名下,地契文书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宅子平时只有几个人打理,主事的是一个姓陆的老仆。控鹤司还在盯着。”
“姓陆?”一旁的纪先生忽然抬起眼皮。
“是。但是查过此人的户籍籍贯和平生经历,与陆家没有关系。”桑星摇说。
纪先生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商矜。
桑星摇眨眨眼,有些好奇:“会是雍州刺史吗?”
“陆兰泽不会见李枕书。”纪先生否认桑星摇的猜测,“李枕书更不可能私自去见世家的人。”
更别说,这个世家子,还是清河公主提拔的人。
“那就奇怪了。”桑星摇纳闷,“我实在想不到李枕书这个从来不和任何官员私下见面的家伙,会主动见什么人。”
“进城看大夫的那对夫妻找着了吗?”
“没有。”说到这个,桑星摇就恼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半点消息都没有。两个大活人还能白白失踪不成?”
最近的这些事情都云里雾里,叫人恼火得很。
商矜良久没有说什么,纪先生看着他,忽见他转过视线来,问:“南梁王府上有什么动静?”
“也没有。”桑星摇抿唇,低头的时候发鬓间明亮圆润的珠翠曳动,与她的嗓音混在一起,“南梁王世子这几天都没有出府。至于南梁那边递给南梁王世子的消息,控鹤司截不到。”
截了好几次,都是掩人耳目的假消息。
真正的消息,几经转折还是落在萧照手里。
这还是一个多月前的消息,萧照那时还在入京的路上。南梁王看了直接叫人把这封密信送到萧照手里。
也难怪南梁王不愿意沾手,这是一封“投诚”的信,写信之人是青州刺史陆望。当然以世家的傲气和做派,措辞含蓄文雅,理由也是极为冠冕堂皇。
信中写清河公主乱臣弄权,天子年幼,又逼婚于南梁王世子,实在是欺人太甚。他愿意与南梁王联手入京勤王,清君侧。
萧照看完哂笑,难怪他父王转手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
“看起来陆望在雍州做了不少事,才有底气敢说与我南梁合作。”不然一个没有兵权的青州刺史,哪里有胆量“清君侧”?
“就是不知道这是陆望的主意,还是整个陆氏的决定。”师岐接过话,“如果是陆氏的决定,那雍州陆兰泽……倒是世子的良机。”
“陆兰泽不会参与的。”萧照笃定,“他没有野心。”
“如此,就可惜了。”
“也算不上可惜。陆望既然送来了这封信,不妨一用。”萧照眉梢轻挑,“孤正愁没有理由呢。”
他还在想怎么去名正言顺地见薛山月。
多谢了青州刺史陆大人送上门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二更。】
【本来想再多写一点,但是今天头疼QAQ。】
第44章 马鸣萧
院中草木葳蕤, 翠色欲流,枝叶间偶闻细碎虫鸣,已然初见一点夏意, 但还是暮春。
喝过两碗又苦又涩的药,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指尖,食指上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已经愈合。
是一道旧伤。
外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帘幕被人拨到一边,悬着璎珞流苏的帐勾碰撞,叮咚跳跃, 嘈乱无章。
“老师。”看清楚来人的脸, 他瞬间站了起来,因动作过于激烈牵扯到伤口, 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血色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李枕书急忙将他按了下去。
“你坐着!”
李枕书将人按在椅子上,又迟疑自己是否手劲过大, 碰着了对方的伤口,见人无异色才将提起的心略略放下来一点。
“伤势可还好?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要静养。”回答的是立在一边的小老头, “李大人不用担心,主子命我等好好照料江公子,我等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枕书当然知道他的“主子”是谁, 念及陆兰泽出手救了他的弟子, 一时也不好摆什么脸色, 只是意味不明地说:“陆刺史神通广大,人远在雍州还能对我这个弟子身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小老头像是没有听出来他话中深意, 笑呵呵接话:“主子素来关心江公子。”
李枕书:“………”
见老师脸色变换,他忍不住轻勾了下嘴角,开口说道:“老师不必为我担忧,能保下一条性命已经是万幸。多亏了兰泽, 否则我早已死在荒郊野岭。”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李枕书沉声询问。平日从无交集的同僚忽然在下朝时与他搭话,并且塞了一封信给他,李枕书回府看过,心中顿时翻起惊天波澜。
信中提及他那位本该在青州为官的弟子秘密回京,一路遭遇追杀,因而身负重伤,如今在平康坊内一处宅邸养病,不便前来相见,但请他前去一叙。李枕书将信将疑,末了眼角余光瞥见信件尾端处印着他弟子的私印。
这印章还是他弟子及冠时,李枕书这个为人老师的送的礼物,再熟悉不过。
不论信中所写是否属实,见此私印,李枕书知他的弟子必然是出了意外。
李枕书来不及换朝服,就匆匆赶往平康坊。
开门的老奴一说自己姓陆,李枕书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他素来不喜陆兰泽接近自己的弟子,但事急从权,他反而要感谢陆兰泽救了他弟子的命。
听李枕书一问,他平缓的神态瞬间凝重:
“青州出事了。”
这几个字重若千钧,不亚于平地惊雷。小老头早已有眼色的在这对师徒开始说话的时候退下,室内只剩两人四目相视。
不等李枕书开口细问,他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今年初春时,青州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冲垮十三座河堤。”
在官场上素来喜怒不于形色的刑部尚书听到这个消息,这一刻也不由变了脸色。
青州往年也有河堤被毁坏的先例,但从没有十三座之多。再加上新帝继位以来,清河公主改了不少策令,国库渐渐丰盈,更是每年都有向青州的拨款,为的就是巩固堤坝。
如果银钱全部用到了修筑河堤上,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河堤一垮,青州治下兴丰郡与成云郡尽数被淹,其他各郡也有许多良田房屋被冲毁,百姓流离失所。青州刺史于是征召民夫修河堤防治水患,但进度缓慢,我便察看了兴丰郡征召民夫的名册,与实际征召的人数根本对不上。许多被征去的民夫都不在名册之上。”
“………”
李枕书敏锐地嗅到了背后危险的火.药味。
他表情堪称沉重。
但事情还不止如此。
“更糟的是,大雨之后兴丰郡中不少地方逐渐有人发起高热,这些人呕吐不止、头疼剧烈,心侓不齐。短短一旬内,一个村子的人皆数患病死去。紧接着各处都有百姓患上此症。”
李枕书:“……是瘟疫。”
水患之后,极容易滋生出瘟疫。青州水患突然爆发,又声势浩大,瘟疫更易蔓延。青州历史上上也有过瘟疫,但当时的尚书令持天子谕旨,亲赴青州,连杀三位郡太守,将瘟疫控制在一城之内,情况并不严重。
可这一次,形势严峻。
“……是。”他目光沉痛,“兴丰郡太守将此事上禀给青州刺史,却迟迟没有等到答复。太守无法,只好先下令封城,但当夜太守大人暴毙府中,据说是感染瘟疫,但我问过仵作,太守大人身上没有感染瘟疫的症状。太守死后,青州刺史派人接管兴丰郡,此人到兴丰后闭门不出,每日寻欢作乐,只将感染了瘟疫的人都关在郡城之外。”
“其他各郡如何?”
李枕书默然片刻,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不知自己在侥幸些什么。
“我不清楚。但我上京时疫病应当还没有流出青州。”他语调极快,因为伤势重而吐词无力,有几个字甚为含糊,“老师,情况危急,朝廷必须尽快派人前去,兴丰郡的百姓等不得。”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缓过神来,只觉得一阵细细密密如同蚁噬的疼痛重新钻上心间,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处缓缓浸透血迹。
李枕书上前一步想要去搀扶他,片刻又收回手,将人喊进来。
小老头一瞧:“老奴马上去叫大夫。”
他捂着肩膀上渗血的伤口,声音伴随着极剧烈的粗喘:“老师?”
李枕书错开他的目光:“青州局势至此,已经不是一位钦差能左右的。陆望在青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朝廷这些年始终没有发现异端,这一次若不是你回京,京中也不会有人知道青州出事。”
“青州的困局,你觉得朝中如今谁能解决?你不行,我也不行,陛下也不行,甚至是薛晚鹤也做不到。”
“这并不是我愿不愿派人前去解决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人制衡得了陆望。”
李枕书声调缓而沉。
“有人可以。”
答案短促有力,一点不像方才气若游丝。
“谁?”
“清河长公主殿下。”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李枕书猝然转过眼来,居高临下直视自己的弟子。
商矜确实有能力解决青州的局面。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陆望败于商矜之手,清河长公主的威势巩固,陛下再难有翻身的局面。
清河长公主商矜。
先帝的血脉中再也没有比她更出色的,说句大不敬的话,纵使是先帝本人,比起这个女儿来也失之优柔寡断。
先帝在世时,李枕书曾听他提起这个女儿时,言辞之间颇为叹息。多是因薛皇后之故,先帝对清河公主亦恨屋及屋,不甚亲近——有姜太后摄权鸩杀哀帝在前,先帝对性情颇有姜太后遗风的薛皇后很是反感。而清河公主又与薛皇后性子如出一辙。
清河公主为人又不是温柔大度的贤惠女子,不能体谅先帝。
两厢对峙之下,到先帝驾崩亦不曾和解。
在李枕书看来,清河公主并非不好,而是太好了。
当今天子差她远矣。
李枕书晦涩复杂的目光叫他隐约感到不安,老师是他在京中唯一可以托付相信的人,如果老师为了陛下……
他一咬牙,从椅子上起身,直直跪了下去。
“老师,你在忧虑清河长公主会威胁到陛下的皇权吗?可青州万民的性命,难道不比这重要的多?”
李枕书见他跪下去,对弟子如此质疑自己有种出离愤怒。
“你认为我会弃青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学生并非质疑您,而是时间紧迫,犹疑不得!”
“清河公主……”李枕书叹气,“她身为天潢贵胄,岂愿亲自涉险?”
他急促地接话:“学生实在不明白您在担忧什么,眼下只有清河长公主才能解青州困局。您分明最了解清河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却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猜忌于她!”
李枕书负手而立。
“当年我不愿意让你在朝中为官,便是因为你这性子……太孤直。”他这个弟子有文人傲骨、文人风气,于才华上无可挑剔,但在官场上未必合时宜。李枕书把他放到外面去,也是抱着磨砺他这孤傲性子的心思。
但多年不见,这副性子……一如往昔。
“人活一世,也不过几十载春秋,蜉蝣一瞬。学生只想顺心而为。”
他道。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当年你最入为师眼的就是这副脾性。但青州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李枕书缓和了语气。商矜确实有力挽狂澜的手段,可到底古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不是一道圣旨下,就能马上叫陆望人头落地。
“况且朝中也不可能单听你一面之词,就派钦差前去青州。一旦陆望脱身,于你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就算陆望定罪,陆氏也不会留你性命,届时便是陆兰泽也不可能违抗陆氏一族执意保你。”
“学生九族仅我一人,老师若是担心自己声名日后受累,现下就可以将弟子逐出师门。学生必定不会连累您。”
“荒唐!”李枕书满面怒容,“我何曾是担心你累我名声?我教导你多年,不是叫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是弟子激越了,一时口不择言。”他抬眼,眼神清冽,“但为天下万民,死又何妨?”
“年轻人啊,总是将生死说的这么轻易。”李枕书看着他,“罢了,你既然意已决便去吧!不要在清河公主面前提及你是我弟子!”
李枕书说完也不管他是何神情,拂袖而去,良久他才挣扎着起身,垂眼盯着自己的指尖,是握笔的一双手。
小老头进屋来:“老奴方才瞧着李大人可是生气了?”
“没有。”他淡淡地笑了笑,“老师他只是……”
后面几个字不知是他说的太轻,还是小老头耳力不好,并没有听清楚。
他迟疑了片刻,又喊住人:“陆叔,我想出门。”
“但江公子您这伤……”
“不妨事,我很快就回来。”
………
“他想出去?”
陆兰泽神色半明半晦,声音也透着模糊不清的意味。
“是。江公子身上的伤还没有愈合,但他好似有什么急事,老奴拿不定主意,只好来请示主子。”
“让他去吧。”陆兰泽搁笔,“我跟着他。”
………
“殿下,有人求见。”桑星摇提着裙裾快步迈过门槛,“他说有青州急事禀告殿下。”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道清矍削瘦的人影踏进殿,跪地俯首:“臣青州兴丰郡郡丞江采,拜见清河公主。”
“江、采。”商矜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李枕书的弟子。”
“是。”江采抬首,眸光清冽如雪中月色,“按照辈分,臣应该唤您一声‘师姐’。”
第45章 火城朝
“当不起。”
商矜微微地笑了。
“敢和我攀亲论故, 不怕李大人将你逐出师门?”
他抬了抬手,示意桑星摇为江采搬来凳子。他可没有折磨病人的喜好。
“老师并非此等心胸狭窄之人。”江采趁势坐下,他髌骨处未愈合的伤口不足以支撑他站立太久。先前从平康坊到公主府, 虽然是乘坐马车, 但马车颠簸,令他很是不好受。
商矜对他这句说辞不置可否。
“李大人一向将你这个弟子藏得很好。”
朝中上下, 无人知晓李枕书还有一个关门弟子。要不是李枕书忽然去了平康坊,惹得商矜起疑,命控鹤司查探, 发现李枕书对某一年的官员考核有所过问, 细细追查下去,恐怕商矜也不知道李枕书还有一个在青州做郡丞的弟子。
“老师怕臣牵涉进党派之争, 不能保全自身,才未将臣的身份公开。”
“你很能体谅李大人的苦心。”商矜似笑非笑, “倒不枉李大人这一番拳拳之心。”
江采笑了笑。
他其实不是爱笑的人,反而因为年纪小不容易震慑下属的缘故, 素来摆着一张冷脸。
“老师他只是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
江采口中的李枕书与众人见到的完全不是一个人。桑星摇听着嘴角微抽,不过最令她惊讶的还是江采最初喊的那一声“师姐”。
更重要的是,殿下没有反驳。
“你今日来我这里, 李大人可知道?”商矜支颌, 睨着他。
“老师知晓。”江采并未多说, “殿下应该知道老师的为人。”
商矜淡淡地否认:“不。我不知道。李大人不过是奉先帝命令教导过本宫一段时日,与江公子这等师徒相得自然不能比拟。”
他言辞疏淡, 提及李枕书与提起朝中任何一个官员没有区别。江采不由得沉默片刻,心中颇觉可惜。
老师分明是对殿下十分满意的,昔年往来书信间与当面教诲时,皆不难发觉老师对殿下的喜爱。可惜后来陛下登基, 两人渐行渐远,他也再没有听老师主动提过清河公主殿下。
商矜的名字,在师徒之间讳莫如深。
他只得提起今日前来的目的,转移话题:“臣今日来此,是为了青州的事。”
商矜早知,颔首示意他详细说来。
江采便将整桩事细细说了一遍,偶尔商矜会打断他问些细节之处,有时他答不上来,商矜也没有为难,叫他继续说。
说到青州极可能出现了大规模疫病,而青州刺史又无作为的时候,商矜明显呼吸急促几分。他神情分明未变,江采却觉得他周身无端冷了许多。
殿内气息极为压抑。
商矜:“我并没有收到青州出事的消息。”
“臣所言绝无半字的虚假。”
江采坐在那里,脊背挺拔,犹如一柄未出鞘的刀,暗藏锋芒。
李枕书圆滑,江采冷清傲气,倒不像是师徒。
“有证据吗?”
“………”
江采从胸前取出一份写满字的布帛,布帛边缘裁剪并不平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下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几个地方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上面是对青州刺史陆望罄竹难书罪责的申诉状,有兴丰郡一千六百四十二人的签名画押。”
——这亦是陆望不惜代价派死士追杀他的根本原因。自古以外,但凡不是铁了心要做昏君的帝王都极重视民心民意,一旦有百姓联名上书状告官员,无论事态真假、严重与否,都会上达天听。
这不是陆望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证据,这份诉状一出,几乎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站在陆望这一边,否则就是与黎民苍生为敌,要遗臭万年的。
就连李枕书都没有想到,江采居然留了这一手。
“居然是万民书。”商矜也颇为意外。
凡诉状之上有超过一定数量的百姓签字画押,这样的诉状被称为“万民书”,意味着百姓蒙受冤屈,可直接上达天听,由天子亲自裁定。
“不知道殿下觉得这份证据够了吗?”江采声调清冷沉静。
“如果要扳倒陆望,还不够。”商矜看过上面的陈词,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令人感同身受。
江采听他这么说眸光微黯。
“东西好好留着。”商矜将诉状还给他,“今日先在府内住下吧。江郡丞。”
他态度暧昧模糊,令江采不可避免地焦急:“恕臣失礼,不知殿下究竟是何打算?如果殿下不愿意接手此事,臣……”
商矜打断他:“就算我不愿意,京中上下你也找不到其他人愿意插手青州事宜的人。”水患天灾、堤坝人祸,加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青州刺史出身陆氏望族,每一条,都令等闲官员噤若寒蝉。
“稍安勿躁。”商矜说。
——不知道这几个字,是在告诫他自己,还是告诫江采。
江采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尽管商矜没有给明确的承诺,可他却莫名地相信清河公主一定有办法。
这份信任毫无缘由,可除了清河公主,放眼朝野上下,也再无人敢插手此事。
“是。”
江采垂眼,轻而慎重地应答。
………
“控鹤司在青州出事了。”商矜将那一份三日前从青州抵达越京的密函抽出,重新看了一遍。
江采所说,和控鹤司禀告的内容相差甚远。控鹤司呈上来的密函中,青州虽然有些问题,但并不严重。
可江采所说兴丰郡的情况,在青州不需要多打探就能得知,按理说绝瞒不过控鹤司。
“殿下相信他所言?”
桑星摇皱紧眉头。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控鹤司的情报,打心眼里否认那一丝令人难受的可能。
——密函的格式、用词都没有任何不妥,不是外人仿造,出了问题,那就只能是有人叛变。
“他是李枕书的弟子。”商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桑星摇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个身份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商矜的解释只到此为止:“我今夜出发离京,其他事宜一应交由你安排。”
“这么急吗?会不会太仓促了,一日未必等不得?”桑星摇担心地说。青州还不知道怎么样,她私心其实不愿意商矜去涉险,但她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商矜,便不相劝。
“来不及了。青州的形势比我想的更严峻。”江采只知道兴丰郡的情况,对青州境内其他郡县所知不过寥寥,情形十分被动,“本也是要去青州的,不过提早两日。”
桑星摇张了张口:“殿下……京中事务奴婢必会打理妥当,不会叫任何人发现殿下不在京中!”
…………
月色溶溶,就着幽微的灯火,江采将怀中的万民书拿出来,指尖缓缓顺着字迹摩挲过。
他还能回想起每一个签下自己名字或是按下指印的人的模样,他们眼底殷切的希望和眼泪。
每一张脸,都格外地清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万民书被塞进袖中。
是清河公主身边的女官,江采见着对方的脸,心头戒备稍去。
桑星摇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破烂衣裳和一个瓷瓶。
“明日的事情要多多劳烦江公子了。”
“………”江采眼底是掩不住的疑惑。
桑星摇这才笑着解释:“殿下已经安排妥当,明日百官上朝途中,请江公子打扮得越狼狈越好,带着您的诉状去南梁王府求见萧世子。卯时一刻便可以开始了。南梁王府在神乐坊中,邻里皆是朝中官员,必然会引起关注。”
“为何是南梁王世子?”
“这是殿下的吩咐。”桑星摇笑不达眼底,“届时南梁王世子愿意出面最好,他若不愿意,大理寺卿的林大人会带你入朝,面对文武百官和陛下,该怎么说想必江公子比奴婢要清楚。”
“至于剩下的事情,江公子都不必担心。”
桑星摇将托盘塞给他。
“明日要委屈江公子穿这身衣裳。”
“瓶子里是什么?”
“是鸡血。江公子应当清楚它的用途。”桑星摇微微地笑着,“明日的动静越大越好,您的模样越惨越好。青州万民的性命,就在您明日一念之间了。”
江采握紧了瓶子。
“明日清河公主……可会在?”
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桑星摇顿住了脚步,月色下她嗓音轻而飘渺。
“不会。”
她转过头:“从明日你踏出清河公主府,一切都与殿下没有分毫关系。”
她望过来的目光里仿佛盈着淮水似的无边忧愁,江采恍惚看见她眼角垂落一点晶莹,像是月夜里一朵无声落下的花,再也没有重回枝头的机会。
“如果南梁王世子不愿意见你,你就告诉他,‘薛山月’是你师兄。他会护住你的。”
可是,谁能护住殿下呢?——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6章 狂歌闲嬉笑
“南梁王世子……”江采话起了个头就倏然止住了。他明智地没有问“薛山月”是谁。
——又或者这个答案已经很明显。
桑星摇眼睫一颤, 随即冷冷地警告他:“除此之外,不要提及殿下半个字。无论南梁王世子说什么,都请江公子装聋作哑。”
她知晓自己这份迁怒实在毫无理由, 青州事发, 无论有没有江采,殿下都不会置身事外。外人都说殿下不近人情、心肠冷酷, 但跟随殿下多年的桑星摇,却一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殿下一向不愿意与南梁王世子再有过多交集,却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欠萧照的情。她想着又忍不住怨怪起自己无用来, 不能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 反而还要去求人。
这位素来温婉的公主府女官眼神冷淡,但表情偏偏像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下一刻就要滚出眼泪来。
江采实在不善于应对女子,眼下好像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时间略为手足无措,张了张口, 干巴巴道:“……我知道了,麻烦姑娘了。”
桑星摇瞪他一眼,从江采手里抢过盛放衣物的红木托盘, 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采捧着衣服:“………”
*
*
定宁八年四月初四, 宜祭祀、祈福、安葬。
这一日, 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越京万里无云。
这一日, 令朝臣百官毕生难忘。
这一日,晨光微熹,青州治下兴丰郡郡丞江采携万民血书拼死跪叩南梁王世子门扉,字字泣血, 控诉青州刺史陆望不顾百姓生死、贪污受贿、勾结官吏、拔除异己,乃至民生凋敝、疫病横行。
彼时正是朝臣百官上朝觐见的时辰,一大半官员都将江采的控诉听得清清楚楚。
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当日,南梁王世子萧照出,携江采入朝拜见天子。天子见万民书,大为惊怒。
而身受重伤的江采,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虚弱”地晕了过去。适时萧照主动提出,由他照看这位重要的“证人”。
随后大理寺卿林施琅请求下旨彻查青州刺史陆望,其后百官跟随。
次日,圣旨下达。
派礼部左侍郎薛宁璧为巡察御史,奉旨彻查青州一事,特许先斩后奏之权。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山雨欲来,腥风满京。
朝臣早冷眼看出,这压根不是少年天子做出的决定,反而从头到尾,都透露着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清河长公主的影子。
“天子”——不过是她随意把玩的棋子。
这究竟是兴丰郡郡丞千里迢迢冒死入京为百姓寻求公道,还是清河长公主早已心中有数,挥刀直指陆望?
毕竟前不久前工部尚书贪匿一案,陆氏轻易脱身。清河公主岂能善罢甘休?
朝臣不敢细想,只能遥望那座笼罩在迷离烟雾中的公主府。
朱红大门紧闭,重重帘幕后,无人得窥见真容。
………
薛氏。
“二哥要去青州了?什么时候启程?”问话的人正是抱着狸奴逗弄的薛听舟,事情早已在各府中传遍,大家都在揣测这桩差事会落到谁头上,薛听舟更是一早就听到了消息。
薛听舟也毫不意外,他那个浑身是心眼的表姊会拉薛家下水。
——青州一事,是个烫手山芋,寻常人根本没有能力与出身陆氏的陆望周旋。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如果能办妥,不说日后官运通达,史书工笔定然是要记上一笔的。
可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能力。
薛宁璧一点不像觉得这是个苦差事,他神态平缓温和,与寻常无异。
“已经定了后日一早出发。”
“我还以为会更早一点。”薛听舟挑眉,这种多耽搁一刻便要多死上千百人的事情,朝廷居然也这么从容不迫。别的朝臣也就算了,他那个表姊居然也能忍?
这倒有意思了。
清河公主属意的钦差人选,真的是他二哥?
“我也想早一点。但文书、行李、治疫病的太医、随行官员人选都要时间来安排。”薛宁璧蹙了蹙眉头。
朝中办事的规章繁冗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薛宁璧也不可能独自一人上路。他只能路上加急,尽快赶到青州。
“二哥还没有辞别祖父?”
薛听舟看不见他二哥的表情,眼睫扇了扇,侧身拿起桌上的糕点去逗怀中狸奴。那狸奴刚睡醒,懵懵懂懂,一爪子拍开薛听舟的手,糕点也掉在地上。
“喵呜。”
狸奴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从薛听舟膝盖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薛宁璧捡拾起掉落的糕点,用巾帕包裹好放在桌案上。
“还未曾。待晚膳后我再去辞别父亲和祖父。”
薛听舟极轻地笑了下。
“青州……二哥可想好了届时如何处置陆望?”
“自然要等查明真相后才好定罪,眼下说这个还为时太早。”
薛宁璧嗓音温淡。
薛听舟于是没有再问,只是隐晦提醒:“陆望在青州经营多年,二哥还是要早做准备。”
“我知晓。”薛宁璧稍敛容。
陆望乃青州刺史,封疆大吏,说的直白一些,陆望在青州一手遮天,薛宁璧在青州毫无根基,薛氏族地也不在青州,想要绕过陆望查明真相难上加难。
这也是朝中官员大多不愿意涉足的缘故,青州水太深,没有资历背景的官员难以与陆望抗衡。
但薛宁璧却不畏惧陆望。
他在礼部待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待合适的机遇。
陆望就是送到他面前的机遇。
“你们在说青州的事吗?”
一道如林间黄莺的声音从廊下漫过来,环佩叮咚,鬓间金线勾边的绯红海棠花熠熠生辉,少女抱着一只神色恹恹的花色狸奴走近。
她身上熏着时下最流行的郁金香,香气浓而不腻。在薛家,会用这种香料的人只有一个。*
——
薛家第五女,亦是薛氏嫡枝如今唯一一个成人的女孩儿。薛薰风。
倩得薰风染绿衣。国香收不起,透冰肌。*
“五姐。”薛听舟起身。
薛薰风趁势将怀里的狸奴抱给他:“柔柔的腿伤到了,我给它包扎了一下。”
“麻烦五姐了。”薛听舟摩挲片刻,果然在狸奴腿上摸到一小段绷带,他碰了碰,怀中的小东西叫唤起来。
薛听舟松了手。
薛薰风又看向在场的另一人,歪了歪头,显然她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
薛宁璧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我后日离京,小五,母亲就有劳你多多看顾了。”
薛宁璧与薛薰风乃同父同母的兄妹。母亲是信阳翁氏旁支的女儿,出身不算高,但少有才名,由祖父做主为父亲礼聘为妻。他们的父亲乃薛晚鹤长子,下一任薛氏家主。不过他们父亲志不在官场,年轻时做了几年官,就挂印辞去。他擅辩合清谈,行事不羁,颇有名士风流做派,因而在文人中很受追捧。
由父亲挣来的在文人墨客间的声望,是薛氏压其他世家一头的重要原因。但凡有些名头的文人才子,无一不与父亲有故。各地官员经其引荐而得赏识的不知凡几,更有许多拜其为师者。
“那恐怕不行呢。”薛薰风一口回绝,姿态天真娇憨。
不需要薛宁璧多问,她就将事情娓娓道来:“这一次去青州的太医里,也有我的老师。我已经请求老师带我一块儿去了。”
她拜的师是太医令,太医院之首,去青州的大夫里,太医令当仁不让。
薛薰风幼时开始学医,太医令本碍于薛家权势才收下她,没想到她对药理一道颇有见地,见猎心喜,也就将她当做真正的徒弟一般教导了。
“荒唐!”薛宁璧没忍住斥责她,“小五,青州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你怎么敢擅作主张——”
薛薰风打断他:“我没有擅作主张,母亲同意了。”
“那父亲和祖父呢?”
“有母亲同意就足够了。”薛薰风笑盈盈的,“再说你去青州的事情,事先母亲也没有同意啊。”
“……这不一样,我奉的是天子之命。”
“那我为的是天下百姓的生死。民为重,君为轻。二哥你更没有立场反驳我了。”薛薰风快言快语,“况且说不定我去青州,比你这个巡察御史有用呢。”
“你是在药理上有几分天资,可你对危及一城、一郡甚至整个青州的疫病了解多少!”素来温雅的薛宁璧少有这么不给人颜面的时候,特别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妹妹。
“二哥。”薛薰风开口喊他,“我总是比你了解的。”
这岂能相提并论?
薛宁璧正要开口驳斥她,被一旁听了许久的薛听舟插话。
“五姐今日用的是郁金香?这种香料在越京不是断供了吗?”
一触即发的气氛在他含笑的嗓音里溶解。
“是母亲托舅母想了办法采购转送到越京来的。为了这个,比直接在越京买多花了一千七百多两银子。”薛薰风道,“不过才两盒,一月就用完了。”
“为了两盒香料,未免太过铺张。”薛宁璧听了不甚赞同地皱眉。
“这有什么。比起姜家拿千金一匹的雪锦缎搭施粥棚子,我已经分外节俭,平日又没有别的花销,不过这一点爱好罢了。”薛薰风不以为然地扶了扶鬓边坠着的海棠花,“姜家三郎前不久去盛远伯府下聘,红锦铺了三条长街。这还只是下聘,日后成婚不得十里红妆?”
她小声嘀咕:“我们又不缺这点钱。放在库房也不过是生灰积尘。”
薛宁璧仍是不赞同,薛薰风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总之青州我是要去的,别说是二哥你,父亲也拦不住我。”
她说完提着裙摆跑掉了,薛宁璧甚至来不及喊住她,只得无奈叹气。
“这……”
“五姐执拗,二哥劝不动她,不如顺她的意,多叫几个人暗地里跟着保护就是。”薛听舟宽慰他。
“也只好如此了。”
薛宁璧倒不是一定要将她拘在家里,只是担心青州形势复杂,薛薰风一个弱质闺秀去了会出事。
但不让她去,更会出事。
薛听舟唇边含笑。
………
第二日晚,薛宁璧前往祖父的院子辞行,薛晚鹤喜静,院中伺候的人寥寥无几。薛宁璧挥退院前看守的小厮。
“不必禀告祖父,我自己过去。”
缓步行至回廊下,房间内传出说话声。
是父亲和祖父。
薛晚鹤位至中书令,但一向低调,上朝时也少有主动提出自己见解的时候,将“明哲保身”一道发挥到了极致。
“清河公主为何会选宁璧去青州?”说话的人是薛宁璧的父亲。
虽然明面上是天子旨意,但谁都知道,这是清河公主的安排。
“因为对手是陆氏。”薛晚鹤眸光淡淡扫过棋局,他眼睛混浊,却闪着锐利的光彩。
“唉。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希望宁璧去了青州一切顺利,……我担心他根本不是陆望的对手。”
薛晚鹤:“桥到船头自然直,不必过多忧虑。宁璧心性坚韧,不至于这点事都当不起。”
“自是如此。青州一事于宁璧来说也未尝不是机缘。他有能力,亦有为国为民之心,却硬生生在礼部虚职上熬了这么多年。如今清河公主愿意用他,便可算熬出头了。”
他说着摇摇头,其实以薛氏之势,要令薛宁璧仕途一路通畅也不是难事,但薛宁璧性格孤直,不愿意倚仗薛氏之势,“待到青州事毕,日后如父亲您一般贵极人臣也有可能。”
薛晚鹤沉默半晌,终是道:“清河想用他,早便可以用了。你认为这么多年,清河难道看不到宁璧身上的优处?”
“父亲?!这话是何意?”
“清河不喜欢用世家的人。宁璧出身薛氏,这一点便可抵百样优点。”
“固然是这样不错,但清河公主当初不也用了陆兰泽吗?”
“因为陆兰泽无可替代。世家子弟虽多,但将才却少。”薛晚鹤叹息,“可宁璧固然有能力,寒门子弟中比他更有能力的难道没有?”
他神色呐呐:“但青州一事,清河公主不也用了宁璧吗?”
“这才我所担心的。”这位少年入仕,为官三十余载,历经三朝的老臣眼底浮现出惋惜遗憾,“清河公主并非是要宁璧处理青州之事——对上陆望,宁璧还是差了些火候。”
“那……”
他霎时失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河想要的,只是以薛氏的名声让陆望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这个人是宁璧还是薛氏其他人,本身并不重要。若我没有料错,真正奉旨处理青州事的,另有其人。”
“明日宁璧就要离京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多劝劝他,不要太过执着。”
“他有才能,但在这一朝他注定无法得到重用。出身薛氏,是他最大的过错。”薛晚鹤阖眼,叹气。
“………”
“是。”无力的回答。
门被敲响。
薛宁璧温和的声音响起。
“祖父,我来向您辞别。”
他站在门口,神态自若,两人一时间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望过去。
薛宁璧的身后,是一轮玉壁般的明月。
看似温柔,实则清辉孤寒。
…………
萧照把江采带回南梁王府后就不闻不问。
对这个“碰瓷”到他门前的兴丰郡郡丞,萧照敢保证,一定是清河公主指使的。
从江采面见天子开始的整个局面,就像是被人精心筹划好的一出精彩戏剧。江采陈情、林施琅请旨、命薛宁璧为巡察御史,整套流程一气呵成,若说没有事先安排过,鬼都不信!
而在这出大戏里,萧照又成了个被愚弄被利用的跳梁小丑!
南梁王世子隐而不发,实则从宣政殿回南梁王府的一路上,不知想了多少种让商矜死无葬身之地的办法。
可惜没有一个有十分把握成功。
师岐立在地下:“世子在为清河公主恼怒?”
棋逢对手固然可喜,但若是总被压上一头,就不那么让人欢喜了。
“孤难道不该恼?”萧照挑眉,“青州的事情本来和孤没有半点干系,江郡丞往孤门前这么一哭,孤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
朝臣百官可都亲眼瞧见了。
萧照要是闭门不出,能被清河公主派人煽风点火把他骂成过街老鼠。
“清河公主拖人下水的本事真是一流。”前有他,后有薛家。
萧照感慨。
“清河公主这么做,也足以说明青州形势严峻,不容乐观。”师岐说道。
“是。”萧照指腹按着眉心,但凡涉及到疫病,就不是小事,况且这还不单是疫病的问题。无论是水患,还是每年拨下的修河款去向不明,抑或是陆望谋害朝廷命官,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叫人胆战心惊。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居然没有派人出面,将江采接走。”这么重要的证人,商矜居然放心让人落在他手里?
“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萧照问。
师岐思忖片刻。
“江郡丞是青州一案的关键,如果……”
“如果是我,不把这么重要的人握在自己手里,却送到别处,只能是别处更加安全。”萧照似笑非笑,“清河公主竟然这么信任孤?还是她有孤非保江采不可的理由?”
难不成清河公主知道陆望想要找他合作的事情?
一箭双雕。
既能保全江采,又能离间陆望与他。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萧照嗤笑。
师岐:“那世子准备怎么对待江郡丞?”
“饿不死就行了。至于安危,孤自己都几次差点丧命,别说还要保护其他人。”陆望和清河公主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
江采是死是活,就看陆望和商矜,谁棋高一着。
………
亲卫进屋来,手中拿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是公主府差人送过来的。”
“哦?”
萧照不以为意,眸光随意一瞥,落到信笺上“世子亲启”几个字时目光倏然凝住,一把将信拿了过来。
——是薛山月的字。
萧照一目十行地看完,心情忽然愉快了不少。
“是薛郎的信。江采居然是他的师弟,他将师弟托付给孤,必然是信得过孤的能力与为人。”
“薛郎的师弟也是孤的师弟。”萧照抬眼,吩咐亲卫,“好好照料江公子,一应以贵客对待。”
才听了萧照“不管死活”说法的师岐:“………”
这位世子什么都好,头脑冷静,目光长远,荣辱不惊——只要不碰见薛山月的事。
但师岐也没有觉得不好。
——没有弱点的人,才令人不敢全心全意追随。
当然,师岐盼着这位世子也不要太感情用事。
萧照郑重其事地将信笺折好,唇边的笑意在亲卫出去的瞬间散尽,沉而冷。
“他会将江采托付给孤,说明他不在京中。”但江采为何没有留在清河公主府?怀疑的念头从心间一闪而过,没有被抓住,随即就被另外一种情绪覆盖。
萧照一字一句。
“他去青州了。”
而且是在这之前、在江采露面之前,就去了青州。
“孤还在想,薛宁璧是个幌子,那清河公主派出去处理事情的人会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他。”
“商矜手底下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吗?青州这等龙潭虎穴,让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去——”
他难得有这么怒意鲜明的时候。
师岐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按照世子的猜测,快马加鞭,薛郎君如今应当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世子欲如何?”
理智告诉他,他待在越京等青州的消息是最明智的决定。贸然插手讨不到好处,反而惹一身腥。
但——
“回信给陆望,说孤欲亲往青州与他商议所谋之事。”
萧照沉声道。
“让隐卫暗自追随薛山月的行踪,禀告给孤。明日起南梁王府闭门谢客,亲卫随孤离京,另外,把江采带上。”
“江公子一并去青州只怕不妥。”
“不妥?”萧照袖风拂过,目光冷利如刀锋,声线极为冷酷。
“孤又不是什么善人。”
人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只有薛山月活着的时候,萧照才乐意做个善人给他看——
作者有话说:【忘记补注释了】
*郁金香是香料,不是现在的花名。“兰陵美酒郁金香”的那个。
*出自辛弃疾《小重山》。
第47章 平康客
进入青州地界之后, 原本晴朗的天气渐渐阴沉起来,细雨绵绵。
商矜一路上乔装易容,换了数次身份避开不明底细的探子, 才在天黑之前进了青州的州城。州城按本朝的规矩中规中矩取名叫做青州府, 除却主城,还包括周边三个县, 都是繁华之地。
住处是早一步安排好的僻静宅邸,这一处府邸是商矜手底下一个青州籍贯的官吏早前购置的,本是用以日后致仕养老, 却叫商矜先一步住上了。
他这一次来只带了几个人手, 再多就容易引起注意。
先前秘密派来青州的人也至今没有消息递出,商矜更确定控鹤司在青州出事。陆望对青州的掌握, 更在他想象之上。
一路走来,青州府周边的流民竟然不算多, 只是令人生疑的是,这些流民多是老弱妇孺, 不见青壮年男子。而青州府内一派祥和,完全没有被暴雨和疫病所影响,茶楼戏坊热闹, 挑脚夫走街串巷地吆喝。
——繁华不下越京。
商矜握着茶杯, 听着窗里窗外的热闹喧嚣, 垂了垂眼。假如是这样一幅情景,即使朝廷真的派人来查, 也不会怀疑陆望。
甚至这些茶客闲谈中提起陆望这个青州刺史,还颇为敬爱。
两粒碎银在桌上滚了一遭,商矜起身离开。
陆望在百姓里的名声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勤政爱民, 颇有贤名。
若是在别处自然是官民如鱼水相得,可放在青州,未必见得是好事。
不管怎么样,都要先见过这位青州刺史一面。至于兴丰郡的疫病……商矜垂眼,朝中派出钦差和大夫的同时,也传急旨给与青州相邻的几个州府,调动当地的大夫,确保疫病不会大规模流出青州——与旨意一同到达的,还有控鹤司的刀,凡有官吏违逆旨意,杀无赦。
有名声恶贯满盈的控鹤司悬在头顶,等闲官吏自然被震慑。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陆望的胆子和倚仗。
商矜暂时没有打算亲自前去兴丰郡。毕竟他不是大夫,不能治病救人。
薛宁璧虽然是放在明面上的幌子,但要在青州行事,没有“幌子”也不行。
当务之急是查清楚青州的具体情形和疫病爆发程度,以及摸清楚陆望这个人的情况。
还有控鹤司眼下的境地。
“主子,人来了。”
暗卫低声禀告。
扇尾挑开水晶帘,露出一张风流公子的脸,这人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腰间挂着一串玳瑁猫眼翡翠玛瑙各色宝石串成的配饰,额间悬着宝石的抹额,右手手腕上套着一个黄金嵌猫眼石的手镯,十指上更是戴着七八个各种材质的戒指。
——珠光宝气。
但这么多饰物配他却不嫌累赘,反而叫他于万万人中各位脱俗。
见到商矜的一刹那,他脸上轻浮神采一收,下跪行礼:“不知是殿下亲临青州,属下失礼。”
“无事。是我事先没有告知任何人。”商矜被他身上的华珠晃到眼睛,下意识微偏开了视线。
控鹤司给了他“孔雀”的代号,临行前桑星摇也对这位隐匿在青州的暗桩欲言又止,商矜还不解其意,见着了人才发现……真是名副其实。
特别是他今天拿的还是一柄孔雀翎羽织成的羽毛扇。
“殿下知道,这些做官的向来对我们这些盐商盯得紧,收到殿下诏令,属下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脱身。还望殿下勿怪。”
为此,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转了三条街才把人甩掉。
“不要紧。说说控鹤司……在青州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顿时一凛,说话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安插在陆望府上的一个探子前不久不知怎么就被揪了出来,陆望以此设局,抓获了控鹤司的一批人,其中有人叛变,幸亏内应及时传来消息,才没有致使青州人手被一网打尽。属下已经将剩下的人安排到安全的地方。但负责向京中传递信息的人死了两个,剩下三个都落在陆望手中。陆望对青州府掌控极严,属下的信差点被陆望截获,没能送出青州,更没有及时将消息传到京中。”
他们这些直接以禽鸟为代号的人,有资格直接向商矜传信,可以不需要经过控鹤司的信使。但青州暗桩被陆望除去一大批,他连个能送信的可靠人选都找不到。
“后来殿下派到青州来的人,事先与青州这边的信使有联系,导致行踪被陆望发现,也被抓住了。属下正在想办法营救。”
商矜沉静地听着。
这个局势比他想的已经要好,至少没有被连根拔起。
“你对陆望了解多少?”
他问。
“殿下一路进城来,应该看见了。”他立在地下拱手回禀,“城外虽然有流民聚集,但青州府内极为太平,陆望在青州府的百姓中名望斐然。属下在青州多年,挑不出这位刺史大人的错漏之处,甚至可以说一句爱民如子。”
“就在年前,陆望还与他的夫人一起出资修缮了青州府内的数座庙宇。”
商矜点点头。
陆望每年的政绩考核都是“甲上”,若是他当真是个一点能力都没有的庸才昏官,也拿不到这个评价。
他继续说:“属下与这位刺史打过几次交道,但属下看不透这位刺史大人。唯独有一点倒是人尽皆知的,这位刺史大人与他夫人的感情数十年如一日,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不过这位夫人打去年起生了一场重病,便不太见人。”
“陆望的夫人?”商矜略一沉吟,“我记得是姜家旁支的女儿。”
世家之间彼此联姻,几位大姓之间的亲戚关系说一句“剪不断理还乱”毫不为过。
“是。”他说着大胆看了商矜一眼,“细论起来,这位陆夫人出嫁前与懿昭皇后曾是闺中密友。”
“懿昭”是薛皇后的谥号。
这一点商矜倒是不知道,薛皇后很少提起她进宫之前的事情。
“她叫什么名字?”
“这属下不知,倒是曾听陆刺史唤过一声‘蕙娘’。”
………
联系上青州控鹤司的残部后,商矜很快将人整合到一起。
有商矜坐镇,新的机构很快重新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更加低调,更加隐蔽。
他又命人细查了青州府之外的情况。
疫病源头是从兴丰郡爆发出的,除此外,周边几个郡只是受水患影响,疫病情况不算严重。因为水患冲毁了各县各郡之间大部分连通的路,流窜于各地的百姓并不多,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住疫病的传播。
这情况当然算不上好。
但还没有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只要能控制住兴丰郡的情况,想来周边也不会有大事。
“薛宁璧什么时候能到?”
“就在明日了。薛大人日夜赶路,将原本的行程压缩了两日半。”
商矜颔首:“将查到的东西给他,他知道怎么做的。今日先派人赶往兴丰郡,控制住兴丰郡太守,薛宁璧一到,即刻封锁整个兴丰郡。”
控鹤司人手少,善于的又是刺探杀人这类见不得光的事,商矜微服而来,名不正言不顺,这事不是将兴丰郡的太守杀了就能了事,还要取信于百姓。
只能薛宁璧这种朝廷任命的钦差去做。
商矜先一步赶到,查探清楚局势也省去届时手忙脚乱的局面。
………
晚间,那位浑身珠光溢彩的商人又再度登门。
——天家姓商,商贾本应避讳,但太.祖顾念生民,特许不用下旨避讳。因着与天子姓氏沾染上关系,本朝的商贾地位比前朝高上许多。
“属下打探到,陆刺史府上来了一位客人,陆刺史的姿态颇为郑重,应该是位贵客。晚上刺史府会设宴招待他。”
“从京城来的?”
“殿下怎么知道?”他眉眼一松,惊讶道。
“………”
商矜不仅知道是从京城来的,还知道这个人叫萧照。
简直是阴魂不散。
“是南梁王世子。”他按了按眉心。
萧照与陆望……这是在火上浇油。
“此外,属下的人还看到那人身边带了个人。”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呈开在商矜眼前,“属下着人画了下来。”
是江采。
商矜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隐约作痛。
萧照自己来青州就算了,还把江采带了过来。是生怕江采死的不够快?
“他把人带到刺史府上去了?”商矜脸色稍凝,一瞬间怀疑自己把江采托付给萧照的选择到底正不正确。
“这倒没有。进城的时候见着了一眼,后来人就不在南梁王世子的车驾中了。”
商矜指尖抵在唇边:“我去见他一面。
萧照不是故意为之,他手底下的人怎么会有机会见到江采?
江采是饵。
他在钓我。商矜冷冷地想。
但江采还有用。
商矜毫不怀疑,他不露面,萧照下一步真能干出来把江采推到陆望面前的事。
果不其然,商矜一转入青州府的街巷,就被萧照身边的亲卫拦住。
“薛公子。”
对方极有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又说:“世子在找您。”
薛山月离京后,派出去的暗卫一直没有寻到他的行踪,一群人都嘀咕,他实在太会藏了点。
不得已只好在青州府内各处派了人留心,当然,不是薛山月自己愿意,他们估计再找个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到人。世子料到这回事,干脆在进城的时候故意让江采露了个面。
果然薛山月就出现了。
亲卫将人引到停在路边的马车,这辆马车比起入京的南梁王世子车驾简朴许多,乍一看外观,完全不似王侯世子出行的排场。
萧照挑开车帘。
“薛郎,别来无恙。”
商矜张了张口。
被萧照轻轻打断:“有事薛郎稍后再说吧,现下烦请薛郎陪孤去刺史府赴宴。”
他眼里含着笑,朝商矜伸出手。
“过来。”——
作者有话说:
【欠下的加更应该补完啦(?)】
第48章 五陵侠
萧照含笑又从容的姿态像极了越京那些紫藤花下等待情人私会的少年郎。
——他仿佛从萧照的眸底看出了点温柔。
萧照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 上绣唐草鸱鸺纹,在日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彩。他大约也知道他一个藩王世子私自离京,来的还是青州这种颇为微妙的地方, 不宜过分张扬。
商矜垂了垂眼。
萧照似乎是更偏爱于浓重的色彩, 他每次见到萧照,衣裳都是玄、赤、藏青、宝蓝等色调, 与时下追捧的鲜艳织物截然相反。但这些衣裳都是很衬他的。
即使因立场不同、旧怨未消,他对萧照有着更严苛的审视,也不得不承认他仪容俊美、神采萧肃, 当得起一句“春闺梦里人”。
旋即他又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哦, 好像这个春闺梦里人没什么好下场来着。
“嗯?”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萧照齿缝间挤出一声低低的疑惑。
商矜回神, 目光自萧照脸上逡巡而过,避开他的手径直跃上马车。
萧照可惜地收回了手。
马车缓缓驶向前。
商矜摩挲着马车壁上的横木:“陆望设宴, 为何喊我?”
陆望久在青州,没有见过清河公主的真容, 商矜到是不担心他认出自己。毕竟他无论怎么怀疑,也不会想到先皇后嫡女、当朝长公主是个男子。
可萧照准备以什么身份把他带到陆望面前去?
“因为陆刺史的夫人也会出席,可惜我的夫人不在身侧, 只好劳驾薛郎了。”
萧照口吻戏谑, 本轻佻的言辞配上他一本正经的姿态, 倒煞有介事。
“………”
因属下才与他提过陆望夫人与他母亲薛皇后有故交,商矜一时想差, 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分明的戏谑。
他冷冷地瞥萧照一眼。
“世子私自离京,陛下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萧照挑眉,“他知道了还能拦着我不成?”
半点不将小皇帝放在心上。
萧照又道:“反而是薛郎,不惜三番五次亲涉龙潭虎穴, 这番心意不知——该知道的人知不知道?”
他尾调有些沉,透着股莫名意味,商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生气?
但萧照的怒火来的实在莫名其妙,商矜也觉得莫名其妙,他都没有恼怒萧照突然来青州,还和陆望不知谋划什么给他添乱,萧照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冷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都与世子没有分毫干系吧?”
萧照:“………”
是没有分毫干系。
是他眼巴巴跑到青州这个鬼地方来,就怕他受一点伤。
外头赶车的亲卫一点不知车厢内的硝烟味:“世子,到了。”
青州刺史陆望正在门口等候。为表重视之意,他亲自前来迎接。
先下来的是一个丰姿昳貌、文雅风流、容色过人的青年,气质华贵,就是……陆望迟疑,这是南梁王世子?
他还没有开口,青年便冷淡地瞥他一眼,走了过去。
陆望:“………”
萧照从马车上下来。
陆望眼前一亮——这个是南梁王世子不错了。
“贵客远来,本官等候萧世子多时了。”
萧照点点头,还算客气:“劳烦陆刺史久等。”
陆望引着他往里面走,试探地问:“不知方才那位是世子什么人?倒是好大的脾气。”
“他脾气好如何?不好又如何?与陆刺史又没有什么关系。”
萧照嗤笑,随即拂袖快步追上商矜。
被落下的陆望脸色扭曲。
——你们这么对我,可就有关系了!
果然是草莽之后,不成体统!
陆刺史气呼呼地负手,也加快脚步走进去。
*
*
添酒燃灯开宴。
酒水清冽,是青州特产的梅子酒,余味悠长。直到菜肴上齐,商矜才发现陆望府上的用度不算奢侈,都是寻常酒菜。
蜡烛也没有像京中高门那般,用度无数,要将府内的一砖一瓦照的纤毫毕现、犹如白昼才行。
以世家奢靡无度的作风来衡量,陆望已经算得上简朴。
商矜入席,极轻地勾了下嘴角。
许是顾及商矜这个外人在场,陆望对萧照说的都是些客套之语,间或夹杂着几句对商矜身份的打探,都被萧照不动声色挡回去。
渐渐地,陆望再看向从容自若坐在席间的商矜眸光就有些复杂了。
他又暗示萧照让无关之人先退下。
萧照目光从商矜身上掠过,他坐在灯下,半张脸藏在夜色的阴翳里,饱满的唇上染着的水光混着月色光辉,晶莹而柔软。
月下最适合看美人。
萧照抬起手——陆望眼睛一亮,眼珠子随着萧照的动作转动——萧照斟了一杯青梅酒,递到商矜手上。
粗糙的指腹递交杯盏时不期然擦过商矜的腕骨,冷白一段玉,一手可以圈住。
“青州的酒水怎么样?”
陆望心绪被提的一上一下,最后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南梁王世子这是真的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装糊涂?
商矜被强行塞了一盏酒,稍愣了片刻,他极快地在萧照的手指按住他腕骨前抽回手。
“滋味尚可。”
其实他根本没有尝出什么味,萧照府上的食物商矜都不会入口,更别说陆望宴席上来路不明的酒水。
陆望盯着他们,忽然咳了一声:“不知萧世子对信中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这话就是半挑破了——商矜不由得将错开的目光重新转回到萧照身上来,他撑手支着侧脸,似笑非笑。
陆望写信给萧照能写些什么?
共谋大业?清君侧?
萧照面不改色,从容接过陆望的话:“事关重大,还要从长计议。”
“应该的。”陆望竟然点了点头,“正好萧世子来了青州,不如在寒舍小住几日,一边游历城中风光,一边慢慢考虑。”
“也好。那就多谢陆刺史的美意。”萧照慢悠悠地道,“孤听说青州府内,灵妙寺最为灵验,香客络绎不绝,孤一直想去求个签。此外,听闻燕中郡牡丹一绝,兴丰郡湖光山色也是极美,青州人杰地灵,实在让孤心向往之。”
陆望脸色微不可察的稍变。
兴丰郡的山色确实是天下一绝,朝云叆叇,暮霏微,乱峰相倚。*
但萧照提起兴丰郡,总是不得不令人深思他别有用意。
陆望举杯:“世子既然喜欢,定要好好游览。”
暗藏机锋地你来我往一番,门忽然被推开,是个提着灯站在门口的女郎,发髻梳得并不繁复,金钗步摇点缀,她先是对着萧照和商矜福了福身:“听闻今日有贵客至,夫人抱恙在身不能前来相见,特意遣奴婢来向二位郎君赔罪。”
她说话是京城口音,陆望的夫人正是京城人氏,这女郎应该是陆夫人的陪嫁之一。
她话音还没落下,陆望便“腾——”得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夫人醒了?”
“夫人醒了好一会了呢,正喊大人您过去。”
“哎呀!怎么不早些说!”陆望抬手摸了摸发冠,还是端正的,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渣,刚剃过,再一摸腰间,悬挂的组玉有一块竟然有裂纹!这可不得了。他推开椅子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也顾不上还在席上的两人,“本官得赶快去换身衣裳——”
转眼人穿过垂花门不见了。
提灯的女郎歉意笑了笑:“我们夫人自年前一直抱病在身,时常昏睡不醒。大人与夫人感情深厚,一时激动,不是故意慢待二位。”
“请两位贵客暂且自便,片刻后大人便回来了。”
门被重新掩上。
“这位陆夫人身边的人……”萧照思考片刻措辞,“倒是行事颇为强硬。”
“我方才瞧陆刺史很在乎自己的仪容?”商矜顿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
他跟着萧照来赴宴,存了探知这位在青州一手遮天的陆刺史的心思,但与他所想……出入甚远。
陆望长得好,即使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也依然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姿容不凡。
就是谈吐,与越京里一个比一个精明的官吏相较,委实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是故意装傻充愣,还是大智若愚?
萧照想了想:“他惧内。”
从陆夫人身边的婢女对陆望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商矜:“我从前只见过宫中的妃嫔这么在乎自己的外表。”以色侍人,每每都要精心装点,生怕失宠于帝王。
“这比喻……”萧照看他一眼,竟然失笑,“细想倒是很准确。”
陆望这火急火燎的,宛如赶着去争宠的妃嫔。
商矜没有再说话了。
既然陆望这么看重他的妻子,也许陆夫人是个突破点。
两人又坐了半个时辰,灯火欲燃尽,才有婢女姗姗来迟:“我家夫人方才又咳血了,大人今夜实在脱不开身。由婢子先带两位郎君去房间内休息。大人说明日再亲自向两位郎君赔罪。”
两人不着痕迹对视一眼,萧照颔首:“劳驾。”
一路上转过数道回廊,又过了两道垂花门,假山奇石,仙草奇葩,雕梁画栋,看得人目不暇接。
商矜想起来这不是朝廷赐下的刺史府,而是陆望祖上传下来的宅子。世家的底蕴就在这看似不起眼的一砖一瓦中。
——正常朝廷官员的俸禄,不吃不喝攒上八十年,也未必买得起这座府邸里奇石名花,用得起这么多比寻常人家小姐公子更华贵的婢女小厮。
婢女将两人带到一处院落,庭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春夏之交,已是枝繁叶茂,淡红花蕾初绽。
“便是这里了,两位郎君的房间是挨着的。两位郎君带来的随从大人也已经吩咐人安置妥当,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唤奴婢便是。”
婢女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萧照忽然伸手抓住商矜的手腕,五指强硬地从商矜指间缝隙中穿过,牢牢交扣在一起。
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商矜第一反应便是强行挣脱开,萧照低头,低沉声线擦着他的耳垂:“别动,她看着呢。”
商矜反应过来,温顺地不再挣扎,他半垂着眼,因方才争执导致两人距离拉进,乍一看像靠在萧照怀中一般。
隔着夜色,没有人看见他被衣料遮挡的每一寸肌肉都僵硬紧绷。
即使知道萧照不会再有更亲密更过分的动作,商矜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手落在萧照的手中。
萧照的指尖顺着他掌心轻而缓地摩挲过去,一阵奇异又轻微的痒意从掌心漫到指尖,商矜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地发麻。
下一刻,他整只手被人覆住。
被紧紧地握着。
不至于发疼的力度,也不是虚虚拢住一挣即开。
宛如对待一件珍宝,不敢太轻,怕滑脱出手,不敢太重,又怕珍宝本身受到丁点伤害。
萧照忽然勾住了他的尾指。
“………”商矜闭了闭眼。
便是、便是做戏,也太轻浮。
他错了。
萧照哪里是不敢更过分,分明是怕自己不够过分。
婢女脸上挂着端庄客气的微笑,对他们两人的动作视若无睹。
“……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两位郎君早些安歇。”
…………
“你真看见南、”陆望忽然想起萧照的身份,改口道,“……他捉住了那小郎君的手?”
“是。奴婢亲眼所见。”
“竟然是这等关系!”陆望抚掌而笑,“如此本官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小郎君一看就出身不凡,萧照与其有了首尾,清河公主何等高傲一人,必定容不下。
两人反目,这样一来,萧照的选择不就只剩他了。
他过了一会又突然拍着桌子懊恼起来:
“如此合该将他们安排到一间房才是!哎呀哎呀,真是糊涂呀!”——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更新!】
*引自黄庭坚《醉蓬莱》。
第49章 闲相待
陆望连连懊恼叹气, 暗恨自己糊涂,怎么在宴席上就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人的眉眼官司。
要是夫人在侧,稍加提醒, 他必定能“成人之美”。
一想到自家夫人, 陆望那点喜意顿时消弭殆尽,又愁眉苦脸地叹气起来。
他和蕙娘少年夫妻, 互相扶持,感情深厚。美中不足的是二人多年膝下空空——这也是陆望将侄子接到身边教养的最初缘故。蕙娘在仕途上亦助他良多,陆望曾经对想要给他送美妾的人说:“我可以没有儿子, 但不能没有我夫人。”
说来也是一段佳话。
可偏偏去岁冬天, 他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好转后形销骨立, 一日里八九个时辰都是昏迷着的。二人为了祈福便捐了一大笔钱给青州各地的寺庙,可惜神佛没有庇佑, 今年开春,蕙娘病情加重, 常常有一连昏迷好几天的情况。
今晚好不容易醒来一回。
明日那糟心的朝廷钦差还要来。陆望感觉自己也要昏过去了。薛家的人又不能杀,得恭恭敬敬地送走,还不能让蕙娘知道……若是她知道, 一想到那个场景, 陆望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日一早, 陆望果然依言给萧照赔罪,大约是自以为察觉到萧照与商矜之间的关系, 他对商矜也颇为客气。
就是他的目光总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透着不明的可惜意味,令商矜感到了一点不舒服。
原本萧照抓他手的事情,就令商矜一整晚转辗反侧。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放肆。
纵然有某些轻佻的想法, 也不敢再他身上施展。
只有萧照——
商矜想着又恼,他又不是真的是什么小姑娘,不过是被碰了下手,还是为做戏。
……可是做戏哪有像萧照这样的。
如果那个婢子再晚走一点,萧照的手还不知道要摸到哪里去。
他本就不虞,再被陆望这么“意味深长”地一打量,心底平添几分烦躁。
好在陆望没有多留。
今日薛宁璧入城,陆望这个青州刺史得出门迎接。
陆望出门前不忘试探萧照一番,当日江采求诉到他门前,令这位原本置身事外的南梁王世子立场瞬间模糊不清起来。
但这是陆望精心挑选的盟友,不到万不得已,陆望并不想主动把萧照推到朝廷的立场上去。
萧照态度含糊,也不给陆望明确的答复,但也不拒绝他,一时间让陆望更加摸不准。
同样让陆望摸不准的还有即将到来的薛宁璧,薛氏长子素有才名,京中传闻他性情温和。可是泥人尚有三分脾气,倨傲的世家子们又岂会真的温和到没有一点脾气?
因而“性情温和”这个标签,陆望是不太信的。
辰时正,天子使臣的仪仗沐浴着晨光缓缓而来,陆望领着青州府的大小官吏等候在城门口道路两侧。
马车停住。
薛宁璧放下卷宗,从车内走下。
他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度,连陆望也不得不承认,薛宁璧就是照着最完美的世家子弟模子雕刻出来的,无可挑剔。
唯独眼下淡淡青黑有损他的风雅。
薛宁璧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
青州之事他思前想后,确实不知道自己改从何处下手。青州是陆望这个青州刺史的地盘,薛宁璧一个外人想要查出什么,实在是难。
他苦苦思索,又收到清河公主派人秘密送来的关于青州时疫的情报,这才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根来。
迅速而准确地抓住这根思绪,薛宁璧又仔细筹谋了一番,反复推敲,才在进青州府前最终定下计划。
“陆刺史。”
薛宁璧姿态冷淡,对着陆望一点头。
薛、陆二姓有故交,彼此间关系也不错,但陆望与薛宁璧差着辈,熟不起来。
陆望见他的态度,心下隐约明白两分,他若无其事地回礼:“下官见过薛大人。薛大人远来辛苦,不如先移步驿馆稍作歇息?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
薛宁璧礼部侍郎的官职其实比陆望低,不过他加封巡察御史,这个职位代天子行事,并不常设,品阶还在陆望这个实权的青州刺史之上。
虽然年纪陆望为长,但论起官职,就掉了个个儿。
“不必。”薛宁璧冷着脸,“兴丰郡时疫之事令本官寝食难安,本官即刻赶往兴丰郡。至于陆刺史的酒席,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清算陆望再后。不论怎么样,兴丰郡时疫,陆望这个青州刺史失职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但就看这个罪名有多大。
被小辈这么下了面子,陆望心中不虞,面色不露。薛家这小子真以为时疫是那么好治的?等他到了兴丰郡,自然有他的苦头吃,兴丰郡的太守可是陆望的人。
要拿捏一个远道而来的钦差还不容易?
“至于兴丰郡郡丞状告陆刺史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等事,待疫病了后本官再清查。这段时间,便请陆刺史暂时在府上休息——青州一应事宜,都由本官接手。”
薛宁璧三言两语决定了陆望的去留。
陆望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就地斩杀,他都有翻盘的机会。
这青州,可不是薛家的地盘。
至于架空他——
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不出三日,薛宁璧定然会来请他回去。
这青州的水浑的很,薛宁璧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想和他斗?
陆望低着头,眼底冷光闪过。
“是。下官相信薛大人一定能查明真相,还下官一个清白。”
他刻意咬重了“清白”两个字,换来薛宁璧一瞥。
………
“薛宁璧没有进青州城,改道去了兴丰郡。”萧照将消息告诉商矜,末了,他又添一句,“你不必担心了。”
两人用过早膳,正在刺史府的花园内闲逛,这座花园被打理的分外精致,有着江南园林的玲珑迤逦,也不失贵气,草木皆可爱,十步一景,楼台亭阁,檐牙斗拱。
想来是那位陆夫人的功劳。
商矜还有些心不在焉,乍一听萧照的话没有缓过神来,半晌才“嗯”了声。
他被萧照带到刺史府,固然有方便的地方,但也多了许多限制。
“薛宁璧夺了陆望的权。”见他心思不在此处,萧照便又与他提了提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他将朝中派来的另一位使臣留下来处理青州府的事情。”
萧照说了他的名字。
这位协助的官员是出发前薛宁璧忽然开口求的,控鹤司还特意传信给过商矜,商矜有些印象。这位官员出身宗室,性格颇为固执,是姜太后最小的儿子的那一支,封在离越京不远的一个郡上,其母正是出身陆氏,按辈分算是陆望的姑姑。
陆望到底不敢对既是自家人又是皇亲国戚的官员怎么样。
商矜:“我知道。陆望估计要头疼一会。”自家亲戚不能敲打太狠,他又不愿意放权,大约会僵持住。
他态度淡淡,大约是顾及着昨天的事情,走路时特意与萧照拉开了一段距离。
萧照对他的疏离心知肚明,他微略沉吟:“孤明日去灵妙寺求签,薛郎可要同去?”
“……世子来青州,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商矜实打实有些疑惑,以萧照对陆望肉眼可见的敷衍态度,根本不像是想要合作。
“薛郎以为呢?”
萧照似笑非笑。
“青州刚刚遭过灾,眼下民生凋敝,恐怕不适合世子游玩。”商矜道。
青州的问题还不仅是疫病,更是水患之后土地流失,百姓流离失所。他心道,还好先前抄了那一批官员的家,不然连赈灾的银子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朝中的财政并不宽裕,先帝接手天下时已经满目疮痍。商矜的父皇之前的皇帝,慜帝弑父杀兄上位,不能服众,他上位后不仅后宫鸡犬不宁,妃嫔勾结前朝三次发动宫变,国朝动荡不安,而且在位七年北方连连大旱,又有草原部族骚扰边境,慜帝本人大兴土木,在位期间建造南州行宫、双鸾台,整个国库入不敷出。
及至先帝继位,朝中沉疴弊病极多,早年被权臣制掣,后来才开始推行一系列的改革,但受到的阻力极大。先帝想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夙兴夜寐,却因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常常忧愤,后来宸贵妃产后抑郁而亡,对他打击很大,年纪轻轻就驾崩了,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朝廷和空空如也的国库。
再后来就是小皇帝继位,商矜掌权。先帝制定的改革变法商矜挑选精简后有条不紊的逐渐推展开,他又没事喜欢挑一些跳的高的世家抄家,几年下来国库收支平衡,略有盈余。
但碰上大点的天灾人祸,国库也难以维持运转。
“孤不是来青州游玩的。”萧照深深地看着他,哪里不明白商矜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就是为了陆刺史。”商矜挑眉。
如果萧照答应陆望,也不全然是件坏事,就可以一网打尽。也省得他日后还要费心费力来对付萧照。
就是可惜,萧照没这么蠢。
“孤与陆望虚与委蛇,薛郎当真看不出来,孤究竟是为谁来的青州?”萧照停住脚步。路径狭小,他停住便无法再容人通过,商矜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收住脚步。
两人咫尺之距。
萧照低头,能嗅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梨花香。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商矜的脸,嗓音似戏谑又似感慨。
“薛郎对孤真是寡情寡意,负心薄幸。”
商矜好笑。
他抬眼,眼底摇曳着细碎的光彩,如日光下掷碎一地的琉璃。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可怜世子一片痴心错负了。”
第50章 沙河路
“………”
商矜承认之果断, 反而令萧照没有了发挥的余地。
萧照失笑:“薛郎果真薄情。”
他说着微微后退,拉开与商矜之间的距离,也将那点似有若无的逼迫感随之拉远。
他身后种着一树木绣球, 此刻正是花期, 花蕊素白如雪,团团簇簇, 日光自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枝干间洒下,几抹余晖遗落在花瓣边缘,显出一种晶莹的质感。
商矜半仰着头, 在萧照说这句话的时候错开了他的眸光, 虚虚地凝视着他头顶上那片飘落下来的花瓣。
“世子的痴心,等闲人受不起。”
萧照有真心可言吗?
这个问题忽然又冒了出来, 晦涩的念头从他心间拂过,犹如被风吹落枝头的木绣球花, 很快无影无踪了。
商矜对萧照的实质了解并不多。毕竟在赐婚圣旨之前,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 倒是听了不少和对方相关的种种传言,难辨真假。如果不算七年前春夜里千里追杀的隔空交手,他们还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
但越京朝廷中的历任掌权者都无可避免主动或者被动地去了解南梁王府、萧氏一族。
萧氏异姓封王, 是开国的功臣, 世代盘踞雍州。于帝王来说, 他们是悬于草原部族头上的一把刀,但也是心腹大患。
“兵权”自古以来都是敏感的问题, 何况萧氏从来就不安分,野心勃勃如萧照者在萧家不是第一个。
大度的帝王或许可以容忍一位功高盖主的臣子,却无法容忍一位有二心的将军。
自开国至今,天家赐予财帛安抚、亦许嫁过公主, 可惜都平息不了萧氏的欲望,照样有过“入京勤王”的先例。只是历代出于各样的原因——天家虽然有过几任帝王不成器,但萧氏同时代也出庸才;又或是偶有某几代的南梁王志不在天下,比如萧照他父王,萧氏一直没有和中原朝廷撕破脸皮。
可也仅限于此。
君臣相得不可能出现在天家与南梁王府身上。就算是开国的时候,初代南梁王对太.祖也不是完全心悦诚服,不过是深知分不出个输赢来,各退一步而已。
——因此,历代朝廷的实际掌权者都不可避免地忌惮着南梁王府,派出许许多多的细作监视萧氏,以防萧氏忽然兵变,又因为边境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不得不继续忍让南梁王府。
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持续数代。
直至先帝驾崩,野心勃勃的年轻南梁王世子遥望越京,剑指九州疆土。
平衡也摇摇欲坠,才有商矜亲赴南梁与现任南梁王谈判,勉强继续维持局势。但也是这一次,商矜意识到锋芒初露的南梁王世子有着与他父亲相比天差地别的激烈野心。于是归京后商矜千挑万选出陆兰泽前往雍州制衡萧照。
七年之后,保皇党的赐婚圣旨将平衡拉到了悬崖边。
商矜这个天家之后与南梁王世子正式见面,也正式开始交手。
………
商矜从某些久远的记忆中抽身,白色的花瓣如雪片在他的眼睛里落下。
答案也浮现上来。
萧照同样是人,真心自然是有的。
可那与清河公主商矜无关。
比起他想要的帝业宏图,更是轻如鸿毛。
真心可贵——惠太妃说的没有错。但萧照的真心,对他来说不如没有。
没有这一点真心,反倒不必纠缠不清,惹得人心烦意乱。
他想着收回视线绕过萧照走到前面去了:“不是我求着世子来青州的。”
“但你都把江采的安危托付给孤了,孤岂能不来?”
商矜停住脚步,回头。
“………”
萧照说的没错。
他把江采交到萧照手上,已经等于把萧照拉下水,让他无法置身身外。
萧照与他四目相对,萧照眉峰处有极淡笑意流过。
“不是你求孤来的青州,但孤确实是为你而来。”
*
*
“陛下这几天给许家赏了不少东西呢。”晋阳公主靠着惠太妃的胳膊,看她绣荷花纹路的香囊。
惠太妃神色温淡,专注于手上的针法:“陛下私库里的东西,他愿意给许家王家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是母妃您可没有瞧见许家那个小姑娘的猖狂表情。”商蝉衣撇了撇嘴,“昨天她进宫见了我,架子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公主还足,好像活脱脱她明天就要做皇后了呢……母妃这个香囊是给谁做的?”
“给你和薰风一人做一个。”惠太妃拿过一侧叠在绣棚上的剪子,挑开绣线,“陛下年纪还小,纳妃立后还要等上至少七八年……许家确实有些心急。我记得许家那个小姑娘比陛下大上不少?”
“嗯。比我小不了两岁,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生辰。”晋阳公主点点头,拿过惠太妃身边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是南绣的针法呀……这个越京里的绣娘很少有人会呢,母妃怎么忽然想起用南绣?”
天下的绣法分南北两派,越京里的闺秀学的都是北面绣法,惠太妃也不例外,大多时候绣个物件给小辈们,也惯用北面的绣法。晋阳公主一直知道她母妃精通刺绣,南北两派的绣法都会,只是没有见过惠太妃用南绣。
“忽然想起来,就用了。”惠太妃笑笑,垂着颈子,姿态温柔,“难道还要挑日子沐浴焚香才能用?……多年不用,倒是生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晋阳公主嘟囔一句,“只是有些奇怪,母妃从来都不用南绣的针法,不过南绣确实精致……”她看着惠太妃手上的绣样,“母妃的技艺比尚宫局的绣娘还强呢。”
晋阳公主细看,才发现惠太妃的针法与寻常的南绣走针又略有区别。
“不过是跟学了些皮毛,哪里比得上靠这个吃饭的绣娘……”惠太妃说着,眉眼间忽然浮现出一丝倦怠,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佩戴的圆润猫眼石反射出冰凉的光泽。
晋阳公主低着头看绣出来的图样,没有注意到惠太妃语气里的变化,“母妃和谁学的?我听宫里的嬷嬷说,是当年的宸贵妃将南绣带到宫中,故此才在宫中流传开,随后风靡到越京。”
早些年,越京一直是北绣当道,自从先帝宠妃宸贵妃用南绣给先帝绣了一件极为繁复的衣裳,才让南绣在京中流行起来。
晋阳公主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薛氏与宸贵妃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微妙的——先帝曾为她动过废后的心思,皇后又是出身薛家。
宸贵妃死后,先帝抑郁寡欢,有效仿宸贵妃风姿欲博先帝欢心的,都被先帝怒斥。掌管后宫事物的惠太妃也是薛氏出身,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敢当面提那位在先帝一朝宠冠六宫的宠妃了。
但惠太妃并没有发怒。
她的神情依然算得上温柔平静,眼眸没有在宫闱里沉浮多年的混浊,反而清澈明朗。
“宸贵妃确实擅于此道。”
晋阳公主胡乱“嗯”了声,顺势把话轻描淡写揭过:“在我看来,还是母妃您绣得更好呢。不过薰风去青州了,估计这个香囊要等她生辰的时候才能给她了。”
“本来也还没有做好,不着急。”惠太妃微微而笑,“不过你没有见过宸贵妃的绣品,下次不要再随意说这种话了。论刺绣一道,我差她远矣。”
惠太妃半垂着眼,也没有心思再绣下去,干脆将剪子绣线绣棚等物放到一边:“薰风去了青州,那你这两日又在忙些什么?”
“我?”商蝉衣转了转眼珠子,指指自己,笑吟吟地说,“我当然是要为阿姊分忧——”
惠太妃唇边的笑意散开:“分忧?搅浑水还差不多。”
一针见血。
商蝉衣轻哼一声:“我会搅浑水就够用了。”要她真像商浔一样天天为自己的龙椅宝座殚精竭虑、上蹿下跳,她才懒得费这个功夫。
她又与惠太妃说了几句话,就风风火火离开,惠太妃脸上笑意顿时一收,倦怠的神色更加明显,她招来嬷嬷:
“许家那个小郎君还留在陛下身边?”
“是呢。”
“能随驾宫中、侍奉陛下身侧的,只有太监和后宫妃嫔。”惠太妃的声音极轻极柔,“你去问问许家,这位小郎君属于哪一种?”
“要是是前者,那就直接净身,后者,本宫可以先做主,给这位小郎君一个位份。反正后宫里也不是没有出过男妃。”
要么做太监,要么做男宠。
这是直白往许家脸上呼巴掌。
至于女儿做皇后……不如多喝两碗酒好做个美梦。
…………
“前头似乎有人?”
这声音气若游丝,一听就是久病之人。
陆夫人今日转醒,便想出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不想竟然撞上有人。
侍女为她吹凉滚烫的汤药,口中笑道:“是刺史大人请回来的贵客。听说是打越京里来的,两位年轻郎君,长得俊俏,夫人可要请过来见一见?”
“不见。”陆夫人闻到苦涩的药味便是眉头一皱,“陆望结交的人,能会是什么俊俏风雅的人。八成是糟蹋眼睛的歪瓜裂枣。”
“那倒还真不是呢。”另一个侍女捂嘴微笑,“长的比知节公子好看多了。”
陆夫人:“最近没看到陆知节,死在外头了?”
她对陆望把这个侄子接过来养着的事情,素来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丑人是不可能得到她好眼色的。
“奴婢不知。许是被刺史大人派出去办事了,好像听人说是刺史大人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陆望的事情?”她声音听起来无力,但讽刺意味十足,“把我的嫁妆翻出来捐给那些寺庙养和尚?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迷信鬼神之说。”
侍女微微沉默。
这事刺史大人本是瞒着夫人做的,用的是自己的钱,但刺史大人不知怎么的,又忽然觉得夫人若是一点不出,岂不是叫上苍觉得她心不诚不愿意保佑,硬生生拿了夫人一千两银子。
结果还没有等他补上帐,就被夫人身边的人发现了。
夫人气得差点把药泼到刺史大人脸上。所幸夫人看脸,觉得一无是处的刺史大人再不小心没了脸,就真的彻底一无是处,一天都忍不下去,刺史大人才逃过一劫。
端药的婢女小心翼翼将瓷勺递到她唇边,压低声音说:“夫人也许对两位郎君感兴趣呢,我听见大人失口喊过其中一位郎君,仿佛是姓萧。”
天下萧氏,出名的不就一家——
陆夫人睁开了眼睛。
“把人请过来。”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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