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灞陵桥
被婢女笑吟吟拦下请去见“陆夫人”的时候, 商矜眼底挑开一丝惊讶。
他是想找个时机见一见陆望的夫人,但没有料到这么快就有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
萧照也有些意外。
——不是说陆望的妻子病得快死了?
两人被引过去。陆望的夫人正躺在一把竹椅上,团扇虚虚挡在眼睛处, 隔开过分刺眼的日光。还在病中, 她打扮得并不繁复,身上的珠钗也少。
婢女小声地提醒她人到了, 她才放下挡脸的团扇,睁开眼睨向两人。
果然如她身边的婢女所说,龙章凤姿。她眼底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扶着婢女的手支起身子。
“我听说陆望他请了客人到府里头, 不过我这个做主人的久病在床,招待不周。今日正好有缘, 就请两位小郎君过来坐一坐。”
对好看的人,她素来宽和几分。
叫她说, 真正的美貌比荣华富贵难得的多,毕竟时时都有人高官厚禄, 却不是时时都有举世罕见的美貌。
她打量着两人的时候,两人也在不着痕迹打量这位刺史夫人。
由着久病的缘故,她的气色不太好, 有些形销骨立的模样, 她神态也不似寻常夫人温柔亲切, 反而很是凌厉,可见是倨傲的性子。她身边的婢女对她极为恭敬, 但并不畏惧,显然御下张弛有度。
但这位刺史夫人却有个与性格截然不同的温柔名字,姜仙蕙。
商矜虽然对陆望一丝好感也没有,但是对他的夫人没有意见, 萧照这个陆望的潜在盟友,见了他的夫人态度也很平和:“见过陆夫人。”
“哼。”她松开婢女的手,挑剔地上下打量过萧照,“果然是陆望那个蠢东西会结交的人,看着是个聪明的,实际上……”
顾及着萧照的脸,姜仙蕙还是给他留了两分颜面,没有把剩下那几个字说出口。
商矜暗想:这位刺史夫人评价起她的夫君来,用词可真是不客气。
他上前一步,镇定拱手行了个晚辈礼节:“姜夫人。”
——这位夫人倨傲,并不喜欢以丈夫的身份来称呼自己。
姜仙蕙对他又要比对萧照更宽和一点,点点头,吩咐婢女把椅子搬过来:“坐吧。”
她借着这个时机,又细细把商矜打量了一番:“你长得有些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位……她的容貌放在当时无人能出其右,可惜天妒红颜。”
姜仙蕙叹了口气,是颇为遗憾的口吻。
商矜眼眸沉静:“世上相似的人诸多,兴许是个巧合。”
“是了。”她顺着商矜的话道,“你这样一说,再看就不像了。”
其实本也不是很像,只是她生病后总是会回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看什么都带点年轻时候的影子,一恍神,便将眼前人与昔年见过的人叠在一起。
可再细看,反而不像了。
她顿了顿:“听你的口音,仿佛有些越京的音色。在青州倒是很少见。”
姜仙蕙算是远嫁,她自幼生长在越京,嫁了陆望才跟着他来到青州,许多年都没有回去过。
“在下出身越京。”商矜坦然承认。
姜仙蕙一时便有些怀念,忍不住与他提及越京风物,半晌恋恋不舍地止住话题。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越京了。”
萧照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以他的身份地位,少有被人这样忽视的时候,这对他来说倒是一种新奇体验。
他侧目望着商矜,他谈话的姿态也是赏心悦目的,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
“青州离越京倒也不是特别远,夫人心中既然惦念,为何不回去?”
姜仙蕙捻了颗梅子:“回去做什么?这么多年认识的人都死光了,没死的人也都年老色衰,常年不见感情也淡,回去见了相顾无言。倒不如不见,还能留个好印象带到土里去。”
“夫人豁达。”
商矜一愣,随即笑道。
“谈不上豁不豁达,不过是回越京一趟要忙前忙后,懒得麻烦。”
她说了会话,一点淡淡的疲倦感渐渐涌上来,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对商矜道:“我与小郎君投缘,方才小郎君说喜爱泉山居士的画作,正好我收藏了一幅。璎珞,带小郎君去库房里瞧瞧,若是看得上眼,便送于你了。”
商矜并不推辞:“多谢夫人。”
送画只是借口,只是这位夫人找个借口支开他。
萧照也明白。
他挑了挑眉梢,静待着姜仙蕙开口。
“南梁王世子。”姜仙蕙也不含糊,一口道破他的身份,“陆望那个蠢东西,请你来青州做什么?”
萧照指尖轻点着桌案,似在沉吟。
——陆望应该瞒了他这位夫人不少事情。
他微微笑着,语带试探:“夫人您怎么知道,是陆刺史请孤过来的?”
“我虽然病了,但也知道南梁王世子是上京和清河公主完成婚约,不是在青州。”姜仙蕙微微冷笑。
朝廷官员对南梁王府本就要避讳三分,萧照大摇大摆住进刺史府,不是陆望主动请过来,还会有别的可能?
“陆望请你来干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您与陆刺史夫妻一体,问陆刺史更快。”
“你在我跟前,自然是问你更快。”陆望一大早就出门,说是朝中有照例巡察的御史前来,他前去迎接。姜仙蕙当时没有多想,但联系他忽然狗急跳墙似的居然和萧照勾搭上,便品出几分不一样的意味来。
萧照不动如山:“陆刺史不过请孤来游览青州的秀丽风光,您不必多虑。”
看来陆望确实是把这些事情都瞒着他夫人,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去做那个挑拨夫妻关系的恶人?
姜仙蕙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放缓了声音:“你和清河公主有婚约。”
这是一句事实的陈述。
“你对清河公主看法如何?”她问。
——这不是问萧照对清河公主的看法,而是在问萧照对赐婚的想法。
“孤听说姜夫人您出阁前与薛皇后关系甚笃,今日一问,是在关心晚辈?”
他心里有些诧异,不知姜仙蕙为何突然提及清河公主。
“不。”她失口否认,“我只是看世子仿佛颇为钟意方才那位小郎君,清河公主知道世子的心意吗?”
“钟意?”
萧照神色淡了点,姜仙蕙这是在拿“薛山月”在威胁他,借的还是清河公主的名头。
“这恐怕与您无关。”
“果然。”姜仙蕙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与清河公主有关,所以你并不担心清河公主对他不利。”
“陆望那个蠢东西,没有办法打动你这样的聪明人——你不是为陆望而来的,是为了他。而他,大概是奉了清河公主的命令而来。”姜仙蕙推断出事情的经过,“陆望果然干了蠢事,惊动朝廷。”
而且不是一般的蠢事。
她想了想:“和修河筑堤的事情有关?”
萧照的反应让她肯定自己的猜测。
青州今年大雨,冲毁河堤之事她病中亦有所闻,不过这并非首例,陆望当了这么多年的青州刺史,照本宣科也能解决问题。
值得朝廷派人来,问题比她以为的要严重很多啊。
姜仙蕙烦躁地点着桌面,被这么一气她精气神都好了不少。陆望这个混账东西,她都快要死了,还让她不得安生。
萧照听她三言两语推出前因后果,便知道自己低看了她。
难怪她一口一个“蠢东西”,陆望比起她,还真是挺蠢的。
萧照火上浇油:“陆刺史不告诉您,也许是怕您担心。”
她扫了萧照一眼:“陆望用的什么理由把你喊过来?”
“姜夫人应该猜得到陆刺史会写什么。”
“………”
以她对陆望的了解,确实猜得到,甚至可以想到陆望会在信里写些什么。
——“清君侧。”
姜仙蕙觉得自己能被陆望气得马上病好。
陆望居然还写了信给人做把柄!
她额头开始犯疼。
“……把信给我。”
萧照没有回答,只是颇有些好奇地问:“您既然瞧不上陆大人,为何当年会嫁与他?”
“因为他脸好看。”
姜仙蕙素来自傲,她门楣高贵,虽然是姜氏的旁支,但祖父、父亲皆做过朝中高官,她自幼聪慧,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也是一枝独秀,到了议亲的年纪,她千挑万选,觉得这些男子皆不如自己,既然这样,还不如顺着她的心意,选个长得过去的。
挑中了陆望。
她为陆望这张脸,忍了二十余年。
这个回答是萧照没有意料到的,他又忍不住感慨,如果薛山月也能这么浅薄,只看脸就好了。
姜仙蕙淡淡地看着萧照,她因陆望的蠢而起的怒意已经平复,反正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陆望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再度重复了一遍:“请世子将那封信交给我。我可以保你们安然离开青州。”
“孤还以为姜夫人您是个明事理的人。”
“你想多了。我要是明事理也不可能看上陆望这个东西。”姜仙蕙道,她眉间凌厉掠过。
萧照:“………”
姜仙蕙坦然到他一时无言。
“您保得了陆刺史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我保他一世做什么?”姜仙蕙诧异,“我活着的时候,我的夫君可以是个蠢货,但不能是个逆贼奸佞。至于我死了,他怎么样,还关我什么事?”
她微微而笑。
“萧世子,我绝不会食言。只要你把信给我,我可以保证你的小郎君安然出青州。”
“您就没有考虑过,也许您估错了他在孤心底的地位?”
姜仙蕙:“要不我把他喊回来,萧世子你当着他的面说一下他在世子心底的地位没那么高?”
萧照:“………”
“我建议萧世子下一次还是不要把软肋这么堂而皇之摆出来。”
“不过萧世子你可能做不到。”她勾了下嘴角。
真正的爱慕与在意,根本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虚假的对手:陆望。
真正的对手:姜仙蕙。
第52章 万眼琉璃
软肋。
萧照第一次听人将这个词安在他的身上。
南梁王世子没有软肋。
因为他足够的冷酷,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可以在战场之上毫不眨眼割掉敌人的脑袋,也可以以身为饵诱敌百里。
“薛山月”也不是他的软肋。
“薛山月”足够聪明, 也足够强大。
萧照觉得姜夫人的这个说法很新奇。
“姜夫人说的有道理, 可惜对孤来说并非如此。常言道推己及人,姜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 是不是也在以己度人?”
真正将软肋摆出来的,是姜仙蕙。
一个聪明到可以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外界风云变换的人,如果存了心要摆脱陆望自然有千百种方法。
可是姜仙蕙没有。
无论她在意陆望还是陆望的名声, 她都不希望陆望在这个时候出任何事情。
姜仙蕙听他慢条斯理的反驳, 拿着团扇轻轻敲了敲竹椅的扶手,竹椅中空, 敲出来的响声清脆。
“你很聪明。”她缓缓地道,“但是在青州, 聪明人并不顶什么用。”
聪明人对上一个没有顾忌的蠢货,不见得会赢。
对于她仿若警告的话, 萧照像一点没有听懂的起身,后退一步,道:“并不是不愿意成全姜夫人的心愿, 而是那封信, 已经不在孤的手中。”
姜仙蕙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错愕:“那信在哪里?”
她脱口而出。
信在何处?
萧照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从容不迫地站定。
当然是在——
江采摸了摸薄薄的信封边缘,将信递给薛宁璧:“这是南梁王世子交给我的。”
薛宁璧将信拆开, 里头一张正是陆望写给萧照的那封信,而另一张,则是萧照亲笔。
信中写道:他知晓青州天灾人祸,故而特此前来青州的灵妙寺为青州百姓祈福, 也是为了将陆望写的信交到可信之人手上,希望哪日薛宁璧在青州瞧见他,不要意外。
将这些委婉的措辞翻译过来,就是“信给你,你不要追究孤私自离京的事。”
“灵妙寺,我曾听母亲说过是求姻缘和子嗣的地方……”薛宁璧蹙眉,止住话头,将纸张凑近鼻尖闻了闻,话锋随之一转:“这不是普通的墨。”
不是普通的墨,那就是贵重的墨。但以萧照的身份,用上一些贵重的笔墨也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吧?
江采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在他疑惑的视线里,薛宁璧才想起来解释:“这是章鱼墨,因为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留存不了几日就会褪色,所以很少有人会用来书写。”
萧照果然很谨慎。
薛宁璧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没有告发南梁王世子的想法。
萧照私自离京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即使上书启奏朝廷,朝中也难以给萧照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毕竟雍州还要靠着萧照威慑边境蛮夷。
薛宁璧为此得罪萧照,实属得不偿失。
而且他大约猜到萧照为什么会来青州——是为了清河。
在他收到带着控鹤司标志的一应俱全的青州诸事的情报后,薛宁璧就知道清河一定在青州。
他不期然想起那个月色清寒的夜里父亲和祖父的对话,眸光稍黯。
出身在薛氏,是他的荣耀,他享受着薛氏高于众人的尊崇的地位和咽金嚼玉的泼天富贵,也就要承担薛氏加诸的责任与枷锁。
薛宁璧从来没有觉得薛家不好,无论因为薛氏而受重用还是忌惮,都是他该接受的命运。
他只想像祖父一样无愧于心。
思绪收回,薛宁璧看向江采:“你是兴丰郡的郡丞,对兴丰郡本地的情况肯定比我们这些外来人要熟悉。正好你来了,就来帮忙。”
江采拱手:“但有吩咐,在所不辞。”
薛宁璧点点头。
兴丰郡的局势不太差,薛宁璧到之前商矜已经让控鹤司的人将现在的太守控制起来。薛宁璧一到,即刻接手了府衙,不配合的官吏被他杀鸡儆猴了几个,没有再敢阳奉阴违的。兴丰郡境内许进不许出,他又搭设棚子,将所有出现时疫症状的百姓与正常的百姓隔离开来。
从越京中赶过来的御医们察看病人的情况,又提出在城中各处熏艾草,将患病之人的被褥衣裳烧毁等建议,薛宁璧一一照做。时疫在本朝有先例可循,尽管具体的方子已经佚散,但还可以从前人笔记中拼凑出只言片语,这些熟读医家经典的杏林国手们不至于手足无措,效率极高。
薛宁璧来了两三日,城中新感染时疫的百姓减少了大半。
他送走江采,又将萧照送来的信拿着手中仔细看了看。
谋逆之心,比任何一项罪名更足以置陆望于死地。
这么关键的证据,来得轻而易举,以至于薛宁璧一时间还难以相信。
薛薰风快步走进来。
她穿的素淡,钗环首饰都褪下,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细棉布衣服——这还是城里一户人家把自己女儿的衣服借给了她,薛薰风自己带来几套衣服,在第一天就因为拖在地上被人踩坏了。
她抱着自己脏兮兮的裙摆,才意识到薛宁璧不让她来青州是有原因的。
——
她出门车马成行,前呼后拥,金尊玉贵,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不仅衣裳没了,还在混乱中被人抢去耳朵上的明珠,是硬生生被人扯下来的,血迹染红半个耳垂。薛薰风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势,就赶到棚子里去想要帮忙,但那些百姓一看到她过来,根本不愿意让她靠近。其他的大夫赶过来,把她挤开了。
薛薰风看到那些百姓簇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求着大夫救命。
但是没有一个人靠近她。
她穿着绯红的石榴裙,与一群褐衣粗麻的百姓站在一个空间里。
她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薛薰风亲耳听到他们窃窃私语——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
“这么娇滴滴的贵小姐懂什么医术喽,细皮嫩肉的,别让她把咱们治死了。”
薛薰风站了半晌,她始终没有迎来一个病人,黄昏薄暮的时候,她转头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她睁着眼抱着膝盖在府衙庭院前的台阶做了半个夜晚,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的医术哪里比兴丰郡的赤脚大夫差?师父都说她有天赋!难道就因为她穿得好一点就不配做大夫了吗?
忙了半宿终于安排好城中大夫去处和官吏调度的薛宁璧一走出门,就看见她坐在门前。
早有人把薛薰风的一举一动告知薛宁璧,只是薛宁璧分身乏术,也没有抽出时间来安慰她。
直到见了她坐在这儿,薛宁璧才想起来一向顺风顺水的薛薰风在兴丰郡吃了瘪。
他看着这个妹妹,轻声叹气:“你想回京城的话,我明日就安排车马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薛薰风一听就提高嗓音反驳,“我才不要回去!”
她瞪薛宁璧:“你早晨说要封城的时候还被鸡蛋砸了一脸……你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阿姐。”
她话一出口,两个人忽然同时沉默了。
薛家这一辈最出色最完美的孩子,不是如玉君子的薛宁璧,而是建熙十八年病故的薛家大小姐薛净秋。
也是薛家不可言说的禁忌。
建熙十八年的秋天之后,薛家上下失去了他们最耀眼的明珠,一切随之封存。
薛宁璧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阿姐去的时候,你才很小吧……我们一直觉得你不记得。”
“……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阿姐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吧?”她头埋在膝盖前,声音又轻又低,“我觉得我学医根本没有什么用——阿姐病死了我不能救她,你记得吗?我第一次说要学医就是因为阿姐生病了……但是阿姐没有等到我学会就死了,那个时候我想没有关系,如果我能治好听舟的眼睛也很好啊……可是听舟的眼睛这么多年也没有好转,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这些病都太难治了……不止是我,其他的大夫也没有办法的。但是我来了青州,发现普通的病人也根本不需要我。”
“……根本没有什么用。”
有没有她,都一样。
如果她不来青州,而是随便换一个什么大夫,恐怕都比她有用。
“阿姐知道你这么想,会伤心的。”薛宁璧微微叹气,仰头看向那一轮越过屋檐的月亮。
青州的月色,和千里之外的越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冷。
这对出身天下最顶尖门阀的兄妹摒弃礼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共同望着一轮明月。
“我其实偶尔也会觉得如果阿姐在就好了。”薛宁璧轻声地说。
听到祖父和父亲的话时,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薛薰风抬起头,侧过脸错愕地望着他。阿姐死之前,记忆中的兄长是什么模样,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她看到的,想到的,都是温润如玉的兄长,薛家的长子。
他如玉一样温润华美,如玉一样无暇坚硬。
“我总是觉得很多事情我都做不好。”薛宁璧笑了笑,“如果我是个瞎子,听舟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薛听舟比他聪明许多,如果是他,应对起青州的局势来,应该会得心应手的多吧?不像他,分明清河已经替他将路都铺好了,可他还是错漏百出。
“………”薛薰风没有说话,她盯着薛宁璧的脸,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良久,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二哥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不是谁都有胆子来青州、来兴丰郡的。”
她不擅长安慰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干巴巴的。
“时疫也不是普通的病,薰风。”薛宁璧转过视线来,与她四目相对。
薛薰风眼角滚下泪珠来,悄无声息的:“……我还是很想阿姐。”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头。
第二日,薛薰风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去了隔离感染时疫的病人的城西。
她有了第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和她一样被所有人排挤着,因为她是一个妓.女,还是一个染了脏病的妓.女。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京里那些大夫也不愿意。
她躺在地上,对薛薰风微笑着,像是一朵从枝头落到地上破败的花。
“随便你治吧,反正不治也要死了。”
薛薰风看着她,默不作声把自己熬好的药端过去。
死不了。
她在心底反驳。
她比兴丰郡的大夫厉害多了。
也是这天,薛宁璧在府衙门前杀了三个将人放离兴丰郡的官吏,鲜血飞溅在他青色的袍角。
像一朵盛开的花。
…………
“你要去灵妙寺?”商矜听了萧照的话沉吟,“世子信佛?”
“不信。”萧照笑吟吟地承认,“但是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灵验,想邀薛郎与孤同往。”——
作者有话说:
【薛家的人比较多,所以讲一下免得有小伙伴弄混。】
【祖父】薛晚鹤
【父母辈】薛皇后、惠太妃、薛宁璧他爹
【子辈】
【长女】薛净秋
【二子】薛宁璧
【三子】打酱油的
【四子】打酱油的
【五女】薛薰风
【六子】薛听舟
其他应该不会出场就不写了。
第53章 目眩去闲买
“求姻缘?”
商矜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萧照点头应是。
“世子要求与谁的姻缘?”商矜缓声问。
他手中执着一幅画卷, 是姜夫人赠与他的《岭南霜雪卷》,这是前朝画圣泉石先生的临终绝笔,一直收藏在皇宫中。后来这副画因为前朝兵变, 在战乱中佚散, 几经周折,最后居然落在姜夫人的手里。
薛皇后生前曾几次提起过这副画, 还曾描摹过,商矜受其影响,对这副画也是未曾见过真迹就已经生了喜爱之心。
因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画卷上, 他回答萧照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
萧照目光从画卷上挪开, 一瞬不瞬地盯着商矜,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商矜对外物流露出明显的喜爱。
真的这么喜欢吗?
思绪从脑海中周折转过, 在商矜轻缓的声音中回神。
萧照唇边含了些微的笑意:“薛郎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当然是求与孤情投意合之人的姻缘。”
商矜收了画卷:“我不求姻缘,我不去。”
他果断拒绝。
萧照:“就算不求姻缘, 灵妙寺的风景也很好。来青州一遭,不去岂不可惜?”
商矜极快地蹙了下眉头。
萧照好像很想他去灵妙寺?不, 应该说萧照很想他离开刺史府。
他指尖从画卷卷轴边缘虚虚摩挲过,“我来青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薛郎聪慧,何必与孤再讨价还价?”萧照轻声地开口说, “孤没有害你之心。”
那可未必。
商矜在心底反驳。
萧照对薛山月没有害人之心, 可他不是薛山月, 而是萧照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清河公主。
他的身份瞒不了一世,因而商矜一直不愿意和萧照走得太近。如果露了什么端倪, 死在萧照手上都未可知。
这次青州局势平息后,还是想办法尽快将婚约解除。
他固然考虑过用婚约拖住萧照留在京中为质,但无可否认,雍州北境一触即发的局势还是需要萧照坐镇。陆兰泽……青州事了后, 此人还不能继续用下去也是一个问题。
他对上萧照的眼睛,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许多细碎如星辰的光点和无边空旷。
眸色和月色依稀重叠在一起。
似月色多情。
他垂了垂眼睫:“世子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萧照答道,“正好可以去看日出。”
商矜算了算行程,如果要去看日出,那不该是“一早”,至多半夜就要出发。
如此匆匆忙忙,是萧照从那位姜夫人口中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
*
越京这日早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因是刑部有一桩案件,因为涉及到几位宗室的郡王和许太后的娘家,底下人不敢私自裁断,便一级一级往上递,转到李枕书手中时,李枕书私心觉得这桩案件处理起来不难,有心让小皇帝立威收拢民心,就将此事交给小皇帝圣裁。
未想到小皇帝早被许家人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许家人又在他殿外哀求,小皇帝心软,就稀里糊涂的判了案。
许家和宗室被轻拿轻放,这对素来讲究“刑不上大夫”的官员们来说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多李枕书私底下叹息几句,可是那位被马踩死了老母亲的可怜人撞城墙身亡。
这件事被许多百姓亲眼目睹,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越京都知道了小皇帝袒护皇亲国戚,平民百姓的性命在高高在上的天子眼里根本不算命,民怨沸腾。
但毕竟是天子亲自圣裁,想要重审几乎不可能。也就是这时候,晋阳公主主动上书要求重审此案,并且严惩犯事的宗室和许氏一族。
小皇帝当然不乐意。但是晋阳公主说动了许太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圣宸殿请求小皇帝下旨重审。小皇帝本来就觉得他是顾及许太后的面子才对许氏轻拿轻放,没想到好心当做驴肝肺,他气恼之下口不择言,稀里糊涂又答应了重审。
但在选择重审此案的主事官员时又犯了难。保皇党默不作声,清河公主的人没有得到指令也不沾这个烫手山芋,至于世家,他们反而觉得这件事最多不过是赔点钱给那死了娘的人家,还能怎么重审?纵然有官吏想要为人讨个公道,但是上头的人没有发话,之前又是天子亲自裁断,若是重审的结果和天子做出的决定不一样,岂不是在打皇家的脸面,惹得一身臊?
于是各派官员互相推辞,这事便拖了好几日,还没有个章程。
直到这次早朝。
素来万事不沾手的晋阳公主居然出现在朝堂之上请求由她审理此案。
百官们自然不乐意,晋阳公主一个女子岂能插手朝堂事,结果被商蝉衣阴阳怪气骂了一顿,骂得反对的人哑口无言。
于是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然而擅于捕捉风向的朝臣们发现这件事好像仅仅是一个引子,此后晋阳公主频繁出入许多朝臣的家中,又设宴请年轻的士子。
保皇党和世家们不由得惶惶不安起来——看晋阳公主的意思,似乎是想效仿清河长公主啊。
而且清河公主隐约给了这个妹妹支持。
是商矜想要扶植晋阳公主吗?
这个猜测一出,不论是保皇党还是世家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位从幕后走到台前来的小公主,至于那位一直被所有人紧密关注的清河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无形中被忽略了许多。
…………
“南梁王世子的人今夜仿佛有些动作呢。”婢女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姜仙蕙摆了摆手:“随他去。你们只装作不知道。”
她管理这座府邸多年,只要她有心,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她的眼睛。不过先前一直病着,对府内的事情也不留心,至于陆望更是觉得他不至于一下子捅出什么惊天大篓子,懒得为他操心——没想到不过是几个月的疏忽,就把好好的一个青州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陆望这个蠢东西,简直生来克她。
姜仙蕙想到这里,本就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又疼了起来,她捂着额头:“陆望回来了吗?叫他滚过来见我!”
…………
陆望在房门前犹豫徘徊许久,整了整束发的冠,又摸了摸衣袖边上的吉祥莲花绣纹,再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侍奉姜仙蕙的婢女从房间内走出来,对着陆望福了福身:“大人,夫人让您进去呢。”
实际上姜仙蕙的用词远没有婢女转述的这么委婉,但婢女还是给陆望留足了面子。
陆望心中忐忑不安,他一听到姜仙蕙今日在小花园里碰着了南梁王世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本来以为姜仙蕙生病生的这么严重,估计是没有心思见南梁王世子的,而且一旦见了,他在旁边周旋,肯定不会让夫人发现什么问题。
哪里想到这么巧呢。他一出门后脚两个人就碰上了。
陆望心里都要怄死了。
他深知,他夫人比他聪明百倍,见了萧照肯定会发现有问题。这也是陆望之前一直努力阻止外界的消息传进府里的缘故。
姜仙蕙本来就病着,陆望根本不敢让她知道青州现在的局面,生怕刺激到她。
陆望一直恪守本分多年,连造反的念头也压得严严实实,不敢让姜仙蕙知道丁点,这是大夫说他夫人药石无医,陆望才一时冲动给萧照写了信。
要是计划得当,说不定他能让他夫人临死前当上皇后呢。
现在陆望是不敢再想什么皇帝皇后的事情了,他眼下战战兢兢,生怕姜仙蕙说要休夫。
他这位夫人可是干的出来的。
陆望进屋的时候,姜仙蕙半靠在美人榻上,身侧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空碗,底部留着淡淡的褐色药渣。
姜仙蕙怕苦,不管陆望和大夫劝了多少回,每次喝药都要剩大半碗。
照她的说法,反正多喝两碗药也不见得能多活两日,倒不如少活两日但活得开心点。
陆望有心找个话题缓和气氛,便道:“夫人今日怎么不嫌弃药苦了?”
姜仙蕙冷笑:“为了你干的好事,我可不得努力多活两日?”
陆望:“………”
陆望不敢说话。
“说吧。”她揉了揉眉心,“青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望自知也瞒不了多久,他不知道萧照是不是和姜仙蕙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于是捡着今年河堤被毁,青州各郡遭遇水患,灾后兴丰郡等地出现时疫的事情说了,但河堤毁坏是每年朝中修河款没有落到实处的事情,陆望瞒了下来。
姜仙蕙指尖点在眉心,她睨陆望一眼,深知这蠢东西还有事情瞒着她。
——比如他给南梁王世子写的那封信。
不过她没有再问了。
她只冷冷道:“你真是好本事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我到如今。”
“我……我只是怕夫人你担心,你病得重,大夫说病中切忌多思……”
在姜仙蕙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陆望讪讪闭嘴。
“你觉得等时疫蔓延到青州城内,百姓死绝了,我就不知道了?”姜仙蕙被陆望的思路气笑了。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仙蕙叹了口气:“这事……你让我想想。”
陆望站在一边,不敢多说半个字,讨好地把半碟子蜜饯递到姜仙蕙眼前。
换来姜仙蕙的一声冷笑。
半晌,姜仙蕙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桩不相干的事情:“南梁王世子带来的那位小郎君,与我有缘。”
陆望点了点头。
“正好我膝下无子,又和他有这个缘分,我便想收他做义子,你意下如何?”
那南梁王世子不得管他喊爹?陆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都听夫人的!”——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都很忙抱歉,昨天欠的更新可能过两天才有时间补QAQ,】
第54章 一翦梅烧
江采到兴丰郡后, 薛宁璧行事又顺利许多。江采在兴丰郡多年,深知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只是占了个位置, 比初来乍到的薛宁璧知道的多。
时疫蔓延很快被控制下来。
这让薛宁璧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闲暇之余冷不防想起那天薛薰风跑过来对他说的话。
思绪一瞬间飘的有些远。
他很久没有看见小五那个样子,她提着裙摆急匆匆跨过门槛, 差点被裙裾绊倒。
“我今天在城中闻见了近生香的气味!”
她咬字格外地重,生怕薛宁璧没有听清楚。
近生香。
这个对外人来说全然陌生的名词,对薛氏的人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越京中不少贵女擅调香, 制出来的香料也风靡一时, 近生香在建熙十八年前的越京更是其中翘楚,它香气清远, 淡而不寡,艳而不俗。
更重要的是, 普天之下,会调制这种香的, 只有昔年的薛家长女,薛净秋。
薛宁璧一怔,掩映在淡青色衣袖下的指尖颤了颤:“怎么会?也许是相近的气味, 你闻错了。”
“不可能!”薛薰风抬高声调反驳, “我一闻就知道一种熏香里有哪些香料, 何况是……我日日夜夜都记得那个味道,一定就是!二哥, 你说、你说——”她顾不上仪态,伸手抓住了薛宁璧地胳膊,眼带希冀地看着他,“是不是阿姐可能没有死……我一直都觉得她那么聪明的人,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掉了呢?”
薛宁璧闭了闭眼,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薰风,她已经死了。”
“但是近生香……”她低声道,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一股不甘心。
“也许只是巧合。”薛宁璧说,“也许是有人闻到过近生香,做出来了一模一样的。”
薛薰风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圆润整齐的指甲上鲜红丹蔻宛如一道血痕,刺眼地让人心惊。
“我不相信天底下偏偏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薛宁璧轻声劝她:“薰风,不要太执着于往事。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净秋不会再回来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薛薰风垂着眼睛。
“我一直都很疑惑,阿姐的身体一向都很好,为什么陈家出事后不久,她就病得那样厉害……”
“大夫不是说她心力交瘁、忧郁而亡吗?”薛宁璧语调很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回忆之中,“没有人不希望她活着。”
整个薛氏最耀眼的明珠,力压越京中无数天之骄子、名门贵女。
薛薰风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没有星子的夜晚。
“二哥,你不相信我是吗?”
“没有。”薛宁璧摇摇头,“就算真的是近生香,但是兴丰郡这么多人,你还能一个一个把人掘地三尺找出来吗?”
薛薰风抿了抿嘴角。
薛宁璧见她没有被说动的迹象,叹了口气:“阿姐那时候那么喜欢你疼爱你,你小时候识字还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耳口亲授,如果她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来找你呢?薰风,放弃吧,人不能靠虚无缥缈的执念活着……不然,你会很伤心的。”
“二哥是这样想的吗?”薛薰风细声问。她的神采在半明半晦的光影中摇曳不定,一瞬间仿佛多年前那个在薛净秋棺椁前痛哭的纯稚小女孩。
她胸前的镂空长命金锁被风叮叮当当地吹响,但是为她戴上这把锁的人已经不在了。
薛宁璧忽然记起,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薛薰风戴越京少女们都会有的长命锁、长命牌。
建熙十八年的长风抚过大地,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那之后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薛氏、陈氏、南梁王府,陆兰泽甚至清河公主……
命运在青萍长风的末端分开两半,一步一步走向风雨欲来、刀光剑影的定宁春夜。
薛宁璧眸光从薛薰风纤细光裸的脖颈上挪开。
他再一次说:“薛家的大小姐,你我的阿姐,已经死在了建熙十八年。”
不知道是对薛薰风还是对他自己说。
…………
灵妙寺是整个青州境内最兴盛的寺庙之一,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三大佛寺,坐落在青州府内的灵妙山山顶,游人香客络绎不绝。这也不奇怪,毕竟姻缘和子嗣向来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达官显贵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因为本就是掩藏踪迹才出的越京,萧照上山时格外低调,抵达山顶寺庙时正是曙光喷薄欲出的时候,庙前只有几个小僧弥在打扫庭院,前来进香的香客只有寥寥几个。
见他们过来,一个小僧弥放下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开口说:“施主若要上香,还需再等半个时辰,正殿才会开放给各位施主香客们。”
萧照:“既然如此,我们先随意走一走?”
小僧弥点点头,又说:“正殿后有斋饭,若是诸位施主有需要可自便。”
他们出门时正是半夜,又爬了一两个时辰的山,眼下正是饿的时候,萧照表示自己知道了:“多谢。”
商矜没什么胃口,纵使灵妙寺的素斋做的不错,他也不过略吃了几口便搁筷:“我去外头走走。”
萧照颔首。
待商矜离开后,他招来亲卫:“泉山先生的画收在何处?”
萧照来灵妙寺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泉山先生的画作。他对前朝这位画圣不感兴趣,但是商矜喜欢,他便稍微留了心,正巧下属打探到灵妙寺内收藏着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亲卫解释道:“应该在灵妙寺的住持手中。属下方才见住持在前殿念经。”
另一个亲卫机灵地凑过来:“属下把住持请过来?”
“孤亲自去。”萧照沉吟片刻。
………
静室之内,灵妙寺的住持为萧照倒了一盏茶:“昨夜晚间寺外枝头的喜鹊一直在叫,果然今日有贵客莅临。”
他说的慢条斯理,萧照的心绪在热气腾腾的茶水中平缓下来。
“当不起大师一句贵客,不过是寻常人罢了。”
“世子妄自菲薄了。”
这位年近古稀的住持眉目慈和,轻轻抚了抚自己雪白的胡须,微微一笑。
“如果世子都当不起贵客,恐怕这天底下也没有‘贵客’了。不知世子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他问得很谨慎,对萧照这个王侯之后并不过分卑谦,却又不会叫人感到被轻视的不舒服。
“孤早听闻灵妙寺风光绝胜,因此特来游览。”萧照请挑了一下眉梢,随后便切入正题,“另外孤听闻住持手中有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世子稍等片刻。”
住持闻弦歌而知雅意,起身走到外侧对一个小僧弥低声几句,片刻后年轻僧人捧了一个长约四尺半、宽约两寸左右的檀木盒走了过来。
他将盒子在萧照面前打开,露出一幅卷轴,画卷徐徐在萧照眼前展开。
是一幅月下竹林图,竹林深处隐约有个披着轻纱的人影,泼墨写意几笔,勾勒身形,如神仙中人。
“这是泉山先生临终前最后一幅画,在文人雅客中极富盛名。这副画原本收藏在一位富商手中,后来几经离乱,流落到灵妙寺,便由历代灵妙寺住持代为保管。”
住持缓声道。
“不过世子并不像爱画之人,询问这副画……”
“孤想求这副画,赠予一个人。”
萧照接上住持的话。
“原来如此。”住持点点头,“不知世子想将这副画送给何人?”
“当然是和这副画有缘之人。”萧照缓声笑道。
住持也微微地笑了。
“既然是有缘之人,那老衲就做主将这幅画赠予世子,希望世子早日将这幅画转赠给有缘之人,也希望世子早日得偿所愿。”
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住持眼底闪烁着淡淡的智慧光芒,他的聪明并不外露,但不可否认,这位老住持确实洞若观火,而且画作也是说给就给了,没有半分犹豫扭捏。
萧照见过一些寺庙的僧人自恃清高,既对达官显贵冷眼以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又想要这些王公贵族多多捐香火钱,捐少了便是不虔诚,简直是好话歹话都叫他们说尽了。
难怪灵妙寺能兴盛不衰多年。
萧照颔首:“那就多谢住持了,承住持的恩惠,孤为灵妙寺添七千两香油钱,也请佛祖来日能庇佑孤一回。”
老住持微笑点头。
“佛祖定能感受到世子的诚意。”
他原本倒也不是想赶着把画给出去,只是知道这幅画在他手中的人极少,南梁王世子目的鲜明,直冲这幅画来,若是他强硬拒绝,反而可能惹得一身臊,不若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这位南梁王世子说是“贵客”,那是一点错没有。
前程贵极。
他昨夜观星时,发现紫微帝星落在青州境内。
住持得了星象指引,不敢慢待这位南梁王世子。不是也便罢了,若是的话,今日得罪了他,来日还有灵妙寺吗?
萧照倒是不知道老住持思绪如此复杂,他看着手中的画卷,叹了口气:“如果真能庇佑倒好了。”
他一定日日供奉三炷香。
可惜,求神拜佛无用。
他抬眼看向老住持:“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为灵验?”
“心诚则灵。”老住持眼皮跳了跳,含蓄答道。
萧照对着这几个字微略沉吟片刻,忽然朗声笑道:“陆刺史大人告诉孤,灵妙寺的大师算姻缘极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请大师为孤算一卦?”
算出来有半分姻缘,他就能心安理得把人抢回去。
第55章 数金蛾彩蝶
灵妙寺后种着一从湘妃竹, 风过时竹叶萧萧肃肃。一只麻雀落到他手臂上,叽叽喳喳,商矜指尖轻轻顺着麻雀的脊背抚过, 从浓密的羽毛下取出一张小字条。
他垂眼看过, 将字条捻在指尖收入袖袋中。
麻雀歪着头看着他,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有种奇怪的空洞——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鸟, 而是一只精雕细琢、惟妙惟肖的机关鸟,外表的羽毛是匠人一根一根顺着纹路贴上去的,如果不拿在手中细看, 几乎没人会发现这是一只机关鸟。
商矜找到机关鸟背脊上一处圆圆的小凸起按下, 机关鸟很快振翅飞起,消失在苍翠的竹叶之间。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直到再也看不见这只机关鸟的影子,才缓步走向前。绕过竹林, 便是一片宽敞的平地,一棵悬挂着无数红绸、彩绦的大树沉默立着, 树冠遮天蔽日,远远看去从树干向上蜿蜒的枝干分成两半,各向一方生长又紧密地挨在一起, 宛如窃窃私语的情人。
这就是灵妙寺那棵闻名天下的“姻缘树”。还不到日头正盛的时辰, 树前已经有了年轻男女握着红艳艳的彩绸欲往树枝上抛。
一个穿着褐色僧衣的老僧在树下打坐。
路过他身侧时, 老僧忽然开口:“郎君可要算一卦?”
商矜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被人叫住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客气回答:“多谢大师好意,不过我便不算了——我不信命,算了于我也无益。”
天下之中,是不妨有精通命理玄学的能人异士, 只是商矜向来对此不置可否。
老僧被拒绝也不恼,捻着沉香木佛珠喊了句佛号。
“世人皆为命格所扰,莫不想知其前途生死,郎君豁达。只是来此一遭,倒不妨求一支姻缘签,”
商矜挑眉:“大师是想为我算姻缘吗?”
他双手合十,低垂着眼:“郎君身份贵重,非我等微末之人可以测算的。”
他眉眼之间的神情稍凝,乍一看有种不可直视的冷淡,不过很快就随着他唇边挑起的笑意化开。
“大师实在过谦了,既然大师说了,我便求一支姻缘命签,好请大师为我解惑。”
老僧如一段不动的朽木,双手合十立在日光的阴翳之下,眉目慈和,再次念了一声佛号。
商矜果然到前殿去求了一支姻缘签,筹筒掷签时差点掷空,半晌才掷出一支竹签来。
上面用细楷写着一句诗
——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句诗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落在商矜身上,便显得有些有趣了。
他摩挲着竹签上的文字,将命签递给老僧。
老僧沉吟:“阁下已经知此中真意,何须再多问?”
“晚辈只是个愚人。”商矜说。
“世上姻缘,皆由天定。郎君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倘若我偏不呢?”
他嗓音含着笑,但调子却如淬过冰般,又轻又冷。
“善缘孽缘皆是缘分。”老僧后退一步,将写了批语的竹签还给商矜,“郎君命格贵不可言,与郎君有缘之人亦然,若是能和美便少一桩人间憾事,否则……伤人伤己。”
“多谢大师提醒。”商矜双手合十,还了一个佛家礼节,接过那支姻缘命签,转身离去。
顺其自然?
他偏不是那样的人。
他若有心,没有半点缘分又何妨?他若无意,纵然是“天定姻缘”也阻碍不了他的决定。
留在原地的老僧摇了摇头,叹气。
说是姻缘天定,实则不过一人强求。
*
*
“……世子命中并没有姻缘。”住持端详着萧照的脸色,缓声开口说。
“半分姻缘也没有?”
萧照脸色未变,平静地开口询问。
“是。”住持肯定地点点头,对他解释道,“老衲观世子面相,世子平生姻缘极薄,且命中无后,不是轻易与人结缘之辈……”
萧照的命格极为奇怪,变数极多,住持一时不敢下定论,也不敢将话咬死,只含糊地说了几句。
“是吗?”萧照手中握着那幅泉山先生的画作,微微而笑,“孤没有听清楚,烦请住持再说一遍。”
他语气从容而平和,却让住持的眼皮跳了起来。
仿佛他手上拿的是什么杀人不见血的兵刃,而不是一幅画。
住持沉默片刻,才再度缓缓开口:“其实世子命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姻缘……”
萧照仍旧看着他。
住持于是又改口:“世子命中有一段姻缘……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萧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承住持大师的吉言了,来日孤办喜宴的时候,必定请大师入席。”
那就不必了。
住持心道。
怕有命去,没命回来。
南梁王世子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满意地转身离开,去前殿见商矜。
商矜正立在镀金身的佛像前,宝相庄严,不可直视。檀香袅袅,弥漫整个大殿。
青年眉目沉静,他眸光仿佛越过那些佛像抵达更远更深的地方,在某一瞬间与神佛的目光相触。
萧照走过来时望见他沉静的侧脸和他手上握着的一支签。
“你去求了签?”
“嗯。”商矜轻声回答,“正好路过就去求了一支签。”
“薛郎求的是什么签?”萧照凑过去,想要看清楚他手中签文写的内容,被商矜抬手一挡,隔绝住视线,下一刻,那支竹签便滑落入商矜衣袖中,消失不见。
萧照叹气:“薛郎连一支签都不给瞧,枉孤还特意向灵妙寺的住持求了泉山先生的画作。”
萧照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将手中的画卷递给商矜。
“这是泉山先生的临终之作。孤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听到这句话,商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薛皇后生前爱泉山先生的画,教导商矜也是告诉他那幅《岭南霜雪卷》才是泉山先生的绝笔。
但知道这副画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寥寥。甚至知道这副画的人中,还有不少认为这副画是伪作。
在世人的认知中,确实是有另外一幅更广为人知的泉山先生临终之作。只是商矜受薛皇后影响极深,观念中从不将另一幅画当成临终绝笔。
他指尖微颤,从萧照手中接过画卷打开,确实是那幅更为人知的临终之作,笔触细腻,极具意境。
在泉山先生的画作中,也算是难得的佳作。
只是商矜眼下却没有多少心思欣赏这幅画。
——姜夫人和薛皇后曾经是闺中密友。
这句被下属轻描淡写提过的话此刻在商矜的心头重新激起波澜。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
从那个时候,姜夫人就在试探——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家啦,这张稍微短一点,明天开始推剧情,会多多更新把之前耽误的补上,啾咪。】
第56章 簇带那人娇
萧照见他神情有异, 开口问:“这幅画有问题?”
商矜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他已经恢复如常,从口吻语气中听不出任何问题:“没有。不过无功不受禄, 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至于这画我便不收了。”
客客气气,姿态滴水不漏。
“见过一面的姜夫人的画收得, 孤的画便收不得?”
萧照眉梢挑起,似笑非笑。
他眸光被笑意衬得有些莫名的幽深,如潮水浮现的危险很快沉落在眼底。
商矜不由得错开了他的视线, 虚虚地垂落在萧照握着卷轴的手上, 并不是偏白皙的肤色,强劲有力的一只手, 手背靠近尾指的地方残存着一道已经愈合但仍旧不可避免留下淡淡痕迹的伤疤,因为很淡, 需要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才看得清楚。
他见过的权贵子弟,大多养尊处优, 别说手上留下刀剑的疤痕,家中若是娇惯些的,恐怕手上连练字的茧子都不见得有。
萧照不同。
南梁王世子以军功起家, 虽然说是王侯之后, 但与真正的天潢贵胄又是不同的。萧照今日的地位是拿血和命换来的。
他的成名的那一战, 并不轻易,商矜仿佛记得越京里当时有过传闻, 都说南梁王世子没有什么活着回来的可能。朝廷上的议和党更是早早地讨论起届时要如何求和,便连商矜父皇也是这么想的。
从鬼门关走一遭,付出的代价不可能只是手背上一道无足轻重的伤痕。
商矜心想。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讨厌南梁王府、讨厌萧照。
当然,这仅仅指千里追杀的那个雨夜之前。
先帝将死未死的那会, 商矜甚至恶劣地思考过,如果萧照有那个本事改朝换姓,让他爹死不瞑目也挺好的。
只是可惜——
究竟可惜什么商矜却没有细想了,七八年前的往事如今再看,竟然如雾里看花一样,模模糊糊。
他回过神,轻声回答:“世子赠我画卷,不过是想要我承世子的情。既然我已经承了世子的情,那这幅画的归属也已经不重要。”
“你是这么想孤的吗?”萧照问他,看向商矜的眼神也不由得有些复杂,但他的声线又是平静的,好像只是简单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
商矜没有回答。
萧照便又道:“我送东西给你,确实是希望你能顾念我的情谊,可你不顾念也没有什么。”
他声线低沉,像是被吹响的一支陶笛。
“我本意,只不过是想讨你欢心。”
一句姿态放得极低的话。
很难想象在萧照这么个人身上会出现近似“讨好”的情感。
商矜掩映在衣袖下的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眼睫颤了颤。
“我不需要世子这样做。”
“是孤想这样做。”
萧照说。
………
下山的时候天际忽然飘起了细雨,落在葳蕤草木间,碧色如洗。
伞是从灵妙寺的住持手上借来的。
商矜握着伞柄:“世子打算回刺史府?”
“不。”出来了就没有打算再回去。何况商矜的身份是个隐藏的“雷”,放在陆望的眼皮子底下太危险,何况这位青州刺史还有那么聪明的一位夫人。
萧照不太摸得清楚姜仙蕙的立场,姜仙蕙在乎陆望的生死,但从谈话的情境看来,姜仙蕙又不是完全向着陆望。
加上姜仙蕙已经猜到商矜的身份,萧照更不愿意留在刺史府。
反正他和陆望迟早也是要翻脸的。
萧照和他并肩走着,隔着约莫一掌的距离:“孤已经在青州境内置了宅邸,这段时日会暂住。”
商矜颔首,想了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那幅画他最后还是没有收下。
他思索间,雨越发大了起来,冲得山路更加难行。
“我记得上山时,前头有个荒废的古刹,是灵妙寺从前的旧址。我们暂时到里面避一避雨。”
萧照自然点头同意。
寺庙已经荒废,又经过战乱,如今只剩下一间大殿完好,但也遍布蛛网尘埃。萧照带来的亲卫们自觉点燃篝火烘干被大雨浇透的衣物。
雨声潺潺,商矜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忽然抬眼。
“青州开春时也该是这么大的雨吧?”
如果再连下数日暴雨,只怕青州生民要毁于一旦。
萧照看了眼天色:“雨不会下很久。”
他的话并没有使商矜的心绪平静下来,商矜垂眼坐在火光前,橙黄色的火焰映着他的脸,他眉眼间还有些未干透的水意,是先前落在他脸上的雨滴。
他的发尾也是湿的,此刻放了下来,慢慢地由着火焰边的温度烘干。
这个时候的他,不再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被温柔的火光和水意弱化。
让萧照一下子想到那只懵懂撞过来的狸奴。
……像只大猫。
不,分明是头猛兽。
萧照找了个话题:“青州的事情你不必太担心,薛宁璧身后到底有薛氏……即使陆望不倒台,想必时疫和水患的事情还是能顺利解决。若有消息,孤会马上告知你。”
他顿了顿,又问:“清河公主让你来青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保障青州民生?还是调查河堤被冲毁一事?又或者收集陆望犯事的证据?
商矜隔了一会才回答他。
“做薛宁璧不能做的事情。”
尾调无端的轻而狠。
他说完站起来:“我去后面看看。”
这荒郊野岭的废旧寺庙,着实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他这么说,只是想避开萧照。
两人心知肚明。
萧照亦默认。
——反正商矜厌烦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不着急。
萧照坐在篝火边,慢悠悠地想着。
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等他把人带回南梁,自然有时间慢慢相处。
说来还要感谢清河公主,既然“薛山月”来青州的事情没有过明路,到时候商矜想找人,也找不到理由。
当然,他也不想“薛山月”怨恨他,所以萧照打算等青州事毕之后再带人离开。
毕竟单一个薛宁璧,对上陆望都没有把握,更别说加上姜仙蕙。
他想着,唇边勾出一丝轻淡的笑意。
亲卫忽然面露急色地快步走回来,沉声禀告:“世子,薛公子不见了。”
“他不在后面?”
这句话问出来,萧照就知道是多余。
只是人偶尔也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就如他此时此刻。
“不在。”亲卫摇头回答,“后面没有薛公子的踪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他说着睨了一眼萧照的脸色,才补充完后半句话,“薛公子应该是自己离开了。”
身前的篝火炸开出一声细微的火花爆裂声,被嘈杂雨声打散,雨势渐渐地小起来,露出远处的黛蓝山色。
萧照原本志在必得的笑意也随之一点一点消失——
作者有话说:【商矜:拜拜】
这部分剧情衔接有点卡顿,梳理了一下。
等过两天闲下来开始补更新,应该是三章?
第57章 说著魂销
雨声淅沥, 狂风忽地拂地,吹开雨珠卷入这一方破庙中。
天色晦暗。
一如萧照此刻的神情。
亲卫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询问:“世子,可要派人去追?”
萧照过了片刻才给出答复:“不必了。”
心不在这里, 把人强留下来也没有用。
萧照很轻地闭了下眼睛。
无论如何, 迟了一步就是迟了一步。或许在薛山月心里,他永远也比不上商矜的一句话。
薛山月与清河公主, 有年少相识、总角之交,有情深意重、生死相托。
而他与薛山月,有的不过是昔年缘悭一面、春夜千里追杀。
他要是薛山月, 也不会偏向自己。
锐利如鹰隼孤狼的眼睛又很快睁开, 萧照握住亲卫递过来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蘸水桃花, 艳丽旖旎。
“雨停了,下山。”
他没有再提起薛山月。
其实薛山月在何处, 他心中一早就有了答案——除了兴丰郡,他能在何处?他会在何处?
………
“有客人找您, 是从城外来的。”仆从对着刚回府衙的薛宁璧禀告。薛宁璧匆匆跨过台阶,他袍袖边缘沾染着几分泥泞,是被今早的雨打湿后拖在地上沾染上的, 兴丰郡不比越京繁盛, 路面自然也没有越京干净整齐。薛宁璧为了城中的事情从天亮便忙起——起因是有大夫研究出来了可以治疗时疫的药方。
这里面也少不了薛薰风的功劳, 她根据武帝一朝记载时疫的医书残卷,拼凑还原出了其中的几味重要药材。其中一味是青州本地的特产, 这些京中来的大夫有许多并不认识,还是她从路边的杂草堆里拔了出来。
薛宁璧自然欣喜。
但是这药并非百分百见效,他今日与大夫讨论研究得知,自愿服下这药的十个人中五人退了烧, 可也有两个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症状更加严重,待到薛宁璧赶到时,已经有一个人撑不住,发热身亡。
因而要不要用这份药方,就成了一个问题。
不用的话,时疫的症状迟迟无法得到解决,可若用了,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撑不过会死。
——感染时疫的并非千百之数,而是近半城百姓。
薛宁璧不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也就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他与医馆大夫们商议了半晌,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是能改进这份药方自然最好,但是这些大夫绝大部分都有心无力,要他们根据经验和医书看一些病症没有问题,但是要他们解决这场祸及兴丰郡的时疫,他们做不到,何况这可是要为半城百姓的性命负责的啊,万一药方不管用,反倒害了性命,耽搁了救治时机。
“这……”老大夫摸了摸胡子,对薛宁璧道,“药方的思路是薛五姑娘提供的,薛大人不妨问一问五姑娘可有办法?”
这便是薛宁璧匆匆往府衙赶回的缘故。薛薰风这几日夜晚呕心沥血查阅医书,白日又要照料城中患病的病人,夙兴夜寐。她原本就身娇体贵,根本禁不住这么熬,今日只能卧床休息。
但他还没有见到薛薰风,就被人截下。
仆从再度补充:“那位郎君说他姓薛。”
薛宁璧急促的脚步缓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对来人身份的猜测,不露声色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走进堂屋,见到来人的身形时,薛宁璧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吩咐人避退,放才对商矜拱手行了一个臣子礼节:“见过殿下。”
商矜转过身来,对他轻轻颔首。
“兴丰郡的情况如何了?”
薛宁璧神色微敛,将情况粗略说了一遍,又将城中大夫研制出治疗时疫的药方的消息告知商矜。
连同这药方的利弊一同陈述清楚。
商矜指尖点在身侧桌案上,撞出的声响低沉沉闷:“是薰风想出来的?”
“有几味药材是她提供的思路。”薛宁璧顿了一下才回答。薛薰风在药理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只是薛家上下并没有多少人把这个小姑娘放在心上,前有薛家惊才绝艳的大小姐薛净秋,紧跟着她出生的又有天生眼疾令人惋惜的薛听舟,在两人的衬托下,薛薰风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薛宁璧知道太医令夸赞过她的天赋,但究竟有多出色,薛家人没有清楚的概念认知……不,也许他们的母亲是知道的。
只是他这个为人兄长的,对弟妹实在是太不上心了。
眼下却还要倚仗薛薰风来解决问题。
他心头浮起淡淡的羞愧。
商矜响起的声音很快打断他的思绪:“薰风在府中吗?我去见见他。”
“在的。正好我也要去见她。”提到妹妹,薛宁璧的语气和神态在无形中轻松了不少,甫一见到商矜的紧绷神情也略放松开。
商矜了然,并没有戳穿薛宁璧的紧张。他行动间与薛宁璧稍稍拉开距离,保持在一个令薛宁璧能稍微喘口气的范围内。
两人到薛薰风房间时,她正在伏案写东西。薛宁璧打量过去,见她比昨日精神状态有所回转,眼底的担心消下去不少。
“薰风。”薛宁璧开口喊他。
薛薰风侧过视线来,见到兄长身边还有个青年,不由得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跟在自家二哥身边的居然是该在越京中的清河长公主,她该喊表姐的人……说来清河公主扮做男子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思绪转瞬即过,薛薰风迟疑了一瞬——她和商矜这个“表姐”的关系远没有她和晋阳公主那么亲密,她对商矜也是敬畏多于亲昵。半晌她匆忙站起来,手脚局促得不知道往往哪里放,只能讪讪喊了一声:“……殿下。”
商矜并不意外她的态度,他和薛家的女孩子们关系只能算平常,再小两岁的人甚至连名字都喊不出来。毕竟男女有别,从他有意识起就刻意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
他说道:“我听你哥哥说,你研究出来了治疗时疫的药方。”
薛薰风看了薛宁璧一眼,薛宁璧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她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心绪还是没有完全地平复下来。实在是对上商矜时,她感到自己完全不是在面对一个同辈,而像是从前念书时面对祖父的严苛提问。指尖不由得攥紧了宣纸边缘,蹂躏出一道道褶皱,纸面之上还有未干透的墨痕。
指尖不自觉往上摩挲,触及到一点微微洇湿的水意,薛薰风很快意识到那是墨渍。
是她刚刚写下来的东西。
薛薰风无来由地平静了些。
她缓缓地开口说:“不算是我的功劳,我只是在翻地方志的时候注意到有两味药材在武帝年间的记载中被提到过几次,但寻常的医书上又没有记载,我才猜也许这两味药材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不为人知,就斗胆试了试。”她提到这些时,有种截然不同于往日的从容淡定,神采也更加灵动起来。
“至于药方的斟酌,还是我师父他们商议出来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看向薛宁璧,“对了,二哥,这两日不是找人试药么?效果可还好?”
薛宁璧神情微敛,把事情告诉了她:“这药方恐怕还要再改改,大夫们都想不出办法,只怕还要劳烦你。”
薛薰风闻言,皱了下眉头。
显然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有些为难的。药方中对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有讲究,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虽然比旁的人是要天资高上些许,但也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而且……薛薰风轻轻地咬了下唇,如果有用还好,没有用的话,不只是她的名声扫地,二哥的仕途也要走到尽头。
这不是一个人的绝症,而是半城百姓的性命。
她有些犹豫:“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改进药方,我……我一时半会可能也做不到。”
她将桌案上的纸张揉成一团,藏到袖子里。
薛宁璧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商矜轻轻打断:“既然薰风没有办法,便不要为难她了。城中这么多大夫,总不能离了薰风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薛薰风眨眨眼睛,看着他们。
薛宁璧欲言又止。
商矜宽慰她:“这些时日你为了找药方也辛苦了,暂且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有你哥哥和我。”
他语调温和,令薛薰风因陌生而升起的一丝惧意缓缓消散。
不管怎么样,清河公主都是姑母的孩子,也是她的血缘至亲呢。
“我知道啦。”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既然是作为一个大夫来的兴丰郡,其他大夫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会做到的。你们不用太担心我。”
薛宁璧微微失笑。
商矜也勾了下嘴角。
走出房门口,薛宁璧脸上笑意一收,漫上几分忧虑:“薰风是担心她承担不起责任。”
对于亲妹妹,即使薛宁璧不那么擅于识人,也了解她的性格。
商矜嗓音淡淡:“你太苛责了。她才十七岁。”
叫一个前十七年都生活在天真无忧环境里的小姑娘猝然承担起拯救黎民的责任,未免太过为难。
“我知道……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薛宁璧叹了口气,“只是……”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东西来。
最终,薛宁璧低声开口:“十七岁……”
十七岁,对苦短人生来说已然是将近三分之一。
他十七岁的时候,踏入官场;清河十七岁的时候,临危受命扶持朝纲;净秋十七岁的时候……
薛宁璧极轻极低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
青州府,刺史府邸内。
姜仙蕙病得愈发严重,她面色惨白如纸,犹如一支奄奄一息的风中之烛,随时都要熄灭。
为她诊脉的大夫看着她的脉象,迟疑良久。
姜仙蕙被婢女扶着坐起身来,勾了勾嘴角,语调温和:“我这身体我也知道,您不妨直说,我最晚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夫人……”大夫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夫人的五脏六腑已经油尽灯枯,多年来又思虑幽微,最晚熬不过今年立秋时节。”
“这样么……”姜仙蕙淡淡垂眼,“倒也够了。劳烦您开药吧。”
得了她示意的婢女领着大夫出门,室内寂静,只有水晶帘栊被风吹拂开的碰撞声响。
姜仙蕙支着身子半靠在软枕上,她望过去,桌案上的折枝花已经半枯,失去鲜活的色彩,半拢在光彩夺目的日光下。
姜仙蕙记得,这支牡丹才摆进来的时候开得正好,花团锦簇。
不过才几日,也就开败了。
婢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紧张起来:“这花不知道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打理的,奴婢马上命人去换了。”
“不用了。也挺好看的。”姜仙蕙抬手阻止,“陆望这几天在做什么?”
“大人这几日都在书房中,夫人您睡着的时候来过几回,其他时候大人都没有出门。”婢女低声禀告。
她是姜仙蕙从越京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风俗语言口音都和越京各异的青州,也就只有她身边的几个陪嫁丫鬟,还能让她残存一点对故园的念想。
姜仙蕙点了点头:“叫人看着他。别让他再犯了蠢。”
“让人盯着呢。夫人放心。”
姜仙蕙又静默了好一会,她漆黑的眼睛盯着虚无空气中某个游离的光点出神,良久后忽然说:“那孩子,和颂如真像。”
“颂如”是先皇后的名字。
婢女打姜仙蕙未出嫁时就跟在她身边,知道她曾与先皇后交好。但姜仙蕙远嫁,直至薛皇后死,二人再没有通过什么音书。
“是有些像……”婢女回想了下见到商矜的模样,“只是您不说倒没有人会联想到一块儿去呢。”
姜仙蕙笑了笑。
是啊,谁会把一个年轻的郎君和曾经只生下一个女儿的薛皇后联系在一起。
谁会想得到,先帝唯一的嫡出公主竟然是个儿子。
姜仙蕙眸光幽深。
颂如,你当初布局的时候,是否早想到了会有今日?
她微微失笑,说:“当年她选了刀光剑影的皇权宫廷,我便选了一条和她截然不同的路。本来以为她死的那么早,怎么算也该是我赢一回的,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到黄泉下才好分胜负。”
她们知心相交,也针锋相对。
婢女不由得压低了声线:“……薛皇后确实红颜薄命。”
死在芳华正好的时候。
“红颜薄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她和这个词可没有关系。”
“先帝并不比陆望那个蠢东西聪明多少,只是胜在比陆望狠。”评价起天家贵胄来,她也没有半点要忌讳的意思,“前朝后宫,越京上下,能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尾音很轻,将人勾入久远而绵长的回忆中。
婢女没有作声,半晌她才问出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夫人既然看不上陆大人,当初为何要嫁?若是不嫁,夫人的身子骨也许不会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她说着有些哽咽。
她是知道的,夫人这些年不仅要操持后宅事务,还要替陆望处理他拿不定主意的政务。陆望这些年能升迁,十分里有十二分都是她们夫人的功劳。
“因为他不够聪明。”姜仙蕙微微地笑了笑,又解释说:“我没有看不上他,他的皮相在当时的世家子弟里,也是万里挑一的。”
旁人想要文武双全的良人,姜仙蕙却选了个草包。
可惜皮相老去,草包还是草包,并且成了看不清楚形势的草包。
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说完揉了揉眉心。
“秋天啊……到那个时候,一切也该结束了。”
六百里路,越京故地,故人都风流云散。
终不似、少年游。
…………
陆望正在书房中踱步,萧照送了信给他,说他另外购置了房屋,就不多打扰。让原本想向他打听姜仙蕙究竟知道了多少的陆望心思泡了汤,根本不敢在姜仙蕙醒着的时候往她面前凑。
他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兴丰郡那边的人来了密函。
信中写到江采出现在兴丰郡,为薛宁璧做事。
问陆望要不要动手杀了他。
这难道还是区区一个江采的事情吗?
陆望将密函揉成一团,丢到废纸篓中去,他转了两圈,想了想,又把信纸捡起来,放在桌案上展平。
他眼珠转了转。
反正都到了这一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鱼死网破,谁也别想离开青州。
反正他夫人病得重,没有心思管外面的事情,只要他这一次好好瞒着,就不会出问题——上一次也是出了萧照这个意外,否则蕙娘根本不会知道。
他不能杀薛家的人,但是如果薛宁璧自己得了时疫死了,难道还能怪他?青州的局面可不是一个年轻人担得起的?
陆望眯眼冷笑,提笔回信——
作者有话说:【事情告一段落,开始推剧情,想看感情线的宝贝们可以攒几天,这几天会努力更新哒!啾咪(我发现小红花断掉后我就少了好多动力)】
第58章 掩鲛绡
“水患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商矜问。
薛宁璧与他走在兴丰郡城中的青石砖路上, 一路过来民生凋敝,还未曾灾患中彻底恢复过来。但先前被大雨淹没的房邸屋舍的残片已经收拾干净,百废俱兴。
“灾后一应事宜我在着手处理。”薛宁璧跟在商矜身侧并不多言, 只有商矜提问的时候他才回答, “我已经命人着手重新修筑河堤,重建屋舍, 以工代赈,遵循先朝旧例。”他说的容易,但真正要做的事情可不仅是这区区只言片语。这也是薛宁璧数日来忙的脚不沾地的缘故, 他要处理的不只是兴丰郡城中的时疫, 还有其他青州境内郡县如同雪片一般飞来的文书。
薛宁璧虽然少年便入朝为官,但一直是在礼部挂闲职, 加上小皇帝继位后,商矜以节约国库开支为由取消了许多节日宴饮, 薛宁璧便更加闲。如今甫一接手,就是此等大事, 他又十二分严阵以待,调度、决策无一不经他手,颇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薛宁璧不愿意在商矜面前展露这一点。
商矜见他眼下乌青, 神情疲惫, 目光又微微闪烁, 大抵猜到薛宁璧犯事皆要亲力亲为。
他只是淡淡道:“为官者,体察民情是好事。不过朝中上下乃至各地州府都自有一套运转体系, 凡一部主官者,皆不是什么光杆司令。知人而善用,也是为官的本事。”
薛宁璧顿了顿,拱手开口说:“多谢殿下赐教。”
“外人面前不必如此唤我。我来青州, 本就是微服出访,不宜打草惊蛇。”
“是。”薛宁璧无有不从,“今日青州的商会派人前来,捐赠了数千斤治疗时疫的药材。”这已经是青州当地商会派人送来的第三批药材,其中未免没有讨好攀附之心,但确确实实解决了薛宁璧的燃眉之急,薛宁璧自然也承对方的恩情。
商矜淡淡“嗯”了一声,薛宁璧便顺势给青州商会说了几句好话:“……青州商会派来的代表是一位姓江的商人,此人是青州一带赫赫有名的盐商……不过此人打扮举止颇有几分放诞不羁。”
商矜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江从南,在控鹤司中领了“孔雀”代号的那个。
说他放诞不羁,还真是委婉了。
错开薛宁璧有些殷切的目光,商矜微默片刻:“……那就见一见吧。”
江从南依旧是光彩夺目的打扮,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鹤立鸡群。他穿一件烟蓝色的广袖长袍,大面积绣着紫藤花的图案,在日光下望过去由烟蓝渐渐转为淡紫,一串流光溢彩的宝石坠在他腰间,发冠上猫眼石玲珑剔透。
他摇着一把翠色羽毛扇,扇柄是纯金打造,也镶嵌着宝石。
江从南视线不着痕迹从商矜身上挪开,方才对薛宁璧拱手行礼:“草民见过薛大人,这是记载药材份额的单据,一共三千七五十四斤。”浩浩荡荡有将近十车。
“江公子辛苦了。”薛宁璧颔首,又为他介绍,“这是……”他看向商矜。
商矜笑了笑:“我是薛大人的族弟。”
薛宁璧默认了他的说法:“是。这是我家中的兄弟。”
江从南会意:“原来是薛小郎君,幸会。”
几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薛宁璧又道:“江公子原来辛苦,不如到府上喝杯茶暂做歇息。这些药材我吩咐人清点入库。”
江从南不动声色瞥了商矜一眼,才笑着应承。
薛宁璧陪着坐了一会,便有手下的官吏来寻他,他与商矜对视一眼,得到商矜的示意后方才再三辞让,起身告辞。
他一走,江从南原本含笑随和的态度庄重了几分:“殿下。”
商矜颔首:“不必多礼。”
“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江从南试探着问。
“兴丰郡诸事悬而未决,正好我有空就过来瞧瞧。”商矜并未多谈,一语带过,“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遇见江从南完全是意料之外,商矜也就是随口一问。
不过江从南还真有事情要禀告:“原本想找合适的时机给殿下传信,不料得来全不费工夫——南梁王世子将兴丰郡的郡丞江采送回了兴丰郡,现在正在薛大人手底下做事,属下命人暗中照看他,发现他身边还有另一批人。”
商矜沉吟片刻:“可有眉目?”
“……似乎是陆家的人。”江从南回禀这条消息的时候口吻十分不确定,江采遭遇陆望的死士追杀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如今出现在他身边、并且仿佛是为了保护他的人,也是陆家的人。
太诡异了。
江从南一瞬间觉得是自己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他按了按眉心:“不必担心此事……让我们的人在远处瞧着就好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江从南微微敛容:“是。”
片刻他又问:“殿下可收到了那封从雍州来的密函?”
实际上,那应该来自比雍州更加遥远的边塞之外,经江从南之手重新誊写转交。
“我已经看到了。”商矜略一点头,“这件事我另有安排。你专心盯着青州这边的事情。”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说:“叫些人去盯着南梁王世子的动向,不要让他发现了。”
他说完这句话,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贼心虚般,他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睫,将视线错开到一边去。
商矜垂落在衣袖下的指尖不由得轻轻摩挲,他心中微微懊恼,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都是萧照……
实在可恶。
他呼了口气。
好在江从南没有注意到他不宁的心绪,毕竟和顶头上司同处一个环境内,也足够让他心情紧张,无暇他顾。他没有多待,交代完事情后便告退。
这座府邸颇大,江从南绕了好几圈才转出去,还差点撞到女眷。
他心道,这府上的女眷,应该只有薛宁璧的妹妹,薛家五姑娘。想到薛家五姑娘最近在城中的名声……他轻轻摇了摇头,薛家的人,还真是一个一个,都非同凡响。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薛薰风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神情倏然焦灼起来,扭头看向身边跟随的婢女:“今天都有谁来过前院?”
她闻到了。那天在兴丰郡城的人群中一模一样的香气。
——是近生香的味道。
近生香过处留香,经久而不散。
尽管极淡,将要消散,但她天生嗅觉比旁人更加灵敏,绝不会认错。
那就是阿姐一手调制出来的近生香!
被薛薰风抓住手臂的婢女看着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前院每日来客众多,奴婢并不知道。”
薛薰风冷静下来,放开她的手。
“去查今日所有来过前院的人名单,无论是府内的人还是来访的宾客,一个都不能漏过。”
她语调很轻很淡,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倘若此时薛宁璧在场,或许会发现这个被薛家长辈捧在掌心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出落得和昔年的薛家长女几乎如出一辙。
…………
“世子,京中来信。”
亲卫将京中寄来的信函放上他的桌案。
萧照手边放着那幅从灵妙寺带出来的画卷,他这两日时常会盯着这幅画卷莫名出神,亲卫们多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萧照的霉头。
这个时候禀告,实属无法。
是京中南梁王府送出来的加急信件。
萧照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过师岐写来的信函。信中除了写这些时日京中局势的变动,还写了另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已确认清河长公主不在越京,公主府内起居坐卧者实为替身——”
萧照盯着这两行字,神情莫测。
商矜眼下既然不在越京,只能在青州。
这个答案甚至不需要思考。
青州之大,商矜会出现的地方,自然是青州风暴的中心。萧照将信函触上油灯火舌,不一会信纸便化为片片灰烬。
商矜在兴丰郡。
萧照半遮眼帘,难怪“薛山月”那么急着离开。
他正思索着的时候,亲卫统领从外大步踏进来:“世子,截获越京来的密信一封。”
他双手奉上。
这封信居然出自宫中。
字迹不甚工整,是幼儿启蒙才会写的字体,措辞浅陋,但还是拿腔作势了一番。最重要的是,这封信尾端居然盖着天子私印。
乃小皇帝亲笔。
萧照挑了下眉头。
这封信上面写的东西也非常有意思。
小皇帝居然想和陆望联手,将商矜弄死在青州。小皇帝还许诺,只要商矜死了,朝廷对陆望的过往罪责既往不咎,陆望大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做他的青州刺史。
啧。
与虎谋皮。
萧照可没有忘记,陆望还有造反的野心。
不过小皇帝居然猜到了商矜不在京中……不,是李枕书告诉他的。但小皇帝写这封信肯定没有得到李枕书的同意,不然这封能让小皇帝立刻下台的信根本不会有送出宫的机会。
萧照感叹:“还真是要多谢陛下送上门的理由。”
借刀杀人。
可不得感谢小皇帝主动把刀给递上来。
李枕书和小皇帝合谋,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商矜死讯败露,小皇帝为谋杀亲姐不惜罔顾百姓性命,这天子也就自然做到了头。天子失德,届时越京朝廷又没有能力挽狂澜的人物……商家的江山气运也该走到尽头了。
萧照将信件原封不动地折好,递给亲卫:“送回去吧。务必要让这封信完好落到陆望手里。”
他唇齿间卷过商矜的名字,半晌忽的冷笑。
且看鹿死谁手——
作者有话说:
【生理期难受,今天只能更一张了抱歉。】
【大家关心的掉马不会超过第二卷的。】
第59章 波翻海
信被送到刺史府, 是一个深夜,暗中监察的人见那封信进了刺史府,松了口气, 如猫一般轻巧地越过屋檐无声无息离开。
但这封信最后没有被呈上陆望的桌案。
姜仙蕙摩挲着信纸边缘, 朱砂印泥洇开半许,染上她指甲边沿。
赤红印章无端有些刺眼。
随身侍奉的婢女并不知道信中写了些什么, 但眼角余光睨向姜仙蕙时,见她面沉如水,不由得心下微惊:“夫人, 这信上……”
姜仙蕙面不改色地将信拢好, 她近来因陆望忽生事端,更加心力交瘁, 时常眼前昏黑,完全是用汤药吊着一口气。
婢女扶住她的手臂。
“这封信被人拆过。”
“怎么会?”婢女轻声惊呼, 下意识看向姜仙蕙手里捏着的信,“如果被拆过的话, 那岂不是……”
婢女脑海中闪过诸多不妙猜想,担忧漫上眉眼。
姜仙蕙暗自沉吟。
在她看来,这封来自越京皇宫的信, 被人截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清河公主。
二是南梁王世子。
但若是清河公主的人, 这封信就不会再送过来。
可是萧照……姜仙蕙眯了眯眼睛, 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借刀杀人?
以陆望那蠢玩意的想法,八成还真会上钩。
那日他对商矜的态度……姜仙蕙细细回想着, 屈指轻轻敲了敲桌案,响声清脆短促。
萧照看过去的目光分明暗藏情意,不似作伪。他让人将这封信送过来,要么是他狠到绝情断爱——偏偏这位萧世子前头的表现又一副情种的模样, 实在叫人难以相信他能果断至此;要么是萧照根本不知道商矜的真正身份。
她心中有了猜测,不觉莞尔,连带着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有了点点血色。
“世间的缘法,还真是奇妙。”
婢女不解她的话,只是顺从地将信接过来,听姜仙蕙吩咐:“将信好生收起来吧,说不准日后有用处。”
她语罢忽而又轻笑:“南梁王世子这回可要欠我一个大人情。”
她病了这么久,婢女难得看到她脸上出现这么轻快的表情,虽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微笑附和着说:“南梁王世子的人情可难得。”
姜仙蕙脸上的笑意只出现一瞬,片刻之后又是淡淡的:“不过再大的人情也救不了陆望。”
她微顿:“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由他去吧。”反正她死后万事不管。
………
越京。紫宸殿之外。
“李大人,你还是早点回去吧!”眉眼之间和小皇帝隐约见几分相似的少年神情倨傲,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望着李枕书,“陛下正在和太后娘娘说话,恐怕今天是没有时间召见你了,你要不然——明儿早点过来求见!”
“………”李枕书沉默半晌,才颤巍巍地起身,“陛下说了为何不见我吗?”
“不是和你说了,陛下没有时间。”少年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道。他是许家送到宫中陪伴小皇帝的人,小皇帝身边没有什么亲信,他又是个惯会甜言蜜语讨人开心的,在家中上至祖母下至呀呀学语的弟妹,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因而很容易就博得了小皇帝的喜爱。
——小皇帝实在太容易讨好了,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就能被哄得晕头转向,赏赐大把大把地给。
许家更是坚定了要抱住小皇帝这棵大树的心思。而劝谏过小皇帝远离许家人的李枕书,自然也就成了许家人眼中的绊脚石。许家人不停派人对小皇帝吹耳边风,让李枕书失信于小皇帝。
可惜许家人的目光实在不太长远——李枕书的权力何时是来自于小皇帝?倒不如说是因为有李枕书这个刑部尚书一手扶持,“天子”才是“天子”。
他们不敢得罪真正威胁警告过他们的惠太妃,却敢不把李枕书放在眼里。
李枕书也知道从面前人口中得不到答案了,他叹了口气,眸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失望。
他得先帝赏识,才在世家当道的朝廷中脱颖而出。士为知己者死,因而先帝临终托孤时,李枕书发誓一定会好好扶持教导新皇,承先帝遗志。
但是。
陛下不肖似先帝。
他直起腰,冷声开口:“既然如此,本官倒要亲自进去问一问陛下,究竟在忙些什么?”
少年眉眼间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拦下李枕书:“李大人,无诏擅闯,可是欺君之罪!”
但他外强中干,实在无法威胁到李枕书。
李枕书冷冷瞥他一眼,越过他拂袖就往前走:“本官奉先帝遗诏,对陛下行教导督察之责,不可看陛下亲奸佞小人。若是有错,自会百年之后黄泉下向先帝请罪。让开!”
他这轻蔑如看一只蝼蚁的目光震慑到了少年,少年仓皇退后一步,被李枕书一把拂开,差点踉跄栽倒在地。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失守,等他再想上去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李枕书一脚踹开了紫宸殿的大门。
殿内除了几个侍奉的太监宫女,只有小皇帝一人。那许家少年说的“许太后”根本不在殿内。
小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将手中的杂书飞快合了起来塞进一堆经史中。
“李卿……”
“还请陛下摒退左右。”李枕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小皇帝本就心虚,对上李枕书强硬的态度根本不敢反驳什么,缩了缩脖子,挥退宫人:“你们先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宫人们鱼贯而出,小皇帝这才陪着笑脸开口:“李卿今日怎么和吃了火.药似的?”
李枕书见他笑嘻嘻,一派不知发生何事的茫然情态,失望之色更浓。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但无论是晋阳公主还是清河公主,在这个年纪都比小皇帝要懂事得多。尤其是清河公主,若不是她身负一半世家血脉……
倘若当年宸贵妃生下来的那个皇子没有死也就好了。
李枕书闭了闭眼,才沉声开口问:“陛下是不是送了一封信前往青州?”
“你怎么知道?”小皇帝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捂住嘴,心虚地避开了李枕书的视线。
他为什么知道?
李枕书叹气。
因为小皇帝这件事办的实在太蠢了,将这件事交给许家人去办。许家人醉酒之后说了些胡话,时李枕书在场,留心到许家人的说辞,再命人查探一番,才知道小皇帝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更可气的是,小皇帝身边的人除了他几乎都知道。
——李枕书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小皇帝不信任他,还是气小皇帝身边跟筛子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枕书负手而立,他对这个幼年天子向来是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不愿太过苛责。但太过纵容反而成了一件坏事。
“陛下在信中是不是写了要与青州刺史陆望合谋,刺杀清河公主?”
“朕……”小皇帝张了张口,对上李枕书的神情干脆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清河她自己要离京,就怪不得别人对她动手!”
被许家人告知商矜不在京城的时候,小皇帝是欣喜若狂的,他只是觉得终于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他并没有想要去杀商矜,是许家人的话提醒了他——错过这个机会,就可能再也没有了。
难道他要一辈子被商矜骑在脑袋上吗?分明他才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这样的念头驱使着他写下了那封信,由许家人送出宫。
这样的念头在对上李枕书时也再度浮起。
他是天下之主,生杀予夺,杀个人怎么了?何况是清河这样的乱臣贼子!
难道李枕书还要为了商矜前来质问他?
李枕书见小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陛下,圣人所言民贵君轻,您都忘记了不成?您岂可为了一己之私,而宽恕陆望的罪责,弃百姓苍生于不顾?”
“朕、朕……没有!”他大声反驳,“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到时候我还是会公平处理青州刺史的事情。”
但这话心虚到小皇帝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李枕书。
“帝王一言九鼎。陛下如此出尔反尔,将来如何统御百官,取信于百姓?”李枕书盯着他的眼睛问,“何况,清河公主乃陛下亲姐,陛下联合外人残害至亲手足,百年之后青史该如何评说?”
他的接连发问,让小皇帝根本招架不住,半晌他恼羞成怒:“果然!你根本不是真心辅佐朕,其实你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清河,就连和南梁王世子的婚事,朕看你也根本不是在为朕除去清河,而是在给她挑如意郎君!”
小皇帝口不择言。
“这门婚事到如今,清河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以后她有了南梁王府的助力,更加没有朕的容身之处了……”
小皇帝这么说着,歇斯底里的口吻忽然缓了下来,漆黑的眼睛里滚出泪花来,晶莹剔透。
声音哽咽。
他实在太害怕了。
古往今来,那些被废掉的皇帝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无声无息死掉的傀儡皇帝太多了。
他不想死。
所以他没有错!
他是天子,杀一个清河公主有何不可?本来公主就不可干政。他不杀掉清河,清河也迟早会杀掉他。他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凭什么没有人指责清河牝鸡司晨,他却要被李枕书指着鼻子骂?
李枕书对上他抬起来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训斥和劝诫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
自古以来做皇帝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别说是被人一手推上位的傀儡幼帝。
李枕书叹了口气,半晌劝道:“陛下不用太担忧,清河公主她,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小皇帝听了却冷笑:“李大人您斥责我不仁不义,却如此相信清河。真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李枕书见他越发躁动,心中虽然仍旧不赞同,但还是缓和了几分,安抚他道:“老臣受先帝所托,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瘁。至于许婚南梁王世子一事,也是先帝留下的旨意,老臣绝无他意。”
先帝当年混乱中驾崩,李枕书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不过先帝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临死前的一旬秘密召见了李枕书,留下托孤旨意,和将长公主许婚给南梁王世子的计策。
——这确实是一道好计策,可惜李枕书去实施它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倘若先帝一驾崩,他立刻设计将清河公主许婚南梁,朝中局势定不会如此。
然而时隔七年,再赐下许婚圣旨,结果天翻地覆。
时至今日,李枕书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有没有走对——
作者有话说:【所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x】
【昨天三次有急事忘记挂请假条了QAQ。抱歉。】
第60章 尘换世。
因为小皇帝猝然失态, 李枕书将训斥的话咽了下去,佝偻着身子退出紫宸殿。
一步步退入无边光影中。
小皇帝恍惚了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位教导他的权臣已经老朽。
宛如冬日里一截焦枯的树干。
树犹如此, 人何以堪?
他抿了下嘴角, 心头顿生懊恼。不论怎么说,李枕书这些年对他毕恭毕敬、克制尽忠是有目共睹的。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淡淡的念头从他心头划过, 他张了张口,想要叫住李枕书,但是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闭落的宫门之外。
隔绝帝王与臣子。
李枕书甫一踏出紫宸殿, 便有女官走上前来对他一福身:“李大人, 惠太妃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说完她亭亭立在那儿,鹅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态度温和又强硬,没有给李枕书拒绝的余地。
后宫女眷和前朝臣子来往本是忌讳, 更别说这么光明正大地邀约。
但先帝死了,皇宫里小皇帝能说上话的地方只有紫宸殿那一亩三分地, 兼之商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人敢阻拦后宫这些太妃“私相授受”。
“惠太妃娘娘有何事?”李枕书并未动身,立在原地试探着询问。
他和这位先帝的惠妃娘娘薛与柔并不熟悉。士庶本就有隔, 昔年薛与柔没出嫁前也和李枕书这种寒门士子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后来薛与柔入宫嫁与先帝做嫔妃, 前朝后宫,更是没有往来。
李枕书从不了解这位活在薛皇后庇佑下的薛家小女, 与名动越京的薛皇后相比,她的妹妹薛与柔实在是显得不那么起眼。
甚至谁也没有想到薛与柔最后会入宫,以薛氏之势,当时并不需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固宠。而且世家性傲, 目无下尘。若非当年薛皇后自己力排众议,薛家也不会愿意把长女嫁入皇室。
和薛皇后不同,惠太妃在深宫中温和谦顺,一言一行如最得体的帝王后妃。只有先帝驾崩时她掌控宫闱的雷霆手段才叫人隐约窥见她与薛皇后那同出一脉的相似。
李枕书心中念头转过,都说惠太妃在宫中最温柔慈和,可他却觉得这个平安活到如今的女人,心机手腕都比别人更可怕。
这是先帝驾崩后,惠太妃第一次召见他。
令李枕书不得不多想。
女官听他问,摇了摇头,面上不露分毫端倪:“李大人过去就知道了,娘娘的事情,奴婢怎么知晓呢。”
她轻轻巧巧,将李枕书挡回去。
李枕书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麻烦带路。”
他到的时候,惠太妃正在绣一幅凤凰于飞图,丝线织成千万缕,光彩熠熠。
惠太妃放下绣棚,抬眼看向来人,不咸不淡地点头示意:“给李大人看座奉茶。”
李枕书立在地下:“多谢惠太妃娘娘有心,但下官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能久坐闲谈,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好。”他如此干脆,惠太妃也爽快,直接问,“你今日见陛下所为何事?”
她半侧着身子,华服珠钗下脊背挺直,审视李枕书的时候,目光宛如一柄出鞘的刀。
“不过是朝中事务。与惠太妃娘娘无关吧?”李枕书不露声色地回答。
“无关?”惠太妃手搭在乌木椅的扶手上,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将人的心绪敲的一点一点沉下去。
“朝中事务当然和本宫无关,可天子家事,却和本宫有关。”
她咬字分明,语调猝然一冷。
李枕书对上她的眼睛,片刻之后才沉声开口:“下官不知道惠太妃娘娘何意?”
惠太妃拿起剪子,尖利的刃口晃的人眼睛微微生疼。这把剪刀是尚宫局的贡物,比民间常用的剪子要打磨锋利许多。惠太妃握着它,心想,多好的一把剪刀,想必捅穿心脏也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她对着李枕书微微地笑了起来,这笑容与她一贯的慈和温柔天差地别,充满攻击性和挑衅的意味。
她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三月春风拂过小桃枝。
“清河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没有她,也没有如今的天子威严。倘若清河死了,那她为商氏天下带来的一切也该随她尘归尘土归土。”
她眸光转过来,剪子在她手中行云流水地开合。
“本宫希望有些人认清楚自己才是趴伏在清河身上吸血敲髓的人。李大人,您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懂得本宫的意思?”
“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是薛氏的意思?”
李枕书问。
惠太妃丢开剪子,挑了下眉梢:“有区别吗?”
“本宫乏了,李大人退下吧。”
“………”
李枕书拱手告退。
是夜月明风清。
李枕书端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封墨痕未干的信,方才匆匆写就。
他沉思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挥手唤来小厮:“将这封信送到清河公主府去,不要叫任何人发现。”
“是。”
小厮领命而去。
李枕书起身,下意识踉跄了一下,身形几乎不稳。
一阵眩晕忽然涌上来,他用手撑住桌面,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忽然之间无端地感受到一阵疲惫和力不从心。当年先帝在世,即使他被世家轻贱在官场上处处为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但如今他大权在握,便是寻常世家子弟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大人”,李枕书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怠。
到底是老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随即苦笑。
他突然记起建熙六年的科举。那是先帝在世时唯一开的一次科举,此后世家步步紧逼,寒门子弟步履维艰,连先帝也要避世家锋芒,将科举搁置。
但他们这些有幸参与了建熙六年的恩科的寒门学子,并非考中就高枕无忧。当年恩科一甲三人,如今还在这权力漩涡中苦苦挣扎的只剩他一个。
其他人并不是不想,而是他们过早地就从权力中心被排挤了出去。
——昔年的考生学子中,最有才华的人也不是他。
原本他也不该拿到这状元魁首之位的。
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李枕书也不是因为有了这个状元之位,仕途就一帆风顺,因为寒门出身,当时占据朝堂大半重要职位的世家官员们用各种手段排挤他。在给他授官的事情上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搡拖延。
惹得先帝大怒。
最后是年幼的清河公主出来指了他做老师,授官翰林学士。
那之后,李枕书受到的排挤便少了很多,世家官员们也顾忌在清河公主身后的薛氏这个庞然大物。
纵然日后李枕书极力与薛氏撇清关系,然而不可否认,他的确在无形中受了薛氏和清河公主的恩惠。
比起旁人,他已经是幸运至极。
然而先帝平生肃清世家的夙愿未平,当今天子未承先帝遗志。
终究是憾事。
李枕书闭眼。
就像他和清河昔年一段短暂师徒情分,潦草收场,亦是憾事。
这一生中,值得遗憾的事情太多了。
*
*
青州,兴丰郡。
薛薰风快步跨进门槛,她身后浩浩荡荡跟着数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丫鬟进来。
“表……”她口吻一顿,若无其事地略过了称呼,“我刚刚在后院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二哥不在,我就把人带到你面前来了。”
薛薰风这两日在查来往府衙的人物,逐一排除,没想到还没有找到人,却揪出来一个鬼祟小人。
商矜抬眼看过去:“怎么说?”
薛薰风一扬下颌,“我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她在浆洗衣物。这丫头心里头有鬼,四处张望,心虚得很。”
“单单就这样,姑娘也不能说我害人吧?”丫鬟还嘴道。
薛薰风挑了下眉梢。
商矜屈指撑着脸,指尖半抵着唇边,似笑非笑。
身后的仆妇往丫鬟膝盖处踢了一脚,迫使她跪下:“咱们可没有说你要害人。”
仆妇使了个眼色,随后一群人扑上来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像捆了个粽子似的。
商矜微微移开了眼。
薛薰风抱胸站在商矜身边,居高临下,嗤笑道:“这么点本事也学别人来害人?有谁知道她的来历?”
商矜垂首听着,并没有开口插话。
以当家主母为标准教养的薛薰风在处理内宅发生的各种事情上,远比他更为擅长。薛薰风把人带到他面前,不是无力处理,而是需要一个“人证”。
仆妇里很快有人站出来说:“奴婢认得,她是原来那位郡守府上的丫鬟,薛大人来了郡守就被处置了,府上的丫鬟也另寻出路……”
这仆妇絮絮叨叨欲要说个没完,被薛薰风抬手打断。
她示意自己的随身丫鬟,从荷包中抓了一把碎金给仆妇,仆妇瞬间喜的千恩万谢。有了这个开头,其他知情的人也陆陆续续将自己得知的情况说了出来。
这丫鬟之前给郡守府做事,家里有三个年幼的弟妹和年迈的母亲,全家上下都靠她一个人吃饭。因为可怜,薛宁璧手底下的人就让她在府衙做事,平日做些替大家浆洗衣服之类的事情。
知晓了这一点,对薛薰风已经足够。
商矜淡淡地喝了一盏茶,果然,还不到他喝完这一盏茶的功夫,薛薰风已经用对方的家人威逼利诱出来了事情的真相。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是郡守夫人让我把那些感染了时疫的人的衣裳和薛大人的衣裳混在一起……”
她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每一个字都如惊雷平地炸开。
“我太害怕了,我知道薛大人是个好人,不想答应的,可是郡守夫人说给我一百两银子!”她声调忽然高了起来,极为激动,“一百两白银!足足一百两……我们一家人下半辈子都不用挨饿了,娘的病也有能请大夫了……可是我还没有把那些衣服和薛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就被你们发现了……”
她声音又低了下去。
“如果再晚一点就好了,那可是一百两啊……”
“我二哥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值一百两?”薛薰风不可思议。感染时疫之人穿过的衣物都是要焚烧的,为的就是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她不敢对上薛薰风的眼睛,只是喃喃地开口说:“一百两很多了……我们村子里阿桃死了,那个少爷才赔了二两银子……”
“这难道是区区几两银子的事情吗?”薛薰风抬高音调,呼吸急促,“我二哥死了你们以为还有谁敢接手兴丰郡的事情,到时候你们照样都会死……你们不会觉得陆望会救你们吧?”
然而丫鬟只是茫然地抬起眼睛:“陆望是谁?”
“他是你们青州的刺史。”薛薰风耐着性子解释。
“刺史……是不是比郡守大人还大的官?”丫鬟咬着嘴角,一丝血迹从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沁下,“他有一百两吗?”
“………”
薛薰风感到自己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她头一回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想,二哥要救的,就是这样的人吗?她每夜挑灯翻看医书到三更天,一次次试药尝药,为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茫然极了。
“咔嗒。”茶碗轻轻碰了碰桌面,商矜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丫鬟的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刺史有一百两,但是他不想给你们。你要害的薛大人,不能给你一百两,但他可以给你娘请个大夫。”
“你面前的这个姑娘,是薛大人的妹妹,也是越京里最好的大夫之一。”
他声调温和而耐心,怕面前的人无法理解,特意放缓了语速——
作者有话说:【抱歉晚了一点QAQ,这章没写完,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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