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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铜仙泪


    丫鬟听懂了他的话, 紧张地抬起头看向薛薰风,薛薰风听见商矜的说辞满面愕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难道还要去救一个想要害她二哥的人的家人吗?虽然理智知晓“家人”可能是无辜的, 可薛薰风心里头怪不舒服。


    她不想说话, 转过头去。


    丫鬟目光暗淡下来,张了张口, 重新看向商矜。


    商矜眸色很淡,因着光线的缘故,细看仿佛是接近半透明的浅色。他与面前的女子对视, 神情沉静。


    没有因对方的行径愤怒或是如何。


    “你想救你娘, 救你的弟弟妹妹,接下来你就不能说一个字的谎。你为了一百两银子不仅差点害死薛大人, 还差点害死了你娘和你的弟妹。如果你害死薛大人,不仅是你要死, 按照朝廷律法,你的家人也会被你牵连, 不说诛九族,但是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那一百两——你觉得你都死了,郡守夫人还会花这笔冤枉钱吗?”


    他嗓音很淡, 但敲在面前的丫鬟心上,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如果你愿意好好配合, 将功折罪,可以减轻你的罪责, 我们也可以给你娘请大夫。”


    “我、我知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她急匆匆地开口,一把抓住了商矜拖在地面上的衣摆。


    她虽然听不全懂,但知道了一件事,如果她今天干的事情成功了, 不仅她命没有了,她家人也得死,他们也拿不到那一百两银子。


    这一点足以让她彻底倒戈相向。


    “你先好好想一想,整件事情的经过,待会儿会有人找你录口供,你好好配合就行。”商矜说,“薰风,叫人去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到底经手过那些感染过时疫的人的衣物,务必要洗沐干净。府中上下以艾草熏蒸,清理干净,其他人也要沐浴。至于那些与时疫相关的衣物,叫人看着烧干净。”


    “我知道的。”薛薰风点点头,作为大夫,她比商矜还清楚要怎么做,只是她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商矜一说,她心里立刻出现数道章程。


    丫鬟被带下去。


    薛薰风的目光也收回,她闷闷地低着头:“不处罚她吗?”


    “等你二哥回来,去问他的决定。”商矜温和道,“她想害的人是你二哥,也自然该他来决定。”


    “二哥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薛薰风轻哼了声,“二哥是个大好人。”


    她字字句句透着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商矜轻轻地笑了下。


    薛薰风虽然不满意,但是她也没有瞒着薛宁璧私底下处置人,待薛宁璧回来后如实将事情告知,薛宁璧又过来寻商矜。


    “那丫鬟说是受郡守夫人指使,但是我与郡守夫人无冤无仇。要害我的人必定不是她。”


    而至于是谁,两人心中已然有定论。


    薛宁璧与商矜对视一眼。


    商矜缓声开口:“在青州,想要你死的人只能是陆望。”


    如果薛宁璧死于时疫,那么薛家在道义上也无法指责陆望什么。


    只是,陆望的做法,姜夫人知道吗?


    在青州的局势中,多年来籍籍无名的姜夫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商矜垂落眼睫,长而密的漆黑眼睫遮住眼帘,撒下薄薄一层阴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写些什么,薛宁璧眼角余光落在他身上,恍然想起从来没有人放言说过真正了解这位名满越京的长公主。


    商矜高高在上,同时也无人可以接近。


    也许那位南梁王世子是了解她一点的。薛宁璧想着,因为南梁王世子看起来有种与商矜极为相似的气质。


    就像是一类人。


    直到走出来,薛宁璧还在想这件事,冷不防撞上一直站在栏杆外紫藤花下的薛薰风,她咬了咬嘴角,才提着裙摆走上来。


    “二哥你见过那个人了?”她说的是想要害薛宁璧的那丫鬟。


    “已经见过了。”薛宁璧点点头,温声解释的同时有几分疑惑,“她虽然有害人之心,但不过是受人指使,没有酿成大错,也算情有可原。你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对比起在商矜面前,薛薰风和薛宁璧说起话来要随意得多:“何止是不妥,我是觉得二哥你今日轻轻放过,日后那些想要杀你的人觉得不会有惩处,更加肆无忌惮。你放过一回,难道还要次次放过不成?”


    薛宁璧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他了然地弯了弯唇角,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你说的不错,那薰风,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她难住了,薛薰风皱着眉头思考了好半晌,才斟酌着说:“她的家人自然无辜,不该牵涉,但她欲谋害朝廷命官之事人赃并获,应该依法处置。”


    薛宁璧静静地望着她:“如果处置她,那她家一家老弱如何谋生?她最大的那个弟弟今年才七岁。”


    “那、那……”薛薰风低头,支支吾吾,“我们可以救助他们。”


    “可这不就正是你所担心的事情?轻轻放过?”薛宁璧眼底漫上笑意。


    薛薰风被自己的逻辑绕了回来,也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念头确实不够完善,她咬了下嘴角,“但是……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要杀人,也太、太……”


    她绞尽脑汁,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薛宁璧眼底的笑意散去,变得沉静而幽深,他叹了口气,深深地看向薛薰风:“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铤而走险?”


    “为什么?”


    “因为让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活下去,一年不过十几两银子就够了。这个价格,要翻上二十倍,才够你平日所用熏香一两的价格。”


    薛宁璧的声音很轻。


    他来青州亲眼见到饿殍遍地之前,也没有想过百姓困苦至此。


    就算是穷困潦倒、被排挤在外的落魄世家,比起荒年易子而食、折骨为炊的百姓也当得上一句“锦衣玉食”。


    何况他与薛薰风。


    “………”薛薰风茫然地抬眼,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纳入考虑的问题。


    一百两。


    对她这种世家出身的孩子来说无非是一对做工稍微精致些的珠钗的价格。


    在薛薰风前十七年的认知里,她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了一点点银子去害人,甚至还是极可能要搭上自己性命的那种。


    一百两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薛薰风感到一阵眩晕,薛宁璧的声音敲碎了长久以来覆在她眼前的薄雾,有什么东西从喉咙、心脏、肺腑要喷涌而出似的。


    她微微张着口,忽然感到一阵喘不上气的压力。


    “我不知道……”


    她喃喃道。


    最后也不过是无力的几个字。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知道,这不怪你。你只是担心我,但有些时候,糊涂一点也不是坏事。”


    百姓们不识字,不通晓礼义,不知利害,本就是该由为官者去教化、去引导。


    他们得到了比百姓更多的东西,就要承担百姓不能承担的责任。


    薛宁璧并不怪有人为了一百两银子想要害他。若不是走投无路,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去害别人。


    薛薰风说:“二哥,你让我想想。”


    ………


    商矜踏进自己房间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广袖下一柄匕首顺着手腕滑落,被紧紧握在手中。


    旋即,他面色如常地走进去。


    房间内安静得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声响,九微灯灯火摇曳,照得一室通明。


    商矜眼帘略略垂落,将视线压低,落在那道不该出现的影子上。


    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指尖无声挑开天青色帘幕,手中匕首如游龙瞬间挥下,电光石火,却还是扑了个空。


    人呢?


    商矜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将匕首握得更紧,脑海中闪过诸多斑杂念头。


    身后有呼吸声靠近。


    商矜眼神乍冷,回身出手。


    锋利的匕首被来人招架住,动作轻巧,似乎游刃有余。对方低低地笑了一声,空闲的另一只手趁商矜不备揽过他的腰。


    “薛郎平日带这些利器在身上,万一误伤了自己岂不是不妙?”


    这戏谑嗓音十二分的熟悉。


    南梁王世子,萧、照。


    商矜冷冷地抬眼望过去,手腕翻动再度刺下,萧照苦笑了一声,旋即松开揽住商矜腰线的手,接连避让。商矜反应的速度太快,他回头刺过来的那一下萧照是迎着刀锋硬接下的,在虎口处留下一道长长的淡红血痕。


    “薛郎这么不欢迎孤?”


    “我以为是梁上君子,哪里知道是南梁王世子大驾光临?”商矜到底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何况他和萧照此时此刻也分不出胜负来,便干脆收了手。恰在他收手这一瞬,萧照却忽然欺身而上,抓住了商矜的手腕,用巧劲将他手中匕首卸去。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叮当”清脆声响。


    “孤没有刀,薛郎也没有刀,如此就公平了。”


    “你……”


    萧照“嘘”了一声,因为近身挟制的缘故,两个人贴的极近,宛如耳鬓厮磨。


    商矜贴着他的胸膛,感知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太近的距离,让商矜有一种失去控制的隐秘焦虑。


    萧照几乎贴着他耳廓轻笑着说:“薛郎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话,万一声音大了被清河公主听见,恐怕薛郎难以向清河公主解释清楚。嗯?”


    他尾音又低又沉,声音带起气息的每一次震动,都打在商矜敏感的耳垂上,一股奇怪的痒意漫遍四肢百骸。


    以至于商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萧照说了什么。他眼睫扇了扇,难得没有跟上萧照的思路,面色隐约古怪。


    萧照这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偷情。


    第62章 铁心娆


    商矜微默片刻, 忍无可忍,低声呵斥萧照:“松开!”


    他实在无法习惯和人靠得这么近,更不用说是以这么一个受制于人的姿势。


    “不。”萧照说着, 揽住他腰的手居然收紧了两分, 让两人更加密不可分。也是这一收,萧照恍然意识到手掌下贴着的腰肢柔韧, 时节已经入夏,衣裳以轻薄凉爽为主,因而隔着薄薄的衣料, 萧照似乎能够感受到怀中人衣裳下皮肤滚烫的温度。


    如火烧过他心尖。


    “松开。”


    商矜再次低声呵斥。


    萧照的手……实在太放肆。懂礼节的君子这个时候已经该知分寸地松开然后退避三舍, 而萧照似乎犹嫌不够,指腹隔着轻薄衣料在腰间摩.挲过。


    轻.佻、浪荡。


    从未有人敢这么轻薄于他。


    他嗓音里带着轻微的恼意, 萧照听得分明,知道他是真的恼了。


    萧照也知道自己的行径, 若是面对的是个姑娘,势必要被怒斥登徒子, 再被扇上一巴掌。


    着实是有些无耻的。


    他放开商矜的腰,改为一个半搂在怀中的姿态,密不透风地严实占据。


    看似是退让, 实则更得寸进尺。


    “世子究竟想做什么?”商矜问。


    “孤只是想问一问薛郎, 为何狠心不辞而别?”


    “我与世子, 本就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商矜语调冷硬生疏。


    他被萧照堪堪从背后搂住,说话的时候彼此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因而, 他错过萧照脸上一瞬间令人畏惧的幽深,像是猛兽盯紧了猎物即将伸出利爪将猎物撕碎的前一刻。


    他半抬着眼睛,眸光越过虚空中漂浮的尘埃光点和被微风吹得晃动的帘幕,落到烛台上摇曳的灯火上, 火光中模模糊糊照出一道影子,交缠扭曲。


    透过影子,他似乎看见了身后萧照真实的模样。


    “没事的话,世子就请离开吧。”


    “若孤说有事呢?”


    南梁王世子的尾音挑起,狠意与其他晦暗的情绪尽数藏在轻轻的尾调中,不动声色。


    商矜蹙了下眉头。


    “世子的事情,想来和我无关……”


    他话没有说完,已经被萧照打断:“是与清河公主有关的事情。薛郎难道也不在意?”


    这个……商矜确实没有办法一点不在意。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从萧照的视线望过去,能瞧见他掩映在乌发间一段如玉后颈,似枝头一捧新雪。


    “世子想同我说什么?”


    果然。


    萧照心头划过一丝冷意。


    能牵动“薛山月”心神的,永远只有清河公主。


    “越京紫宸殿里头那位天子,前不久给陆望传了信,联手狙杀清河公主。”萧照缓声开口,“清河公主秘密到访青州,眼下应当就在兴丰郡吧?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能瞒多久?”


    “不知道清河公主知道一手扶持的弟弟这么迫不及待取而代之,心中会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商矜心道。


    他对小皇帝没有什么感情,小皇帝初登基的时候许太后十分害怕商矜哪天突然要杀他们母子,时刻抱着小皇帝不让任何人近身,宛如惊弓之鸟。


    待小皇帝大了,便有李枕书这个先帝的托孤大臣为小皇帝授课,李枕书对商矜的忌惮自然也影响到了小皇帝。小皇帝当然不会对清河这个非一母所出的姐姐亲近起来。


    大部分时候,他们与偌大宫闱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没有什么分别。


    小皇帝想杀他,商矜也没有意外或是失望。


    反倒有一种小皇帝终于动手的“果然”感。


    只是这些话,用不着和萧照解释。


    萧照只当他的沉默是在思考对策,便借着往下说:“薛郎认为,清河公主活着走出青州的可能有多少?”他说着轻笑,声音又低又沉,言辞字句肃杀如刀。


    一个陆望,倒还不算全无生机,唯独令人担忧的是,萧照恐怕会趁机混水摸鱼。


    若是铁了心要布杀局,那他无论是作为“清河公主本人”还是“清河公主的亲信”,都难逃陆望的针对。


    是件麻烦事。


    商矜终于回过头来,他唇线抿成一条,淡红色如晕开的胭脂,眸光清冽,抬起眼与萧照相对的时候似乎化开无形的忧郁。


    “世子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谈判的主动权落在萧照手中,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南梁的风光极好,不输越京,不知道薛郎可有兴趣前去游玩?”


    商矜眸光清淡。


    “南梁的风光固然好,只是我生在越京长在越京,还是更习惯越京的环境。”


    是拒绝。


    “那清河公主的事情,孤就爱莫能助了。”


    商矜屈指点在桌案上,他思考了半晌,才缓声开口说:“世子的用意,不妨直言。”


    “直言?”


    萧照失笑,旋即开口道:“孤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白了?薛郎?”


    他语调倏然轻冷,但尾音卷过“薛郎”二字的时候,又莫名平添三分旖旎多情,似情人间窃窃私语。


    下一句话出口。


    “你不和孤走,孤就杀了商矜。”


    萧照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相反,他从不否认自己不择手段、卑劣无耻。


    假使足够卑劣,就能摘取天上高不可攀的月亮,有多少人会比他高尚?


    他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原本就已箭在弦上的气氛此时此刻更加暗潮涌动。


    商矜屈指敲击的声音一收。


    被这样威胁,他的恼怒却很淡——或许是萧照的威胁放在真实的情况下看,着实显得微妙。


    叫人不知该不该生气。


    商矜抬眼:“世子这么说,就不担心自己今晚走不出这儿?”


    “孤没打算走。”萧照变脸极快,方才还冰冷的脸色刹那间轻快,他眼底含笑,“孤无处可去,只能请薛郎收留一晚了。想必以你我二人的情义,薛郎必定不忍心看孤露宿街头。”


    语调亲昵,好似方才威逼利诱的人不是他一般——


    作者有话说:【卡了下,今天比较短。明天努力写长一点。】


    第63章 渺何地


    “………”


    堂堂南梁王世子会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商矜就算成了个傻子, 也不信萧照的鬼话。


    “寒舍简陋,恐怕容不下世子尊驾。”


    “没关系。”萧照很快接话,“孤可以屈就。”


    “而且你我之间的事情, 并非没有商量余地。薛郎也知道, 孤没有一定要杀清河公主的理由——”


    假话。


    如果不是有眼前人这个变数,那萧照对除去清河公主这个最大的敌人不会有丝毫犹豫。


    只是可能思及青州局势, 他会将对付商矜的时间往后延。


    不会与陆望合作罢了。


    大约是这句话打动了商矜,他脸色明显地缓和了些许。如今多事之秋,自然是能少一个麻烦就少一个麻烦。


    兼之, 他对萧照确实忌惮。


    这位南梁王世子的想法总是令人琢磨不透。


    喜怒无常, 阴晴不定。


    杀不掉,又着实碍眼。


    兵者诡道, 统帅三军的南梁王世子行事确实应了这句话的写照。


    思绪掠过,商矜语调如常:“既然世子要留, 那就请世子自便。”


    ………


    第二日清早,房门被从里面推开, 走出来的陌生男人让徘徊在商矜门前的薛薰风吓了一跳。


    她捏着手中纸张的手紧了紧,杏眼睁大,茫然地和萧照对视。


    “你是谁?”


    萧照眉梢轻挑, 面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 极为年轻, 裙摆被露水染湿一大片,显然已经在庭前站了不少时候, 她的打扮有种故作低调,但细节处还是透露处背后家世不凡,例如她用来绾发的掐丝簪子是官造才会有的技艺。


    那她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萧照记得,薛宁璧这次来青州, 随行的还有薛家第五女。


    他没有说话的短暂片刻,薛薰风已经难以按捺地追问下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的房间?”称呼被她含糊地带了过去,无论是喊商矜“阿姊”还是“阿兄”都让薛薰风不太自在。


    “当然是因为昨晚住在这里。”


    萧照笑吟吟地说。


    “可这里是清、……的房间,她为什么会让你住?”薛薰风惊愕后,皱起眉头,一副很不能理解的模样。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这家伙不会是想败坏商矜的名声吧?


    她吞音吞的厉害,最后一句问句又刻意提高了音调,吸引去人的注意力,萧照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薛薰风称呼上那一丝微妙。


    “他让我住,当然是因为我二人关系匪浅,情意非同寻常。”


    这句话结合他一大早从商矜房里走出来的情景,令人浮想联翩。


    莫非真的是私相授受?她不小心撞破了什么秘密?


    薛薰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惊讶、好奇、疑惑、迷茫混合的复杂表情。


    她张了张口,茫然地打量着萧照。


    “可是……她有婚约啊?”


    一句话,让两人都怔住。


    清河公主赐婚的事情,在京中人尽皆知。


    薛薰风心道,难不成是清河养的男宠?可是这些不都是空穴来风?再说清河也不会把男宠带到青州来吧?


    她一夜没有睡,脑子本就混混沌沌,再被萧照的话一刺激,一瞬间更加转不过弯来,也就没有留意到萧照在她话音落下后,极为冷沉的脸色。


    “婚约?”


    薛薰风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咬牙切齿。但似乎只是错觉,她抬起眼的时候面前男子的神情平静,还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晦涩笑意。


    ……有点可怕。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克制住自己想转身离开的冲动。


    好在面前人身后传出来的熟悉嗓音救了她:“薰风?进来吧。”


    她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觉得清河公主的声音比他二哥还要温柔还要亲切。


    面前人也闻声让开了,更准确一点地说,薛薰风看着他先一步转身走进去。


    好不懂礼节的狂徒!


    薛薰风轻哼了一声,也提着裙摆追进去。


    她拨开珠帘走进内室,见方才那姿态冷淡的男人已经换了副模样,言笑晏晏地靠在商矜身侧,凑过去看商矜手中的信笺,她模糊听到一句“清河……合谋一事属实……没有骗你。”话音支离破碎,在薛薰风出现的顷刻之间收梢。


    她见两人关系亲昵,不由得暗忖,难道他没有说谎?清河真的和这家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而且看情况他还不知道清河公主和南梁王世子有婚约的事情……薛薰风心绪复杂了起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讨厌这人无礼还是同情他。


    有南梁王世子在,他想要个名分约莫很难。


    商矜见她进来一直不说话,拂开在一旁蓄意作乱的萧照,抬眼询问:“怎么了?”


    萧照见他对薛薰风态度比对自己不知温和几许,眼底笑意微微淡去。


    薛薰风才回神:“……我试验了新药方。”提及自己擅长的领域,她一下子把萧照抛之脑后,“……我调整了药方中原本生甘草、元参、赤芍几味药的用量,又加了夏枯草,不出意外的话是对症的。武帝年间的那一场时疫记载的症状和兴丰郡里百姓的症状不完全相似,前人的药方只能供参考。不过药方还没有在病人身上实验过,所以效果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她说着把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纸张递过去。


    犹豫了下,她才放轻了声调开口说:“我这两日要去昌河县一趟,先前想要对我二哥下手的那个人家就在那儿……”


    言辞含糊,欲言又止。


    她还是决定去救人。就像她所坚持的那样,无论那个害她二哥的人怎么样,但祸不及家人,该救的人她作为一个大夫就应该救。


    虽然她也大可以派另外的大夫去,但她还是想自己踏出这一步。


    她没有二哥那么高尚,教化百姓,也不像昔年的阿姐,悲天悯人。


    但是薛家的人,从来无愧于心。


    商矜不难理解她的意思,微微地笑起来:“既然决定了就去吧。”


    看来这对兄妹已经达成了一致。这样也好。


    以德报怨。还真像是薛宁璧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若非如此,在选定前往青州的钦差时,商矜也不会轻易做出抉择。


    薛薰风得到了他这句认可,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连带着眉眼都活泼起来:“那药方的事情就拜托你啦。”


    “嗯。”商矜颔首,目送她出门。


    萧照不知何时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这人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薛薰风走了才冷不丁地忽然开口:“薛家的五姑娘倒是很率真。”


    “与从前见过的那位薛家六公子,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萧照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薛听舟,他二人唯一的一次会面应该是在奚宁县。


    他和薛听舟联手算计了萧照。


    商矜眼皮轻轻地跳了下,他目光落在薛薰风拿过来的药方上,声线若无其事:“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这倒也是。”萧照淡淡地笑了笑,顺着商矜的意思将话题轻描淡写带过。


    “不知薛郎对孤昨晚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他转而问。


    昨晚。


    商矜垂了垂眼。


    不该让萧照留宿的,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忘了萧照是什么人。如果谈得拢还要再等一夜?若不是商矜严词拒绝,恐怕萧照能得寸进尺到要与他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对上萧照,商矜发现自己总是有糊涂的时候。


    他避开萧照的视线,漆黑的眼睛里只有薛薰风药方上的簪花小楷,但他却又没有把那些字看进去。


    “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我不会离开越京。”


    他不可能和萧照回南梁。


    萧照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商矜却没有忘。如果说京城对萧照来说是龙潭虎穴,那南梁对商矜来说更甚。


    越京起码还有那些讲究礼仪廉耻的“君子”拉不下脸面让萧照不明不白地死在京中,但南梁萧氏一手遮天,可没有这个顾忌。


    “可你也不来了青州?”


    萧照挑眉。


    “世子觉得这二者一样?”


    “孤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薛郎不愿意离开越京的缘由——”


    他放缓了声调,用一种晦涩不明的语气问商矜。


    “究竟是越京风光独绝薛郎舍不下,还是越京城中有薛郎割舍不下的人?”


    商矜指腹揉过眉心。


    他至今都不明白萧照的误解从何而来。他也没有以“薛山月”的身份故意表现出和清河公主的关系暧昧来。


    萧照为何始终坚信这件事?


    他无奈地开口:“不是因为清河公主,世子不用纠缠于此。”


    “是么?”萧照的反应却不在商矜意料之中,他听见南梁王世子似是极轻地冷笑了声,“那薛郎舍不下的,是那越京中与你定下婚约的美娇娘?”


    商矜揉着眉心的指尖一顿,从额间移开,他眸光在萧照脸上游移,仿佛是在打量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是薰风说的那句无心之言……原来他又有了新的误解。


    商矜一时半会说不清自己心底的情绪,微哂:“我确实有一段婚约。不过并非出自我本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萧照,没有错过他明显舒缓的神色,一瞬间顿觉世间的缘法果然奇妙。


    商矜继续说:“这段婚约,过不久就不作数了。”——


    作者有话说:不存在的情敌增加了。


    第64章 移朱履


    萧照彼时没有意识到商矜看过来这一眼的真正含义。当之后他想起来今日这段对话, 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蠢不可及。


    硬生生将本该一帆风顺的事折腾出许多波折来。


    然而此刻的南梁王世子却在为商矜说的“婚约不作数”而挑了挑嘴角。


    但他还是说:“以薛郎的智谋,不是你亲自点头应允的婚事,也难以强加于你身上吧?”


    萧照的言辞令商矜沉默了片刻, 他纤长的手指半屈点在桌面上, 敲出的声响如初夏时节沉闷。他滑出袖口的一段腕骨温如玉、净如瓷釉。


    削瘦伶仃,但这只手握住匕首的时候, 下手没有半分迟疑犹豫,果断狠绝,稍有不慎就会被捅穿心脏。


    萧照目光定在他的手腕上,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商矜才开口道:“……确实是强加的。”


    萧照眉梢微动。


    清河公主权势煊赫,性情强势, 以她与薛山月的关系,不该有人能强加婚约给薛山月。


    疑虑宛如一根线, 从心底深处抽出,裹上五脏六腑。


    他敛住心底的疑虑, 又瞥见商矜不想多谈的神情,转开了话题。


    “薛家居然舍得让金尊玉贵的女郎来青州?”


    他指的是薛薰风。


    薛宁璧也就算了,毕竟是天子亲派的钦差, 但薛薰风这样的女郎, 以世家重视的程度居然舍得让她涉足兴丰郡这么危险的地方。


    薛家的教导, 与旁人果真不一样。也难怪其他世家几经浮沉,薛氏始终屹立不倒。


    商矜神色疏淡。


    薛氏在教导后辈时从不瞻前顾后, 大胆放手,来青州八成是薛薰风自己的主意。


    事实也证明,她来的没有错。


    商矜想到了那张药方。


    该如何处理还是一个问题。商矜心知薛薰风着急离开也并非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千娇万宠养大的薛家五小姐面对万万人的性命时, 难免会有所退缩。


    所以她将这张药方交到商矜手上,而不是她二哥薛宁璧手上。


    在薛薰风心中,商矜永远是能轻易给出事情最优解决方案的那个人。


    她惶恐的、害怕的、担忧的,都可以寻求商矜的帮助——尽管他们并没有那么地熟悉。


    但清河公主永远是可依靠的。


    薛薰风坐在马车内的时候,还在惦记着把药方交给商矜那一刻他的神情。她不断地回想着,总觉得清河公主应该是懂她意思的。


    她愿意努力地去救这一城百姓的性命,但是她同时也畏惧着直面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也知道这么拜托商矜不太好,她应该留在那里的,万一药方还有什么问题也能及修正,可是……薛薰风咬了咬下唇,混乱斑驳的思绪被帘栊外的车夫声音打断。


    “女郎,咱们到了。”


    薛薰风回神起身下车,暂时没再想药方的事。


    受郡守夫人命令害薛宁璧的那女子家中姓章,前几年她父亲醉酒跌下河,家中失了顶梁柱,才将她送进郡守府为婢,母亲忧思成疾又过度劳累,一病不起。


    但她母亲的病不是寻常赤脚大夫能治的,可她家中付不起请名医的钱,只能留在家中等死。


    她才生了邪念。


    薛薰风此前虽然已经了解过状况,但看到章家家徒四壁的样子,心头还是蓦然被压了块石头似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沉默着给章氏的母亲诊完脉,开了药方。老妇人的病不算疑难杂症,只是需要几味好药材将养身体,章家这情况无疑是负担不起的。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扯下一支嵌珠发钗放在桌上。


    没有太多的花哨工艺,外观低调,但是它的价值不比其他珠光闪闪的首饰低。


    这样的一支发钗,在越京的银楼里可以卖出几十两。


    “您拿着去兑点钱……药方里有几味药比较贵。”她艰难地张了张口,不敢对上老妇人的眼睛。


    她怕自己惭愧。


    老妇人的眼神不太好,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半晌,才找到薛薰风的位置。她手枯瘦干瘪,长满粗茧的指腹皲裂开,抓着薛薰风拿出来的那支钗又强硬地塞回她手中。


    薛薰风掌心被粗砺指腹刮过,带起细微的痛楚。她垂眼看老妇人的手,可见指骨纤长,本该也是十分漂亮的一双手,但她所见的却和“漂亮”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姑娘,你给我看病本来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么好再平白拿你的东西。”


    薛薰风微微地笑了起来,她表情很舒缓。原本来这里看病,她心中并没有十分的情愿,更多是顾及薛宁璧的感受,以及不想面对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终究是对薛宁璧差点被害这件事心存芥蒂的。


    她脸上更多了些真切的神采。


    “救人本来就是大夫的责任,假如我给您看了病却让您没有钱吃药无法痊愈,不是说明我这个大夫没用吗?您拿着吧,不必挂怀,这支钗值不了多少钱。”


    她双手握住老妇人想抽出去的手。


    “不是这个理哩……”老妇人磕磕绊绊,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薛薰风的逻辑,只好说,“天底下哪有叫大夫贴钱治病的道理。”


    “我不缺银钱,这支钗放在我这里只是一个装饰。如果能救人一命,我宁可将它拿出去。”她温声劝慰,又拿出平日里对付母亲长辈的一套,“您就收着吧,您要是不收,我总是惦记您吃药的事情,岂不是叫我心中难安。您就当是为安我的心好啦!”


    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拍了拍薛薰风的手,片刻后,她又想起来面前的少女是千金小姐,不自然地想放开薛薰风的手。


    “我这身体啊,就算治好了也没有几年好活的喽!姑娘啊,你不必为我废这个心的。”


    “照您这么说,人终究都是要死的,那还要大夫做什么呢?”薛薰风态度温和地反驳她,“您好好养病就行了。”


    老妇人不赞同地摇摇头,“哪里闲得下来……家里这几个小的还不顶用,要是他爹还在就好了……”


    薛薰风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生死太过沉重,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


    没料到老妇人的表情却突然变了:“不,他没有死。”


    薛薰风错愕地看过去。


    老妇人顾不上许多,紧紧抓着薛薰风的手:“姑娘,这件事我也和别人提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我也只能和你这个不知道的外人说一说了。”


    薛薰风安静地听着。


    “都说他是醉酒后掉在河里死的,但是河里从来没有打捞上来他的尸体,而且孩他爹他从不喝那些黄汤白汤,一向老实本分,攒下来的钱都紧供着几个孩子。”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薛薰风听得眉梢轻轻皱起。


    在老妇人口中,孩子他爹从不喝酒,每每下了工就回来,而下工的路是不经过河边的。河中也没有打捞上来尸体,平日里也从没有听过他和街坊邻居谁闹过矛盾。


    没有证据,老妇人一直不相信孩他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但其他人众口一词,老妇人只能被迫接受这个结果。


    但她心中,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相信孩他爹的死因。


    薛薰风一听,其中果然有许多疑点。


    “最开始是谁这么说的?”


    老妇人迟疑了下,像在回忆:“是里正……他说的。不过前几年他就死啦。小姑娘,我只是想和你说说,难得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不然这件事叫我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他回不回来,我已经不指望了。”


    她叹着气。


    薛薰风这一刻是能完全理解她的感受的。


    所有人都和她说薛净秋已经死了的时候,她一厢情愿地去追逐一段对其他人来说早已结束的过去,不被理解的绝望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她心头忽然漫上一阵酸涩。


    “您和我说说,他长什么样,我叫人帮你查!无论是生是死,总该有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老妇人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她落地有声。


    随着她话音落下,木纹格窗边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薛薰风侧过脸:“是谁?”


    声响只是一瞬,但她的心头迅速划过一道异样的痕迹,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反应过来,薛薰风追了出去。


    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身影,五彩丝绦织成的衣裳披在那人身上,绚丽色彩一晃而过。


    薛薰风眨眨眼睛。


    那……是孔雀吗?


    她走到窗边,眼睛缓缓地睁大——她闻见了近生香的味道!


    很淡。


    ……阿姐!


    会是阿姐吗?


    念头闪过,薛薰风控制不住地追上去。


    ………


    “没有找到清河公主的踪迹。”亲卫回禀给萧照。


    在萧照和薛山月会面谈判的时候,他手下的亲卫已经闻风而动,暗中刺探,从各方去打听清河公主的下落。


    但一无所获。


    像是“清河公主”这个人从来没有在青州、在兴丰郡出现过。


    萧照负手而立,广袖上流云暗纹飘逸,他目光望向远方,一时间叫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薛宁璧、薛薰风和薛山月都在一处,清河公主再低调也不至于到兴丰郡这么久,和这些人半分交集都没有。


    如果没有交集,那清河公主亲自来青州则毫无意义。


    而且薛山月那段经由薛薰风才脱口而出,才为他所知的奇异婚约,加上他说以“商矜”为筹码时一瞬间薛山月奇异的表情,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


    萧照锋利的眉眼在光影的缝隙间明明灭灭。


    这么久以来,被他忽略过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章走剧情比较长,因为涉及到青州副本一个重要地点,晚点写二更,我先出门吃个饭。啾咪。】


    第65章 解金貂


    静室燃香, 薛宁璧与商矜对坐。


    “有外来人在打探你的行踪。”薛宁璧极轻地蹙起眉头,告知商矜。


    “我知道。”商矜颔首,“是萧照。”


    “南梁王世子?”薛宁璧下意识压低了声调, 但惊愕却没有因此压平。


    他不解地问:“南梁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青州?”


    商矜垂眼, 短促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地反问:“你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吗?”


    “……倒也不是。”薛宁璧沉默了片刻说, “只是青州局势诡谲,南梁王世子也掺和其中,免不了叫人担心。”


    至于担心什么——商矜透着白的指尖点了点膝上, 淡淡开口:“萧照不会和陆望合作, 不用担心。”


    薛宁璧听他这么说,下意识无端松了口气:“我也不是担心南梁王世子, 他与你毕竟有婚约,比起陆望, 总归还是该向着你。”


    他说的真心实意,显然是真的这么认为。


    商矜古怪地笑了下。


    这道笑声极轻:“萧照可不会被一道婚约束缚。”


    “可你们不是彼此有意?”


    “何以见得?”商矜不露声色。


    “当时他入京的时候与我提过你, 不过后来你们见面的时候倒是有些奇怪,他仿佛没有认出你来……”薛宁璧当时没有很放在心上,不过眼下细细回想起来, 的确有些疑点, “他来青州……莫不是为了你来的?”


    薛宁璧灵光一闪, 问。


    “………”


    商矜微微地沉默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薛宁璧的猜测也确实没有错。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纵然有旧恨与萧照在前,商矜也不能否认萧照趟青州这趟浑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薛山月”的安危。


    毕竟来青州对他没有益处可言。


    他大抵是能顺着萧照的思路猜到些他的想法的。


    但这种不明不白的好意,有些时候反而令人为难。


    薛宁璧没有注意到他失语后的异样, 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看来真是我猜的那样。”


    商矜转开话题:“即使是这样,也不见得是情投意合。”


    薛宁璧这次沉吟了片刻才说,“也许是这样。但清河你记得吗?小姨母曾经想为你牵线成就一桩姻缘,还托我们试探过你,你否认的时候……态度不是这么模棱两可。……我也不太说得上其中的区别,但我总觉得你待萧照,对别人是不同的。”


    商矜被他说的怔了片刻,才轻声笑了笑。


    生仇死恨,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南梁王世子人品贵重,如果你满意也是一桩很好的婚事。”薛宁璧用茶盖轻轻拨开杯中浮沫,滚烫的茶水氤氲起迷离雾色。他真心实意地对商矜说道。


    他紧接着压低了声音:“祖父与我提起过雍州的事情,陈氏灭门后,朝中几乎无人可用,南梁王府一家独大,如果能借机收回雍州的兵权,两全其美,也是好事。”


    “但还是你的终身幸福最要紧。”


    商矜听了这话似笑非笑:“没有这婚约,我迟早也能将雍州握在手里。”


    南梁王府?


    商矜岂能容忍命脉被捏在旁人手中。何况那个人还是萧照。


    薛宁璧叹了口气。


    “祖父大抵是不会同你说的,但清河,我们终究还是希望你不要重蹈大姨母的路。大姨母太执着了。”


    他口中的“大姨母”正是商矜生母薛皇后。


    “祖父时常后悔,如果没有任她执意要参与皇权宫闱之争,也许她还好好的活在世上。”薛宁璧说,“这些年,我总看见祖父对着她留下的物件出神。”


    “中书令的身体这两年也有些不好了。”商矜轻轻道,薛晚鹤上朝告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薛家门庭逐渐低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这亦是薛宁璧着急出头的缘故。


    薛晚鹤一倒,薛氏在朝堂的话语权定然下降,想要一直维持体面风光,就要尽快尽早地推新的后辈上去。


    薛家能勉强担重任的,只有一个薛宁璧。


    薛宁璧没瞒他:“祖父忧思,自然易多病,只能好好调养。”


    商矜半晌“嗯”了一声。


    他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提,很快转问起别的事情来。


    “证词拿到了吗?”


    “已经拿到了。”薛宁璧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之前差点被时疫旧衣所害的事情,“不过那女子受命于兴丰郡的郡守夫人,恐怕难直接牵连到陆望。”


    虽然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借后宅妇人之手杀人,实在是下乘手段。


    薛宁璧对这等鬼蜮伎俩很是不耻。


    商矜弯了弯唇角,抬手抖出一张信纸来,上面写满密匝匝的字。


    薛宁璧定睛一看,诧异道:“这……”


    “是陆望亲笔。”商矜淡淡道,“从兴丰郡郡守手上搜出来的。”


    陆望写给兴丰郡郡守,授意他暗害薛宁璧。


    “是控鹤司吗?”


    控鹤司的名声薛宁璧也听过。


    “是。”商矜略一颔首,这封信藏得并不严实,兴丰郡郡守做贼心虚,又舍不得把这个陆望的把柄烧毁,每日都要检查一遍是否还完好无损。


    省了控鹤司寻找的功夫,直接偷天换日,将这封亲笔偷了出来。


    算意外之喜。


    “难怪朝中人人都畏惧控鹤司。”薛宁璧感慨,“简直就如做了亏心事,阎王三更来敲门。”


    “控鹤司也是人,心中有鬼之人才会畏惧。”商矜将信笺交给薛宁璧,“你自行处置……另外,江采那边怎么样?”


    薛宁璧茫然了一瞬,摇摇头,“我很久没有关注过他那边了,因为他的事情做的还不错,底下几个县的时疫都被他控制得很好,水患稍微轻一点的村落已经缓过来,逐渐恢复正常,我就没再留心。”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薛宁璧为兴丰郡城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无暇分.身,难免顾不上其他。


    商矜神情并无异样:“我只是觉得,陆望既然决心对你下手,自然也不会留江采,才问一句。”


    薛宁璧神情瞬间一凛,他倒没有考虑过陆望也会对江采下手的可能。


    他喃喃道:“可是如果江采死了,不是更可疑吗?应该很少有人会这么做吧?”


    “反正这是在青州。”商矜意味深长地说。而且陆望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并不能用一般标准衡量。


    倘若这位青州刺史大人足够理智和冷静,以及聪敏,是绝不会让青州局势走到这一步的。


    简单点来说,如果是姜仙蕙,青州的局面绝不至此。


    但她偏偏病了。


    商矜心想。


    真是太不巧了。


    …….…


    午后有人上门,是个严严实实裹在斗篷下、不见其真容的男人。


    商矜沏了一杯茶,茶水流淌的声音清而淡,短促一瞬:“先前还在提起江郡丞大人,没想到……”他轻笑了一声,整暇以待地看向这位神秘的访客。


    对方只是沉默着,良久用嘶哑的声音说:“看起来阁下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他本来是要来见薛宁璧的,但是在见到薛宁璧之前,他先见到了这个人。


    一个他认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清河长公主、商矜。


    他眉眼写意风流,有种超脱性别的美丽。隔着一层珠帘,将这种朦胧的感觉放大,但真实的样貌却被虚化。


    如果不是曾经听过清河公主的声音,他都不敢确定。


    “江郡丞出了什么事?”


    商矜不急不缓地问。


    “他从昨天夜里开始失踪,我派人在周边各县寻找过,直到今天上午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只有一块染血的衣料。他是在昌河县失踪的,时间约莫在黄昏时分,跟随在他身边的五个死士都死在一处荒地上,还有另外几具尸体。”


    话音急促但不失条理。


    “既然这样,你该知道是谁动的手。”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睛,“是……陆望。”


    一字一句。


    “所以我才想请薛大人帮忙,寻找江……大人的下落。”


    薛宁璧是钦差,找人肯定比他们这些身份不明的人要方便得多。


    江采的安危等不得。


    “江郡丞是朝廷命官,薛大人作为钦差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商矜淡声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句,阁下有没有读过一句与江郡丞名字有关的诗——”


    他缓声念出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他瞳孔微缩,斗篷下手紧握成拳,目光如刀直视商矜。


    商矜不闪不避,微微扬起下颌,语调紧接着倏然一转。


    “敢问雍州刺史、陆氏家主陆兰泽陆大人,你千里迢迢出现在青州,究竟、所为何事?”


    “你既然这么担心江采,为何来青州这么久,不与你的叔父陆望求情,让他放过江采。想必亲侄子又是家主的面子,陆望也会给吧?”


    他眸光幽深,紧紧盯着陆兰泽。


    接连发问,姿态举高临下,冷淡逼人。


    陆兰泽冷硬地开口说:“擅离雍州是我的过错,事后我自会上折请罚。但殿下大可不必担心我离雍州的事情,反正南梁王世子为了求娶您,也离开了雍州。”


    商矜:“………”


    为什么要忽然提及萧照?——


    作者有话说:【补更x1】


    【本章没有萧大冤种x


    掉马最迟下周之内一定会写到哒,铺垫其实差不多了,但掉马想放的那个场景还要过两章才能写到。】


    *出自《古诗十九首》。


    第66章 步宫腰


    即使对上的是这位王朝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陆兰泽依旧强硬,不让分毫。


    能坐稳雍州刺史的位置,在萧照手中抢到一射之地的人物, 本就需要十二分的强硬手腕。


    商矜逼人的姿态稍收了些许, 碎开星辉的漆黑眼睛里几不可察划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萧、照。


    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这个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挑出一分要笑不笑的意味, 缓声开口说:“刺史擅离属地,吏部自然会问责。我只是奇怪,江采既然值得你不惜代价擅离雍州, 为何不向陆望求情?”


    “控鹤司收到你离开雍州的消息, 是在江采入京之前。”


    他未将话说的分明,可对陆兰泽来说已经足够——这句话代表着商矜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和陆望私下没有联系的话, 绝不会在江采受追杀入京之前就收到消息。陆兰泽隐瞒身份跟随在江采身侧,江采无所察觉, 已经证明他二人在此前并没有私下通过信。


    消息来源只能是陆望。


    陆兰泽瞳孔一缩,心中对商矜的忌惮更多上一层。


    甚至还没有打过照面, 商矜便已猜到了事情的概貌。


    他从前常从同辈的世家子弟口中听到清河公主的名声,其中有一句“智多近妖”,陆兰泽初初听闻时, 还没有实感, 毕竟他虽然是被清河公主亲自点名上任, 却不是清河公主的眷臣,只偶尔在一些无关政务、只谈风月宴集上与商矜照面。


    至少在从前有限的见面次数里, 这位殿下都过分地低调,没有刻意在人前显露他的聪慧。以至于陆兰泽真正与他打起交道来,才发现自己错估了商矜。


    陆兰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殿下有薛皇后遗风。”


    薛皇后名动越京,才压众人, 当时令无数才子佳人惭愧避让。


    商矜亦如是。


    他这句话勉强可以说是一句委婉的赞扬,也可以说是讽刺。


    薛皇后生前风评在朝中并不算特别好,酷爱弄权,对该贤良淑德的中宫皇后来说是放肆之举。不过她死的早,反而令这些事情的记忆都在众人记忆里抹平,加之还有因为想扶持寒门激起世家暗地怨愤的先帝做对比,她就成了回忆里完美无暇的白月光。


    商矜对陆兰泽不置可否:“你既然求到我门前,也总该有点诚意。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陆兰泽沉默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冻结着冰,看人的时候有种慑人的寒意,“事已至此,以殿下的手腕迟早会知道,我也就直说。”


    商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氏内部出现了分歧。”陆兰泽声音放得轻,却无碍于他消息本身的震撼,“以陆望为首的部分族人认为陆氏可以再近一步,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虽然是陆氏家主,可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上面尚有几位族老主事,其决策权并不完全在我手中。”


    他说着看了商矜一眼。


    商矜会意地点点头:“你被架空了。”


    “对。”陆兰泽承认地坦然,“因为我明确反对他们的打算,陆氏认为不宜得罪我,也不愿意放弃计划,正好我在千里之外,耳目不能及,干脆瞒住我。是我家中交好的族弟写信告诉我此事,我才得知此事是我叔父挑起的。”


    “我担忧陆氏轻率行事,反受其害,就拜托我的堂弟——死在越京诏狱里的那位,替我留意叔父的动向。他并不知道我和陆氏的分歧,事无巨细为我打听,我这才知道青州出事,江采他被卷入其中。”


    “那么你是为了收拾陆氏的残局,还是为了江采才离的雍州?”商矜似笑非笑望过去,眸光幽深。


    “于殿下而言,并不重要。又何必问?”


    “若是其他陆氏子弟,自然不重要。但是你是我亲自选定的雍州刺史,你的想法,不能不重要。”


    “陆氏生我养我,对我自然重要。但他们既然瞒了我,那我也不会为他们的决定负责。”


    陆兰泽口吻没有半分犹豫。


    实际上,他和商矜心知肚明,以陆氏的如今权柄想要更进一步,那么就只有从龙之功,也就是——清君侧。


    与商矜完全是敌对的立场。


    要么陆氏亡,要么商矜死。


    商矜抚掌笑起来,“果断至极,陆大人,令人敬佩。”


    片刻后他笑意一收,沉声开口:“那就请陆大人告诉我,陆望还有陆氏究竟想做什么——我相信以陆大人的本事,不会当真被架空彻底。”


    陆兰泽当然没有失去对陆氏的全部掌控,只是大多时候他没有那么在意陆氏。上任家主陆兰泽的父亲因为陆氏内部的争斗不明不白地死去,母亲改嫁,陆兰泽年少接手家主之位,在涌动的暗潮里和各怀鬼胎的陆氏各人周旋,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产生什么对陆氏的深厚感情。


    陆氏也正是看穿这一点,才故意瞒住他。


    陆兰泽:“殿下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殿下也要知道,如果我将筹码全部交给你,我要如何相信殿下还会为我尽心尽力找人?”


    他不动声色反问。


    “陆大人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商矜微微而笑,“以雍州目前的局势,我自然不会将陆大人推出去,一定会为你尽心尽力找人。”


    “这也未必。”陆兰泽没有被说动,“从前也许是这样,但今后却不一定还是如此。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亲如一家,反而是下臣才是你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外人。”


    “………”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偏偏从陆兰泽口中说出来,就透着股奇怪的味儿。


    像是他和萧照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似的。


    “如果你非要担心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给你什么保障。”茶杯端到唇边,润湿唇瓣,他声音清淡,“毕竟婚约确实存在,就算本宫不承认——”


    “它也摆在那儿。”


    陆兰泽:“………”


    商矜的坦然反而让他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可江采的事情又迫在眉睫。


    他心头泛起一丝犹豫。陆兰泽表面是谦谦君子,可熟知他的人知道他心智之坚硬远非旁人能比,他坚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让他退让。


    底线不可逾越。


    顿了顿,陆兰泽开口说:“我必须要确保江采的安危。”


    “恐怕这也不行。”商矜轻轻地摇了摇头,“毕竟眼下我也不知道江郡丞是否还活着——这得取决于陆望派出来的死士,而不是我。”


    言辞苛刻,也是事实。


    “………”


    陆兰泽黑白分明的眼睛冷淡地看着他。


    这位殿下说话行事的风格,无端令陆兰泽想到了另一个人。


    南梁王世子萧照。


    他心道,这道婚约还真是天作之合。


    “殿下有何提议?”


    他话音一落,隔着纱幕与他对视的商矜漫不经心姿态一收:“既然这样,不妨你我二人各退一步。我可以现在就派遣人手替你去寻江采,无论江采是生是死,你皆要告诉我陆望和陆氏的谋算,如果江采活着回来,那么陆大人,要另外再多答应我我一件事情。”


    “当然,这件事情不会令陆大人为难的。”


    他含笑的语调里有种奇异的蛊惑。


    这对陆兰泽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如此有利益当前,他也不会怀疑商矜找人不尽心。他略一思忖,点点头。


    “好。只要江采活着回来,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他说着深深看了商矜一眼,突然又说:“就算殿下想要我杀南梁王世子,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


    天青瓷的茶杯被轻轻搁置,声响触及桌面时有一瞬间的凝塞,但很快被商矜的嗓音盖过去。


    “不用了。”


    三个字,轻轻巧巧,再无一字多余。


    陆望眸色微深,食指与拇指的指腹摩挲过。


    他说这话,并不是真心为商矜效忠,而是有意试探商矜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关系。旁人也许不用在意,但他这个雍州刺史,不得不上心。


    但商矜的回应不软不硬,令人摸不准。


    他想了想,也不再做无用功:“既然殿下无意,就当我没有说过。另外,如果江采问起来,请殿下不要提及我的存在半个字。”


    “可以。”商矜点头,也不好奇他为何这么介意被江采知道。


    陆兰泽舒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江采出事,他绝不会再回到江采眼前。就做年少相知后来各奔东西的友人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起码不见的时候,还不用转辗反侧。


    然而,命运弄人。


    ——


    最后逼迫他不得不回来的竟然是陆氏。


    他最后问:“那殿下准备何时派人去寻他?”


    稍许急促的语调透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纱幕之后,商矜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声音依旧沉静,如金石相击:“在陆大人进门的时候,已经去了。请陆大人静候佳音。”


    “………”


    陆望错愕良久,旋即起身一拜,叹道,“我说错了,殿下不是有薛皇后遗风……殿下算无遗策,就算薛皇后在世也不能及。”——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来的太晚了,就不补更了。】


    【今天萧某是只出现在对话与脑补里的一章(还在思考被自己忽略的重点ing)x】


    第67章 瑶池惊燕罢


    “放开!”


    “不行。”薛薰风死死地抓住面前人的袖子, 她清冽的眸光在漆黑的环境里闪烁,泛着异样的光芒。


    她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


    薛薰风答应了章氏的母亲要为她寻人,当即就打定主意潜入村里的里正家中寻找线索, 因为章氏的母亲说, 当年一口咬定她男人落水身亡的正是里正,但里正前几年已经死了, 新里正是他的儿子。


    但素来都说“子承父业”,她觉得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新的里正极可能从他爹那儿听到什么秘密。


    她就趁着里正一家人都不在的时候, 悄悄地潜入了进来, 一路找到地窖,在昏暗的室内薛薰风闻见了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近生香味道。


    还有别人在。


    她双手紧握成拳, 极力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顺着近生香传来的方向缓慢靠过去。


    在香气忽而转浓郁的时候,薛薰风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来不及细看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袖。


    “阿姐……”尾音在她抬起眼睛看清楚转过头来的人的模样时仓皇收住。


    怎么会是个男子?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才意识到这个人她有印象。二哥曾经在闲谈中提起过,青州一带最负盛名的盐商江从南, 在这次水患中联合青州的商人捐助了许多银两和药材。


    但薛薰风记得他, 只是因为这个人花里胡哨、满身珠翠琳琅如孔雀一样的打扮风格。


    说起来, 在章家外面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是江从南无疑。


    和孔雀似的打扮,只怕青州境内难找第二个。


    而且, 薛薰风记起来自己在查那几天出现过的、与近生香有关的可疑人物时,江从南也出现在名单中,只是薛薰风一下将他排除在外,没有多想。


    结果还真是和他有关。


    她一瞬间懊恼自己的轻率, 导致耽搁了这么久的功夫,又庆幸于还好这次逮到了人。她急急地开口询问:“我阿姐在哪儿?”


    “你阿姐?”江从南反问,一派茫然姿态。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地看向薛薰风抓住他袖子的手,藕白一段,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这只纤柔的手就被他折断了。


    他定睛看过去:“你是薛宁璧的妹妹?”


    江从南记得她倒不是因为薛宁璧,而是与清河公主有关的人,他总得记牢。但眼下,不适合提及商矜。


    薛薰风用力抓住他的袖子,几乎要把他半边衣领扯下来:“我阿姐是薛净秋,你身上有她才会配制的香料的味道。”


    江从南低头嗅了嗅,半晌才从周围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原来是这个。


    几许念头不动声色从他的心头转过,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惘然。


    江从南素来不爱熏香,沾染这份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香气只是偶然。昔年倩人所赠之物,时时经手翻看,也便染上点点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不认识你阿姐。你先松开行不行?”


    “不行。”因为身高差距,薛薰风只能抬眼仰视他。她生怕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线索就此逃跑,分毫不肯退让。


    ——也便有了争执的一幕。


    “………”


    江从南隐约感到头疼,知道面前的少女是非要个答案不可,这又不是其他人,是薛宁璧的宝贝妹妹,他得罪不起,只得好言解释:“我确实不认识薛净秋。说实话,薛五姑娘,在你说你还有个姐姐之前,我都从不知道薛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这确实不算是一句谎话。


    薛净秋死后,她存在的痕迹就如惊鸿照影般掠去,时隔日久,再很少有人还记得,薛家这一辈的孩子中,还曾有个才冠越京的薛家大小姐。


    江从南没有特意打听过薛家的消息,难免对薛家的了解不足。


    “你骗人!”


    薛薰风却不相信,她咬字清脆,态度斩钉截铁。


    “如果你不认识我阿姐,身上怎么会有近生香的气味。天底下除了我阿姐,再没有人会配这种香料。”


    江从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解释,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想要找你阿姐的下落,我无能为力,我只是偶然受过一个人的恩惠,她给了我一个香囊,也许是香囊上的香气经年不散,沾染到了身上。”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香囊?在什么地方给的?你遇到她之后她去哪里了?”


    薛薰风接连追问,在这件事上,她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耐心与执着。


    “……这里毕竟不是好说话的地方,等我们先出去,我再和你解释。”江从南说着耸了耸肩,“不过你想从我口中知道你姐姐的下落是不可能的……我和你姐姐,不过一面之缘。”


    “那我们先出去。”


    薛薰风也不是不懂道理,她虽然心急,可也承认像他们这么偷偷摸摸潜入进来,不该惊动别人。


    她说罢就要去拉江从南,被他制住:“薛五小姐,你是一心惦念着你姐姐的下落,但是我可还有事情。”


    “你要做什么?”


    江从南无奈地指了指她脚下。薛薰风低头,才发现自己脚边居然有一大滩暗色的血迹,她差点惊讶地喊出声来,还是江从南及时捂住她的嘴巴。


    “五姑娘,咱们是做贼,不是去人家家里赴宴。不用这么大声。”


    薛薰风瞪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差点以为你杀了人。”


    但她转念一想,就知道自己猜得不对。虽然江从南脚下有血迹,但没有尸体,他身上也干干净净。


    而且这摊血迹已经干涸,说明残留在地上的时间不短。


    起码超过三个时辰。


    真杀了人,三个时辰也足够江从南毁尸灭迹了。


    江从南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乍一听她的话差点气得笑出来。


    “我可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救人的。”


    “救谁?”


    “江采。”


    “竟然是他。”薛薰风警惕地打量着江从南,“出了什么事情?谁让你来救江采?”


    “江采被青州刺史派来的人追杀,我受人之托前来救人。至于是谁,在下就不能透露给五姑娘了。”


    薛薰风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追根究底:“所以江采在这儿?”


    “嗯。我打听到江采被追杀后流落到昌河县,被一户人家救了藏起来。”江从南简略地提了提,至于他是如何发现江采行踪,半句不提。


    “就是这里。”


    薛薰风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真的只是个商人?”


    她问完又自顾自地开口:“你给我的感觉,有点像清河殿下身边的人……嗯,有点像星摇姐姐,不过反正你也不认识。”


    江从南眼皮跳了跳,没有想到面前少女的直觉这么敏锐。


    他镇定自若地接话:“清河公主身边什么人都有,像也不见得奇怪。”


    薛薰风看了他一眼:“你快点去找江采。”


    她这么说着,却没有放开抓住江从南衣袖的手。


    ………


    两人最后在地窖的一口大缸中找到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神智的江采。


    他背后被一刀劈下,伤口简单处理过,但仍然可见翻涌狰狞的皮肉。此外他露在衣外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摔出来的,也有刀伤,还有被利器割破的。


    可想而知他遭遇过什么。


    “方才就听到你们在说话……可惜我实在没有力气出声。”


    他说着,不自在地笑了笑。


    江从南将人扶起。


    “快点走。陆望派出来的死士不见尸体不会收手,我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周边找你。”


    薛薰风上下打量过这个瘦弱的文官,最后目光定在他腰间,她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


    问话的是江从南。


    她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只是感觉好像这块玉佩在哪里见过差不多的。”


    她指着江采腰间悬挂的玉佩。


    “是朋友所赠。”江采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但他温柔的性情还是令他出声解释了一句。


    之前他怕将玉佩磕坏,一直收在锦囊中。偏偏又遇上这档追杀的事情,锦囊无意间破损,江采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新锦囊,只好直接将玉佩悬挂在腰间。


    薛薰风若有所思,没再多问,指挥江从南:“走吧。趁着这家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她环顾四周,心道应该是没有别的线索了。


    章家的事情,得另外再想办法。


    江从南任劳任怨地扶住江采:“是是是,五姑娘。”


    薛薰风瞪他一眼:“还不快点。”


    江采见他们两个生气活泼,不由得唇角牵扯出一丝淡淡的笑,连带着仿佛身上伤口的痛楚都减轻了。


    他轻声说:“让我留个信息,免得我走了他们担心。”


    是这户人家收留救治了他,江采不能不明不白一走了之。


    最后江采就着血迹留了句话。


    三人拾阶而上,走出地窖,视野中忽然落入天光……以及兵刃反射出的寒光。


    黑衣死士紧紧包围住了他们,刀锋对准眉心。


    薛薰风:“………”


    江从南:“………”


    薛薰风在心底掂量了下他们和对面的差距,干脆破罐子破摔开始放狠话。


    “我祖父可是当朝中书令,哥哥是巡察御史,清河公主是我表姐——如果、如果你们敢动我分毫,我二哥就算翻遍整个青州也会把你们找出来替我报仇。”


    “你们自己掂量一下!”


    江从南闭了闭眼睛。


    这可是死士……自爆身份,难免不会让薛薰风死的更快。


    他叹了口气,开始思考如果薛薰风缺胳膊少腿被带回去,到底算不算他失职。


    要不算吧,这毕竟是殿下的妹妹。


    要算吧,保护薛薰风又不是他的责任。


    薛薰风裙下小腿发颤。


    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种场景。她甚至还能清晰地闻见对方刀锋上残留的血腥气。


    刃口微卷。


    她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会变成这样。


    江采半伏在江从南肩上,低声道:“将我交出去,以阁下的身手,带着薛五姑娘保命应该不难。”


    “………”其实是有难度的。


    同属控鹤司下,江从南的武功对比精锐杀手刺客们只是平平。他一个人保命用勉强足够,想要带着一个伤患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千金小姐突围绝不可能。


    毕竟他做商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江从南心头发紧,看着黑衣死士们分开一条道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和其他死士没有两样的人走出来。


    这应该是这群人的头领。


    “姑娘身份显赫,我等不敢得罪,姑娘可以自行离去。”


    如她所说,如果薛宁璧的亲妹妹真的死在这里,那薛宁璧肯定不会轻易作罢。


    如果这位薛姑娘乖觉,那他们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杀了江采。


    薛薰风睁大眼睛,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她定了定心神,指着江从南和伏在他肩膀上的江采。


    “这两个人我也要带走。”


    “不行。”声线肃杀冰冷,“如果姑娘执意,那就只能和他们一起留下。”


    薛薰风咬了咬下唇,眼一闭指向江从南和江采的方向,大声道:“这是我定下婚约的未婚夫,你们要杀他就和杀我薛家的人没有区别!”


    “……不知道薛姑娘指的是哪一位?”领头人问。


    “两个都是!”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小腿到指尖都在轻轻发颤,根本不敢动一下。


    领头人被气笑。


    “本来想看着薛宁璧的面子上放你一马,既然薛姑娘不领情,就和他们一起留下来吧。”


    想必伪装成这些村子的刁民见薛薰风身份高贵,谋财害命,也不会惹人怀疑。


    他说话瞬间,江采忽然从旁后将江从南一推,低声道:“带着薛五姑娘跑。”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命悬一线的文弱书生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跑。”


    他对薛薰风道。


    急促短暂的一声。


    下一刻,染过血的刀锋撞上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走剧情x】


    晋江今天崩了我一直上不来呜呜。


    第68章 瓶落井


    死士分成两拨, 一拨追向江从南和薛薰风,一拨砍向因为用力一推导致伤口开裂,无法动弹的江采。


    江从南一边应付着追上来的死士, 一边用力攥紧薛薰风的手。他武功不算好, 加上还要分神顾及薛薰风这个完全不会武的弱质女子,一时间颇为吃力。


    薛薰风被拉着往前跑了一段路, 气喘吁吁,但她此刻也不敢停下来。如果她迟疑停顿,那些死士的刀马上就会砍在她身上。


    “江采……江采撑不过半柱香, 我们得回去——”


    她声线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像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粗砺又透着一股细细的尖利。


    江从南好一会才理解她的意思。


    “为什么是半柱香?”


    “因为我刚刚洒了一把迷药。”薛薰风弯腰, 躲过一道直直劈下的刀势,“要半柱香才能见效。”


    薛薰风不是傻子, 自爆身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她头一次应对这种局面,不甚熟练, 洒迷药的时候差点朝江从南的方向撒过去。


    江从南指尖羽扇翻转,带起劲风打落挥下的刀口,拉着薛薰风的手腕极速后退一步。


    “回不去。你身上还有别的见效快的迷药吗?”


    “……没有了。”


    那把迷药原本是为了对付里正家门口养的那条大黄狗, 结果用到了人身上。


    对付狗的东西用来对付人, 自然见效没有那么快。


    薛薰风咬了咬牙:“那江采怎么办?”


    “听天由命。”江从南苦笑, “五姑娘,别说江采, 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知道。”


    他说罢一脚踹翻从旁过来偷袭的死士。


    “………”他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薛薰风脑子里一片混沌,不停思索着身上还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但她身上带了一把迷药已经是侥幸。


    她张了张口,想对江从南说, 如果放弃她,是不是来得及回去救江采。


    但是如果江从南离开,她必死无疑。


    薛薰风感到喉咙里一股干涩。


    目光微抬,一道雪亮刀锋迎面而下,紧接着她被江从南拉过来,刀锋贴着她的脸擦过。


    她定了定神,头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清醒。


    “等会儿你把我推出去,趁他们围攻我的时候脱身,赶去救江采——半柱香你肯定拖得住。实际上一盏茶的功夫迷药就会逐渐开始见效,但你身上有近生香的气味,克制迷药,对你没有影响。”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狠劲,语调疏忽而转。


    “如果我死了,你要告诉我二哥,让他一定、一定要为我报仇。管他是什么青州刺史还是陆家的死士,我要他们碎尸万段!”


    “五姑娘……”


    “闭嘴。”薛薰风呵斥他,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睫边缘滚落,“……快走。”


    她说着,松开了从见到江从南开始就一直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快步跑向一边。


    死士的注意力被再度分散,分出半数人去追薛薰风。江从南抬扇,羽扇边缘展露的锋利刀刃割破冲上来的死士喉咙,他没有半分犹豫,朝江采的方向跑过去。


    ——薛薰风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他不能犹豫,不然一个人都保不住。


    江采翻身在地上滚过一圈,避开砍下来的刀,却又迎上另外一柄刀。


    他接连被陆望追杀,被迫熟悉了如何更好地保住性命。他躺在地上,眼里映出雪亮刀尖。……上一次有陆兰泽的人救他,但是这一次恐怕他是等不到了。


    他指尖下意识搭上腰间的玉佩。


    他心想,可惜了。


    陆兰泽送他玉佩,他一直没有回礼。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也。*


    匪报也。


    “………”


    沾染着血迹的刀尖抵上鼻尖前一刻,被羽扇拂开。


    江采错愕地朝上望去,满身狼狈的江从南握着一柄羽扇,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扶着江采起身:“走吧。”


    江采才注意到死士已经纷纷倒下。


    “大部分是薛五姑娘的迷药药倒的。”其实见效还不用半柱香。


    江从南解释了一句。


    “以我的武功,可做不到。”


    “那五姑娘呢?”


    江采问出口就见江从南面色倏然一变。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从江从南口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


    兴丰郡城中一片宁静。


    又隐约泛着沸腾的前兆。


    薛薰风呕心沥血改进的药方已经在大夫手中初步试验过,效果良好。薛宁璧决定将这份药方作为治疗时疫的依据。


    官府给出来的药方轻易获得了百姓的信任,服用汤药后,一些症状稍轻的感染者当天就有所缓解,这让很多人心里有了底。


    薛宁璧听过大夫对今日城中情况的禀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这次还要多亏了薰风。等确定有效之后,我就将配好的药送往周边的县。”


    他弯了弯唇角。


    “薰风回来后,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她在昌河县说不定就收到消息了。”


    薛宁璧说完按了下眉心,不知道为何,他眼皮轻轻地跳了下。


    一丝淡淡的不安从心头划过。


    商矜沉静地听着,纤长指节屈起。江采失踪的地方也在昌河县……一县之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不是没有碰上的可能。


    “她身边的护卫在吗?”


    “带了两个。她说怕吓到人,就没有多带。但是大抵是没有什么用的。”薛宁璧苦笑了下,“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护卫跟着。”


    商矜没有说话。


    薛宁璧说:“应当无事。她毕竟不是个小孩子了。”


    但这话带着一丝连他都不确定的犹豫。


    商矜点点头:“你提醒她不要多留。江采在昌河县出事,陆望的死士十有八.九也会在昌河县出没。一旦碰上,她难以自保。”


    “陆望派死士对江采动手了?”


    薛宁璧错愕,他才听到这个消息,显然没有料到陆望还敢动手第二次。


    “又不是第一次。陆望行事张狂无顾忌。”商矜点着桌面,“陆望既然出手,接下来应该还有别的动作。你要多加留意。”


    “我知道。”


    薛宁璧颔首,陆望先前命人对他下手的举动已经证明了没有缓和余地。


    薛宁璧和陆望,总要折进去一个。


    他想了想:“我还是有些担心薰风。她最近一直在找净秋的下落……但是你也知道,净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青州呢?”


    “怎么说?”


    “薰风前几日闻见了近生香的味道。她嗅觉比常人要敏锐,即使只是一丝残留也闻出来。会制近生香的只有净秋一个人,也难免会让她觉得净秋还活着。”


    “净秋走了快十年了吧?”


    商矜忽然开口问。


    “是。净秋是建熙十八年走的,如今已经是定宁八年。物走星移。”薛宁璧揉了揉额头,口吻一霎那闪过奇异的怀念。


    “真久。”


    与薛净秋订婚的陈氏灭门,也是建熙十八年。


    薛净秋还被人所记得,曾经执掌兵权、门楣显赫的陈氏已经彻底归于尘土。


    商矜神色莫名,一时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缓声开口:“兴丰郡这边不需要我,正好我去昌河县一趟。届时我们在青州府汇合。”


    原本他无需亲自去昌河县,但商矜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他去一趟为好。


    以防万一。


    “也好。兴丰郡这边我暂时应付的来。”薛宁璧说,“薰风那边就要麻烦你照看了。”


    商矜来的时候帮他处理了很多让他手忙脚乱的事情,这些对薛宁璧来说足以令他焦头烂额的事务,对少年摄政的清河公主来说一眼可以洞悉,让薛宁璧少走了许多弯路。


    他如今渐有余力,才敢说自己应付得来。


    薛宁璧又说:“烦请殿下告诉她,兴丰郡的百姓很感谢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


    商矜说完,片刻之后意识到还存在一个问题。


    南梁王世子,萧照。


    商矜没有把握萧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这几天都没有怎么见到萧照。他总觉得,萧照应该猜到了什么。


    ………


    “陆兰泽去见了薛山月。”萧照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微有疑惑。


    “陆兰泽居然离开雍州了?真是稀奇事。”萧照口吻意味不明。他和陆兰泽打过不少交道,这位被清河公主扶上位的雍州刺史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最有趣的一点在于,分明出身世家,却不像别的世家子弟那么在乎家族。


    旁人提起陆氏时,第一反应是陆望抑或别的陆家子弟,但不会是陆兰泽。


    出身世家,不会被世家派系官员打压,和家族不亲近,能为商矜所用,商矜又恰需要一个能制衡南梁王府的雍州刺史,本人又能力卓绝,硬生生在雍州之地做到和南梁王府分庭抗礼。


    集天时人和于一身的人物。


    萧照眯了眯眼睛。


    以陆兰泽“雍州刺史”的地位,有资格直接与清河公主对话。商矜在青州的情况下,薛宁璧都没有资格代替她和陆兰泽对话。


    但实际上,出面的不是清河公主,而是无官无职的薛山月。


    眼前的迷雾似乎又被拨开了一点,只剩下一层朦胧轻纱,只需要伸手就能够挑开,触及到真相——


    作者有话说:【手指疼这章更的少一点。还要继续过两张剧情,想看感情线的宝子们可以攒一攒,我尽量快点把这段剧情写完。】


    *《诗经·卫风》


    第69章 箭离弨


    薛薰风闭着眼睛。


    混沌的意识让她模糊感知到她的身体正在经受剧烈的煎熬。


    太痛了。


    她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身为大夫的本能, 她心头隐约能够知道自己身上的肋骨断了几根,小腿骨折,还有利刃穿透胸口而过留下的刀伤。


    幸亏没有伤到心脏。


    她还没有死。


    时间的概念在一瞬之间被拉长到极致, 一瞬犹如千年。传说人死之前过往种种都会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闪过, 她却没有看见。


    她只想到自己濒死前的最后一幕。


    因为被追逐的途中失足不慎在矮坡边缘滚落,反倒令她稍微有了喘息的余地——也是因为这一失误, 小腿骨折的薛薰风再没有力气向前跑。


    她微微地张着嘴巴,用力呼吸着。


    眼前仿佛有水滴滴落。


    下雨了……吗?


    她茫然失神。


    她十几年来也自恃玉堂金马、文藻风流,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薛家五姑娘。


    但她却要孤零零地在这荒郊野岭等死, 甚至尸首都来不及被收殓, 就葬于山林猛兽之口。她想,原来死亡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是这么漫长又痛苦的过程……阿姐死之前是不是也这么孤零零地煎熬着?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一定会为自己的死伤心的吧……思绪没有继续下去, 她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极为虚弱,漏进眼底的一线天光随着她合上的眼睛逐渐暗淡、消失。


    最后, 她好像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


    薛薰风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醒过来的机会,她浑身无力,支不起身子, 目光在虚无中漂移不定半晌, 才抓住渐渐清晰的人影。


    是个两鬓斑白的……瘦弱老头。


    他走过来, 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姑娘醒了?”


    “你救了我吗?”薛薰风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那些人……”


    “姑娘说的是那些黑衣人?”对方声调缓和,有种饱经世事沧桑后的沉稳, “我偶然路过,碰见姑娘,当时姑娘已经昏迷,就斗胆将姑娘藏在了一侧的草丛中, 待那些人离开后就将姑娘暂时带回寒舍。还请姑娘原谅老夫的冒犯。”


    薛薰风接过药碗,虚弱无力的手腕托不住药碗,碗失手落地,褐色药汁在地面上飞溅开。


    红花、积雪草、牡丹皮……


    都是治疗她身上伤势的药材,没有问题。


    但是她刚刚经历了生死,眼下对谁都生不出信任来。而且那个地方恰巧出现一个人,救了她,实在不得不令人生疑……


    她不动声色将视线抬了抬:“阁下救我一命,哪里谈得上什么冒犯。只是……我哥哥他们找不到我的下落,一定会担心,能否请您……为我送一封报平安的信到兴丰郡去?”


    她说的断断续续,好半晌才艰难地把这段话说完。


    “当然可以。姑娘不必担心,安心养伤等家人来找你就是。”


    对方温声宽慰她。


    薛薰风抿唇,“还没有请教恩人的姓名,救命之恩,我日后……一定会报答您。”


    声线虚弱,却郑重其事。


    “我姓周。小姑娘你不用记挂,旁人看见了也会救你的。”


    他一句话多没有多问,好像救了薛薰风这件事对他来说和救一只鸟没有区别。他甚至不关心薛薰风为何会受到追杀。


    这让薛薰风避免被盘问的同时又隐隐约约地难以自持生出一股淡淡的担忧。


    “……您就不怕因为救了我惹祸上身吗?”


    对方听她这句话,将新熬好的药递给她笑了笑:“小姑娘,你知道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哪儿吗?”


    薛薰风微有些疑惑望过来。


    “这里是昌河县的县衙。整个昌河县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就算是歹徒,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强闯官府。”


    对方温声解释,带着一股奇异地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您……”


    薛薰风其实心头还是有些不安,毕竟陆望的死士连她都敢杀,何况擅闯一个县衙。


    可对方的话还是令她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来。


    “在下不过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微末官吏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苦涩滚烫的汤药顺入喉管,流经五脏六腑,薛薰风身上仿佛多了一点力气。她扯了扯嘴角,带出一个轻轻的笑。


    “您就不担心我才是那个穷凶极恶的歹人吗?”


    “好人和坏人固然不能只看表象,但一个被追杀的年轻姑娘,如果担心她是坏人而看她被杀害,我问心有愧。”


    薛薰风眨眨眼睛。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唇边的笑容更真切了点。


    她慢慢地躺下,从衣领中扯出那枚被她藏了多年的长命锁,阿姐送给她的生辰贺礼,上面的字还是阿姐亲自刻上去的。


    但是建熙十八年,薛家最耀眼的大小姐猝然离世后,薛薰风就不再将这块长命锁显露于人前。


    多年之后,她终于能释然地再看一眼这枚长命锁。


    她抬手握紧长命锁。


    是阿姐对她的盼望——“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


    那封信最后平安抵达薛宁璧手中,这位素来温雅的薛家大公子当即变了脸色,赶到薛薰风身边。


    商矜也从江从南口中得到了消息——虽然江从南带来的消息是,江采还活着,但薛薰风大概身亡。他细问了当时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苛责江从南,反而道:“是我思虑不周,武功并非你的强项,此事我原该另外再派人去的。”


    江从南去昌河县是商矜的吩咐,但那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些毫无预兆失踪的民夫下落。商矜顺手把江采的事情也交给了江从南,原本以为江从南主导,再加上几个控鹤司的精锐听从吩咐,保住江采是足够的,但偏生变数太多,再横插一个薛薰风,事态便沦落到如今九死一生的地步。


    不过还好薛五没事。


    不然……薛宁璧再温和,也是有脾气的。


    他和薛宁璧一同去看了薛薰风。


    薛薰风稍抬眼,便看一见先一步急匆匆冲过来的薛宁璧,她一见着人,心头积压的酸涩、愤怒和委屈就瞬间喷涌爆发出来。


    眼泪滚落,她也顾不上别的,扑入薛宁璧怀中,声音哽咽。


    “……二哥。”


    薛宁璧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昌河县的。”


    薛薰风摇摇头:“不是二哥的问题……都是陆望的错!我身上这一十四道伤口,一定、一定要向陆望分毫不少的讨回来。”


    她咬牙切齿。


    她说完这句话,泪眼朦胧间才依稀看见站在薛宁璧身后的商矜。


    她不好意思地松开薛宁璧,擦了擦眼泪:“清河殿下。”


    商矜看着她,语调和缓。


    “这件事是我的疏漏,让你受了牵连。薰风,抱歉。”


    毕竟薛薰风原本只是给人看个病,好端端的根本不会遭无妄之灾。


    “和殿下没有关系。”她低着头,“这点我还是知道的……都是陆望那个混账的错!陆望对二哥下手,还想杀我,根本没有把我朝律法放在眼里!”


    她想了想又说:“不是殿下牵连的我,殿下不用放在心上。对了……江采他……”还活着吧?


    “性命无虞。”


    在得知江采被找到的那一刻,陆兰泽就赶了过来,陪在江采身边。大约是怕商矜不择手段,用江采威胁于他,他并不让江从南靠近江采分毫。


    “那就好。”


    薛薰风松了口气。


    这样她的伤就没有白受。


    “另外救我的那位周先生,你们看见了吗?二哥,你一定要帮我备一份厚礼感谢周先生。”


    薛薰风认真地盯着薛宁璧的眼睛。


    她提到“周先生”时,发现薛宁璧和商矜的脸上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异样。她警觉心顿起:“……怎么了吗?”


    “没什么。”薛宁璧摇摇头,不着痕迹与商矜对视过一眼,“我和殿下已经见过了那位周先生。他救了你,理应重谢。等你身体好了些之后亲自向他道谢才不失诚意。”


    “不过……”


    薛宁璧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委婉地告诉薛薰风:“你在周先生面前不要提你是薛家的人。”


    “为什么?他和薛家有过节?”


    薛薰风不理解。


    “他与薛氏没有过节,但他和世家……不睦。”薛宁璧斟酌了一番措辞,半吐半露地告诉薛薰风。


    薛薰风似懂非懂:“……他出身寒门吗?”寒门与世家有过节在当朝是常事,应该说从前几朝开始就是这样,寒门想要向上爬,世家想要维持自己的地位,到小皇帝这辈,矛盾已经一触即发,两派谁也看不上谁。


    薛宁璧没有解释太多,对上她懵懂的眼睛,只含糊道:“……差不多是这样吧。”


    商矜见薛宁璧隐瞒,极轻极淡地嗤笑了声,但兄妹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神情。


    他转身离开,走到庭院前的回廊下,一身青袍、两鬓染风霜的男子默然伫立,身形瘦弱而佝偻。


    他转过身来,拱手施了一个礼节。


    “臣见过清河殿下。”


    商矜颔首:“周大人。”


    目光越过庭前一簇杜鹃花,撞上白墙灰瓦,困顿于一方天地。


    “没想到周大人还记得我。越京一别,已经……十年了吧?”


    “十年六个月十三天。”他负手与商矜一同立在檐下,“殿下风采,一见忘俗,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大人记得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这么多年的谪宦生涯。”


    他缓缓地转过脸来,姿容沉静,注视着周归梦。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第二名。


    仅在李枕书之下。


    因缘际会,天差地别。


    周归梦叹了口气:“我记得殿下,也记得越京。”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


    如今……薄宦老天涯。*——


    作者有话说:【萧某:全世界只有我认不出我对象x】


    *欧阳修《临江仙》


    第70章 灯楼倒


    房间内兄妹两人还在说话, 时不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混着穿过庭前的风沙沙的声响。


    周归梦的声音在细碎的风声中渺远:“殿下风姿一如往昔,令人折服。”


    “当真还和从前一样吗?”


    商矜极轻极淡地笑了声,对周归梦的话不置可否。


    周归梦闻言也默然。


    “………”


    当然是不一样的。权势是锻造心性的最好武器, 越京别时昔年眉间尚有青涩、锋芒毕露的清河公主再见内敛沉稳, 似刀似剑的锋芒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性都被包裹起来。


    他余光扫过商矜如玉的侧脸,容貌并未变化, 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


    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了。


    半晌,周归梦却道:“殿下始终还是殿下。”


    商矜目光轻轻掠过庭前一簇杜鹃花枝,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 和越京里那些被精心供养的牡丹天差地别。


    却都是一样的艳色。


    “周大人离京做了十年的昌河县令, 是何滋味?”


    商矜问。


    “昌河之地虽然不比越京繁盛,但民风淳朴, 山水清秀,没有《折杨柳》之曲。”


    他最后一句话却说的有趣, 引得商矜轻笑了声。


    这一笑,透着某种微妙的讽刺。


    越京多过客, 日日有人春风得意,也日日有人黯然失落,被贬谪出京, 去到各个山穷水恶的穷乡僻壤。友人相送, 则吹《折杨柳》之曲, 哀婉凄切。


    ——因为一旦被贬,除非出身姜、薛这等大族, 便再难回京。


    昌河县没有《折杨柳》,是因为贬无可贬。


    “《折杨柳》之声哀怨,我亦不喜。”商矜淡声回答道。


    周归梦:“殿下不喜《折杨柳》,令府中乐人不必演奏此曲就好了。”


    语调从容而平静。


    商矜上下打量着面前皂青衣袍的人, 他视线隐秘不动声色:“周大人比起从前,倒是变了许多。”


    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皆数沉寂。


    只剩下面前犹如半截朽木一样的老人。离春风得意、打马赴琼林宴已然二十年。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三人,本该在朝堂之上建功立业,名列青史,可都被雨打风吹去。


    “只是想开了一些旧事。”


    周归梦一笑。


    庭前飘起细细的雨丝,远方开始被雾气弥漫笼罩,天上丹青手在天地间勾勒出一丝黛蓝。


    “下雨了。”


    商矜抬眼。


    雨丝仿佛落进周归梦的眼睛,他怔愣片刻,忽而缓缓低声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片刻后又对商矜拱手施了一个礼节。


    “为防大雨将庭院中晒的书打湿,下官先一步告退去收书。”


    商矜颔首。


    他注视着周归梦匆匆离去的背影,极轻地垂了下眼睫。


    雨丝细密如针,洇湿开满地。


    他又负手在回廊下站了片刻,薛宁璧从房间里走出来,温润眉宇间盈着几分担忧神色。


    “薛薰风伤到了骨头,还要静养一段时日。我原本想将她一同带走,眼下恐怕是不能了。不知殿下准备在昌河县留多久,倘若合适,我想请殿下代我暂时照看薰风。”


    除了兴丰郡的事情,青州其余各郡的情况也需要薛宁璧亲自掌眼。这是早定好的行程,一旦更改不知要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还要一段时间。届时我将薰风一同带去青州府就是。若你放心不下,我会安排控鹤司的人保护她。”


    “没有。”薛宁璧摇了摇头。他完全相信商矜的能力,有商矜的保证,他完全可以放下心。


    *


    *


    薛薰风在和江采说话,同为伤患,总是更能惺惺相惜一些。


    只受了些皮肉伤的江从南无奈地点着眉心,听薛五姑娘控诉陆望此人有多可恶。


    “对了……”说到最后,薛薰风终于想起今天来找江采的真正目的,她稍微正了正脸色,颇为凝重地看着江采开口说:“那天你说你的玉佩是朋友所赠,不知是位女郎还是位郎君?”


    “自然是位郎君。”


    江采答话时指尖下意识搭上腰间的玉佩,纯净无暇,是极好的玉。


    “那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同你说了……”薛薰风喃喃,神色明显犹豫。


    江采正色:“若是有事,五姑娘大可以直言。”


    “嗯……我先前不是同你说,我看到这块玉觉得眼熟吗?”薛薰风不自然地躲开了江采的视线,虽然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可提起这个事情,她总有些不自在。


    “我想起来这块玉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因为从前我阿姐和人订亲时交换的信物里就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唤作鸳鸯佩。男女各持一半,以证婚信。像这样的玉佩,在造型上颇有讲究,不过这一块设计得很巧妙,单单看过去也是一块完整的玉佩,若非我亲眼见过相似的也未必认得出来。……另一半的玉佩应该是能和这块玉佩一起拼凑出一个完整图案的。”


    她说着悄悄去睨江采的神情,见他一瞬间如遭雷劈般的表情,以为他不能接受好友对自己怀有不纯的心思,想了想,没有把下一句猜测说出口。


    ……会用这种玉佩定姻缘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寻常人家于玉佩的形制上没有太多讲究。而且看这玉佩,不是新铸……说不定是世代给儿媳妇的那种。


    薛薰风顾及着江采的脸色,体贴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我、我想一想……”他说完步伐踉跄地离去,徒留下刚刚得知了惊天秘密震惊不能自已的江从南。


    薛薰风若有所思:“不知道他那位好友是谁?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她叹了口气,愁绪浮上眉间。


    江从南眼皮微跳。薛薰风不知道,但他哪里不清楚——江采口中的好友,除了那位求到清河殿下面前的雍州刺史,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他苦笑。


    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陆兰泽杀人灭口。


    薛薰风眼波转过,看着江从南歪了歪头:“你记得吗?你说要为近生香的事情给我一个解释?”


    江从南:“………”


    她还记得呢。


    江从南定了定心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十来年前的时候,我家乡闹饥荒,流落到越京一带,差点饿死的时候,有个年轻漂亮的女郎给了我一碗粥,和一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锦囊。”


    “锦囊?”


    “是,做工很精致。拿去换钱也应该能换个几十两。”江从南笑了下,“锦囊上头确实有香气,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近生香。”


    薛薰风皱着眉头回想了许久,“阿姐确实喜欢把香料缝制在锦囊等物件中。”香气经年不散。


    按这个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是装有近生香的锦囊,江从南又时时拿出来把玩,追昔抚今,极可能染上近生香的香气。


    只是她还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你……见到阿姐是在哪一年?”


    “建熙十八年。”


    薛薰风睁大眼睛。


    ……阿姐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


    *


    “世子,越京中有定下婚约的世家贵女和婚约对象名册都在这里。”亲卫禀告,“并没有发现薛郎君的名字。”


    萧照沉吟不语。


    “至于其他地方世家情况的名册,恐怕还需要过一段时日才有结果。”


    萧照“嗯”了一声,其实他大抵猜到地方世家的女郎里,也不会有薛山月的婚约对象。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求证一番。


    “他去了昌河县?”


    “是。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遇险,薛家大公子与薛郎君都过去了,不过薛家大公子先一步离开,薛郎君如今还陪着受了重伤的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此外江郡丞江采也在。”


    “你觉得清河公主是随薛宁璧一起离开了,还是和他一块儿留在昌河县?”


    萧照问的随意。


    “这、属下觉得,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应该是与薛家大公子一同离开了。”亲卫斟酌着回答,“不是还有其他各郡的灾后事宜尚未完全处理妥当?”


    总归这些事情更要紧吧。


    “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自然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


    萧照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理由。


    合情合理的推测。


    一个在青州排不号的小县,不值得商矜这种人驻足片刻。但薛薰风与薛山月并不熟——生疏到萧照一眼就能看出来。以萧照对他的了解,单一个薛薰风不足以让他特意过去一趟。


    更别说为薛薰风留下。


    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尚且不能让薛山月做到如此地步,何况薛薰风?


    萧照垂眼想着。


    时疫解决,水患的的事情薛宁璧有能力解决,商矜不会多做无用功。那么清河公主,眼下是该在昌河县。


    一个小小的昌河县,藏着什么秘密?


    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片刻在漆黑的眼睛深处散开,宛如某种猛兽的目光。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反正如今时疫之事已经平息,青州水患也大体无虞,用不着薛山月再奔波操劳。


    不必再等待、再忍耐了。


    他想——


    作者有话说:*蒋捷《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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