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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似我工愁


    惠太妃听了这番说辞, 一时间也顾不得商矜还在侧,拍手笑道:“这便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么?南梁王世子倒是……一往情深。”


    女官低下头, 不敢看商矜的表情。


    惠太妃是长辈, 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清河公主的玩笑可不是她们这些人能看的。


    但商矜的神色并未因此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他屈指点着桌案。


    “您何必拿我开玩笑?”


    惠太妃面带微笑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更久远之前的岁月。商矜是她的姐姐、薛家的皇后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继承了她冷硬坚定的心智, 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 这些东西远比其他美貌、聪慧更加有用。


    商矜像她的姐姐,但是不可否认, 也有意无意的带着几分先帝的影子,又或者说, 那是历代帝王身上共有的某种特性。很难用某个具体的词汇来描述,但确实就是这样。


    在薛皇后死去后的某个细雨蒙蒙的春夜里, 惠太妃站在回廊下听了一夜的雨,忽然意识到薛颂如是刻意把商矜往一个帝王的方向培养。


    前路晦暗,朔云密布, 宫墙上的四方天低得要塌下来。


    她不知道商矜最终会走向一条什么样的路, 而那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只是她私心却希望这孩子能够过得稍微自由一点。


    南梁王世子的出现, 落在惠太妃眼中,就好像是某种机关, 打开了商矜的喜怒哀乐。


    于是她柔声开口:“其实倘若他当真喜欢你,这桩婚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南梁王世子仪表堂堂,玉质金相,岂不比一些蠢人看得顺眼?终归你看不上他那样的人, 也未必能看得上比他差的。”


    “再则,如果你二人心意相通,你也无需再为雍州的事费那么多心思。”


    这些话倒有些殷殷相劝、推心置腹的意思。她其实素来不爱管小辈们的事情,但唯独对商矜这桩婚事显露出一点不同寻常。


    商矜对她的好意心领神会,态度还是不置可否,只是道:“天底下是未必能挑出样样更甚于他的,只是他再好,未必是我的良配。”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其实是个很苛刻的人。就如先帝与宸妃,世人皆赞叹帝王情深,可他却觉得未必如此。


    先帝将她从民间带到深宫中,却没有保护好她,他为宸妃动过废后的心思,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反而最终让宸妃被言官们骂为祸国妖妃。他给了宸妃宠爱,却也同时爱着许许多多别的妃嫔——如果薛皇后尚可找出理由,是迫于世家威势不得不娶,但其他那些被帝王宠幸过的普通宫女出身的妃子又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哪怕是后来他怀疑宸妃的早亡和薛皇后有关,都从未想过要查证——因为他不愿意彻底得罪薛氏。


    他曾问过薛皇后:“这便是帝王之爱吗?”


    薛皇后看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点头:“是,这就是帝王之爱。”


    不过是微末的情意,就值得大书特书。


    而那并非是为了哪个女子,只是为了帝王自己的一夕欢愉。


    ——将宸妃换成其他女子或是男子,都对先帝这段所谓的深情没有区别。除了“美貌”与“帝宠”这两个宛如戏剧脸谱的表示,商矜从未在哪段传言或者戏文里窥见那位宸妃真正的模样与性格。


    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帝王的宠妃”。


    从意识到这件事情开始,商矜同时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没有足够的地位,就没有掌控感情的权力,只能被动地接受高位者施舍的“情意”。


    他不愿意做“宸妃”。


    但是萧照也不愿意。


    这便是问题所在,因而商矜始终认为他与萧照不合适,也从未将婚约真正当过真。


    惠太妃模模糊糊懂一点他的心思,不过以她的立场也不好再多劝,只是意有所指地对商矜说:“清河,你得知道这世上未必所有事都要分个输赢,都能分个输赢。”


    她说完放柔了语调,有意缓和气氛:“再则南梁王世子不行,天底下这么多人,总不能全否了。此外,今年乞巧节我想着宫中就不设宴了,总归不差这一回,年年重复那些琐事,你们不烦我也烦得很。”


    “您安排就是。”


    商矜颔首。


    “人还在外头等你呢,就算不想见也总不能一直躲着。”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去吧。”


    ………


    萧照果然在殿外。


    因为今日是奉小皇帝的命令入宫觐见,他穿了一身绛色王世子九章衮服。按照礼节,寻常的王世子礼服上应当只有七章图纹,不过南梁王府与众有别,是先祖金口玉言允许的。南梁王佩十旒,地位在诸王之上,帝王之下。


    如此权势煊赫,又野心昭昭,自然难免为中原朝廷所忌惮。


    商矜只扫了眼就收回视线。


    “殿下。”


    萧照唤他。


    明明是尊称,但是被萧照用不正经的轻佻口吻念出来,总有些莫名的缱绻多情。


    商矜心肠冷酷。


    商矜不为所动。


    “世子可知道,禁宫内苑,外臣无诏不得擅闯?”商矜冷声问。


    小皇帝召见萧照,萧照可以去紫宸殿,但除了紫宸殿之外的地方都不是萧照能来的。如果他足够识相,就该见了小皇帝就滚出宫去,而不是特意来碍他的眼。


    “孤知道。”萧照勾着唇角,“但殿下不愿意见孤,屡次将孤拒之门外,孤只能出此下策。”


    “那世子如此苦心孤诣,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他咬重了“要紧”两个字的音节。


    “没有。”


    商矜蹙了蹙眉梢。


    “是孤想见你而已。”——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92章 尚不教憔悴


    萧照说这句话时语调十分平静, 平铺直叙,在静默的气氛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怅惘。


    商矜到嘴边的话语忽然止住。


    他抬起眼打量着萧照,心头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烦躁之意在看到这张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时愈演愈烈。


    那是没有来由的躁动, 全因一个人而起。


    他顿了顿, 半晌终于接上萧照的话:“我与世子,也不算久未见。世子这话说的倒像是你我十年八年没有见过面了。”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按这个说法,孤和殿下,何止是十年未曾相见呢?”萧照笑着答道。


    商矜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这些时日, 殿下为何一直躲着孤?”萧照唇边笑意淡去,含了几分严肃道。


    “近来事务繁忙。世子缘何会如此想, 必定是错觉。”商矜接话接得不动声色,换来萧照一声极淡的哂笑作为应答。萧照并没有拆穿这个理由, 反而点了点头:“殿下事情繁多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有个不省心的兄弟在一旁添乱, 自然难免要多费些心思。”


    “商浔和你说了什么?”商矜广袖抚过花茎枝蔓,一片白山茶落在他流云纹路的衣摆上,很快滑落去, 安静无声。


    会让萧照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八成是今日紫宸殿小皇帝对他又说了些蠢不可及的话。


    他倒也不是特别关心小皇帝的举动, 平心而论,小皇帝再如何折腾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毕竟一个命令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天子,实在很难让人严阵以待。


    商矜只是觉得,换个话题或许更适合眼下的气氛。


    “陛下很是关心殿下与孤的婚期。”萧照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实则并非如此,商浔旁敲侧击问了萧照对这桩婚事的意思, 倘若萧照不愿意与清河公主结亲,他愿意想办法帮助萧照解除婚约,又或者是在这门婚事上恰到好处地折辱一番清河公主,抬高萧照的颜面和地位,比如给南梁王世子赐几位侧妃。


    这些话如果要对商矜细说委实有些可笑了。


    他看着面前乌发深衣的青年,心道,同样是先帝的儿子,为何区别这样大?


    薄薄的日光在商矜浓密的眼睫下投下一片细碎阴影,也遮住他的神情,辨不太分明,声线柔和而带点漫不经心:“陛下孩子心性,难免会好奇些不关己身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只要与殿下有关的,哪怕方寸都值得被孤放在心上。”萧照很快接住他的话,“前几日接到姜氏的婚柬,殿下可还记得,这桩良缘还是咱们亲眼目睹的。你瞧,姜五郎和盛远伯府大小姐都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你我姻缘早定,却一直迟迟没有下文,是否也该将你我大婚提上议程?”


    他说完又道:“连姜氏写帖子,都将咱们两个的名讳写在一张请柬上,可见这段姻缘也是众望所归,佳偶天成。”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笑吟吟望着商矜。


    “世子的意思是,要与我成婚?”商矜不闪不避,唇边勾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一闪即逝,带着点奇特的、捉摸不定的讽刺:“那世子的聘礼可备齐了?”


    “殿下想要什么聘礼?”萧照眼皮轻轻地挑了下,商矜这句话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有种莫名的意味深长,很难不叫人多想。


    他既然问了,那商矜不能不答——商矜挑眉,一字一句:“我要雍州。”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语调利落,不容置否。


    从萧照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微微抬起的半张脸,线条冷硬,是沉淡而矜贵的姿态。


    “雍州自太.祖开国来,一直都是我朝疆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本就属于殿下。”


    萧照说。


    商矜闻言,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雍州乃边境要塞,多年来与草原部族的摩擦反复不断,从未有过片刻安宁。太.祖为天下安稳将三位开国异姓王都封在雍州,彼此牵制,又共同抵御外敌。数代过去,北安王府灭族,辽西王府苟延残喘,唯一还有当年煊赫的只剩南梁王府萧氏。


    萧氏在南梁世代经营,繁盛不衰,先帝在位时感慨:“雍州非朕之雍州,实乃萧氏之雍州。”


    萧氏于雍州,可见一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雍州不见得是商氏的“王土”还是南梁王府的“王土”。


    商矜唇边勾出极轻的笑意,他声调很轻:“那就希望世子好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殿下放心,孤当然会记得。”


    萧照意味不明地说。


    “瞧这天色,应当快要下雨了,正好孤带了伞,可以送殿下一程。”


    商矜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果然见云层压低,仿佛顷刻间就会坠下,天地晦冥,忽然之间狂风卷地而起,吹得枝叶乱飞。


    他眉心很快地挑了下,正要开口拒绝,一个宫女形色匆匆正赶过来,脸上一片焦灼惶恐。


    宫女没想到在这条路上还能撞上人,商矜的脸宫里的人就算没有见过也被三令五申记住清河公主的特征,这宫女当即反应过来商矜的身份,“噗通”直直跪下:“奴婢见过殿下。”


    商矜瞥见她她淡色裙裾边缘溅开几点血痕,敛眉:“出了什么事情,行色如此匆忙?”


    他问话,宫女不敢不答:“陛下在太后娘娘宫中时,失手杀了人,现在乱成一团,只能让奴婢来请惠太妃娘娘过去主持事宜,未料想会在此处撞上殿下。”


    然后对小皇帝究竟杀了什么人,这宫女用词却格外含糊。


    商矜目光很快从萧照身上掠过,淡声道:“正巧我有空,不必麻烦惠太妃娘娘了,我同你走一趟。”


    “……是。”


    一路分花拂柳,比起宫女脸上无法隐藏的惶恐和焦虑,商矜倒是分外从容,他并不着急赶过去。


    ……只是萧照实在不该和他来。


    想起宫女在看到萧照也跟过来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商矜对许太后宫中的场面隐约有了判断。


    “陛下往常这个时辰,该在殿中读书才是,缘何去了太后宫中?”


    商矜问。


    “这……奴婢并非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所以并不清楚陛下的行程。只是陛下今天来太后娘娘宫中时,很是生气的模样。然后太后娘娘和陛下在殿内说了些什么,陛下忽然暴怒……拿花瓶砸了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太医已经赶过来看过,说……人已经没气息了。”


    这事太后本不愿意请惠太妃过来,但是母子两个争执了一番后,反而是陛下命人去请惠太妃。


    她就是那个被陛下随手一指指中的倒霉鬼,她只是廊下洒扫的,根本不清楚今日乱糟糟的,究竟出了些什么事情。


    更倒霉的是居然半路碰上了清河公主。


    “………”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并没有打算再多问什么,反而是萧照一脸感兴趣地问:“陛下失手砸没了的是什么人?”


    按常理,许太后应当极力为小皇帝遮掩这件事,不会惊动惠太妃,但许太后宫中却遣了宫女前来。不管这对母子中谁派过来的,都说明了这件事恐怕有些别有意思的内情。


    “这、这……”宫女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说:“是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近侍吧……奴婢只是在殿外当差的,并不清楚。”


    “去瞧瞧就知道了。”


    商矜说出这句话后萧照才将视线从宫女的脸上转开来,让她松了口气。


    萧照似笑非笑:“确实,听得再多哪里有亲眼所见来得分明。”


    须臾间已经到许太后宫门前,宫女内侍皆静立在庭院前,不敢发出半分响动,四下寂静,两人还没有踏过门槛便听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你怎么能杀了他!你怎么可以杀了他?!”


    是许太后歇斯底里的声音。


    这位太后娘娘温懦顺从,当太后前在先帝后宫里一直和影子一样安静,做了太后上面有清河公主压着,依然谨言慎行,很少有这样不管不顾的模样。


    萧照听着,不由得想,也不知道这小皇帝杀了他亲娘身边哪个人物,竟然惹得他亲娘生这么大的气?


    念头未落,小皇帝含着如霜冷意的声音惊破殿内曲折的十二折屏风,携着几许刻薄:“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卑贱之人,留他全尸已经是朕仁慈,难不成母后是想让朕把您腹中这个孽种也一起杀了?”


    许太后不可置信地抬高了音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如此心狠,这可是你亲弟妹!”


    “朕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怕是母后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母后与父皇只有朕一条血脉,父母所有子嗣中,朕最年幼,朕可没有什么弟妹!”


    “至于心狠——那也是母后逼朕的。母后只知道你的那个奸夫,却从未为朕想过,倘若这个与人通奸的孩子当真被生了下来,朕颜面扫地,如何在群臣百官面前自处?”


    他冷言冷语斥责着许太后。


    “就算、就算……你也不该杀了他!”


    许太后跌坐在地,泣不成声。


    “朕是天子,什么人朕杀不得!”


    这对母子激烈争吵的时候,周围所有宫人都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被迫听到这些皇家隐秘,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一时间所有人不由得面露戚色。


    萧照立在门边看了半晌笑话,才对商矜道:“这便是殿下扶持的明主?实在望之不似人君。”


    语调轻蔑,不避讳任何人。


    许太后母子也才从激烈的争吵中回过神来,注意到静默伫立在阴影里、神色不明朗的清河公主。


    一侧,南梁王世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但他的注意力却全在身侧人的身上。


    商矜眸光淡淡从小皇帝混合着愤怒、惊恐、不安的脸上掠过,回道:“让世子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参加了一些社会活动,这两天在家里帮忙照顾小孩子,状态好很多啦。会开始尽力更新,让大家久等啦。】


    第93章 造物何私


    可不得是个笑话?


    天底下哪有明君说得出“天下人哪个我杀不得”这种话, 叫古板些的文官听了要叹息“是亡国之兆”。


    所幸这还不是位真正一言断天下苍生生死的帝王。


    小皇帝僵硬地仰着头颅,他脸上还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绣着五爪金龙的白色帝王常服上被喷出来的血迹溅满。在商矜冷淡而幽深的视线里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难堪与愤怒一起涌上他的头颅, 他看了一眼还跪坐在地、哭花了妆容的许太后, 心中升起几分怨怼,怨她为何要与人私通, 将他陷入此等难堪境地,而且还是在商矜面前。


    更让他愤怒的是,许太后居然还为了一个奸夫责怪他!她难道不该因为自己的错而对他心怀愧疚吗?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行为会让他蒙羞!


    为什么他的母亲不能像商矜的母亲一样出身高贵, 哪怕是不在了身后的家族也能够给他提供许多助力, 哪里像许氏,只会在关键时刻让他受到羞辱!


    他感到商矜的目光如芒在背——商矜一定在心里嘲笑他一个宫女上位生出来的孩子上不得台面。他目光从许太后珠翠累累的发顶掠过——哪怕是她像薛皇后一样早死也好啊, 不用在今日让他忍受这等羞耻!


    商矜并没有在看他。


    他在看躺在满地碎瓷片间、穿着宫中内侍衣服的人,呼吸已经停止良久, 以至于面色开始迅速地灰白。从后脑溅开的血液淌过殿内铺就的波斯织花毯,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太医背着医箱一声不吭地站在尸体不远处, 没有人让他走,他也不敢向殿内的任何一个人告退,只能静静地等待着事情落幕。他垂着皱皱的眼皮, 低头看着地面, 像一棵半朽的树。


    谁能想到这天下间最为尊贵的一对母子竟然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内侍而反目成仇。


    ——不, 死掉的这个人不是一个内侍,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是许太后秘密豢养在宫中的情人。


    这是个事关天家颜面的惊天秘密。


    殿内只有许太后低低的啜泣声, 她知道商矜来了,但是她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她看着面前愤恨不平、从自己腹中千辛万苦才生出来的孩子,他熟悉的眉目是如此地陌生, 许太后只感觉到一阵一阵地恍惚。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指着商浔的鼻子骂,看看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但是最后的理智和身为母亲的仁慈让她克制了住了这个可能夺去他们母子性命的念头。


    她只能不停地流泪。


    直到商矜在她眼前停住。


    “地上凉,扶太后娘娘起来。”


    他声线低沉而冷静,像是一盆冷水倏然从许太后头顶浇下,许太后瞬间止住了哭声,尽管商矜没有说半个字的重话,但她依旧不可控制地露出了一点畏惧的表情。


    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无法不害怕商矜。


    这个人捏着她们母子的性命。


    双腿发软的许太后被贴身侍女小心翼翼扶到椅子上坐下。


    商浔僵着一张脸站在原地,见商矜似乎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开口说:“朕不过杀个意图犯上的奴才,用不着清河公主亲自前来主持公道吧?”


    商矜猝然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李枕书就是这么教你的?”


    商浔的目光闪烁了一阵。


    当然不是。


    李枕书只会教他“爱民如子”“民贵君轻”这些所谓圣贤之道,可是他从未赞同过这些话。


    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平民百姓哪里比得上他一根手指。就像今日,不过一个媚上的奴才,杀了就杀了。


    商矜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成?


    小皇帝心中定下来。


    “李卿怎么教导朕似乎不关清河公主的事情,公主倘若有空,不妨在府中绣嫁衣准备出嫁!”


    “………”


    一瞬间,宫人纷纷低下头,缩着身体往后靠。


    换作平日他必定告诉自己要千方百计地隐忍,但商浔今日被怒意冲了脑子,这话甫一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现在得罪商矜,商矜必然会想方设法报复于他。


    不过须臾,他又觉得反正商矜明面上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这么多年商矜也不敢真正伤害他,他实在不用这么怕商矜。


    萧照在一侧唇角笑意顿时一收,暗自摇头,小皇帝今天是真昏了头。


    其实这也难怪,李枕书虽然教导他,但君臣有别。枕书太过恭谦,小皇帝自恃身份,又有许氏一味奉承,能对李枕书的话听进去几句就不错了。再兼之惠太妃提出来的事情,他在宫外亦有耳闻——给小皇帝纳许氏子做妃妾。此等让小皇帝难堪的事情,难免不让心性未成熟的小皇帝心生怨怼。


    这个时候,唯一全心全意为他想、本应该永远站在他的立场的许太后突然“背弃”了他——小皇帝发疯也不完全出人意料。


    “孤和清河殿下的婚事,实在不劳陛下担心了。他日婚宴上的喜酒,必不会忘了请陛下。”


    萧照忽然开口,尾音含着几许似笑非笑的意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


    “………”


    小皇帝咬牙。


    环顾四下,商矜缓声开口说:“都先退下吧。”


    如蒙大赦,宫女内侍们皆低头鱼贯而出,不敢多喘一口气,太医也拖着医箱踉跄跨过门槛,留给小皇帝一个佝偻背影。


    人群的阴影也随之如潮水退去,露出淡金色的日光,将人的神态照得纤毫毕现。


    小皇帝定了定神,还是不甘不愿开口:“方才是朕失言,还请皇姐不要放在心上。朕给皇姐赔个不是。”


    “原来陛下还知道自己有不是之处?”商矜冷嗤,他当然瞧得出来小皇帝不是真心赔罪,只是迫于形势,不想彻底和商矜撕破脸皮。


    他也无意斥责小皇帝,因而声音依旧沉淡如水。


    “教导陛下是李大人的责任。今日陛下的言行,我会差人告诉李大人。至于陛下今日所杀之人……”


    商矜只是微顿片刻,小皇帝立刻接话:“难道皇姐也认为此等秽乱宫闱之人不该杀?”


    商矜尚无反应,一直坐在八仙椅上抹眼泪的许太后忽然凄厉道:“你当然不该杀他!你怎么能杀他!”


    这声质问让小皇帝的脸色更加惨白:“母后事到如今还惦记着你那奸夫吗?我究竟是不是您的亲儿子?您难道就不能为我想一想吗?哪怕是您要和这奸夫还有腹中孽种去行宫,都未曾告知我一声!呵!”


    他们母子在宫中相依为命多年,但现下许太后居然要为了一个男人抛弃他这个亲儿子!


    “我、你……”许太后见他这般模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冤孽啊!


    她瘫在椅子里,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小皇帝再度冷笑。


    商矜羽睫垂了垂,温凉的目光掠过满脸疲惫的许太后,色厉内荏的商浔,最后定格在萧照的脸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萧照转过脸来,朝着商矜挑了下眉梢。


    “………”


    商矜又转开了脸。


    萧照捻着指腹,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商矜明显没打算掺和进这对母子的争端中,而缓和这对母子帝王矛盾非得还有个人出面调节才行——看样子这个人已经来了。


    念头甫一闪过,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李枕书的声音。


    “臣见过陛下、太后、清河长公主。”


    小皇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以李枕书的性格,今日的事情他未必会偏袒自己。


    他故作镇定地赶在商矜之前开口:“李卿,不必多礼。”


    李枕书起身,抬眼,正对上商矜望过来的眼神,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接触,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各自挪开眼。


    李枕书再次拱手行礼:“陛下。”


    他行完这道礼,舒缓的神情旋即冷厉:“今日之事臣在宫外已经听闻,此事牵涉不小,不知陛下和清河公主如何打算?”


    他话中略过许太后,略过本该处于这件事关键位置的人。


    小皇帝却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迫不及待地开口:“今天知道这件事的奴才,一个都不能留!”


    商矜指腹点过眉心,冷嘲:“你今日杀了这些宫女内侍,来日还能杀尽朝臣百官、天下之人不成?”


    第94章 况天涯漂泊后


    在商矜开口的同时, 有遗憾从李枕书脸上很快晃过。


    听到小皇帝的话,他心中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他想要辅佐一位不世明君,既不负先帝所托, 又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青史流芳。


    但这些年过去,李枕书逐渐意识到这位少年天子在他的管教下依旧走向了一个不被期望的方向——那并非明君之象, 反而颇有暴戾无道之风。


    如今日行事。


    ——倘若李枕书在场,便该提醒小皇帝此事还有许多不惹人耳目的迂回处理方式来达成目的。只可惜小皇帝半分没有想起李枕书昔日的教导,反而一直咄咄逼人, 哪怕是真有理也成了无理。


    他来时这一问是对小皇帝最后的试探。


    但是小皇帝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却不该将自己的私欲置于他人的性命之上。


    然而为了小皇帝摇摇欲坠的名声,他却不得不遵从小皇帝的意愿——并非为了遮掩许太后的丑闻, 而是为了阻止小皇帝暴虐、不孝的名声传出宫闱。


    他必须一口咬死,小皇帝不过是一时不慎失手, 误杀了以下犯上、罔顾尊卑的奴仆。


    “宫中这些奴仆失职,殿下愿意饶他们一命是殿下仁善,但宫规法度森严, 若不严加惩治, 以后岂能服众?”李枕书对商矜说道。


    “失职?”商矜嗤笑, 李枕书想给这些奴婢内侍扣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掩饰小皇帝的过失, “李大人认为这些人失职在何处?是没有在这大殿上以死相谏,抑或是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将人救活过来?”


    他倏然转过眼,似箭眸光直逼李枕书。


    冷而轻蔑。


    “君主犯错,臣子不但不加以劝诫, 反而想方设法为其文过饰非——这便是李大人的恪尽职守吗?”


    字字如刀。萧照眯了眯眼睛,他很少听见商矜用这么重的语调说话,看来小皇帝……不,是李枕书触及到了他的逆鳞。


    他适时表态,要笑不笑地看过去,顺着商矜的话说:“李大人一片忠君之心,想必到了九泉之下先帝也可以理解。”


    “李大人忠君之臣,父皇倘若泉下有知,必然也会欣慰的。倒是有些人……”小皇帝阴阳怪气地说道,但话音未毕忽然被许太后打断。


    “够了!”


    这位柔懦的先帝后妃、当今太后极少有这样高声说话的时候,以至于在场的几个人在她忽然出声的时候脸上皆不约而同闪过一抹惊讶。


    许太后极力故作镇定地开口:“哀家想和清河公主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小皇帝睁大眼,半晌反应过来这句话里头的意思,一时不忿,李枕书及时对他摇了摇头。小皇帝手心紧握成拳,将到喉咙口的话又吞回去。


    萧照神情一收,不着痕迹看向商矜,见他面色如常,心中放下心来,知情识趣地第一个退了出去。


    他一走,小皇帝和李枕书也紧随其后。


    漆金雕花的殿门在两人身上缓缓合上。


    许太后脸上故作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着抖,连声线都格外不稳:“清河殿下、清河殿下他……他居然杀了、我的儿子居然……会下地狱的……这样的罪孽。”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事到如今,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摆在她面前、显而易见的事实。


    商矜轻轻地比了一个手势。


    许太后混浊的眼睛瞬间清明,闭上了嘴巴,但她整个人仍旧惴惴不安。


    “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太后茫然地抬起眼睛,半晌才红着眼圈说:“我不知道,今日好端端的,他忽然就冲进来质问我,是不是要抛下他去行宫了,是不是有了新的孩子所以就不要他了……他是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啊,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我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想和这个孩子解释,这只是迫不得已。然后她的卫郎也想劝劝这个孩子,结果、结果就……


    “行宫一事并未对外宣扬,陛下是从何处得知的?”商矜轻声说,“宫中上下宫规森严,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乱说,那告知陛下此事的人,太后娘娘心中应该有数了吧?”


    许太后也不是彻头彻尾的糊涂人,听他一说立刻反应过来,恨得牙齿都在打战:“……许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商矜轻叹了声,惠太妃提醒过许太后多次,但她其实并不把娘家人和小皇帝走得近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时训斥许氏也是碍于商矜或者惠太妃。


    许太后呐呐开口:“都怪我,是我的错。”


    “事已至此。”商矜神色依旧是疏淡的模样,“太后娘娘想如何处理?”


    “………”


    许太后动了动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她的主意。可是她能有什么主意呢?


    她知道商矜问她意愿的原因,她忍不住扭头看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一眼,他其实不是年轻的粉面小生,和她一般,眼角已隐约有了皱纹,但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今天之前他们甚至还在商量给腹中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但一切露水幻电,转瞬即逝。


    甚至他没有想到他会被那孩子亲手杀死,以至于死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许太后终于艰难地说:“他……已经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出事了。清河公主殿下,您能不能放过他这一回?哪怕是、哪怕是不要再让他做这个皇帝了都行!”


    她说着顿时似哭似笑:“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做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商矜淡淡道。


    “我知道的……”


    商矜:“既然你的意思是这样,我会安排人将他下葬,陛下那边我会命他抄写经文思过,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但也仅仅只有这一次机会。”


    “如果这个孩子你不想要,惠太妃会为你安排太医,至于南州行宫,你如果想去还可以去。”


    许太后怔怔地望着他。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心肠冷酷无情,但是在关键时刻偶尔显露的一点慈悲,让人无论如何始终无法对他升起什么憎恨。


    “多谢清河殿下。”她声音干涩。


    他与许太后既然商议已定,那旁人便无法更改他的主意。李枕书对此颇有微词,但他知道商矜肯定不可能杀那些宫人,商矜没有实质性地计较,这已经算个不错的结果——这恐怕是那位许太后的功劳。


    再争执下去,商矜可不会介意将小皇帝做过的事情昭告天下人。


    这可不是李枕书愿意看到的发展。


    小皇帝当然不满意。他凭什么要为一个低贱的人抄写经文?在他眼里,商矜就是故意在折辱他。


    不过他怎么想,其实没有什么人在意。


    萧照听了这个结果若有所思:“殿下对这件事的处理,似乎格外宽容。”


    显露出来一点不符他平素的……怜悯。


    萧照斟酌半晌,发现还是用这个词最合适。尽管放在小皇帝身上似乎有些奇怪。


    商矜没有答话,只是忽然反问:“你今日求见惠太妃,当真是为了截拦我的行踪吗?”


    萧照眼皮极快地跳了下,旋即镇定自如地开口说:“殿下是在怀疑孤对你的一片赤诚之心吗?”


    这句戏谑颇合他平日的作风。


    商矜扯了扯嘴角,意味莫名:“哦?”


    萧照不动声色。


    “………”


    商矜忽然靠近,指尖虚虚掠过他胸口心脏的位置:“我不信。除非世子的赤诚之心剖出来让我看看——”


    第95章 昨梦都非


    他音色清冷, 但咬字有种异样的旖旎缱绻,叫人听了心脏一跳。


    萧照抓着他的手往心口的位置按:“殿下既然想知道,不妨亲自来一探究竟, 便知道孤这胸膛里跳动的是鬼蜮人心, 还是一腔赤诚?”


    温凉指尖从领口划过。


    商矜抽回手。


    “只有世子自己才知道胸膛里跳着这一颗心脏,究竟什么样。”


    他语调没有多少起伏, 只是平淡地叙述。他看着萧照的眼睛,漆黑的瞳眸里除了戏谑还有些别的意味不明的东西——是一束烈火,席卷而来, 要将人烧成灰烬才肯罢休。


    萧照和这越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他是雍州烈日长空下盘旋的鹰, 是霜天冷月拂过黄沙白雪的风,浓墨重彩, 根本让人无法忽略。


    他是自由的、放肆的,没有任何枷锁与束缚。


    商矜忽然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一点日光在指尖上跳跃,定睛看久了有种目眩神晕之感。


    他在这一刻也清晰地听见了从自己胸膛中传来的心跳, 一声一声,在寂静中要震破耳膜。


    他半晌回神,目光擦过萧照探究的神色时, 意识到那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只是错觉而已。


    ………


    今日忽然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桑星摇打着油纸伞等在门口, 待商矜一下马车就迎上去。


    “殿下,陆望在狱中自尽了。”


    商矜神色微动, 但步伐不停。


    桑星摇便也如常地继续解释:“他得知姜夫人病逝的消息后,状若疯癫,想逃出狱中,被人拦下。今日早上大理寺送消息过来, 陆望忽然自尽了。”


    对陆望的处置和对陆氏其他人不同,因为他乃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所犯罪责又深重,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但是悬在陆望头上那把刀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此前不知道这事?”


    商矜步入廊下,雨湿台阶,衣尾曳过淡淡的水痕。


    “看样子是不知道。”


    桑星摇斟酌着说。


    青州刺史与其夫人恩爱甚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陆望得知其夫人死讯,悲伤至极而自尽,也不在情理之外。


    “仵作验过了吗?确定是自杀?”


    “……还未验尸。”桑星摇说着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但是大理寺牢狱乃重地,等闲人不得入……”陆望死时的痕迹又确实像极了自杀,理由又合情合理,她才未多想。


    “让仵作去验。”


    商矜只道。


    鞋履踏过台阶,洇开淡色水渍,雨丝风片撞开珠帘,声响琳琅。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候,是清河公主府内掌管文书的文士纪先生。他正负手站在袅袅升起烟雾的香炉边,眉头紧锁,见商矜入屋,拱手见礼:“殿下。”


    商矜颔首回礼:“纪先生,请坐。”


    纪先生这才顺势坐下来:“宫中的事情已经按殿下的意思封锁消息,不过恐怕无法完全瞒住……”


    “我知晓。”


    商矜神情从容而疏淡,这件事绝非到此便结束了,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的风浪都不会轻易平息——许太后本身并不重要,但她失德之事却成为朝野各方博弈的筹码。


    倘若商矜要保下许太后,那么其他人必定会据理力争将许太后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纪先生睨着商矜的神色,过了片刻才说:“雍州那边辽西王府的世子之位已经尘埃落定。”


    这个时常和南梁王府一同被提及的名字令商矜的眼睫动了动。辽西王府传到这一代已经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开国异姓王之后,纵使风光不在,辽西王府还掌握着一支三万人的雍州驻军。


    只是在萧照的赫赫威名、所向披靡下,几代毫无建树的辽西王府完全被人遗忘。


    可商矜没有忘记。


    纪先生继续道:“月前辽西王的嫡长子惊马,落下腿疾。辽西王第五子因为触怒辽西王而被逐出辽西王府,最后的赢家是辽西王继妃所出的第三子。辽西王已经准备写奏折请求立第三子为世子。”


    辽西王的儿子虽然多,但是还算上的台面的只有这三个。如今另外两人出局,世子之位自然再无争议。


    “此外……”纪先生瞥了商矜淡淡的神态一眼,斟酌着继续说,“这位新世子有个胞妹,按照辽西王府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这位千金嫁与萧世子做侧妃。”


    南梁王世子正妃在名义上已定,但是侧妃上未定,辽西王府想东山再起,要么出一个萧照那样的后辈,要么得到可靠之人的扶持。缔结姻亲无疑是个“好主意”。


    商矜向上挑了挑嘴角:“哦?”


    纪先生敏锐察觉到这位殿下有一瞬间的不高兴。


    商矜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很难准确揣摩这位殿下的心思——又或者说是因为他喜怒无常,完全令人无法预测。


    比如许太后。


    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商矜会花心思保下许太后,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他想错了。


    又比如南梁王世子。


    ——倘若辽西王府真有联姻的意思,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异姓藩王私下往来勾结,素来是大忌,一旦坐实,让南梁王府受挫一番完全可以,甚至可以借机名正言顺除去辽西王府。


    但是商矜并不显得高兴。


    南梁王世子于商矜,终究还是有两分不同。纪先生暗自想道,但也不知道这份“待旁人不同”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商矜眉眼很快又垂落下来,平静无澜的模样:“辽西王府和萧照联系上了吗?”


    “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


    那就是还没有。


    “帮他们一把。”商矜语调轻描淡写,肃杀宛转勾勒过,隐入沉静的漆黑眸底。


    ………


    雨后初晴,碧空如洗。


    商矜出府,转过两道街坊,来到靠近皇宫的的长宁坊内,这里住着的多是权贵宗室。


    商氏一族的宗室并不算兴盛,中间几代帝王性格都颇为多疑猜忌,对宗室下手自然毫不留情,只有不起眼或是运气好的宗室平安苟活至今。因为曾经数代帝王笼罩在宗室头上的血色阴影,这些宗室之后在商矜掌权时颇为安分——实在是商矜身上着实有几分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君气质。


    他挑了户人家拜访。


    这户人家乃武帝堂兄之后,世袭罔替淮安郡王的爵位,素来低调,若是说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便是如今这位淮安郡王格外风流多情,红粉知己无数,也因此府里的孩子满地跑,最大的孩子已经进学,最小的还在小妾腹中。


    淮安郡王得知清河公主降临的消息,从温柔乡连滚带爬到了门口,五体投地行了大礼,还被自己没有系好的衣带差点绊了一跤。


    商矜眼角微抽。


    “先进去吧。”


    他话音未落,耳侧冷不丁又响起萧照的声音:“殿下何不等等孤?”


    商矜一迟疑间,萧照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今日真是巧了,孤才和淮安郡王约好登门拜访,没想到这么巧刚好遇到殿下。”


    压根不知道被约了的淮安郡王:“………”


    萧照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淮安郡王的脸,淮安郡王咽了咽口水,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肚子去。


    ——萧照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


    “是、是的,我和萧世子约了今日,没有想到殿下居然也来了……”


    他的声音在商矜的一声冷笑中渐渐弱下去。


    这种说辞显然是瞒不过商矜的。


    但萧照压根不在意这点,他若无其事地抬手示意:“殿下身份贵重,自当先行。”


    坦然地好像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一般。


    商矜淡淡瞥过他含着隐约笑意的脸:“真是巧了,你说是不是,萧世子?”


    “因为孤与殿下有缘。”


    萧照答道。


    ——就算是人生造的缘分,那也是缘分。


    商矜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目光从萧照脸上挪开,转身绕过淮安郡王,踏进府内。


    萧照可惜地叹了口气。


    庭院内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十步一景,富贵中不失雅致。


    淮安郡王陪在商矜身侧,走了半个宅邸,才试探着询问:“不知殿下今日纡尊降贵光临寒舍,是有何要事吩咐?”


    商矜抚过尾指上的白玉指环:“听闻皇叔家中又喜添麟儿,我这个做晚辈的焉能不恭贺一番?”


    这理由乍一听是无可指摘,但是想想淮安郡王之前生了那么多孩子,这位清河公主都没有来过一次,偏偏这次突然就来了,未免奇怪。


    而且他小妾生孩子都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恭贺也来得太晚了些。


    淮安郡王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连声附和:“确实是桩喜事,这孩子能得殿下的恭贺,算是他的福气。”


    “这似乎是皇叔的第十一个孩子。”商矜淡淡道,“怎么没有见着皇叔的孩子们?”


    淮安郡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忽然想起宫中传出来的那个消息,顿时福灵心至,会意道:“都在后头的院子里,这个时辰应当在进学。不如我让他们来见一见殿下。”


    如果、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那恐怕淮安王府要迎来一场大富贵了!


    淮安郡王隐约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激动。


    商矜颔首。


    淮安郡王一边吩咐,悄悄去睨他的脸色,想从这张过分冷静的面容上看出几分自己期待的东西来。


    他脑子里各种想法乱转,越来越觉得就是自己猜的那么回事。


    小皇帝和许太后犯了大错,惹了这位殿下不快,自然要换个更合适的人上去——他一边想着,一边把自己的几个孩子扒拉了一遍,成年的自然是不合适了,不过往下还有几个年岁小的。他这么多孩子,商矜总能看中一个吧?


    他想到自己的长子,又开始懊悔让他这么早成亲,听说清河公主喜欢豢养俊俏的郎君,倘若自己的长子能够成为清河公主的入幕之宾,那这件事更是十拿九稳……再进一步,如果清河公主能够诞下有淮安王府血脉的孩子,再把这个孩子扶上皇位……


    但淮安郡王也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正要再去看商矜的神色,抬眼冷不防却撞上南梁王世子看过来的眼神。这位不速之客不知何时挡在了淮安郡王与商矜的中间。


    在商矜看不到的角度里,淮安郡王看见这位南梁王世子正似笑非笑注视着他,有种无端的冷意。


    良久淮安郡王才意识到,萧照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件死物、一具尸体——就像是他看被他处死的奴才时,没有区别。


    他后背惊出一身淋漓冷汗,慌忙低下头去,别开脸去高声呵斥走过来的婢女手脚毛躁,仿佛这样就能消除他心中的惊恐。


    他毫不怀疑,方才有一瞬间,萧照是真的动了杀心——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咕了这么久,开始当社畜真的好不适应。


    之前被说轻松的工作结果是一周工作七天晚一早六呜呜,完全找不到时间码字。


    现在好一点啦,工作进入正轨后会尽量多更新,但是日更肯定不行QAQ,虽然好像我也从来没有做到一直日更过。


    第96章 老态垂垂


    萧照不喜欢淮安郡王看商矜的眼神。


    像是评估一件可以为他带来什么利益的货物。


    那是他的珍宝。


    唯恐被世人觊觎的珍宝。


    要不是顾及到商矜还要留着淮安郡王有用, 同时他也不愿意打乱商矜的计划,让本就僵硬的关系雪上加霜,他大抵真会给这位淮安郡王一个教训。


    ——不过这也无妨, 等商矜看不到的时候就行了。


    商矜听到淮安郡王训斥婢女的声音, 拧了拧眉心,“不过是小事, 皇叔何必如此苛责?”


    淮安郡王顿时噤声。


    按照宗室的辈分,他勉强算得上商矜的叔父,但是他自知远远当不起的。论关系, 淮安郡王府和皇室已经远的不能再远, 不过是祖上同出一支。淮安郡王府不过靠着祖辈的荣光苟延至今,除去初代淮安王挣下来的功勋换来世袭的爵位, 随后几代淮安王一代不如一代,但奢靡一代比一代甚。


    到他这一辈, 只剩个爵位和这座光鲜的宅邸,不过是个空壳。但他娶了位出身豪商的王妃, 才供得起他养这么多女人和孩子。


    淮安郡王不聪明,但会审时度势。


    就像他绝不会因为某个宠爱的小妾去动摇正妃的地位,他也绝不会在商矜面前出头。


    他呐呐应声, 满面羞愧:“殿下仁善, 确实是我太过苛责于他们, 生怕他们在殿下面前失了礼仪,让殿下误以为我招待不周。”


    一侧萧照听了勾起嘴角。


    这话何等冠冕堂皇, 若换作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商矜如何地苛责,才让淮安郡王如此诚惶诚恐,生怕出一点差错。


    倒是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萧照慢条斯理道:“方才郡王答应让自己的孩子们出来见清河时, 也没见得担心他们在清河殿下面前失仪。”


    他唇角微弯,勾出几分轻蔑的冷嘲,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看透淮安郡王的小心思。


    淮安郡王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好在婢女及时回禀的声音将他从手足无措的状态中解救了出来。


    是淮安郡王的王妃领着一群孩子款款入殿来。


    这位王妃出身商贾,若非觊觎她丰厚的嫁妆,淮安郡王绝无可能娶非官家之女。她眼角隐约生出细纹,但眼睛炯炯有神,略显凌厉的狭长眼尾挑起,见人唇边自带三分笑,亲近却又不显得刻意讨好。


    她手中牵着个梳着双髻的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女孩衣饰华贵,珠翠璎珞,与其他一众孩子不同。这女孩显然被精心教养过,半点不怯场,好奇地打量着面前两位陌生的“贵客”。


    ——淮安王妃膝下一子一女,长子自立门户,已经在朝中谋个了职位,幼女正是身边的这个,悉心教养长大。


    女孩看了商矜一会,才被淮安王妃扯着袖子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见过清河公主殿下。”


    “……殿下可真好看。”女孩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商矜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萧照却先一步笑了起来。


    女孩看过去,她目光瞥到萧照身上的时候,表情忽然犯了难,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身边的母妃。淮安王妃只告诉了她那位美丽高贵又有权势的公主殿下来访,却没有告诉她还有别人。


    淮安王妃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女儿挡在身后:“见过清河公主,见过南梁王世子。”


    女孩短促地“呀”了声,听见萧照的身份颇感意外,这些都是她平时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人物,没想到忽然之间全部被她见完了。


    顷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往淮安王妃身边缩了缩,抿着嘴角,跟着重复了一遍淮安王妃的话。


    “……也见过南梁王世子。”


    商矜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


    比起方才对萧照和淮安王的态度,他神色此刻堪称柔和。


    “明芙。我叫明芙。”


    她仰着头看着商矜,姿态乖巧,但攥着腰间荷包的手还是泄露几分紧张。


    商矜微微地笑起来:“不必怕我。按礼法你应该喊我一声……”他说到这里语调微顿,只是没有任何人听出来,商明芙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可以喊您阿姊是吗?”


    商矜不置可否,但笑了下,也算是默认她喊这个称呼。


    萧照看着他们,忽地开口:“殿下对孤可从未有过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只恨孤没有这个缘分唤殿下一声阿姊,唉!”


    他故作叹气,惹得商明芙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倒是商矜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才不急不缓道:“萧世子怎么还和一个小孩子较劲?”


    他说这话时薄薄的眼皮微垂着,并没有看萧照,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有点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


    “晋阳如今建了公主府,惠太妃在宫中也无聊,她一向最喜欢小孩子,淮安王妃若是得空可以带府中的孩子去宫内坐坐。”


    淮安王妃看了女儿天真的脸庞一眼,隐去眉眼间的担忧,不卑不亢应声:“是。”


    商矜“嗯”了声,又从袖子里摸出块玉佩给商明芙:“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礼物,拿着玩玩吧。”


    商明芙双手接过。


    淮安郡王眼尖看见玉佩上的纹路,眼皮顿时一跳,皇家的每一个物件都要符合规制符合身份,商矜随手给出的这块玉佩便是他这样的宗室也不能随意佩戴,只有亲王或者公主之上才有资格佩此等纹饰的玉佩。


    清河公主的意思……淮安郡王忍不住浮想联翩。


    “殿下既然给了礼物,那孤也得给个见面礼。”萧照示意她到自己面前来,“孤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便也拿块玉佩给你玩罢了。他日孤再给你补个像样的礼物。”


    他口吻随意,却没有人敢轻视他随手送出去的玉佩。经由他手送出去的玉佩自然代表了他身份,商矜眼角余光瞄见玉佩上的纹路——那上面刻着的不是寻常吉祥如意的云纹,而是南梁王府的家徽纹路。


    ——这代表着哪怕哪天淮安王府没了,商明芙拿着这块玉佩也可以请南梁王府庇佑她。


    商明芙并不知道自己今日得到的这两块玉佩有什么用处,但是她知道送她礼物的人都是好意,因而她心怀感激,脆生生地说:“谢谢……姐夫?”


    她尾调带着几分犹疑,不知道这称呼喊得对不对。


    但她片刻后瞧见萧照明朗起来的脸色,便意识到这个称呼完全没有喊错。她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


    淮安郡王又把其他几个孩子也往商矜面前推了推,商矜问了他们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问题,神情沉静,并看不出对这些孩子满意与否。不过他没有再给其他孩子什么礼物,商明芙自然因为唯一得到了两份礼物而一跃成为最特别的那个存在,引得原本不喜欢这个女儿的淮安郡王都对她多了几分慈爱。


    萧照一直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他没听这些孩子如何地故作老成,高谈阔论,只认真盯着商矜的侧脸,眸底幽沉,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直到商矜起身告辞,他也才施施然起身。


    那位一直沉默安分的淮安王妃忽然主动提出送他们出府,让原本想再露个脸的淮安郡王讪讪闭了嘴——他不敢在外人面前落淮安王妃的面子,特别是在淮安王府日落西山,完全靠妻子嫁妆度日之后。


    夕阳余烬照过门槛,天际云被燃起,赤红的光彩映在所有人脸上。


    “淮安王妃留步。”


    商矜轻轻颔首。


    淮安王妃福了福身:“多谢今日殿下对小女厚爱,只是淮安王府势单力薄,恐怕承担不起殿下的期望。”


    她知道,她的女儿不是这位殿下的目的,那些庶子才是。小皇帝失德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如今还能找到能做傀儡天子的适龄孩子的宗室里,也就那么几家,偏巧淮安王府就是其中之一。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商矜突然纡尊降贵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皇叔”。


    “王妃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呢?”商矜似笑非笑,“接下来这段时日,就要多麻烦王妃了,若是得空,也可以来府上坐坐。”


    淮安王妃自知根本得罪不起商矜,更无法违逆他的意思,当下不好再多说什么。


    商矜笑容浅淡:“王妃便送到这里吧。”


    ………


    “你真的想换了小皇帝?”萧照冷不丁地问。


    商矜语调依旧漫不经心,“世子糊涂了,自古以来只有天子自愿禅让,哪里有臣子换君主的道理。”


    “臣子?”萧照低声嗤笑,“你是哪个份上的臣子?”


    小皇帝也配让商矜俯首称臣?


    萧照话音一落,忽地一把将商矜按到旁边巷子的墙上,此时人影稀少,只偶见几片梧桐叶飘落而下,也就无人发现这一场对峙。


    商矜当下便要反击,此时萧照半张脸几乎靠在他肩膀上,声线低沉,开口说道:“其实殿下根本没有想过要换掉那位小陛下,如果殿下想要那个位置上换个人,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殿下这么做……是为了让那些和您不和的人去保下小皇帝。”


    商矜放弃小皇帝,那么此时倒向小皇帝,对他们来说显然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而倘若商矜要保住小皇帝,那他们便会借机试图拥立为他们掌控的新主。


    世家们根本不在乎皇位上坐着什么人,他们只在乎如何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商矜眸光一冷,没有说话。


    他的发尾从萧照的指缝间流过,柔软地如一泓月光。萧照把玩着他落在肩前的一束青丝,语调玩味:“殿下可真是个好姐姐,对弟妹如此关心爱护,倘若殿下能将这点心分一丝半缕给孤,孤便也知足了。”


    商矜神情依旧平静,像是置若罔闻。


    “可惜殿下不是孤的阿姊。”他语调亲昵而危险,“那孤应当唤殿下什么,才能唤起殿下的怜惜?难不成该喊——哥哥,嗯?”


    “………”


    商矜忍无可忍,一把拍开了萧照玩弄他头发的手——


    作者有话说:殿下是个好哥哥(bushi)


    晚安!


    本来昨天就该更新的,但是被抓去开会了,开完会就躺下了(忏悔)。


    第97章 镜先知


    萧照也便顺势松开了桎梏, 但商矜似乎没有进一步挣脱的打算,被他半圈在怀中。


    若是在外人眼里,这理应当是个很亲密的姿势。


    商矜抬眼, 清晰地看见萧照眉宇间还未彻底散去的薄怒, 刹那间他心脏漫上一种被什么人敲了一下的错觉,紧接着他漆黑的眼眸底浮现不解:“你在生什么气?”


    ——他知道萧照在生气, 但是他完全不能够理解萧照的这种怒意究竟来自何处。他也本不该去探究这个对他来说并不一定需要知晓的问题,但是他还是问了。


    他逾越了那根被划定的界限——商矜问出口之后心下微微懊恼,越过界限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事态不再完全被他所掌控, 逐渐地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可问出口后, 他心中却莫名又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宛如辗转反侧后终于做出某个能将事情尘埃落定的决定。


    思绪犹如飞絮, 纷扰烦乱,令商矜一时之间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


    萧照垂眼看他, 似笑非笑:“殿下当真不知道孤为什么生气?”


    他的反问令那些本就烦乱的线一瞬间全部飞走,商矜心下莫名地有些烦躁:“我怎么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世子的心思岂是我这等外人能揣测的?”


    “殿下于我, 从不是外人。你我之间是天子金口玉言亲口许婚,夫妻一体,哪里来的外人?”


    他声线偏低, 说这话时仿佛心情不错, 尾调松快。


    商矜没有答这句话。


    萧照时常爱将这等说辞挂在嘴边, 但其中多少真心假意,恐怕除他自己无人知晓。


    他于是淡淡道:“承蒙世子厚爱, 不过我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不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商矜闻言忽然笑了下,唇角微勾,是个很淡薄的笑:“倘若真当如此,世子便不会在此时此地同我说这番话了。”


    “……”萧照叹了口气, “殿下说这些,还真是令人生气。倘若殿下对孤的宽容有对陛下的一半……”说到此处,他话锋忽然一转,忽然抬起商矜的下颌,端详着这张俊秀冷淡的面容,“孤一直不明白,分明孤身上有更大的利益为殿下所攫取,殿下为何就不能——哪怕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呢?”


    他看着商矜,四目相对,眼底流动着纯然的疑惑。


    比起小皇帝,分明他才能给商矜更多的利益权势。


    可商矜却不愿意把对小皇帝的那点关注分给他分毫。


    “我不喜欢与虎谋皮。”商矜忽略掉他的疑惑和似真非真的伤心,语调一如既往地冷淡。想从萧照身上得到什么,势必要付出等同乃至更多——萧照这种人,岂是能白白让人占便宜的?


    因此,就算萧照说得再动听、再情真意切,商矜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绝不能动摇。


    “殿下便是一直这么想孤的?”萧照眉梢往上挑了下,薄薄眼睑闪动间遮住其中隐秘流动的危险,完全被桎梏在他怀中的青年却没有窥见他眼底的恶念,仍旧如一只无知无觉的蝴蝶落在他掌心。


    一霎那间,来自萧氏血液里的掠夺本能疯狂叫嚣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商矜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带,他可以轻松把人掳走,连夜带回南梁,金屋深锁……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萧照在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便将它压回脑海的最深处,随即他缓缓地松开圈住怀中青年的手臂。


    他不能将一只鹰驯养成甘愿待在笼子里的黄莺。


    意气风发、野心昭昭、居高临下的商矜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商矜。


    他要一个完整的商矜。


    商矜并不清楚在一瞬间明灭的光影里,面前的人做出了什么挣扎,他察觉到萧照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忽然淡了下来,像是被刻意地收敛起来,只露出温和无害的一面。


    萧照又轻笑着问他:“殿下对那些人如此宽容,是因为他们与殿下流着同样的血液吗?”


    因此,商矜甚至可以一直容忍小皇帝的愚蠢。


    “………”当然不是。


    血缘从不是他所在意的东西,在波诡云谲的宫闱里,权势、利益都比轻薄的血缘来得可靠——他早早就从他的父皇身上学到这一点。


    他保住小皇帝,保住许太后,只是因为他还需要他们。


    他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的朝堂,仅此而已。


    商矜想到这里时眼睑往上掀了掀,黑白分明的如水瞳仁里盈满沉静的冷淡:“世子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萧照低声笑了下,“殿下这么说,便应当是孤猜错了。”


    他眼神从商矜冰冷绮丽的面容上掠过,像端详什么稀世的珍宝。


    ——也当然是一件珍宝。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清河公主更珍贵的宝物?


    商矜缓缓地、错开了萧照的视线。他姿态安静,宛如一枝开在墙角的早梅,梅枝枯寂,但枝梢却悄然开出覆雪的花朵。


    他错开眼的一瞬间,也将对南梁王世子的种种思虑、忌惮、怀疑全部敛下。


    北境动荡,盛世太平倾塌只在一线间,哪怕今日商矜保住小皇帝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保住一时的局势平稳,可也不得不承认,一个表面平和实际一盘散沙的朝廷压根不足以抵挡屠城千里的胡骑。倘若他日胡人再度南下攻城掠地,能够威震北境、抵挡蛮夷铁骑保金瓯无缺的只有、萧照一人而已。


    普天之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使胡人铁骑不能犯进雍州半步的只有他面前的这位南梁王世子。


    天生的将帅之才。


    是商矜唯一可以放心付托雍州局势的不二人选。


    但一旦走到那一步,也意味着朝廷对萧照再无制掣的能力,反而还要仰仗萧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纵然是商矜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失去与萧照势均力敌的权势,他会死得有多惨——必定连完整的血肉都难以留下一块。毕竟萧照从来都不是毕恭毕敬、忠心不二的臣子。


    朝野上下形容这位南梁王世子,除去骁勇善战、权势滔天也始终绕不过另一个词去——狼子野心。


    然而,天命如若非要走到那一步,商矜也没有办法改变。兴衰生死本来就是常事,腐朽的商氏王朝崩塌,在血与火的灰烬上兴建起新的王朝、新的姓氏——这样的事——在青史长河里并不值得比哪个朝代的穷途末路多记上几笔。


    可是他不相信天命。


    既然如此……商矜抬眼,冷然的眸光从萧照脖颈处掠过,南梁王世子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正在悍然跳动,有力沉稳——这样的蓬勃的生命力,也只需要一刀就能断绝。


    ……既然总有萧照将刀架上他脖颈的那一天,为什么他不能先一步反过来掌控萧照?


    他看着萧照,忽而缓缓地微笑起来。


    多好多锋利的一柄刀,足以为他指向雍州北境、天下疆土——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终于可以补休没有休到的国庆假啦!没有跑路也没有出事,作者还活着dbq,让大家担心了,只是新的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有登晋江的后台,再次道歉。会在这几天假期多多更新!不会坑哒!我超级想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的!】


    第98章 念欢事少


    淮安王府内, 一片欢声笑语。


    淮安王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和姬妾,意气风发。


    淮安王妃摸了摸女儿商明芙的发髻,冷眼看着淮安王志得意满高坐主位。从她嫁入王府算起近二十年, 她的夫君, 从来畏畏缩缩低眉顺眼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的淮安王从来没有这么斗志昂扬的时刻,仿佛明天就到他登基——


    她这位只会纵情声色的夫君啊, 实在高兴得太早了。


    那位殿下可实在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有许太后连累天子的前车之鉴,就算商矜真的有废黜天子的想法, 要换也是换一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污点的新天子。


    淮安王妃垂下眼帘。


    如果新君真的要出自淮安王府, 那淮安王这样一位堪称污点的新君之父,怎么能被容忍继续活下去呢?


    但是她并没有出声提醒淮安王, 只是轻轻地拢了拢女儿耳侧的绒花。


    “臣妾先告退了。”


    商明芙被淮安王妃牵着走出正堂,直到彻底消失在淮安王的视野里后, 她才不解地歪了歪头:“父王在高兴什么?”


    淮安王妃掀了掀嘴角,似嘲非嘲:“他在高兴他的宝贝儿子终于有个好前程了。”但也不想想那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是普通人能坐得住的么?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澄澈的眼睛里疑惑更浓,“是因为清河殿下吗?但是殿下不是只是让母妃时常进宫陪伴惠太妃吗?这和父王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淮安王妃猛然呼吸一窒, 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商明芙仰着头看她, 说不清她这一刻是什么神情, 但毫无疑问那是一种从未在淮安王妃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淮安王妃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那座传来温声软语的厅堂一眼:“你说的没有错, 你父王实在高兴得太早了些。”


    商明芙眨了眨眼睛。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呀?


    ………


    有人高兴,自然也就有人忧虑。


    是夜,京中长乐里内一处宅邸的门被人敲开,下人提着灯将人引进去, 如是数回。


    灯花炸开,一点细微的火星掉落,很快消散在空气里,昏暗的灯火映出李枕书同样晦涩莫名的脸。


    还有与他对坐的,保皇党一派的几位肱骨之臣。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李大人,看清河公主今日这一番举动,恐怕来者不善。”


    保皇党与君主相互依存,利益一体,这个节骨眼上,没有谁比保皇党更害怕小皇帝出事。只有皇帝是皇帝,保皇党才永远是保皇党。


    李枕书半晌没有说话。烛光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与昔年御前奏对、君臣相得的岁月相比,他已经不再是心怀鸿鹄之志的青年人,他的脊背在柔软的锦绣与权力中一点一点佝偻下去,他的心也在朝廷的腥风血雨砒霜蜜糖里逐渐地被腐蚀。


    只剩下一副还依稀见昔年模样的皮囊。


    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保皇党的领袖,是权倾朝野的李大人。


    他有了更多权衡利弊的考量。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透过面前幽微的灯火,又看见仿佛是少年人模样的清河公主。


    商矜不是先帝最喜欢的孩子——甚至远谈不上“喜欢”。作为先帝从寒门里选出来对抗世家的先锋,他理应和商矜这位薛氏门阀之女所出的公主殿下保持泾渭分明的距离,但偏偏又是商矜遥遥一指,选了他作为授课的老师。


    商矜非常聪慧。


    他是李枕书见过的最为优秀的学生,因此明知道不应该,李枕书还是尽心竭力地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教给商矜。初入官场的李枕书远没有如今来得老练和圆滑,也因此他的很多观点并不被自幼浸淫宫廷与权柄最中心的商矜认可。这不妨碍李枕书在心里欣赏这个学生。


    直到多年后,李枕书回想过去,才意识到他和商矜观点分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他至始至终都将自己摆在臣子的地位,以辅佐君王为己任,而商矜却不是,商矜是以帝王的视角在俯瞰天下。


    倘若他是个男孩,必定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即使先帝亲自教导,也再难培养出一个能与商矜媲美的人选。


    而他,却有幸教导了这样一位天生的帝王之材。


    可商矜是位公主。


    在清晰意识到这点后,李枕书的心头总被似有若无的遗憾所笼盖。那也正是他完全放弃,再不动摇地站在先帝身侧,想先帝之所想的原因之一。


    他要出将入相,要名留青史,能给他这份殊荣的,只有帝王。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陪商矜去冒险。


    他亦有自己的私心。


    他畏惧。


    他害怕一旦失败,会被打入万劫不复。


    周归梦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唯恐重蹈覆辙。


    商矜聪敏,意识到了李枕书态度下的冷淡,师徒不动声色间渐行渐远。


    一别十余年。


    其实如今再想来,终究难免还是有两分遗憾……李枕书出神地想,没有他,商矜也还是凭一己之力走到了这一步。


    见他久久不说话,底下人试探道:“李大人,这……您看?”


    李枕书终于回神:“清河公主去淮安郡王府上,除了和淮安王妃的女儿说了几句话,还做了什么?”


    “其他的倒也没有做。”底下人思忖,欲言又止,“可……”谁都知道清河公主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非不是为了新君人选,清河公主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一个没落宗室。


    李枕书眯了眯眼,抛出问题:“那依各位大人之见,我等现下该如何应对?”


    有人回道:“我等理应先发制人。”


    立刻有人连声附和,点头称是:“眼下诚乃危急存亡之秋,李大人,犹豫不得啊!”


    更有人斗胆上前一步,直言道:“难道李公如今也要背弃我等转投清河公主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和缓的气氛霎时冷凝,李枕书摸过桌案上镇纸的纹路,看过去,只言未发。


    微暗的灯芯恰在此时被穿堂长风吹得晃了一下,越发衬得李枕书的神色晦暗不清。


    “………”良久终于有人讪笑道:“李公恕罪,是我等失言。李公与清河公主有师徒之谊,他日便是……您也可以照样尊享荣华,我等却不同,因此才不得不问个您的态度——”


    李枕书仍旧淡淡地看着他们。


    一个官员终于看不下去,干咳了两声:“李公乃先帝托孤重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诸位大人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依我看,此事的根本还是在于许太后,我们不如——弃卒保帅。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倘若当真如此……”有人犹豫道,“太后毕竟是天子生母,我等此举岂不是要与天子离心?”天子如今年少尚且还有要仰仗他们的地方,可万一天子成人,想起昔年自己母后为他们所逼迫……到时候倒霉的不就是他们?


    “诸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可大家别忘了,不想清河公主随心所欲废立天子的,可不是只有我们。我们何不效仿合纵之策?”


    “你的意思是?”


    “以我们的力量自然无法和清河公主抗衡。”保皇党在朝中一直处于弱势地位,“但如果加上姜氏呢?”


    这位大人满面精光,从袖口里抖出一张拜帖来:“实不相瞒,姜氏的五公子今日派人给下官呈了一张拜帖。”


    “姜五郎是姜回庭的亲弟,他的意思想来就是姜回庭的意思。”


    “有姜氏鼎立襄助,我们的胜算便多了许多。”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众人七嘴八舌,不知为何,似乎竟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个事实——从方才开始,李枕书便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第99章 忧心悄


    “姜家五郎近日和朝中几位官员来往颇为密切。”桑星摇一边替商矜斟茶, 一边有条不紊地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删繁就简回禀给商矜,“一切都和您预想地差不离。但是李枕书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动作呢。”


    桑星摇说到里拧了下眉心,透着不解, 按照李枕书铁杆保皇党的身份, 实在不该毫无动静。


    “无妨。”商矜目光未从竹简上挪开一瞬,语调温和又透着点不在意的漫不经心, “保皇党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只有他一人。”


    多年师徒,李枕书绝对看得出来商矜压根没有择主另立的意思, 犯不着为这子虚乌有的事情着急。


    当然, 他也不会反对手底下的人去做些什么——因为他和商矜的目的这一次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住小皇帝。


    桑星摇听他这么说, 便很干脆地不再多问。她素来都信任商矜的每一个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多荒唐多不可思议, 她也会全力去执行。


    她想了想,又笑吟吟地说:“不过这位姜五郎马上就要成亲了, 居然还有这个闲暇功夫掺和这些事情。”她语调有些不以为意,并不很将这位姜五郎当回事。


    商矜很轻地“唔”了声,“原来他还没有成婚么?”


    “还没有呢。殿下您忘了不成——”桑星摇眨眨眼睛, “这桩婚事还是您一手促成的呢, 姜氏和盛远伯府都给您递了婚帖,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个月了。”


    “杂事太多,忘了。”


    商矜说的格外坦然。


    青州事宜后续极多, 比起他要做的事情,姜五郎成婚的事就像一颗细小的沙砾,不注意就忽略了过去。


    但这对京中的人来说其实也不全然是一件小事,姜五郎是姜回庭的亲弟, 虽然姜五郎还没有正式踏入仕途,但“成家立业”——既然要成家了,那离立业自然也不远了。有姜氏和姜回庭在后面扶持,姜五郎必定仕途畅通无阻,飞黄腾达不在话下。他的婚事,同时亦是旁人探究姜氏动向的某种风向标,明里暗里,不少双眼睛都盯着这桩看似寻常的婚事。


    桑星摇:“反正不过是不打紧的小事罢了,殿下不记得就不记得。不过婚宴殿下是派人去还是亲自前去?”


    “我亲自去。”商矜没有过多犹豫,做出决定,他屈指点在桌案上,沉吟片刻,“雍州……陆兰泽回去了吗?”


    “前些时日就回雍州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桑星摇说着,才注意到商矜手里拿的竹简是记载历代与草原部族战役的一册书。


    她补充了一句:“殿下不用担心,雍州的局势暂时安稳。”


    “不。”商矜摇了摇头,桑星摇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他却清楚,雍州边境的局势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安宁。


    但边境现在还不能乱——最起码在他做完手上的这件事之前不能乱。


    他要——拔除世家的权柄。


    他不辞辛苦去淮安王府走一遭,不止是为了小皇帝,更是为了引出蠢蠢欲动的世家。


    姜五郎就是那个被鱼饵钓上来的。


    他微微地笑起来,姜回庭想用这件事作为给姜五郎的磨刀石,但是想利用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且看姜五郎这把刀磨出来,刀尖究竟对准谁。


    商矜去完淮安王府的第二日,忽然有个不起眼礼部下属官员上奏,说天子无状,生母无德,不堪为人君,应当另择明主。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当即脸色就铁青一片,要不是被李枕书派人提前交代过,他即刻就跳起来指着这个官员的鼻子骂——“你算是什么东西?”


    尽管如此,小皇帝的脸上也难掩怒气,因为很快有更多的官员站了出来,附和“天子失德”的言论。


    这些当然都是被商矜精心安排过的人选。


    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薛晚鹤垂着眼皮立在群臣之前,一言不发。李枕书和姜回庭的位置在他身后,两人脸色皆讳莫如深,但是在各自党羽眼中就别有另一番意思。


    一位朝野皆知的保皇党官员定了定心神,走出来:“臣不敢苟同,天子废立岂是儿戏?诸位将废立天子一事挂在口边,可想过这岂是臣子的本分?还是说尔等——皆有僭越不臣之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嘈杂的朝堂一瞬间鸦雀无声。


    片刻有人施施然出列,姿态卑谦,语调柔和:“方大人这话未免过于咄咄逼人了些?陛下尚未有定论,方大人在陛下之前就如此断论,岂不是也非为臣之道?”


    他声调温和,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姜回庭看过去,勉强找出一点关于此人的印象——正是由晋阳公主引荐入朝为官的那位寒门士子。


    除了最开始和晋阳公主间的传闻,此人几乎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存在感。因此“方大人”愣是没想起来这人什么来头,这一愣神便输了三分气势,再没他说话的余地了。


    朝堂上的事情素来一时半会争不出个高低,因而直到下朝小皇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这些官员仍在唇枪舌剑争执不休。中书令挑开一线眼皮,在众人瞩目下施施然地离去。


    姜回庭见此也微微一笑:“我等也该离去了。”


    满朝争论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中戛然而止。


    然而中书令并未直接离开,在踏出朝堂的霎时,就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凑了上来。


    “中书令大人,惠太妃娘娘有请。”


    与寻常人一贯的认知不同,薛氏和宫中的惠太妃联系并没有所想的那么密切,除了逢年过节的节礼更为贵重,若细细数起来往,薛晚鹤和惠太妃见面的次数还不如商矜拜访惠太妃的次数。


    “父亲。”惠太妃放下手中的绣棚,起身迎向来人。中书令按照宫中的礼仪给她行了半礼,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知娘娘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中书令薄而皱的眼睑向两侧垂下,两枚混浊的眼珠深深嵌在眼窝里,是与年纪相符的苍老疲惫。


    这位独挑薛氏大梁、堪称世家门楣,搅弄过无数风云的当朝第一重臣……惠太妃不由得有些出神,她的父亲,原来也到了迟暮之年。


    像天际悬着的摇摇欲坠的夕阳。


    ——谁都知道马上将要落下去。


    她微敛心神,收住心头蔓生出的遗憾惘然,柔声问:“多日不见,父亲同我难不成也生分了?”


    “我绝无此意。”薛晚鹤摇了摇头,“只是你性子素来谨慎,如今多事之秋,若无紧要事你不该见我。”


    “父亲的话,听着总是伤人。”惠太妃唇边扯出一点轻微的笑意,“朝廷上下似乎是听着不太太平。京中往年的这个时候,也时常见狂风急雨,不知吹倒几家屋舍。”


    “我却不关心它刮风下雨,该来的总会来。父亲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今日只是想问一问薰风的婚事如何了?”


    “娘娘有此一问,想必薰风早已告知你了。”薛晚鹤神容沉淡,“她挑的人我也差人打听过,身份来路不明,与我薛氏并不合适。”


    “难得有她喜欢的,听说是商贾出身,虽然低微了些,但若是人品贵重,也不妨堪为良配。”


    “出身尚且是小事,薰风那孩子心性纯真,这桩婚事于她并不合时宜。”


    惠太妃听着微微挑起眉头。


    中书令说的是“不合时宜”,而不是“不合适”,这中间的差别实在耐人寻味。


    商贾只是门不当户对。


    可若还有些别的身份,在这多事之秋确实“不合时宜”——焉知他日立场不是兵戈相向?


    但她只是温婉地笑了笑:“父亲做决断总是衡量利弊,但儿女姻缘却哪里能衡量得如此清楚?依我看,情投意合,遵从本心,也未必是桩坏事。”


    “也未必见得会是桩好事。”中书令似乎不为所动,“你‘遵从本心’入宫,于薛氏,折去两个女儿,于你自己,深宫二十载可曾有一日得偿所愿?”


    这话没有半分疾言厉色,平和地就像老父亲问出嫁的女儿近况可好,但实则字字如针,扎人心肺。


    惠太妃沉默了片刻回道:“父亲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便也清楚我想要的,从不是十分圆满,倘若我当年不入宫,便连相识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至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这深宫庭院里不知有多少秘密,她一点点微末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


    “我得偿所愿了。”


    惠太妃眉眼宁静疏远,细细看去,这对父女五官神采皆有种奇异的神似,但在光影明晦相接处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惠太妃说出这句话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底的最后一丝惘然随着这句话出口而烟消云散。


    二十年的寂寞宫闱,只是为了当年卷帘后惊鸿一面。


    她由此踏入深宫,看着曾分花拂柳而来的芙蓉面盛开、衰败、枯萎乃至最后凋零。从生到死,她沉默地看完了红颜枯骨的整个轮回。


    “我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薰风挑中的人大抵和清河关系匪浅,以如今皇权与世家一触即发的关系,必定是不死不休。就算薛氏愿意维持平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清河不愿放过世家,真到了那一步,届时薰风该如何自处?


    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其实父亲和我心里都明白,哪里有真正不灭的世家呢?薛氏数百年的煌煌权势也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应该说整个世家的气数如此。”那些坐享其成、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怎么比得上悬梁刺股博得一线生机的寒门学子?生锈的宝刀也甚至比不上一把锄头好用。


    倘若薛晚鹤再年轻三十岁,他还能力挽世家的狂澜,但可惜啊——


    英雄迟暮。


    她在面前这个老者的身上,无可避免地看到了时间的流逝、死亡的无情。


    “说来,其实或许姐姐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地看到了世家的结局。”惠太妃柔声笑着,“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姐姐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教导清河。”


    ——倘若不能拯救,那就亲手覆灭。


    她的姐姐、薛家的长女,先皇后薛颂如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不过她还是心软了,起码她没有让整个世家覆灭在她这个世家女手上。


    “可惜了,她不该嫁给先帝。”中书令只是这样淡淡地说。


    确实可惜,他最出色的女儿,本来可以不用做一个庸庸碌碌的皇后。


    “但是那是她的选择。”惠太妃推开茶盏,“姐姐做出了她的选择,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现在——”


    她看着薛晚鹤的眼睛,为人女如此直视父亲按礼法来说其实极为不敬,但此刻没有人来讲究这些虚无的礼数,惠太妃一字一句地开口:“父亲,当年的那个孩子没有死。他在江南——现在该到您和薛家做选择的时候了。”


    是带领世家殊死一搏,亦或者束手投诚得以保全,皆在您的一念之间。父亲——


    作者有话说:


    一些谜语人(bushi),下章把一些事情再交代一下。


    第100章 吾衰早


    “中书令与惠太妃密谈许久, 后中书令出,面色有异。”姜回庭缓缓将宫中密探传递出来的消息念了一遍,他嗓音清朗, 像在念一首音律婉转的词赋。


    天青色广袖随着他手腕抬起曳动, 日光透过织金锦绵密纹路,袖间晃出五光十色的细芒。


    姜五郎在他面前一向拘谨, 待姜回庭将密信念完,他才小心伸手从桌案上取过再看了一遍,像是确定无误似的。


    姜回庭眼底似笑非笑:“可看出什么来了?”


    兄长的考问让姜五郎浑身一个激灵, 他放下密信, 思忖着说道:“依我看来,薛家与清河公主看似亲厚, 但是也未必就真的那么亲厚。”否则薛氏应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实际先帝驾崩后薛氏反而越发地收敛谨慎。


    “继续说。”


    见自己的看法被兄长认可, 姜五郎心头紧绷的弦稍松了松:“所以薛氏和清河公主的所求并不一致,这次中书令进宫与惠太妃密谈良久, 恐怕是因为薛氏和清河公主出现了一些问题。”他瞥见姜回庭神情疏淡,对他看法并不置否,更加放松了起来, 想也不想地接着往下说:“这定然和朝中近来发生的大事脱不了关系——兄长可知晓清河公主曾秘密造访淮安郡王府一事?我猜清河公主恐怕有废天子另立之心。”


    “而薛氏一定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想必在此事上与清河公主有分歧。”


    道不同不相为谋。姜五郎心想, 不管怎么样,薛氏始终都要站在世家的立场上。


    不料姜回庭听完却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露出赞同, 反而神情莫测:“前头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薛氏和清河公主貌合神离,完全不似他这个弟弟能主动想到的东西。


    “………”


    姜五郎一听知道在兄长面前瞒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小声地说道:“……是上回与柔娘闲谈时得了她的启发。”


    “嗯?”姜回庭愣了片刻才想起姜五郎口中的“柔娘”应该是他那即将过门的妻子,盛远伯府的大姑娘崔知柔。


    姜回庭作为兄长,在下聘时见过这位崔大姑娘一面,美貌而有野心,但这点野心也并没有跳出寻常世俗条框的束缚,对姜氏不会有什么危害。


    姜回庭并不奇怪,崔知柔确实是比他这个弟弟要聪慧一些。


    他点了点头:“崔大姑娘是个聪明人。”


    姜五郎对兄长这句话很是认可,“柔娘确实聪慧,我不如她远矣。”姜五郎没有什么别的优点,不过素来气度不凡,不然也不会在想明白婚事是自己钻进去的套之后还毫无芥蒂的娶崔知柔。在他看来,女子为自己的婚事谋划无可厚非,不过是因此被清河公主利用了罢了。


    若非如此,他还娶不到这么合心意的妻子呢。


    姜回庭淡淡地瞥他一眼。


    姜五郎表情一敛,小心旁敲侧击:“兄长对薛氏的动作如何看?”


    “你心中已经拿定主意,便去做好了。”姜回庭没有正面回答,不过他这句话落在姜五郎的耳中就是首肯他意见。


    姜五郎顿时喜形于色:“必不负兄长所托。”


    姜回庭“嗯”了声,将密信随手压在公文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亏总要自己亲自吃过才能长教训,如今跌跟头总比日后跌跟头好。


    他这个弟弟,认定商矜与陛下不睦,定然想趁陛下名声有亏的时候换一个更听话的傀儡。却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名声有亏,有把柄的天子才更好掌握,换一个天子不见得有更多的利处,却还要大费周章——这么不划算的交易,商矜可不会做。


    何况即使商矜真厌恶天子到了极点,也不会因为个人的喜恶而产生废立天子的想法。一旦商矜真的要废天子,那一定是因为他能够从这件事上得到足够的利益,眼下么,不过是商矜借机筛选掉一些目光短浅的庸碌之辈罢了。


    但是薛氏……


    笔端墨迹在软宣上洇开,似白璧微瑕,笔锋处飘逸凌厉,暗藏锋芒,是个神丰骨秀的“薛”字。


    姜回庭仔细端详着这个字。


    薛、姜二氏在世人眼中分庭抗礼,但作为姜氏家主的姜回庭却清楚地知道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旁的不论,就拿族中弟子来说,姜氏不如薛氏远矣。


    哪怕是姜家这一辈最能拿出手的姜五郎,言行举止也透着一股蠢钝,其他更是酒囊饭袋、纨绔膏粱。姜回庭想到刚刚离去的沾沾自喜的姜五郎,屈指抵按住眉心,厌倦在眉梢一掠而过。


    但这情绪只是几不可察的一瞬。姜回庭缓缓扯了扯嘴角,又在宣纸上写下第二个字。


    “矜”。


    矜者,庄重,谨慎也,君子矜而不争。


    确实是很适合商矜的名字。


    但是姜回庭一直更喜欢它的另一个意思。


    矜,危也。曷予靖之,居以凶矜。商矜确实也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但凡有一点的不谨慎,在商矜面前就会将自己陷入危险之境。


    商、矜。


    名字清脆的音节在唇齿间无声碰撞,姜回庭神态平静搁笔。


    ………


    京中的风吹草动,特别是当朝百官之首的中书令的动向这样举足轻重的事情自然引得无数人暗中窥伺探查,也自然逃不过萧照的视线。


    师岐与萧照对坐。


    南梁王世子近来的心情仿佛颇为不错,或许是察觉到商矜的态度比起从前来隐约有所软化,萧照看那些明里暗里打探他动向的官员都要顺眼不少。


    他把玩着一串玉珠,青色流苏与玲珑剔透的圆润玉石交相辉映,碰撞时响声清脆。


    他对中书令和惠太妃密谈的事情兴致淡淡:“父女相见,天伦之乐,也不足为奇。”


    师岐敛容:“父女是相聚是不足为奇,但以薛氏之谨慎,会在这个风口浪头贸然有所行动,岂能不为人所在意?”


    “世子当真一点不在意?此事极可能牵系清河公主。”师岐又道。


    萧照散漫的神态顿时一扫而空,他目光冷而利,像雪亮锋利的箭矢,凛冽不可逼视。


    “师先生是在试探孤吗?”


    师岐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悦,起身一拜:“师某追随世子是为建功立业,倘若世子愿意为清河殿下退守雍州,恐怕世子身边也再没有师某发挥作用的余地。”


    “世人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未尝不是警醒之句。”


    这些话说出来已经算得上极为不敬,但师岐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般,神情淡然地直视萧照。


    良久,萧照缓缓地笑起来,是个极冷的笑意。


    “师先生,你大概没有弄清楚,是你需要孤给你机会,而不是孤需要你辅佐。”


    “孤的事情,何时轮得到旁人来置喙?”——


    作者有话说:【三次赶了小半个月的进度,滚回来更新,没有意外的话逐步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啾咪。请小伙伴们多多督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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