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复奚辞
任谁都听得出来萧照话中的冷意。
南梁王世子并非虚心纳谏的人, 相反,他足够专行独断,在南梁的地界上, 他所决定的事情, 即使是南梁王本人也不能左右。
他仍旧在把玩那串光华温润的玉珠,但眉眼却透出别样的冷峻, 不怒自威。
师岐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态,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在萧照的质问下不发一言。
他并非不知晓擅于揣度上意的臣子往往能将路走的更顺, 但是他当年既然选择投奔萧照, 而非屈从世族门阀,就意味着他注定不能做媚上之臣。
即使无法动摇萧照的意志, 可有些事情他还是要做。
这对主臣一坐一立,静默的气氛中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潮。
珠串映衬着萧照常年握刀握剑的粗砺掌心, 每一颗珠子都被精心打磨过,弧度完美, 可见其珍贵。而比起珠串本身来说更珍贵的是它所代表的意义。
这本是真正用来给清河公主下聘的定礼之一,从每一代南梁王妃传给下一代南梁王妃,比起那些看似奢华的聘礼, 这才是真正代表南梁王府态度的信物。
萧照来越京之前原本没有打算带上真正的信物, 他本笃定他与清河公主之间断然不可能有什么暧昧的男女之情, 但南梁王妃坚持让他将信物带上——当时南梁王妃冷若冰霜的脸上有种萧照看不懂的奇异色彩,就好像在萧照还对自己的宿命一无所知的时候, 南梁王妃就已经透过更久远的岁月看见了将要发生的一切。
事实证明,南梁王妃的决定没有错。
他确实有用上这份信物的一天。
侍女捧着乌木檀盒进屋来,她低着头一眼不敢多看,也没有察觉在这样僵硬的气氛中她来的不是很合时宜, 只是听从吩咐地放下从库房中取来的盒子。
盒身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彩凤,金色尾羽顺着盒身蔓开,华丽犹如阔大的十二扇屏风。然而这么精致的盒子里放着的却是两柄古朴的短剑。这两柄短剑的制式完全一样,互相依偎躺在乌木檀盒内,锋芒收于鞘内。
萧照拿起其中的一柄剑,又将珠串放入乌木檀盒中,他看了一眼,吩咐道:“将它们送到清河公主手里。务必要让他亲眼见过了才送出去。”
侍女福了福身,应声而去,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从前不久开始,自家这位世子便忽然开始流水往公主府送各种的东西,小到街市上的玩意儿,大到前朝古画珍奇,一股脑儿地往清河公主府送,也不管清河公主愿不愿意收。
只是送的东西也越来越古怪了。侍女暗自嘀咕,哪里有给人家送剑的?
不过能被世子送出去的,大概也不是普通的剑。
锋利的剑身出鞘,寒光照水,削金断玉。
萧照垂眼打量这把剑,这确实不是一把普通的剑,它和被留在乌木檀盒中的那把其实是一对,被前朝闻名遐迩的铸剑师打造出来的一对鸳鸯双剑,后来落到第一任南梁王手中。当时的南梁王将鸳鸯双剑中的一柄赠予自己的王妃作为订亲的信物,南梁王许诺,南梁王妃拿着这柄剑,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和南梁王一样的权柄。
初代南梁王和南梁王妃薨逝后,这对鸳鸯双剑就在萧氏一族中传了下来。如果某代南梁王赠出鸳鸯剑之一,就代表着南梁王府的求娶之一,并且代表南梁王愿意将自己的一半权势分出。
可惜并不是每代南梁王都愿意将自己的权势分出,因此鸳鸯双剑在他父王之前已经蒙尘数代,直到被他父王赠给他母妃,之后又将这对鸳鸯剑交到他的手上。
但是萧照还知道关于这对鸳鸯剑的另一个意义,初代南梁王曾经对他的王妃许诺,倘若有一天二人决裂,即使南梁王妃杀了他,只要南梁王妃手中还握着这柄剑,南梁王府上下都不会追究。
赠出这柄剑,也等于交付出自己的性命。
萧照笑了下,商矜如果知道这柄剑的意义,不知还愿不愿意收下它?
——因为那代表着真正的不死不休。
…………
…………
“萧照送来的东西?”
商矜眉梢染了点疑惑。萧照自青州归来后就喜欢往他这里送东西,有时是些市井玩意,譬如一支从卖花女手中买来的犹带晶莹朝露的野花,有时则是举世罕见的奇珍,前朝绝迹的古画,有价无市的孤本古籍,不一而足。
商矜懒得费时间应付这些事情,每每萧照送什么来,他便会让桑星摇回礼,倘若是一些不足为奇的小玩意,他干脆直接让桑星摇给送东西来的人一把钱。
恨不得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但时常日久,这似乎反倒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某种游戏。
可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哪样东西萧照特意吩咐过要亲自交到他的手里。这让商矜难免起了一点对萧照送来的东西的好奇心。
虚掩的乌木檀盒被扇骨轻轻挑开,铺陈的锦缎上是一柄短剑,极为古朴,像是传承颇久的旧物。剑身旁边静静躺着一串圆润的珠链,摇曳着耀眼的光彩。
比起萧照寻来的那些珍奇,这两样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商矜想着,从锦盒中拿过珠链,细细端详。
近看才发现其中一颗珠子的内部飘着一个古篆体的“萧”字,劲瘦飘逸。指腹摩挲过串珠,珠子表面没有任何的不平整,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技法才能将这个“萧”字封存在内。
但这奇门技法并非这串玉珠最珍贵的地方——世间奇珍焉有比这个“萧”字的意义更贵重之处?
商矜放下珠串,眉梢蹙起。
不用多想都能猜出这串珠绝不能算平常的“礼物”。商矜自然猜得到萧照是在借这份礼物来试探他的心意,倘若接下,也就意味着顺了萧照的意。
他又瞥过眼去看那柄短剑,比起珍贵的玉石珠宝,这柄锋利无比的剑显然更合他的心意。剑身由玄铁打造,因而握在手上也比一般的刀剑要更沉些,刀鞘上磨损过的花纹融进岁月的沧桑厚重,但它的剑身依旧犹如新铸时一般锋利雪亮。
是把绝好的剑。
多适合用来杀人。
商矜握着它,想。
他喜欢这柄剑。既然喜欢,那么就留下来。商矜并不会因为这柄剑是萧照所赠就有诸多顾及和犹疑——无用的犹豫、徘徊、反复斟酌并不是谨慎克制,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而且——商矜微微地笑着想道,指尖搭在剑柄上,虚虚一握。
他原本就是要顺萧照的意啊。
商矜握着短剑,剑身不紧不慢擦过面前的紫檀叶小几。
“给萧世子准备一份回礼。”
“是。”
萧照送礼商矜回礼,在公主府内已经成为一种惯例,桑星摇估摸着这次也是从库房里挑个价值差不多的东西便行了,她正盘算库房里还有哪些华而不实的摆件,听商矜又开口道:“将书房里辽西送过来的那个锦盒取过来。”
“………”桑星摇记得那个盒子。实际上辽西王府送过来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辽西王上表请封继妃所出第三子为世子的折子,一样就是那个锦盒。
只是那个锦盒自被送来后就一直被束之高阁,连桑星摇也不清楚辽西王府究竟送了什么来。
锦盒重重密封,由控鹤司的精锐自雍州辽西八百里加急送来,但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东西,被送到商矜手里后却没有被打开看过一眼。
直到眼下。
桑星摇双手捧着锦盒放在桌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盒中赫然陈列的是一枚虎符。
“这……”桑星摇瞪大了眼睛。辽西王府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手中有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与萧氏一样世代镇守雍州边境,只不过辽西王府数代没有出过将帅之才,朝中很多人也忘了辽西王府手上还有这么一张底牌。
辽西王府竟然把这张底牌亲自送到了殿下手上……
“假的。”
商矜泠然的语调打断她的遐思,犹如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辽西王怕商矜不同意他立世子的请求——毕竟真正的嫡长子还活着,商矜要以不合礼法拒绝他的请求完全合情合理。于是他拿了这枚虎符来投诚,书信中也写到这一点。
可偏偏这位辽西王脑子不太清醒,事到临头又舍不得真虎赴符,就造了个假虎符。
桑星摇觉得这枚虎符突然烫手起来。
商矜瞥了那枚虎符一眼,道:“拿给萧照作回礼”
“可……毕竟不是真的……”
商矜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有辽西王亲笔书信为证,我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这一枚虎符本身并不代表什么,只要萧照想,大可让辽西王府在雍州边境无立足之地。但一旦萧照私自异动,马上会被朝廷打压成乱臣贼子。
真正给出去的商矜和朝廷的默许。
桑星摇有点回过头来,却又冒出几分新的担忧:“万一南梁王世子拥兵自重……”
商矜似乎觉得这句话有几分可笑,唇角往上一挑,勾出几分似讥嘲的冷意:“他如今难道不是拥兵自重?”
指尖轻轻抚过短剑的剑刃,削金断玉的利刃在商矜指腹割开一条细细的血线。
——何况他既然要用这柄刀,何妨将这柄刀打磨得再锋利一些?——
作者有话说:【艰难补完。】
第102章 长似此
空旷的殿内, 师岐与他所效忠的主公仍旧在无声对峙,但气氛较之先前还是缓和了些许。
换作黑白棋盘上更激烈的对峙。
师岐沉默地下着棋。但凡作为谋士,棋艺必定不俗。善谋者必善弈。
可对谋士来说, 最重要的并非取得棋局的胜利, 而是从棋路中看出对手的性格。
但师岐从来看不透他所追随的这位主公的心思。乍一看萧照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无论是他的反骨, 还是他对清河公主的爱慕都毫不掩饰。但师岐只敢说自己了解这位世子五分。
这五分中绝大部分还是萧照愿意让旁人知道的部分。
“师某棋艺远不如世子矣,甘拜下风。”师岐投棋认输。他说这话时仍旧坐得端正,姿态挺拔, 一丝不苟, 只是微微向下垂的眼睛泄露他的疲态和力不从心。
萧照目光扫过棋盘,他指尖捻着一枚纯黑棋子, 泛着玉质的光泽。
“师先生没有认真。”
“败局已定。认不认真都回天无力。”师岐叹气一声。身为谋士,未必能盘盘皆赢, 但是对棋局的洞察力必不可少。他在这盘棋下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输局。
“殿下既然已经有所决断,非我等所能左右。这一盘棋输或赢又有什么区别呢?”
“孤的主意从来没有变过。真正需要决断的人不是孤, 而是师先生。师先生多年来襄助良多,倘若师先生去意已决,孤绝不阻挠。”
萧照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他父王苦恼于与他母妃心结难消的时候, 萧照已经不动声色开始收拢南梁军中的权力。在他尚未明朗对商矜的心思时, 却已经在潜意识里领悟到要将人牢牢抓在手里。
“师先生说难看透孤的心思, 倒不如孤一直不了解师先生的所求。”
面对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谋士,萧照的态度和缓下来。师岐到他门下自荐的时候, 萧照还远没有现在的名声——起码当时远不如他父王。以师岐的才智,在南梁王麾下也会受到重用。
萧照很清楚,因为他父王手底下还没有一位鹤立鸡群的谋士。
但师岐选择了当时还只是崭露头角的南梁王世子。
人所求,为财, 为名,为利。
尽管师岐一直说想要辅佐一位主公来成全他的青云路。但这么多年师岐并没有显露名声的想法,甚至很多事情他都宁愿让别人居功。不然师岐的计谋早就足以让他名扬北境。他也没有表露出对权力的渴望,他一直甘居于一个谋士、一个幕僚的地位。
可师岐有所求。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所求大抵和寻常人所求的名利并不一致。
倘若将师岐生平详尽翻出来,萧照大抵可以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但萧照没有这么做。
听到萧照的疑问,素来从容的谋士脸上神态微微浮动,片刻后他镇定自若地回对:“师某的所求一直都是建功立业,世子也很清楚。”
“当然,孤清楚。”萧照的话中带着深意,“但师先生建功立业是为了什么,孤却不清楚。”
“师先生出身江南之地,无论是投奔当地的望族为其效力,亦或者入京为官都是不错的选择。但师先生偏偏选择远离故土,北上雍州。”萧照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语调笃定,“师先生有不能选择世家和越京的理由。”
除却越京和世家,还能值得师岐投奔的,只剩下一个雍州南梁。
所以萧照才敢说,从来都是师岐有所求于他。因为师岐没有更好的选择。
师岐微微沉默。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目的掩饰得很好,但未曾想到一早就被人看穿。
他叹气:“世子大才,确实不需要师某。”
“师先生这话就太过谦虚。”萧照道,“师先生多年为雍州、为天下百姓殚精竭虑,倘若没有师先生尽心竭力,南梁百姓未必能有今日安定。论排兵布阵,孤或略胜于先生,但论治理民生,孤却不如先生远矣。”
不。师岐在心中清楚地反驳,萧照不在治理民生上多费心思,一来是他手底下的人完全足够用,二来南梁王本人尚未完全退居幕后,三则一个用兵如神的南梁王世子已经足够让朝廷忌惮,倘若再加上“爱民如子”便是“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南梁王世子如此推心置腹,又给了足够的台阶,倘若他还不识抬举,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师某岂能当得起世子谬赞,只能为世子效犬马之劳罢了。”
师岐顿首伏地,行跪拜大礼。
被萧照亲自搀扶起身。
“先前对世子所言清河公主之事,确实是师某一时冲动。”师岐坦言认错,“想必世子也奇怪,师某为何会不辞万里远赴雍州……师某有一位同门师兄,是建熙六年恩科的一甲第三名。”
萧照一愣。
先帝一朝的恩科只有一次,却无端生出许多的风波来。周归梦有状元之才却因得罪世家被贬,李枕书宦海沉浮二十载,仰仗先帝一力扶持走到六部尚书之位。这两人一人多年前名动越京,一人如今闻名朝野,而与他们同为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的探花也同样出名,但却是因为一桩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
——有人殿前鸣冤,爆出数十名考生的答卷雷同。
当年的案件牵连甚广,以至于萧照到如今还有几分印象。一批高中的寒门子弟还没有来得及踏入金銮殿一步,就锒铛下狱,仕途断绝。而那位一甲第三名就是其中一个。
萧照曾读过此人的文章,字里行间合该是个光风霁月之人,实在难以想象此人居然和一桩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牵涉。
但事后想想最后的得益者,便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什么缘由——不过是世家和皇权博弈的手段。世家大获全胜,更牢牢地把握着朝堂权柄,先帝一腔雄心壮志被浇灭,皇权旁落于世家。
而那些学子,不过是被牵连的棋子。
探花郎被下狱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但市井间偶有小道消息流出,说探花郎服毒自尽于狱中,也有说他被人救出,从此改名换姓,隐居山林。
原来有如此前因。
倒不难理解为何师岐在越京朝廷和世家间一个都不选。
萧照了然,却又道:“但清河和先帝可不是一路货色。”
言下之意是怪也不能怪商矜。
“清河公主确实才智非凡。”师岐对他这位主公如此维护的态度不置可否,半晌,他叹息着补充了一句:“倘若清河公主早生二十年便好了。”
很多人、很多事的命运都会截然不同。
“不。他与孤生同时才是最好的。”
萧照挑眉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因为疫情很多计划都被打乱了,唉。各位小伙伴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贴贴。
贴贴大家(bushi)】
第103章 星星矣
“萧照那边说什么?”
商矜放下手中竹简, 目光淡淡瞥过去,对上桑星摇欲言又止的脸。
“南梁王世子说,多谢殿下美意。”
这是句正常不过的话, 不该让桑星摇露出这等表情。
“他还说了什么?”
桑星摇深呼吸一口气:“南梁王世子说他先前送来的那柄剑是南梁王府的传家之宝, 只传给历代南梁王妃,殿下既然收下了, 那就是答应他求聘了。至于殿下送过去的东西,那自然算殿下的嫁妆,他一定会为殿下妥善保存。”
她听了只想大骂一句“荒唐无耻”!
哪有不声不响就给人下聘的?三书六礼一个该有的流程都没有, 这么随意, 还想求娶他们殿下?……不是,桑星摇暗恨自己也被萧照带歪了思考方向, 殿下根本不会看上萧照……最多待殿下登基后,封个贵妃之位……意识到自己想法越来越离谱, 桑星摇急忙打住。
“他只说了这些?”这些话还尚在他的预料中,倒也不觉得萧照的话太出格。
“只说了这些。”
桑星摇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她虽然觉得南梁王世子说出来的话没有几句正经, 但还是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因而一句不漏地向商矜复述一遍。
商矜勾了下唇角,很淡的笑意从眼尾散开:“下回告诉他, 陛下不过将他赐给我做驸马。求聘的事情还轮不到他。”
这样的事情……还有下回么?
桑星摇睁大了眼睛, 错愕极了。
但好在南梁王世子并未被再度提起, 否则桑星摇大抵要继续难受下去。
“雍州边境确实如殿下所料……柔然那边蠢蠢欲动。有人亲眼看到柔然的探子进了辽西王府。”
就是还不知道和柔然有联系的是辽西王府里的哪一位。
商矜以手支额,笑意不及眼底:“辽西王府啊……”
最近这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 有些多了。
“让人盯着些。”商矜屈指点着桌面,语调轻描淡写,“必要时候,杀无赦。”
桑星摇神色一凛:“是。”
倘若辽西王府真和柔然蛇鼠一窝, 为了雍州边境安定,也就只能请他们去死一死了。
桑星摇又将几件事情请示过商矜,侍女进殿来躬身禀告:“殿下,纪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
商矜说完,转头见桑星摇脸色有些奇怪,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商矜:“怎么?”
“我前几日看见纪先生出府,去了越京郊外的法法华寺。”她心中虽然仍旧对自己的判断有些犹豫,但她一向对商矜有问必答,“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曾见过那个人,是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人。”
而且应该颇受南梁王世子倚重。
“我知道了。”商矜神色莫测,话音刚落,纪先生就踏进殿来。
桑星摇福了福身告退,与纪先生擦肩而过。
纪先生拱手行礼,方才缓缓向商矜道:“姜家五郎今日拜访了淮安郡王府,密谈了一个时辰。”
“谈了些什么?”商矜随口一问。其实这倒不难想,无非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却好似他们囊中之物一样的皇位。
“殿下还是自己看吧。”纪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沓纸,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淮安郡王和姜五郎的谈话内容。
淮安郡王府漏成了个筛子,商矜造访后更是各方势力都明里暗里往淮安郡王府安插探子。也不知道心眼比针尖还多的姜回庭的亲弟弟怎么是这副模样?一点戒心也无。
纸上所记载的内容和商矜猜测的无几,这两人商议的实质内容倒没有多少,多半在畅想待扳倒商矜后要如何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再除李枕书而后快。
商矜看完扯了扯嘴角:“难成气候。”
“姜五郎乃姜大人的幼弟,家中长辈溺爱些也实属人之常情。”纪先生微微地笑着,“何况以姜氏门庭之鼎盛,何需姜五郎如其他人一般殚精竭虑,自然有青云大道可走。”
商矜抬眼。
“那就要麻烦纪先生多费些心思,送姜五公子走一走青云路。”
“不负殿下所托。”
纪先生拱手敛容。
姜五郎是被钓上来的饵,这只饵是他们计划中关键的一环,自然要发挥最大的价值。
纪先生又道:“姜回庭对姜五郎的动作不应一无所知,但是姜回庭……放任自流了。”
他有些担心姜回庭插手会对局面造成什么不可控的影响。
商矜倒不担心这些。
他布局之前便已经考虑过各方势力的种种反应,也思索过倘若姜回庭插手该如何应对——其实姜回庭最后必定会出手。毕竟整个世家都要被牵涉其中,姜回庭这个姜氏的家主岂能置身事外?只是看他能等到何时才入局。
因而他只是淡淡道:“且由他去。”
姜回庭以为局面尽在掌握,纵使姜五郎闹出什么事情来他也兜得住,但……商矜眯了眯眼睛,漆黑眸底掠过莫测的光彩,姜回庭将姜氏的未来寄托在姜五郎身上,不见得是个多明智的决定。
纪先生见他神色从容,知他心中另有打算,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笑着又说:“薛家倒是比姜氏更沉得住气些。”
商矜摇了摇头。
“薛家最近在忙薛五的婚事,薛五闹起来也足够让薛家焦头烂额。”
薛五十余年来顺风顺水,珠翠绫罗环绕,难有不顺心的事情。这桩婚事又是她想要的,她脾性固执,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薛氏并不想将这家中唯一的嫡枝女儿下嫁给商贾之流,咬死绝不松口。薛夫人更是辗转于各家宴会场上,打听是否有和女儿相配的儿郎。
薛五的这桩婚事不会顺利。
一来是门户之见。二来他的外祖父、当朝中书令薛晚鹤大抵猜得到江从南的身份——控鹤司的密探实在不该和高贵的薛氏千金有所交集。三来,薛氏已经在薛净秋身上吃过一次亏,对剩下唯一的一个女儿的婚事自然更加慎重,以稳妥为主。
他们实在怕薛薰风再重蹈覆辙。
薛氏长女与陈家长子青梅竹马,定下婚约。但一朝变天,陈氏满门覆灭,陈家长子战死雍州北境,尸骨无存。薛净秋病榻缠绵,忧虑而亡。
这是世人所知道的故事,听完也要哀叹一声有情人难成眷属。
但薛薰风大抵很难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无知无畏,她并不清楚她所钟之人的真正身份,也不知道“控鹤司”三个字背后的真正份量。
但她和薛氏,终有一个要妥协。
商矜不会阻止,因为他也要从中观察薛氏的态度倾向。
——尽管有血缘之系,但商矜所代表的皇权与薛氏所代表的世家本就是此消彼长。在掌控天下的权力面前,这点微薄的血脉亲情或许不值得作为一枚有份量的筹码,亦或者它会被作为一枚最有份量的筹码,被留到最后。
纪先生看不透商矜和薛氏之间的暧昧态度。
他只是笑笑:“说不定薛氏也正是借着薛五姑娘的婚事躲开朝局动荡。”
商矜同样地轻笑了声。
“薛氏还不至畏首畏尾至此。”薛氏隐没于人后,不过是还没有到他们认为入场的最佳时机。他们在等什么?
能够撼动局面的、新的筹码吗?
“薛氏的暗部有动向吗?”商矜问。
“没有什么大动静。”纪先生摇摇头,“那位薛六郎行事让人捉摸不定,薛家的暗部被他派出去找猫的、收购各色舶来品的、还有往青州去寻一块奇石的。”
谁能想到,薛家最重要之一的暗部尽然掌握在一个瞎子手里。纪先生暗想,倘若这位薛六郎的眼睛没有出问题,恐怕今日站在世家之首与商矜对峙的人又要多一个。
只能说时也,命也。
不过单是一个瞎了的薛六郎就让人难以揣测了。
商矜良久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薛六郎薛听舟的真实目的往往都藏在不经意的某件小事里,障眼法被他玩出花来,兼之他又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性子,很难从他的行迹中判断出他的真实目的。
无论是与他共谋还是与他为敌,都不是件叫人愉快的事情。毕竟共谋他可能随后背后捅你一刀,原因也许仅仅是他不高兴。为敌他不择手段置你于死地,可能偏偏紧要关头又留一线生机,教你对他心生感激时他又徒然翻脸无情。
商矜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都不算太愉快。
但毫无疑问,他又是薛家上下最适合隐匿在暗处的人,毕竟谁会提防一个瞎子?
因为他的眼疾,薛家上下对他多有纵容,也不拘束他,他行事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能让他稍有宽容的,大抵只有乖巧听话的狸奴。
商矜想到薛听舟,感觉头有点疼。
薛听舟并不比他那位外祖父好应付。
薛家这些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万千思绪在他脑海里转过一周,商矜抬起眼:“薛家暗部的事情我会命人再留意,对了,纪先生与故人相见,滋味如何?”
“………”
他像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良久才叹然笑道:“不过且尽身前一醉,古今来往都莫问。”*
“纪先生洒脱。”
“不过庸碌尘蚁,殿下抬举了。”
纪先生走出内殿,举目四望,但见灰蒙蒙的天际,云层厚得仿佛随时要压下来。远处是朱瓦红墙的巍峨宫阙,冰冷威严,从他二十年前第一次入京便矗立在那里。
如今,物是人非,江山尽改,巍峨宫阙还矗立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晚安。今天降温啦!现在外面在下雪,瑟瑟发抖地滚进被窝。大家注意保暖鸭。
*改自《水调歌头》
第104章 欲胡为
昨夜大雨。
朱红宫阙被淋湿, 上朝时分仍旧笼罩在白蒙蒙的雾气中。
淮安郡王今日难得出现在朝会,代表宗亲的赤色蟠螭纹朝服端正系在身上,他挺胸抬头, 目光傲然, 眉眼间颇有得色。淮安郡王在礼部挂了一个闲职,但他惯来是不上朝的。此前多年安分守己, 生怕哪天被商矜看见,一个不高兴把他脑袋砍了——这种事情清河公主可没少做。
但今时不同往日。
得了姜五郎的准话之后,淮安郡王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心瞬间就飘了起来, 借清河公主之手扶他的儿子登位, 联手姜氏再除去清河公主,到时候他就是万人之上的太上皇……只要想想, 就令淮安郡王浑身的血液都激动起来。
不久后就能扬眉吐气,淮安郡王自然也忘记了平时夹着尾巴做人是什么样的。今日来上朝, 淮安郡王自认不过是来看看马上就是他儿子的朝廷什么模样——他完全忽略了那些姜五郎花团锦簇的言辞中布下的引诱陷阱。
淮安郡王扫视四周,心里不断地盘算着等他的儿子登基, 要把今日这些居然敢对他冷眼相待、目光暗含轻蔑的人通通发配到蛮荒之地。
姜回庭立在文臣之前,不着痕迹地打量淮安郡王,浅薄无知, 即使作为棋子也不是最佳的人选——太愚蠢的人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将事情搞砸。倘若不是对人心洞察入微, 根本无法掌控这样的人的行径。
他冷淡地想着。
而他的弟弟, 在掌控人心这方面还有所欠缺。
事情也不出他所料。
在朝堂上仍旧在为太后失德一事争论不休的时候,淮安郡王忽然站出来, 说:“陛下在朝堂之上让母亲遭受前夫所指,实在不是为人子的做法。既然太后娘娘有错,陛下身为人子不能劝阻,是陛下的罪过, 不如下一道罪己诏。”
“喏,淮安郡王真是这么说的。”桑星摇将淮安郡王的语调学的十成十,生怕商矜不相信,还特意强调了一遍,毕竟很难想象有人居然能蠢成这个模样。
帝王下罪己诏可是关乎江山稳固的大事,除非是民心动荡、生灵涂炭,否则哪怕是许太后光明正大养了千八百个面首,也不足以让帝王为这样的事情下罪己诏。
而且哪怕是真要下罪己诏,也不是该由臣子上书陈言——罪己罪己,天底下有资格问罪帝王的,唯有他自己而已。尽管人人都心知肚明当今天子不过一个傀儡,但为人臣岂能僭越,妄图主宰君王?
倘若是仗义直谏,那便是另外一回事,可偏偏淮安郡王说出来的话实在难以叫人将他和“直谏”联系在一起,只能证明他确实没有什么脑子。有些官员见了淮安郡王这模样,自以为摸准了商矜的心思——父亲蠢成这样,想必教导出来的孩子也不甚聪明,实在适合放在高堂华庭之上做个吉祥物。
商矜神色依旧沉淡,无意外之色。
“这不正好遂了姜氏的心愿?”
父亲德行有亏,儿子自然也不配为人君。
淮安郡王在朝堂之上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些话,很难说其中没有姜五郎的引导。只是怕姜五郎也没有想到淮安郡王“天真无知”到这个地步。
提及姜氏,桑星摇眉眼间掠过淡淡的厌恶:“蛇鼠一窝!哼!”商矜不喜欢的人或物,从来都在她这里得不到一个好眼色。
“姜五郎想要利用淮安郡王一箭双雕,扳倒我,迫使陛下不得不屈从世家……不算高明的手段。”商矜负手立在回廊,长风卷起他未冠起的鸦羽长发,笼罩在半明半晦光影里的脸冷淡锋利,“倘若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姜回庭,我恐怕还要担心,但姜五郎……”
从当初奚宁县姜五郎没有识破那个“英雄救美”的局开始,就注定他的才能不足以让他坐上对弈者的位置。
……不足为惧。
桑星摇很快意识到商矜话中的未尽之意。
“姜家这对兄弟倒也真是奇怪。”桑星摇嘀咕,“简直不像亲生兄弟呢。”
她说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着痕迹偷瞄了商矜一眼。其实不仅姜家这对兄弟,殿下和陛下不也一样?
她的言辞让惹得商矜很快笑了下:“如果不是亲兄弟,姜回庭怎么可能忍姜五郎那么久?”
虽然姜回庭在朝野上下口碑都极好,风雅清逸,玄妙脱俗,好论道,不似凡俗中人等等美誉不一而足,可商矜对这些甚嚣尘上的传言从未信过半分。
当一个人在外界的模样太过完美的时候,反而不可信。但他也不是很看得清楚姜回庭此刻的心思,与其他时时刻刻将“身份高贵”“世族之后”挂在嘴边,以家族为耀的世族弟子不同,商矜一直都觉得姜回庭……没那么在乎姜氏。
姜回庭美誉满朝野,姜氏弟子的骄横亦是朝野上下有所风闻。如若姜回庭一力管束姜氏子弟,姜氏也就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看似繁盛实际却如空中楼阁的局面,除了姜回庭这个吏部尚书再无一人身居高位。
他想起姜回庭,微微恍然。
当年同在凤藻宫求学时,薛皇后曾笑吟吟地问他:“你觉得姜氏郎君如何?外头都说你们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他沉默良久,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时隔经年,一语成谶。
一片梧桐叶自庭前飘落而下,落过大雨的阶前还一片潮湿,天地氤氲。
望着眼前的景象,纤密的眼睫颤了颤,商矜忽而开口询问:“萧照、”
话音在吐露出名字的时候便戛然而止,桑星摇还在等待商矜未完的询问,见久久没有下文不由得疑惑望过去:“是南梁王世子怎么了么?”
“……不。”
商矜揉了揉额角,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萧照的名字。不假思索的。
桑星摇立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倘若她此刻能够看见商矜的表情,大抵能够意识到他此时的异样,但她没有看到,便以为商矜只是随口问起萧照的近况——虽然殿下进来问起南梁王世子的次数确实多了一些,但是以雍州边境的情况眼下多关注萧照几分也无可厚非。她说服了自己,不再多想。
思索片刻,桑星摇如常报上南梁王世子的动作:“没听说南梁王世子最近在做什么,姜五郎倒是求见了他一回,但是没有见着他的人。这里毕竟是京城,不是他的南梁,想必南梁王世子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
她指的是和朝中官员、世家门阀光明正大地往来。朝廷能够容忍下几位异姓王坐拥雍州,是建立在他们不与世家同气连枝的情况下。南梁王府也一直很懂分寸,世代南梁王妃从未有过一位世家出身的贵女——虽然桑星摇隐约觉得这只是因为南梁王府看不上庸碌的世家。
萧照当然不至于蠢到和姜五郎合作。姜五郎甚至连和萧照谈合作的条件都没有。
商矜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烦乱的心绪,听到桑星摇的话只“嗯”了声,桑星摇还以为他在烦忧萧照,便又说:“其实殿下要是不放心的话,待过上几日在姜五郎的婚宴看看情况,南梁王世子不是已经定了会去?”
“………”
商矜本将这么桩事情抛之脑后,冷不丁被桑星摇一提起,他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片刻才恢复如常。
——他也说不清楚在那一瞬间漫上心头的,究竟是反感还是、期待?——
作者有话说:【二更稍晚一点,啾咪】
第105章 莫频窥
红绸喜宴, 锣鼓喧天。
黄昏时分,喜轿从盛远伯府出发,浩浩荡荡。散花锦织成的绸花在风中飞扬, 也掀起轿帘一角, 泄露出新娘繁复艳丽的蜀锦裙摆,金线织成的图案一瞬间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泽晃到过路人的眼睛。喜轿之后, 跟随着仆从婢女无数,嫁妆如流水抬过长街,列队最尾的两个年轻婢女从金盘中抓出一把一把的碎银, 洒向人群, 引起一阵哄抢。
“泼天富贵,钟鸣鼎食。”纪先生站在人群中, 感慨道。
桑星摇抬手伸向空中,抓住几枚飞来的碎银, 摊在掌心看了看,“看这成色应当是绞碎的官银, 八成是先帝在位期间铸的那一批。”
“先帝在位期间有位户部的侍郎,娶了姜氏女。”纪先生若有所思。
“被殿下砍了头的那个吗?”桑星摇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怎么当时也没有听说姜氏的人给他求情?”
“你约莫是忘记了, 这位侍郎出事后不久, 他的夫人就携女改嫁。如此一来, 与姜氏也就算不得姻亲。”纪先生语调淡淡,但桑星摇听着,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她顺口接了一句:“这京中这么多人,我怎么样样都记得?”
“这个人你应该记得。”纪先生看她一眼,“这位侍郎夫人携子改嫁, 嫁的就是盛远伯府。而她的女儿,曾和陈氏三郎有婚约。”
他一提桑星摇便想了起来:“就是和青、和陈三郎有婚约又在陈氏出事后当街悔婚,还想带人毒杀陈三郎的那姑娘?”
桑星摇记得这事,纯粹是因为这事当时闹得很大,连亲自下了旨要诛杀陈氏一族的先帝都都在听说这姑娘带人闯进陈府杀人的行为委实太离谱,下旨把人斥责了一顿。
“说起来,陈家的事情……当初姜氏也有份吧?”
纪先生颔首:“陈氏大厦倾塌,谁不想从陈氏的尸骸上分一杯羹?”
放眼朝廷上下除陈氏外先帝无人可用,先帝纵然庸碌,也绝不会糊涂至此,但奈何朝中上下一心要陈氏去死——
只是这些世家们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苦心谋划最后为南梁王世子做了嫁衣,成全萧照横空出世、名扬天下的传奇。
不过——
“当年得利最多的并非姜氏。”
“那是谁?”
“能与姜氏抗衡,放眼朝野能有几家?”纪先生微微一笑,似讽似叹。
桑星摇一下子明白过来。
纪先生继续道:“陈氏覆灭后,雍州刺史之位空悬,最后落到了中书令大人的一位门生手中,但这位新雍州刺史走马上任不到一年,就因为水土不服病死。真是可惜。”
之后又走马观花换过两任雍州刺史,最后还是商矜扶陆兰泽上位,才让雍州的局势稳定下来。
“真的是病死吗?”桑星摇问。
“所有人说他是,那他就是。”
雍州刺史之位并没有那么好坐,能够坐稳这个位置,并且和世代经营的南梁王府抗衡不落下风的陆兰泽,也手腕非常人能及。
最重要的是,他与世家离心。
这样的人,可一点也不好找。
他追随的这位殿下,看人确实非常准。
………
觥筹交错,宴饮笙歌,婚宴热闹非凡。
薛薰风跟在薛宁璧身侧,适时对前来寒暄但她并没有什么映象的“薛氏故交”点头致意,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感觉笑得有些僵硬。
她忍不住对兄长道:“说来姜氏的排场可真大,哪怕是天家嫁娶恐怕也就这个排场了。”而这还只是一个姜家五郎的婚宴。
名满京城的歌舞坊、技惊四座的琵琶大家、在青州一带赫赫有名的戏曲班子、西域的舞姬……天南地北的卖艺人汇聚一堂。能找齐这么多人,必定要费上不少功夫。菜肴更是奢华,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二十四道热盘、十二道冷盘,还有六道点心,配上好的女儿红、梨花春。连宫中的宴会都未必次次这么奢华。
薛宁璧扫过桌案上精致的菜肴,对妹妹的话赞同:“确实有些过了。”
特别是前任青州刺史贪匿一案才结束。
“但倘若天家嫁娶……”薛宁璧摇摇头笑道,“陛下的婚宴比这规制远胜数倍不止,两位公主也恐怕不遑多让。”
天子娶后乃是国之大事,自然没有比立后更为隆重的礼节。至于两位公主,晋阳是惠太妃唯一的女儿,惠太妃当年入宫从薛氏带走的嫁妆远胜于盛远伯府,排场不会小,而商矜,无论是以她长公主的身份,还是以萧照南梁王世子的身份,都注定了他们有朝一日成婚,比今日还要盛大。
——哪怕是他们二人披件丧服说成婚,恭贺的人也都会趋之若鹜。
姜家这场婚宴确实奢华,但都在规制内,即使其他人颇有微词也说不出什么。
“也不知道清河殿下和萧世子打算什么时候成婚?”薛薰风好奇道,“我看他们还没有解除婚约,想必是要成婚的。”
“不太好说。”薛宁璧沉吟了一下。萧世子倒仿佛有这个意思,问了礼部好几次。但每次再往上禀,得到的永远是“容后再议”的批复。
“既然迟早要成婚,为什么不早些呢?”薛薰风疑惑道。
薛宁璧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正欲解释,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孤觉得薛五姑娘说的极是,不知道殿下以为如何?”
熟悉的、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
兄妹二人回过身,果然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而来,行礼:“清河殿下,萧世子。”
“不用多礼。”萧照笑吟吟看着身侧的青年,做女子打扮也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不可逼视的冷淡清艳。
色如桃花。
他低声笑着问:“殿下还没有回答孤?”——
作者有话说:【短了点,明天继续补,啾咪。】
第106章 一样伤心色。
青年的眼睛扫过来。
他瞳仁黑白分明, 如漾开月光的湖面,璀璨而深谧。因为面部稍作过一些修饰,侧脸的弧线流畅柔和, 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唇边挑起要笑不笑的弧度,叫薛宁璧薛薰风兄妹俩愣了好一会才面红耳赤的移开目光。
与清河公主并非第一次相见, 但这样世间罕有的美色无论见了几次还是让人忍不住神迷意乱。薛薰风在心底感慨,同时不着痕迹将目光往旁边移了移——南梁王世子的定力倒是很好,这样还能面不改色地盯着清河殿下看。
不过……纵然是有婚约在前, 这样盯着未出阁的女子看, 也实在是……未免有些失礼了。
薛薰风张了张口,又说不出来什么指责萧照无礼的话——因为商矜本人都不在意的事情, 她一个旁观者实在无法妄加指责什么。
于是她往自家兄长身后躲了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低头看自己新染的丹蔻。
但是……她想到南梁王世子的目光, 还是觉得那太露骨了,难以形容的, 带着毫无掩饰的炽热和掠夺之意。与她从前所读过的所有道尽相思的婉转诗词都截然不同。
清河殿下到底是怎么样做到在这样的目光下还能若无其事的?薛薰风暗自叹气,这大概就是清河殿下镇得住朝堂上那些人的缘故吧?哪里像她,连平日最疼爱她的母亲都说服不了同意她的亲事, 还差点被关在府中。
要不是她求了二哥, 现在还被关在府中呢。
薛薰风想着又认忍不住期待地看向商矜的方向, 想知道他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没有等到商矜答复的萧照又再度问了一遍:“殿下意下如何?”
“………”
商矜觉得不怎么样。
他语调淡淡的:“婚期自然有礼部和陛下决断,世子不必担心。”
礼部和陛下的意思, 不就是商矜的意思?
萧照回以一笑,意有所指:“孤与殿下乃天子金口玉言许婚,无人敢置喙。孤自然不担心。”
天子金口玉言。
意味着这桩婚事势在必行。
——不是天子的旨意约束,而是萧照对这桩婚事势在必行。
商矜捻了捻指腹, 颇为玩味地笑起来:“是啊,你我之间、可是天子亲自许婚,一诺千金。”
倘若不是天子赐婚,他与萧照一旦相见,便该是兵刃相向、你死我活。
一直将妹妹挡在身后,恭谨垂首的薛宁璧在商矜话音落下后终于像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般抬起头,笑意温润:“殿下与萧世子身份非同寻常,婚事也自然怠慢不得,章程还应由礼部和宫中细细商议。不过今日——恐怕暂且不是商议的好时候了。”
他在提醒他们,今天到底是姜家的婚事。
此时台上的戏已经唱完一折,宾客们喝彩叫好,不一会又响起幽幽的琵琶声,似花底莺语,玉珠走盘,不胜清怨。
薛薰风插嘴:“姜家这婚事好生奇怪,哪有大喜之日弹奏这么幽怨的曲子的道理?”
“确实不太合人之常情。”商矜接了一句。
萧照颔首:“不像喜宴上弹的曲调。”
先前的话题被顺理成章揭过去,薛薰风暗自松了口气。虽然清河公主和萧世子都没有说什么狠话,但莫名地就是让人心慌,方才薛宁璧开口的一瞬间,她的心不由得提起来。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分明无论面对身居高位的长辈还是身份高贵的世交夫人们,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哪怕入宫觐见,对她也是家常便饭。
……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清河殿下和萧世子在一块儿了。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薛薰风没有来得及多想,一声猝然响起的惊呼声打断她的思绪。她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是台上的方向,琵琶声骤停,旋即响起宾客们窃窃私语声,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怎么了?”
她茫然地看向薛宁璧。
薛宁璧拉了她一把,不着痕迹避开人潮。
“今日演奏琵琶的人是谁?”商矜忽然问。站在他不远处的薛薰风下意识答:“是姜家花重金请来的江南琵琶名手……”
话音一落,就被萧照截断:“不。弹琵琶的那女子至多不过二十,那位江南琵琶名手成名十余年,再年轻也不会是这个年纪。”
“而且那女子的指甲精心养护得很漂亮。”商矜淡淡接话。
薛薰风才回过神来:“精于琵琶的人大多不留指甲……方才弹琵琶的到底是什么人?”
薛宁璧神色有些复杂,方才人何其之多,不过一眼,商矜竟然能注意到指甲这样的小细节。
“这台上的戏可没有台下演的有趣。”萧照看着前方混乱的人群,匆匆赶到的姜五郎,被拖下去的弹琵琶的女子,还有突然站起来的盛远伯府老夫人,唏嘘不已的宾客……众生百相。
“确实是有趣。”
含着笑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锦衣玉带的少年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狸奴,缓步而来。
“听舟!”薛薰风惊喜的声音响起,急忙快步过去扶他,薛听舟顿了顿,还是没有拒绝,反而有点无奈:“五姐,没关系。有人跟着我。”
薛薰风一看,才发现他身后确实还跟着两个小厮,不过她还是道:“这里不是家中,你还是得注意些。”
对家中最小的弟弟,她自认要肩负起做姐姐的责任。
薛听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转了话题:“清河殿下,萧世子。别来无恙。”
薛宁璧和薛薰风在侧,听到他的用词,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听上去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目光不断在几人之间逡巡。
萧照淡声嗤笑,并不接话。
商矜倒是微微颔首:“薛六公子,好久不见。”
薛听舟对萧照的态度也没有往心里去,他饶有兴致地笑起来:“殿下和萧世子知道方才被带下去的女子是什么人吗?”
商矜还没有说话,倒是薛薰风迫不及待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满眼好奇:“你知道吗?快告诉我们。”
薛听舟微顿:“……是盛远伯府的三姑娘。”
“咦?”
薛薰风有些错愕。
商矜和萧照不着痕迹对视一眼,复而商矜先转开目光去,萧照若无其事地笑了下,漫不经心开口:“看薛五姑娘和六公子相处,六公子反而更像个兄长。”
薛宁璧看了弟妹一眼:“薰风毕竟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总要娇贵些。”
那边薛薰风正缠着薛听舟问具体是怎么回事,没有听到萧照与薛宁璧的话。萧照听完薛宁璧的回答,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商矜目光扫过庭院:“薛大人和薛夫人今日没有来么?”
薛宁璧:“父亲事务繁忙,母亲近日身体不太好,便没有来了。”
看薛薰风的神情,毫无忧色,倒看不出来薛夫人身体不好。商矜也无意深究其中的真假,顺着他的话:“原来如此。”
这分庭抗礼、并驾齐驱的薛姜二姓也不是同心协力的铁板一块。今日姜五郎大婚,许多勋贵官员家中都派了份量十足的人前来,偏偏薛氏只来了几个小辈,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令人多想。
几人说话之间,姜五郎带着人拨开人群匆匆赶来,拱手行礼,礼节滴水不漏:“今日事务繁多,不知清河公主与南梁王世子前来,有失远迎。两位莫怪。”
他唇畔的笑容无可挑剔。
给商矜和萧照下的帖子是惯常的礼节,不管他们来不来,帖子不能少。但没有想到这两人居然真的都来了。姜五郎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得放下还没有处理完毕的事情匆匆过来。
“无妨。”
姜五郎见商矜神色疏淡,拿不定他的意思,只顺着原先的说辞道:“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薛听舟绕过他身侧:“姜五郎这么快就把盛远伯府上三姑娘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听说那姑娘倾慕你多时,非君不嫁,今天更是别出心裁吸引你的目光——真是情深意重。”
姜五郎本来就因为这事焦头烂额,被薛听舟一说,脸上浮现几分愠怒:“六公子不要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薛听舟摸了摸怀中的狸奴,哼笑一声,不说话。
萧照看得有趣,低声同商矜道:“殿下觉得,今日这一出,与这位薛家六郎有多少关系?”
闻言商矜不由得看他一眼,萧照依旧是那幅漫不经心的神态,他眼底分明含着笑意,但那笑不达眼底,反而有种直指人心的锋利。
“………”
商矜又转开了眼。
今日之事,不能说和薛听舟毫无关系,只能说十之八.九是薛听舟一手策划的——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107章 行滋蔓
商矜深知薛听舟此人, 他出现在某个地方,要么是为了看热闹,要么是为了制造热闹。
——今日姜家这一出, 明显属于后者。
他瞥了姜五郎一眼, 若有所思。
姜五郎被他看过来的一眼弄得心悸,只是又不好发问, 欲言又止。偏偏商矜像是没有察觉到姜五郎神色有异,并不开口。
姜五郎只能领着人一路走到前厅去,前厅亦聚满了宾客, 个个披金戴翠, 雍容华贵,腰配玉石璎珞, 琳琅作响,见商矜一行人纷纷急忙起身行礼。
商矜扫视过众人, 忽然轻声问道:“姜回庭不在?”
“……兄长有些政事尚未处理完,稍后就来。”姜五郎有些摸不清商矜忽然问话的意思, 只能恭谨对答。
商矜颔首,落座。
姜五郎见他姿态从容,反而局促起来, 更加搞不懂商矜的意思, 斟酌着道:“今日宾客繁多, 在下还有些其他事宜要处前去理,便先行告退了。还望殿下海涵。”
他话音尚未落下,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进来,衣裳钗环凌乱,依稀与先前台上演奏的琵琶女有几分相似。
“请清河殿下救我!”
那女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瞬间冲开人群到商矜面前直直跪下, 重重叩头,又急又猛,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商矜指腹轻轻摩挲过白釉瓷的杯盏边缘,似笑非笑的看了薛听舟一眼,薛听舟似乎是没有察觉,垂头和怀中的狸奴玩耍。商矜于是顺势望过去,方才还温和谦逊的姜五郎此刻脸色阴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跪地的女子,目光犹如要吃人一样。
………
今日本该大喜,却意外的不顺利。
顾不上其他宾客如何想,姜五郎情急之下只能将商矜一行人请到内屋来,以防这突然跑出来的女子做出更多惊世骇俗的举动,影响姜家的清誉。
但他过分难堪的神色已经让人浮想联翩。
更有有心人已经打探出那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名姓——新娘子的亲妹妹,盛远伯府的崔三姑娘。
崔三姑娘怯生生地坐下,低着头开口:“我今日不过是想弹奏一曲祝贺姐姐姐夫的新婚大喜,但是……姜五郎却不由分说带人将我关了起来,我还听到姜五郎和姐姐身边的嬷嬷说要禀告祖母,将我沉塘。小女实在害怕,听闻今日殿下驾临,才斗胆逃出来,请殿下救我。”
她模样低眉顺眼,但说话间条理清晰,只是说的有些慢,总是要想一会才说下一句。
“一派胡言。”
姜五郎呵斥。
这位崔三姑娘,他的妻妹前段时间莫名其妙跑到他面前,说她倾慕他已久,愿意与他做妾。姜五郎于男女情爱上还算是个正人君子,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崔三姑娘。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结果到婚宴上这崔三姑娘不知怎么弄晕了请来的江南名手,自己上台弹奏琵琶,弹的还是哀怨凄婉的相思曲调。姜五郎怕她坏事,命人将她带下来,暂时关在房间内等盛远伯府的人来定夺,自己则前去亲迎商矜。不想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崔三姑娘就摆脱看守的仆役婢女跑了出来,还求到了清河公主面前。
姜五郎不免对妻子的娘家有了几分怨怼。
“小女所言句句是实话。小女虽然出身不及旁人显赫,但也是公卿之后,若非为了恭贺姐姐,怎么会自降身份登台献艺?”
这理由委实不怎么站得住脚,但她非执此说辞,还振振有词,将姜五郎气得口不择言:“你前些时日说自愿与我做妾,我不予,你今日方才想出登台献艺这一出来。清河公主也懂乐理,应当听见她今日所谈乃是《湘灵曲》。”
“五公子与姐姐情投意合,我怎么敢从中作梗?曲子虽然有相思之意,但我是为姐姐和五公子而弹。请殿下明鉴,我对姜五公子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她说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眼角滚下泪珠来。
商矜挑了挑唇角。
“曲子本宫没听见。”
“………”
姜五郎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崔三姑娘也有些意外,哭声骤停片刻,才继续响起。
姜五郎又看向其他人。
萧照饶有兴味地盯着商矜的侧脸:“殿下没听见,孤自然也没有听见。”
薛宁璧:“我当时在与萧世子说话,没有注意台上弹了什么曲子。”
薛薰风犹豫了一下,她听见崔三姑娘确实弹了《湘灵曲》,本朝最有名的男女之间互诉情意的曲调之一,崔三姑娘也承认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反而大家都说自己没有听见,直到薛听舟不动声色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薛薰风垂下眼:“人太多了,我没有注意是不是弹的这支曲子。”
姜五郎:“………”
崔三姑娘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众口一词,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小女对五公子的心思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何况小女已经有婚约在身,虽及不上五公子出身望族,但也仪表堂堂。小女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五公子败坏自己的名声。”
“这个我倒知道。”薛薰风说,“你订的应该是中书侍郎家的嫡长孙,我曾听父亲听起过他,似乎是才学不错。”
“正是。”
崔三姑娘感激地看了薛薰风一眼。
这下衬得姜五郎的说法不可信了起来。
商矜沉吟,一时间并没有说话。
虽然崔三姑娘看起来清清白白,但商矜却更相信姜五郎的话。崔三姑娘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是自己想的,反而像是有人提前教过她这么说。
但费了这么大的劲,仅仅只是为了让姜五郎丢个面子么?
神思流转间,房门突然被打开,守在门外的婢女们齐声行礼:“家主。”
姜回庭外披深青色大氅,褒衣博带,玛瑙璎珞串成环珮悬于腰间,走来时玉石碰撞相击,泠泠作响。
姜五郎像见到了救星,急忙上前去喊了一声:“兄长。”可姜回庭的目光却越过他,径直落在从容坐着的商矜身上。
他拱手行礼。
“问清河殿下安。”——
作者有话说:姜五郎:我,被仙人跳的大冤种。
小伙伴好像阳了,我超级害怕呜呜,我差点以为自己也阳了,还好只是感冒QAQ。
第108章 到吟髭
“………”
商矜漆黑的眼睫飞快颤了下, 不动声色颔首:“姜大人。”
姜回庭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商矜看。
对素来讲究各种待人接物之道的世家子弟们,这已经算得上失礼。而堂而皇之盯着一位公主看, 更算是僭越。
迟钝如姜五郎, 也在这个时候感到了不对劲。他转眼又看到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南梁王世子在一侧忽然笑起来,莫名带点冷意:“姜大人出现得这么及时, 果然是对弟弟关爱有加的好兄长。”
萧照看向商矜,“殿下说是不是?”
“姜大人是来的正巧。”商矜不置可否答道。
“臣听到消息立刻赶过来。舍弟行事不周,给殿下添麻烦了。不过一桩家中小事, 不该叨扰殿下。崔三姑娘的事情臣已命人请盛远伯老夫人前来定夺。”
他姿态风雅, 挺拔如松竹,不急不缓道来, 却三言两语将强硬今日之事划为“家事”。
家事,自然是外人无权干涉的事情。
萧照嗤笑。
盛远伯府好不容易攀上了姜氏这棵大树, 哪里敢得罪姜氏。无非是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如此想着,目光不动声色转向商矜, 想知道他会如何应答姜回庭。
“原来崔三姑娘的事情,也算是姜家的家事?”
商矜轻声反问,唇边挑起要笑不笑的弧度。
听到他的声音, 正在一旁逗弄狸奴的薛听舟飞快勾了下嘴角, 低眉顺眼立在一侧的崔家三姑娘小心翼翼朝他怀中的狸奴投去一瞥, 旋即像不敢惊扰什么,触电般收回视线。
一侧的姜五郎再也按捺不住, 愤愤然道:“我自认问心无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既然殿下不信,干脆将老夫人请来,当面对质。”
他落字掷地有声, 满脸都是被人诬陷的愤怒。
“………”
姜回庭屈指抵额,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商矜信不信。只要有足够的证据,清河公主在供认不讳的事实面前也毫无办法,前提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这个脑子不甚聪明的弟弟,一气之下就把主动权交了出去,任人宰割。
要知道,他们面前端坐的这位清河公主,并不能说算得上一位大公无私的人。
目光交汇一瞬,商矜的眼睛漆黑深沉,令人不可逼视。年轻的公主姿容沉静冰冷,高不可攀——似乎从相识开始,他就是这般的模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没人有资格长伴他左右。
本该是这样不错,但是……现在商矜的身侧却多出来了一个南梁王世子。
姜回庭的目光与商矜错开,在萧照身侧停滞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两人之间分明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但就是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奇异氛围。
相得益彰的一对。
原来即使无情如清河公主,也不是没有例外。
良久,姜回庭垂眼,声线温雅绵密:“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很淡地笑了声,饶有兴味:“既然是姜家的家事,就按姜五公子说的办。”
姜回庭颔首,立刻有识眼色的婢女将早已等候在外的盛远伯老夫人请进来。
盛远伯老夫人对在场的几位见过礼,马上神情一变,拄杖朝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崔三姑娘打了下去:“孽障!若不是我往日太纵容你,怎么会让你惹出今日如此祸端来!”
崔三姑娘直挺挺地受了这一杖,死死咬唇,疼得眼泪滚下来,但并不开口。
盛远伯老夫人还欲再打,身边的嬷嬷及忙上前拦。她这才怒气冲冲地扔了拄杖,被搀扶着坐下。
但她犹不解气,指着崔三姑娘的鼻子骂:“往日你姐姐最为疼你,可你是如何报答她的?非要将她的婚宴闹得如此难堪!我们崔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等白眼狼!”
和姜家的这门亲事,对没落许久的盛远伯府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盛远伯老夫人日夜期盼着婚事顺利,眼看终于要尘埃落定,节骨眼上却突然出了一出荒唐闹剧。
薛薰风看着皱起眉头,对兄长低声说:“老夫人未免有些太过分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打起人来?”
这还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就好像认定了都是崔三姑娘的错一样。
薛宁璧叹了口气:“老夫人更疼爱长孙女,对其他小辈未免力有不逮。”
这理由并不能说服薛薰风,她“唔”了声,但也隐约意识到盛远伯府内并不是一团和气。
但接下来的发展远远超乎了薛薰风的预料,原本还满脸隐忍的崔三姑娘在听到“姐姐”两个字后神色仿佛有所松动,她低低地啜泣着,哽咽道:“我不是有意要破坏姐姐的婚事。”
这句话像触及到了什么开关,崔三姑娘低声忏悔:“我只是不想嫁给中书侍郎的孙子……他会打人,我听说他家里许多婢女就是被他打死的,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所以中书侍郎才愿意和我们家结亲——祖母和父亲分明也知道,还把我往火坑里面推!”
“荒谬!”老夫人指着她鼻子骂,“不过是打杀奴婢这等小事,我好不容易才为你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你却不知好歹。你是我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老夫人声调中气十足,但目光隐隐还是有些心虚。中书侍郎的孙子确实脾气不好,打杀奴仆,又在房事上有些难以启齿的癖好,但人无完人,若非这点美中不足,中书侍郎的门第怎么轮得到三丫头?
崔三姑娘自然不服:“倘若是门好亲事,为何祖母不让姐姐去?”
“你、孽障……”盛远伯老夫人气得发抖。
………
商矜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抵住眉梢,余光扫过在一侧事不关己的薛听舟,不明白薛听舟演这一出,只是看姜家的笑话,还是在算计谁?
“三姑娘莫要如此伤怀,老夫人一片舔犊之情,想必此前也是不知道这门亲事的底细才应允。祖孙之间有什么事情说开便是。三姑娘不想嫁,老夫人也必定不会为难你。”
姜回庭缓声开口,给这对祖孙一个台阶下,他微微笑着,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有种看跳梁小丑表演似的轻嘲厌倦。
老夫人缓和了脸色,顺着姜回庭的话说:“姜郎君说的不错,是这个理。三丫头,大家都是一家人,祖母不会害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光彩。”
崔三姑娘咬了咬唇,姜回庭插话不在她预设的计划内,她不着痕迹瞥向薛听舟,定了定心神,调整措辞:“……是我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差点害了姐姐。我无颜再面对姐姐和父亲他们。请祖母原谅孙女不孝——孙女愿意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为祖母和父亲姐姐祈福,偿还今日的过错。请祖母成全我!”
她说着跪地三叩首,额头上撞出一片青紫。
薛薰风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怎么一转眼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只觉得崔三姑娘的行径看起来处处都透着诡异,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薛宁璧轻声叹了口气。
崔三姑娘今日的目的想必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长伴青灯古佛”。有些人家喜欢拿儿女婚事去博前程,全不顾儿女意愿,恐怕盛远伯府也是一样。
没有中书侍郎,还会有其他人家。与其等待再次被推入火坑,不如自己选一条路。
他对崔三姑娘的做法并无多少芥蒂,只觉得她实在有些可怜,便道:“崔三姑娘孝心可嘉。老夫人看在她知错能改的份上,不如就成全三姑娘一片孝心。”
盛远伯老夫人被架得有些下不来台。她心知崔三姑娘名声已毁,外头那么多人都看到她了,想要再结个好亲事是不能了的,倒不如顺势送到庙里面去,不影响家里其他还没有许婚的姑娘的名声。
她主意已定,抹着眼泪道了几句不舍,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崔三姑娘的要求。
“事已至此,本该皆大欢喜。不过有桩事情恐怕还是得现在解决才行。”姜回庭说着嗓音忽而转冷,“姜家虽然说不上规矩森严,但三姑娘这么大一个活人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换走弹奏琵琶的名手,以三姑娘一人之力,恐怕做不到。不知是谁帮了三姑娘?”
崔三姑娘眼睫微颤,惊讶地抬起头,迅速瞥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眼,很快就如受惊的鸟重新低下头。
老夫人一看,立即变了脸色。
她的动作实在有些刻意了。
商矜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这出戏终于到了精彩的地方。薛听舟出手,目的绝不仅是让姜五郎丢脸或者好心帮崔三姑娘一把,那就让他看看薛六公子真正的目的。
崔三姑娘又跪地重重磕头:“请祖母不要怪罪,是我逼迫玉嬷嬷帮我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五郎倒是一脸恍然大悟,咬牙切齿:“原来是你帮的忙!”他为了表示对这桩婚事的重视和对未来妻子的尊重,还特意让盛远伯府派人一起来布置婚礼。盛远伯府派来的就是这个老夫人身边的得用人,姜五郎对老人家要尊重两分,又是未来妻子的人,给了这嬷嬷不少府内的权限,没想到最后害到自己头上。
“老奴冤枉啊!老夫人明鉴!!”
玉嬷嬷敏锐地嗅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她确实收了三姑娘送来的礼物,也确实也和姜府的下人说了她们府上的三姑娘想在姜府上逛一逛,这些本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她绝对没有帮三姑娘做事。
三姑娘为什么要害她?
玉嬷嬷抬头睨见两眼含着泪光的崔三姑娘,我见犹怜的一张脸,却莫名叫人胆寒。
崔三姑娘的声音依旧柔弱:“祖母,是我骗了玉嬷嬷,请您不要怪罪她。至于姜五公子,也是我对不住您,是我鬼迷心窍,想借您脱身,坏了你和姐姐的婚事,真的很抱歉。”
姜五郎耳根子软,见到崔三姑娘一双含泪的真诚眼睛,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消了大半,竟然主动帮玉嬷嬷求情:“今日是我大婚之喜,就当做是为我和柔娘积德,料今日也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老夫人不如就从轻处罚,将人打发走便是了。”
他一开口,老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她虽然有些舍不得玉嬷嬷,但是心知决不能得罪姜家,狠心道:“既然这样,你就离开府上,府上这些年待你不薄,你自去颐养天年罢了。”
玉嬷嬷还想再说,但见老夫人表情坚定,再无转圜余地,只能认下这场无妄之灾。
好在老夫人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让她离府而已。她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也足够她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
玉嬷嬷暗自松了口气。
…………
事情结束的时候,薛薰风仍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她低声对兄长道:“我总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戏本里的故事一样。”像早就安排好了的剧目,只等人来演。而他们既是旁观这出戏的人,也是戏中人。
薛宁璧摇了摇头:“不要多想。”
薛听舟抱着懒洋洋蜷缩成一团的狸奴从商矜身侧踏过,顿了顿。
“殿下以为今天这出戏怎么样?”
他嗓音里含着玩味的笑,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恶意。
“实在拙劣。”
薛听舟唇边笑意微僵,眯了眯眼睛:“殿下还真是苛刻得不近人情。”
商矜这才转过脸来,往上挑的眼角在不笑的时候勾出几分逼人的锋利。
“今日这一出,比青州那出更拙劣。”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彻底散去,他漆黑空洞的眼睛这一瞬间有种可怕的幽沉。
“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了……”他声调渐渐低下来,宛如叹气,“所以殿下一直在看我的笑话么?未免太过分了。”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两人心知肚明商矜指的是什么——那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那封出自小皇帝之手,被送到青州刺史手中的“清君侧”的信。
当然,薛听舟认为他只是好心地帮了他们那位可怜的陛下一个送信的小忙而已。至于那封信,又不是他按着小皇帝的手写下的,至于小皇帝为什么会听信其他人的“忠言”,和他一个只会养猫的瞎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六公子认为他无辜极了。
但薛听舟心里也是清楚的——
商矜没有追究,并不是他不知道这封信能顺利抵达青州八成是薛听舟在幕后推波助澜,只是他看在薛宁璧和薛薰风在青州帮了忙的份上懒得计较。
可商矜并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好脾气。
所以旧事隐晦重提,是这位殿下在警告他啊。
薛听舟歪了歪头,想了想,笑吟吟地说:“殿下放心,等你和南梁王世子成婚的时候,我绝不会送上这么拙劣的戏目。”
他当然会送给商矜足以与之相配的大礼。
薛听舟说完,脸上浮现莫名的笑意,他高高兴兴地追上薛薰风,仰着一张天真的脸不知和薛薰风说了什么,被薛薰风一点额头,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商矜冷淡地收回目光,正欲拂袖离去,却被似笑非笑的南梁王世子拦住去路。
萧照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早听闻殿下身边入幕之宾无数,不知道殿下是更喜欢青梅竹马的姜家郎君,还是总角之交的薛家小公子?嗯?”
含笑的语调里藏着某种深沉隐秘的危险。
商矜眉目间的冷淡消融,缓声而笑,竟然有几分少见的轻佻。
“最得我欢心的,还要非萧郎莫属。”
第109章 金粉改。
萧照很少踏足清河公主府。
倒不是他不愿意, 只是商矜很难给他这样的机会。而除了南梁王世子这种对清河公主心怀不轨的人物外,其他人绝不会认为清河公主府是个好去处——那恐怕是比诏狱还可怕的地方,寻常官员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堪称天下最可怕的龙潭虎穴。
但换作萧照到访, 情况和以往仿佛完全翻了个个。
桑星摇皱着眉头洒下一把茶叶, 想不清楚怎么殿下出去赴个宴还带回来一个南梁王世子。莫不是南梁王世子诓骗了殿下?
她用怀疑的目光暗中打量了萧照好几番,才满心担忧地奉上茶盏, 屈身退下。
“殿下身边的人提防孤,就和提防马上要窃走他们珍贵的宝物的贼一般。”萧照支颌,笑道。
堂堂南梁王世子, 走到哪里都是人人追捧的盛景, 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被人嫌弃的境地?不过他也不恼——他看着面前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的清河公主,觊觎人家的宝物, 被人提防完全在情理之中。
商矜神色不动,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清浅的茶香浮动,带着微微的苦涩。
“倘若人人都如此, 那世子便要反省一下是不是做了什么叫人讨厌的事情?”
“便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憎厌孤,只要殿下看得见孤的一腔真心,那孤到死也甘之如饴了。”
商矜垂眼, 指尖覆过甜白釉的杯盏边缘, 光影在明亮的瓷面上婉转变幻, 倒映出他的脸:“世子总把这些生死之事说得太轻易。”
“孤说得可都是真心话。”
萧照的腔调懒洋洋的,他单手支着下颌, 漫不经心的姿态里又透出两分专注。
若是换作往常,这番话必定只能换来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但今时今日,年轻的王朝掌权者从容地坐着, 脊背微微往前屈,指尖随意搭成尖塔,是个非常放松的姿态。
他微微地笑了笑:“既然世子这么说,那就让我看看,这一腔真心,到底是什么模样?”
萧照一瞬间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神态,对上商矜漆黑沉静的眼时表情堪称冷肃,舌尖抵住犬齿,目光在商矜雪白侧颈上逡巡而过,意味不明地喟叹一声:“殿下……”
但是商矜没有再多说下去的打算,他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给南梁王世子斟满一杯茶,做足了送客的客气姿态。
“时候已经不早,世子也该回府了。”
萧照深深地看他一眼,商矜浓密的眼睫颤动,半掩在衣领下的一段脖颈光泽温润,纤弱如白鸟的颈,一折即断。
萧照捻了捻指腹:“殿下要赶人,竟然连点甜头都不愿意给吗?”
商矜诧异:“世子几时见过赶人还要给甜头?”
他理直气壮,连反问的语调都格外理所当然。
萧照低笑了声,忽然凑近,顷刻间商矜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瞬时往后折去,半个身体被一手压在桌案上。他仰起头,纤长脖颈落在萧照手掌里,流水软缎般的长发铺开。
像被钉死的白鸟,只能被迫敞开自己雪白的羽翼。
但捕猎者只想捉住这只白鸟,并不想要他的性命,以至于强势镇压的动作里透出两分温情脉脉。
商矜颤了颤眼睫,唇瓣随之轻颤,像染了露水的花朵,艳丽得惊心动魄。
很少、应该说从来没有人敢冒犯位高权重的清河公主,也因此从未有人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这张堪称人间绝色的脸。商矜的容貌与薛家人并不相似,薛家子弟相貌一贯温润雅致,是世代诗书之族浸润出的气质,但商矜的眉眼却是带着点绮丽风流。
无怪乎京中有那么多与清河公主相关的隐晦风月传闻,只要一笑便能叫人心甘情愿把性命奉上的殊色——
萧照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微深,随即倾身覆了上去。
温柔的吻落下。
似雪在唇角化开,漾开微微凉意。
但南梁王世子并非真正性情温文尔雅的人,最开始的那点温柔只是为了安抚受惊的猎物,等到猎物的警惕心彻底放下后,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才真正开始。
捉住手腕的力道逐渐收紧,纤细的白鸟被迫仰起脖颈承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黑白分明的瞳仁也覆上一层水雾,让视野里一切都模糊起来。
商矜指尖动了动。
捕猎者好似察觉到自己逼迫得太紧,怕弄疼了猎物,捉住手腕的力道微微放松,商矜手腕趁势滑了出来。
他抬起手,微微发着颤的指尖碰上萧照的脸,然后——
“啪”
商矜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萧照重新捉住他的手,知道不能真正把人惹恼,心情颇好地将人放开。
“既然殿下不愿意给,那孤就只能自己取了。”
商矜拢好松散的领口,语调冷淡:“来人,送客!”
………
桑星摇进屋来,恭恭敬敬行完礼再抬头,看到自家殿下半散的领口和领口外那一片覆满痕迹的肌肤,再往上挪半寸,是过分艳丽的唇瓣,她从容的神色一下子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在场的另一位,气定神闲的南梁王世子。
南梁王世子仪容端正,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他微微破皮的唇角。
与自家殿下冷若冰霜的模样相比,南梁王世子的心情实在好得有些过分,泛着一股奇异的餍足感。
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且想来……并不是太让南梁王世子之外的人愉快。
桑星摇张了张口,还是没有敢多问,急匆匆低下:“萧世子,请。”
她一路将人送到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男未婚女未嫁,世子平日还是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分寸。”
萧照侧过视线来,似笑非笑:“桑姑娘是觉得孤冒犯了殿下?”
桑星摇欠了欠身:“君臣有别,世子与殿下之间的事情,不是我等可以干涉的。只是希望世子也能明白这一点。”
她客客气气,每个字都堪称恭敬,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锋芒。
君臣有别。
清河公主是君,萧照是臣。
身为臣子,岂能去冒犯君主?
“桑姑娘。”萧照心情颇好,也不计较她隐隐的指责,“孤与殿下可不仅仅是君臣,更是夫妻一体。桑姑娘当局者迷,有没有想过,倘若清河不愿意,孤哪里能强迫得了他的意愿?”
这里是清河公主府,商矜想要拒绝有千百种方法,即使他当下无法抗拒,可若他当真恼怒,萧照哪里还能这么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
而且在那之前,商矜的答复已经是默许。
只是大概是当真弄疼了他,才让他恼了。
萧照勾了勾唇角。
欲擒故纵,不过是风月里一点心照不宣的手段罢了——
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注意保重身体,注意防护,最好不要阳。感觉阳了之后要恢复正常的精力真的要好久,已经半个月了还是头疼没有力气,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健康。】
第110章 江山在
桑星摇迷迷糊糊、不可置信折回府内。
她回禀时, 商矜的仪容已经重新修整过,整齐到让宫中最严苛的女官也挑不出一丝错。
“殿下,已经将萧世子送出府了。”
“嗯。”商矜颔首, 见她满脸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
桑星摇犹豫了下,她素来是不瞒商矜任何事情的, 商矜一问,她就将自己与萧照的对话和盘托出。
当然,言辞巧妙地经过了一番修饰, 绝不会留下任何冒犯商矜的只字片语。
以及很难掩饰的对萧照的偏见。
尽管桑星摇已经极力克制, 尽量让自己的言辞公正,但个人的情绪并没有办法完美掩藏。
最后, 她略怀忧愁地问:“殿下是真喜欢上了萧世子吗?”
那萧照可是狼子野心之辈,恨不得把殿下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似乎没想到她有这样的疑虑, 商矜顿了顿,旋即才缓缓地笑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桑星摇的用词:“喜欢?”
“或许吧。”
就在桑星摇以为他不会再给回答的时候, 又轻又淡的声线响起,不细心留神就会错过。
这一回答让桑星摇极为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并非确切的答复,可跟随商矜多年的她却清楚, 对情绪素来内敛的清河公主而言, 能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必定都经过深思熟虑。
也许……当真是有几分不为人知的隐秘情思。
错愕过后紧接着而来的是其他担忧, 桑星摇脑海中闪过许多诸如“如果南梁王世子变心是不是该把他关在公主府内”“是不是要彻底剪除南梁王府的羽翼,才能保证南梁王世子不会起伤害殿下的心思”的念头, 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瞬间掠过的诸多想法何等冷酷,只觉得为了殿下的安危一切都理所当然。
商矜隐约能猜得到她变幻的表情背后透出的想法,说道:“不必担心太多,我有分寸。”
桑星摇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异议, 毫无迟疑地接受了新的观念——或许以后应该对南梁王世子再客气一点。
不过她还是感慨了一句:“殿下当日那么想除萧世子而后快,没想到竟然也会对萧世子心软呢。”
“………”
商矜指尖抵住额角,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桑星摇讪讪地笑了下,转头说起其他事:“殿下让我去盯着薛六公子的动向,薛六公子行径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继续盯着他。”商矜轻声道,他思索片刻,又道:“叫人把崔家那几个也看住。”
薛听舟大费周章,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找姜五郎的不痛快。倒不是因为薛听舟干不出这种事,只是薛听舟大抵看不上姜五郎,一个不值得被看入眼中的人,甚至没有被他找麻烦的价值。
商矜不用费心去思考薛听舟虚虚实实的手段背后掩藏的真实目的,他只需要盯紧薛听舟的一切举动。
而姜五郎婚宴上的那出,没有人暗中配合,崔三姑娘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走到人前。一个老夫人身边的下仆或许有些本事,但绝不可能在姜家的地盘上一手遮天,让崔三姑娘畅通无阻,只能是还有其他举足轻重的人配合了。
这个人一点不难猜。
整件事情中,还能与崔三姑娘、姜家两方扯的上关系的,只有婚宴过程中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新娘,崔家大姑娘崔知柔。
………
月色无尘,一辆低调的双辕青篷马车停在城门口。
“你来了。”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娇怯的芙蓉面,正是崔家三姑娘。
“嗯。”
回答她的人整个身形被笼罩在宽大斗篷下,但夜风一吹,隐约可见窈窕腰肢,以及那张和崔三姑娘隐约有几分相似的脸。
盛远伯府的嫡长女,姜五郎的新婚妻子,崔三姑娘的亲姐姐,崔知柔。
她将一个匣子递给崔三姑娘:“我已经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三日后祖母和父亲会收到崔家三姑娘因寺庙起火意外身亡的消息。这辆马车会带你南下青州,青州有我托人购置的一所私宅,你可以放心住下。匣子里有宅子的房契和一些银钱。但是你离开京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崔三姑娘抱紧匣子,用力点了点头,她声音微弱:“姐姐……谢谢。”
“没什么好道谢的。”崔知柔摇摇头,“我帮你这一回是因为从前在府内你也帮过我。既然你不想嫁人,那离开京城后就好好过日子。”
婚宴上闹得这一出,尽管姜五郎有心瞒她,崔知柔却还是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一切本就是她亲手策划的。
崔三姑娘被薛听舟说动,为自己谋划一条出路,不过她并不是胆大的性子,思索再三求到崔知柔面前。崔知柔对自己未来的夫婿并没有什么感情,这门婚事本就是她算计来的,昔日落水相救的“佳话”到底真相如何,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始终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柄刀——她需要姜五郎的把柄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管真相怎么样,只要有姜五郎和妻子的亲妹妹纠缠不清的传言,姜五郎一定会对她心怀愧疚——因为在这件事情里她可是全然无辜的啊。
谁叫姜五郎是个好人呢。
于是她顺水推舟答应帮崔三姑娘这个忙,支开下人,让崔三姑娘在姜府内行动自如。她来过姜府很多次,府内的人都知晓她是姜五郎未来的妻子,早把她当自家主子看待,在这样的情况下,崔知柔想要支开几个下人轻轻松松。
姜五郎永远不会知道在新婚当日,他的枕边人曾多么冷酷地算计过他。
崔三姑娘看着她含着笑的明丽面容,一时间有些恍然。她当然很感激崔知柔帮她,可偶尔也会忍不住怀疑,这么步步为营的算计得来的姻缘,当真是桩人人艳羡的好姻缘吗?
但那些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冷风吹来,崔三姑娘身体瑟缩了一下。
“我不会再回越京。”
“姐姐,保重。”
她眼睛里含着一点晶莹的水光,摇摇欲坠。
“走吧。”崔知柔的声音很轻,她温柔替妹妹系好斗篷的领子,低声叮嘱,“今夜之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开,柔美的面容一点一点冷下来。
“玉嬷嬷找到了吗?”
“找到了,已经秘密带回府内。”
她的妹妹不知道,她并非和那位薛六公子薛听舟毫无交集,甚至她这桩婚事的背后当初也少不了薛听舟的影子。所以她清楚,薛六郎不会无缘无故地好心帮助她的妹妹。
那一定是因为还有别的利益可图。
三言两语让自家妹妹把整个计划吐露得清清楚楚后,崔知柔很快锁定了这个计划中非常不起眼的一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玉嬷嬷。
她祖母身边的老人。
她反复地从她妹妹的每一个字里推敲,最终确定“玉嬷嬷”是薛听舟主动提起的。
这也不奇怪。
寻常上了年岁的老人,总是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旧事的秘密。
崔知柔想着,微微笑起来,那位薛六公子大抵是不知道她的妹妹多么信任她这个姐姐,就连这么重要的计划都只字不漏地告诉了她。也因此她可以做那只黄雀。
她相信,薛六公子想要得到的秘密,一定有足够大的价值。
也一定能帮助她在姜家更快地站稳脚跟。
夜风穿过荒野,带着凉意,月光凄清照着大地,也照在她明艳的脸上。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转身往回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成纤长一条,伶仃单薄。
………
“大火?”
“是。”桑星摇的脸色颇有些凝重,“据说是庙里的僧人在守夜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导致大殿被烧,房屋尽毁。很多僧侣受伤,好在没有性命之恙,但崔家三姑娘和她身边的婢女都被烧死了,好像是因为她们住得偏僻,又是初来乍到,这些僧人慌乱中都忘记去看她们的情况,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崔三姑娘的房间里只剩了几具看不清面容的焦尸。”
“你相信吗?”
“不信。”桑星摇没有犹豫地回答,“崔三姑娘的房间确实偏僻,但正因为偏僻,那把火还没有烧过来就应该有人发现。”
高门大户的规矩极多,其中一条就是晚上一定会有人在外守夜。既然有醒着的人,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就全部死了。
桑星摇绝不相信这么漏洞百出的理由。
商矜支颌,明灭烛火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我也不信。”
指尖拢过九微灯的灯芯,那一点微弱的火忽然跳动起来,似乎要灼伤手指,但那火焰却又留了一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在即将触到商矜指尖的时候,猛然熄灭。
“不过不重要了。”他轻声道,“薛听舟的目的不是崔家三姑娘,没必要再深究。”
“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桑星摇皱起眉头,每次但凡能和那位薛家六公子扯的上关系的事情,都格外扑朔迷离,叫人想起来就烦。
“当日的事情,不是还有一个人也牵涉到了其中?”
她愁眉苦脸想了半晌,话语中犹自带着几分不确定:“……姜五郎?”
“不。”商矜很快否定她的猜测,“崔三姑娘的姐姐,姜五郎的新婚妻子。”
这样一个关键的人物,怎么能被忘记?
桑星摇对崔知柔还有两分映象,她有些错愕:“如果这件事和她有关,岂不是代表……”姜五郎被他的妻子摆了一道?
她忽然觉得姜五郎有点可怜。
………
“许太后自请去为先帝守陵?”
惠太妃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女官禀告的消息,笔尖悬滞片刻,又继续默写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抄默过太多遍,她甚至不用多看一眼就知道下一笔该落在何处。她轻叹一声:“到底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并不适合再说出口,话音便也倏然一转:“……其实也未必不好,朝堂上那些人吵了这么多天,也终于能有个结果了。”
许太后自愿去行宫,代表着她愿意示弱,愿意牺牲自己来保全小皇帝。朝堂上那些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真正置人于死地,总会留足余地。
——何况是在这种几方都僵持不下的局面下,许多人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来结束争执。因为他们深知再继续下去并不能让自己获利。许太后出面,无疑给大家递了一个台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不作声将事情揭过去,或者等到再有合适的时机时重新拿出来火上浇油。
天子失德,若要涉及废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断。朝堂上政务繁多,也不能天天为了这一件事争吵,许太后出面揽下责任,大家各退一步,就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至于日后还要不要再拿出来清算旧账,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对许太后来说却未必有多好。
容色芳华正好的时节,却要到荒僻之地日夜陪伴一个死人。
只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不得不如此。
女官听着她说话,适时地附和两句:“是呢,朝堂上的大人们天天在吵。陛下这段时间心情都很差,听紫宸殿的人说陛下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了。”
惠太妃听了却冷笑:“他如何能睡得着?害得自己的母亲到这个地步,又害了……”她话到此处眉眼间浮现一丝倦色。
“……做皇帝做成孤家寡人有什么好的呢?他这样,先帝也这样。”
她不知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女官没敢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惠太妃未出阁前就跟随在惠太妃的身边,知道这位主子在有些事情上的看法和常人很是不同,
她谨慎又含糊地答道:“天底下哪有事事都尽善尽美的,哪怕是天子也不能例外。”
“你说的倒没错。”惠太妃笑了笑,继续提笔抄写经文,这些晦涩复杂的梵文让她的心情得到片刻的宁静。
女官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欲,又清楚她一贯不喜欢人在旁边打扰,自觉地掀开帘子退下。
待到经文的最后一个字抄写完,惠太妃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过身来,脸色一变。
“萧世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照从阴影中走出来,与在商矜面前的轻佻肆意不同,这位南梁王世子显露出他讳莫如深的一面:“想要不惊动商矜见太妃娘娘一面实在不容易,贸然打扰,还请太妃娘娘不要怪罪。实在是有些疑惑已经盘踞在孤心头很久,必须请太妃娘娘解惑——”
惠太妃恢复了平静。
“你的这些疑惑,想必与清河有关吧。”
100-110
同类推荐: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
崩铁模拟器里有重婚罪?、
人,别怕,咪来帮你!、
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贝利珠、
[崩铁]让游戏公司再次伟大、
荒星种田,拯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