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运起轻功赶路, 没过多久,笛晚就来到了一座装潢华贵、香飘十里的大型楼院前。
第一眼,笛晚有被其规模震撼到。
这都还不是在王城里, 只是在王城附近的城池中, 规格就已经无比高端了吗?
正是红娘那日劝他去的胭脂楼。
胭脂楼上,有几名女子弹琴,还有男子吹笛, 清新雅正,没有他以为的那种乌烟瘴气, 像是个正经的地方。
见他走进来, 一贵妇打扮的雍容女子迎上来,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脸上便绽开了和善的笑容。
“这位仙师, 可是来吃饭, 还是喝茶?”
笛晚尴尬地不敢与她对视, 说:“喝茶…… ”
声音却不自觉细若蚊蚋,女子一看便明白了, 是个不好意思又没有经验的。
她殷勤地送他往里走, 边走边说:“仙师,我胭脂楼午间清净,到了晚上才热闹, 仙师可以就在雅间休憩,评书弹琴一概都有,消磨消磨, 便也到了晚上了。”
一路上,笛晚见楼中不乏有修士来往,男女都有, 比他想的要开放多了。
还有男修士身边跟着小倌调笑的,女修士一旁有女伶相伴的,数量还不少。笛晚的世界观受到冲击。
虽然前世也听说了不少,但毕竟大家没有明着表现出来,有人叫他去gay吧玩,笛晚也一概拒绝,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到过。
当然也因为笛晚太宅了,戴着个黑色方框眼镜,将小透明角色践行到底,没多少朋友。
女子领他到了最里间的雅间,比较僻静,每个雅间还有阵修设下的隔音法阵,不愧是高端场所。
她从笛晚的气质与穿着看出,这是一个有钱的主,递来一个册子道:“仙师看看,要什么茶?”
笛晚随意点了一壶,又发现这雅间的窗子一开,便能观赏楼下的伶人表演,周围花团锦簇,香气沁人心脾。
女子又问:“仙师可要有人作伴吗?或者对什么话本感兴趣,我好为您安排?”
一听“作伴”,笛晚不好意思极了,如坐针毡:“不必,我先看看,谢谢。”
女子笑了:“仙师怎么还与我道谢呢?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直到她走出去,笛晚才松了一口气,不多时,茶被一个小丫头送上来,与他怯生生地说:“仙师慢用,要是有需要,拉一下旁边的铃铛便好了。”
笛晚一看,雅座一旁,果然有一根用金线穿的金铃。
中西结合呀,他本以为是个装饰物。
但是吧,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笛晚喝了两盏茶,终于鼓起勇气,扯响了铃铛。
女子很快进了来,笑容满面:“仙师可有吩咐?”
笛晚目光躲闪:“帮我寻个人过来…… ”
“仙师是喜欢女伶还是男伶呢?”
“额,”笛晚眼一闭心一横,“都要!”-
小镇外的山林间,偶有野兔在丛中穿梭。
野兔支起身体,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轻颤,鼻头不断吸嗅空中新鲜的草叶气息,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了前方的野果,湿漉漉的。
忽然破空一道箭矢飞来,野兔蹦跶丈高,转眼就溜进丛中不见了。
猎户从树后走出来,很是可惜地去拔箭。
刚刚拔起,却听前方一种轻轻的闷响,好像是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猎户心生好奇,便拨开了草丛去看。
是方才那只逃脱了的兔子,此时却倒在草地上,不住地蹬腿,身上不见伤口,但血却是细细地流了出来。
一个少年从另一边从容走出,俯身拾起了兔子,脸上尽是淡然,全然没有这个年纪猎到了猎物后该有的喜悦天真,只是拎起兔子打量一番,又嫌弃般地将它丢去。
“太瘦,不好吃。”
猎户听到他这么嘟囔了一句。
这年头,猎了兔子还要嫌弃人家太瘦的?这口未免也太挑了!
但仔细一看,少年身上背的,俨然是两只大小正好,胖瘦也正好的兔子,最适宜用来作烤。
他这个年纪,甚至连箭都没带,究竟是怎么猎到猎物的?
猎户一阵起疑,但只往前跟了三步,那少年突然消失了踪影,山间的鬼魅现形一般。
猎户心中大骇,忙拜了两拜,往另一个方向赶紧逃了去。
那少年,正是出来打猎的小白。
他掂量了一下已有的两只,嘴角不自禁勾起幸福的微笑。
等师尊回来,他也可以与师尊一起烤着吃东西,师尊先前说他会调料汁,他这次想看着师尊做。
他会用小白的身份,这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做师尊的弟子,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小白慢慢往回走。
草叶忽然喧嚣,绿浪起伏,就连在丛中飞舞嬉戏的蜜蜂都不知何时散去了。
小白洋溢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脚步也放缓。
骤然,站定。
前方的树下,倚了一个穿红袍的男子,比之上次相见,对方束了金冠,依然是不可一世的高傲,但通身的妖气比先前大为强盛,额上一道金色的妖印,是妖君的象征。
这副样子,才是白卿欢梦境中姬无乐本该是的样子。
阴魂不散。
他冷然继续往前走。
姬无乐邪肆地对他笑道:“我就说你奇怪,这么死皮赖脸跟着他,原来是你。”
小白垂着视线,不做理睬。
“在明春合欢镜中,你给我的那一剑,这笔帐,我可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话音一落,妖气瞬间弥漫,姬无乐的眼瞳闪现异光,突然发难,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小白飞去。
小白身前,却是清光冷冽,他悬空二指,并拢一合,只听铮铮两声响,一道无形的气劲立时将妖刃弹飞,重新回到姬无乐手中。
姬无乐把玩着妖刃,兴味更盛。
“好快的剑气,你为何进步如此迅速,怎么做到的?我记得几年前,你还被络青行压着打,如今怕是可以与之一战?”
“……”
姬无乐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又笑起来:“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怕我告诉他你的身份,你怕自己在他心中的好徒弟形象崩塌了,他以后就再也不会理睬你!”
知道了对方软肋,姬无乐不怕死地大声嘲笑:“你不嫌累吗?又要在这里装单纯骗他,又要出现在千里之外,在络青行面前演戏,小爷最讨厌你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我都替你累得慌!”
“……找死。”
饮月猝然现身,化为万道锋利的剑影,率着灭顶的杀气呼啸而去。
然而,姬无乐不躲不闪,被饮月剑穿了个正着,却依旧漫不经心。
“别白费力气,在你眼前的只是我狐族的分身术而已。”
果然,饮月剑重新飞回小白手中,嗡嗡作响,姬无乐毫发无伤。
小白心头恨意昭然:“你焉知我杀不了你。”
姬无乐无所谓道:“哼,小爷就在北幽等你,你敢来杀就杀,看是你的剑厉害,还是我北幽厉害。”
“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姬无乐抱臂,摆足了腔调,“本君与夫人,也就是笛晚,产生了点龃龉,他与本君闹脾气,一直没有回传音笛的音。所以,本君不得不亲自跑一趟去告诉他,他的徒弟用假身份欺骗他。你说,他那个木头又一本正经的性子,会不会从此再也不理你了?”
小白,不,应当说是白卿欢。
因为小白的面容骤然变化,周身异样的黑红之气萦绕。最后,他的整个身形都变了,赫然是穿了白衣,持剑的白卿欢。
就连那绿瞳也染上了幽深的黑气,一股强劲的威压笼罩下来。
姬无乐紧紧地拧眉。
今时不同以往,白卿欢何时这么厉害了?他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络青行的影子。
好在今日来的只是分身。
对面,白卿欢森森开口,手中长剑寒光刺目。
“他不会信你。他只信我,他最信我。”
姬无乐勾起鄙夷的笑,道:“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对你好?”
“不妨告诉你,本君奇怪笛晚为何凭借夺舍之身,被络青行一剑穿心后,仍可以还魂。回北幽后,我借妖族典籍知道了许多秘辛。数日前,我还去了一个地方,你知道我在那里找到什么了吗?是陶偶的复活秘术。”
无谓之言。
白卿欢进一步逼近他,灵力震荡在周身掀起风浪,萧萧林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他颦眉冷笑。
姬无乐继续道:“你猜他为何与望家人关系如此之好?望春水正是修习了那陶偶复活秘术,按你们人修的话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邪术。”
“你说这些,又如何?”
仅仅两步之遥,明明他原身不在场,姬无乐还是莫名背后发毛。白卿欢的眼神格外冷静森然,像是一条伺机发动的毒蛇。
他说的这些,显然白卿欢根本不在乎。
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姬无乐不甘示弱地仰头,面露讥笑。
“你不知道吧,那秘术中有一关窍,想要复活人身,得靠一种特殊体质的灵血才有效用。”
他看得入微,白卿欢无波无澜的森冷一瞬间有了松动,瞳孔微微放大。
姬无乐于是更加得意:“我继任妖君,自然传袭了历代妖君的记忆,这才知道,你生得这种样子,是所谓的九阴之体。”
他残忍道:“笛晚重新回来找你,只是因为要你的九阴血来稳固复活秘术罢了,我可是亲眼看见过他用你的血画符。”
是了,早在青云岛之时,姬无乐还是妖力没有恢复的狐狸身,夜半好奇笛晚在做什么,偷偷溜进院中亲眼所见,他坐在池水中吐纳灵气,身上正是有奇怪的血符。
得了望家秘术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符文。
白卿欢浑身颤抖,眸中有了血色:“不可能!你去死…… 去死吧——”
说着,一剑带着诡异的恐怖,对着姬无乐冲袭过去,姬无乐一吓,若非是分身,恐怕在这样的一剑下他要去了半条命。
想到这,他脚底生寒,却还要骂:“你有见不得人的感情,又不敢和他挑明,只敢这样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他!都是你自作多情!你以为他对你多好有多在乎你,他来青云岛找你一开始还是小爷撺掇的呢!你在他眼里就是个续命的工具罢了!小爷也是瞎了眼,早明白自己心意把他带走,哪还轮得着你掺一脚!”
“骗子…… 你在骗我…… ”
银发被卷起的罡风吹乱了,饮月剑的华光寸寸迸发,瞬间将四周萦绕的妖气撕扯得粉碎,没有了障眼法的妖气遮掩,此间爆发的灵气与妖气一齐冲上天际。
立刻间,头顶风云变幻,隐雷轰动。
天地为之色变。
远处的浮光山门内,几名长老一概站起,都向西南眺望,只见异云翻滚,还有黑红之气隐隐,与紫色的妖光一并照入云间。
“那里是…… ”其中一名老者忧心测算。
“不太好!定是妖魔作祟!”——
作者有话说:远在胭脂楼的笛晚:捂脸捂脸,喝茶喝茶
第62章
罡风肆虐, 白卿欢的银发同衣摆狂舞,正前方,姬无乐的分身影早就被迸发的剑气摧毁得不成样子, 周围却又凭空出现数十个姬无乐的分身, 嘈杂怪叫,不断被饮月的剑气追杀。
“死疯子!闹那么大作什么!”
远在北幽的姬无乐本人,也咬紧了牙关, 催动术法控制分身。
一道分身被杀,凝聚在分身上的妖力便溃散, 姬无乐的妖力被源源不断地抽取。若换了从前, 他很快就要败下阵,可现在已有妖君传承, 妖力也大有进益, 他暗自冷哼, 看谁撑的过谁!
可白卿欢比他想的还要强, 好像是不死不休的至烈恨意,全然不顾灵力催生的节律了, 他每每刚凝聚一道分身, 便被立刻斩杀,快到目不暇接!
挑衅的确是他的本意,但场面变成这个样子, 俨然有种不可收拾的势头。
姬无乐嘶嘶倒抽着凉气,喊道:“姓白的!他利用你就利用呗!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他只是想看白卿欢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的样子,哪成想他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需知道, 白卿欢就算杀了他所有分身,也只是徒劳消耗自己的灵力而已!
他已是妖君,分身被毁并不会怎么样, 可白卿欢这样不要命地抽自己的灵力,到最后必然丹田枯竭!
白卿欢依然面无表情,捏诀念诀的速度更快了,姬无乐开始觉得他恐怖。
常人自会评断得失利弊,只有疯子才不顾一切后果。
姬无乐怂了:“他因为这个接近你利用你,也是你的运气!所以小爷只是来告诉你,你不要有更多的奢望!你是九阴之体,就要认命!”
再说了,他不是已经被络青行收了吗!
怎还能来与他的笛晚纠缠!
数十只白狐分身一齐开口:“你是九阴之体,就要认命!”
“九阴之体——认命!”
“……认命!认命!认命!”
一如排山倒海的风呼,围绕着白卿欢,压在耳侧如闷雷阵阵,几乎快要分不清这巨大的声响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并指一压,罡气骤然爆裂,“砰砰”十数声,分身顷刻全部化为乌有!
尘土与草叶的汁水四溅,周身的戾气却化不干净。
北幽域,姬无乐被强大的妖力反噬逼得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画屏上。画屏倒下,接连倒下三只玉瓶,碎裂几声,其中的芬芳花枝全部摔在地上,琼浆流了满地。
殿外的小狐妖再听见他这位新晋的妖君叽里咕噜咬牙切齿地咒骂了好几句,是发了大脾气,纷纷逃窜,噤若寒蝉。
在那声爆裂之后,山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一点余音也无。
浮光山的长老携弟子匆匆赶至,妖气、灵气、剑气,还有古怪的某种气息居然全都消失了,只有一处草叶摧折,树木都被齐腰斩断,很是惨烈。
长老皱着眉沉思,又听弟子呼唤,过去一看,摧折的草叶中,有一滩颜色暗红的血液,伴随着往前星星点点的血迹,三步便止,像是有人在此受伤,溢血向前离开了。
不过,不是妖血。
“长老,可要上报山主?”
他摆了摆手:“山主闭关养病,罢了,妖族与人修的事,我们不便插手,青云岛的青云剑在与北幽交涉,静观其变罢。”
一行人匆匆而至,又一无所获地回返,掠过山林上空,山底草木葱郁,山峰处还有积雪未融,金阳无端显得惨白。
“喀嚓——”
薄薄的冰霜被踩碎,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衣沾了泥、沾了血,白卿欢漫无目的地向上走,手脚麻木却刺骨,如坠冰窟。
他眼神涣散,直直看着眼前的金阳,仿佛近在咫尺,可又是那么苍白,没有了温度,照得他除了眼睛酸痛,什么也感受不到。
“不会的…… 不会的…… ”他踉跄一步,缓缓抬手,擦去了嘴角的残血。
“师尊对我好,不是因为这个…… ”
喃喃自语,是说给自己听。
他问过的,亲口问过的——
在明春合欢镜的时候,师尊对他说,是因为他“天赋好,乖巧,善良”……
白卿欢手抖得厉害。
尽管……
尽管“天赋好”是因为那个预知了未来的深刻梦魇。
尽管“乖巧”、“善良”都是他在师尊面前伪装的假象。
“不会的…… ”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啊,他自己是装的,怎能期望师尊的好是真的?
青云岛时,他来见自己的第一面,的确向他讨要了灵血。
白卿欢的思绪又无端回想起,更早的以前,在独一宗,师尊总借故要他的血,可从未告诉过他用来做什么……
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准备重塑肉身,准备离开他了吗?
是了,云辰君来访那日,师尊回宗门,他闻见了师尊身上的陶泥气味,不同寻常。
他早就与望春水有所计划,就连那场壮烈的死,也是骗他的。
“喀嚓——”薄冰碎裂,虚浮的脚步踩了一空。白卿欢跌滚下去,满是雪水与泥浆,一直跌到春汛的山溪里,溪水中的寒凉一直钻到骨头缝。
白卿欢丹田中的灵力已挥霍枯竭,他太累了。他翻了个身,流水滚滚湍急,浸没了耳际,他看向天上惶惶的白日,一阵眩晕。
忽然,他又有了动作。
白卿欢五指插进溪水沙泥中,硬是将自己撑起来。
“师尊…… ”
姬无乐要去告诉师尊自己的身份,他绝不能让他得逞……
枯竭的丹田中,另有一道力量如激流灌入,这力量比之普通灵力,更似有摧毁之势,像是一种侵蚀。
如万蚁噬心,百般折磨。
白卿欢早有预感,摇摇晃晃地驱使着这力量站起来,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立即就知晓了师尊的方向。
没错,师尊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擦去脸上的污迹,耳廓长风吹掠,周身涌动的气息诡谲起伏,似还有谁人一声满意的微笑-
眼前几人,男女各有之。
笛晚脸蛋通红,摇头婉拒了女子送到他嘴边的酒杯,对方一双柔荑素手,动作优雅好看,满是娇美。
“仙师可是嫌弃我们?”女子嘤嘤切切,又往他身上靠,在笛晚眼神余光里春色半露,他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
“那仙师为何酒也不喝,点心也不吃?”
女子又递了一精美小盘过来。
笛晚赶紧僵硬地去拿盘中点心:“不不不,我自己来…… 自己来。”
许是没见过这么害羞的客人,女子掩袖一笑,眼神示意旁边的娃娃脸小倌,一来一回视线传递,女子坐远了些,那小倌代替她,笑着在笛晚另一侧坐下来。
是个很明显的零啊!
笛晚背挺得更加直了。
小倌像是个解语花的定位,温声问他:“仙师是从哪里来?看起来不像北地人,我们北冀国的吃食可还吃得惯?”
他长相可爱,眨着一双杏仁狗狗眼,头发也微微卷,看人的目光很专注,亮晶晶的。
行动也不越界,笛晚松了口气,说:“都习惯。”
小倌又攀问:“我听闻修行的仙师都有本领,仙师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笛晚左看右看,最终选定了茶盏,茶水已经冷掉了。他念了个诀,便见盏中又有烟气升腾起来。
小倌见状,新奇地伸手去碰,果然是烫的,不禁大喜:“真有如此神奇!仙师真厉害,我从来没有见过仙师施展仙术,这是第一次呢!”
笛晚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们只是修士,这些都不能算仙术。”
只是对于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来说,这些小术法已经足够神奇,修士们又不多与凡人来往,更甚少愿意在凡人面前展露术法。
饶是他如此说,小倌仍然一口一个“仙师”叫得很热切。盛情难却,笛晚又表演了凭空变出储物袋又翻手收回,还有隔空取物等等。
几人都很捧场,笛晚起先还能维持稳重,但渐渐的,也被夸得摸不着南北了。
女子见状,会意一笑,带着房中其余两位姑娘出去了,只留几名年纪相近的小倌侍奉。
她走过其余雅间,有些雅间撤去了隔音阵法,隐约传来几声男男女女的娇笑。
“仙师好厉害!”
“这种仙术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呢!”
“再来,再来一个嘛!”
雅间里的修士也被夸高兴了,赏下许多财宝,再是被一通夸赞奉承。
一路穿过走廊,嘻嘻哈哈不断。
女子对一旁姑娘道:“都学着点,对待不同性格的客人,说话的方式也该有所不同。像刚才那个,一看便知比较腼腆,切莫失了分寸,只需要真诚些,就能引他与你亲近。还有,客人到底喜男喜女,我们心里也该有杆秤,就不必杵在房里碍事了。”
那两位姑娘点头:“多谢姐姐提点。”
走至楼梯,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女子疑惑看去,胭脂楼的厅堂中,站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众人目光全都追了过去,只因这少年年岁不足十八,长相不凡,脸色却格外苍白,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撞了人也没有反应。
被撞的人已然白日喝醉,一手拎酒壶,一手手指戳在少年的肩头,恶声恶气道:“什么人!撞了我不知道道歉吗?你可知道我堂堂仙师,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他拦住少年不让他往里走,少年这才看向他,沉沉的眼神,那人被看得不悦,抬脚便要踢。
“什么东西敢这样看老子!”
可是,他抬起的脚忽然一僵,突然听得硬邦邦的断裂声,甚是清脆响亮。
他懵然之际,小腿传来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了地上,片刻之后,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赶紧弹开。
奇怪!都看得分明,这少年刚才压根都没有碰到他的腿,这人的小腿居然自己应声断裂!
见事态严重,女子赶紧对一旁道:“去请掌柜来!莫要惊扰雅间的贵客。”
然而,那少年头也不回,直接跨过地上翻滚哀嚎的人,径直朝楼上走来。
第63章
纵使见惯了各种闹事行径, 出了这样的事,还是令女子害怕不已。
关键是,这少年的长相与行事着实太反常。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 面上沉冷无比, 嘴唇上还有殷殷之色,是干涸的血迹。尽管是少年人的模样,眼中透出的东西却令人没来由的胆寒, 女子硬着头皮拦住他。
“这位贵客,楼上是雅间, 还请留步。”
少年眼瞳深不见底, 仿佛两潭幽静的死水。
就在女子以为他要向自己发难,紧张地往后退却时, 却听他轻声开口, 声音很是嘶哑:
“要多少钱?”
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少年慢而清晰地问, 语气甚是平和:“我说, 我要上楼进雅间,要多少钱?”
女子下意识回答:“每个雅间两千钱…… ”
未等她说完, 少年伸手, 手中俨然一袋银钱,他依然毫无起伏地说:“够我上去了吗?”
钱袋的重量足够,女子打开来, 是厚实的一沓银票,少说有大几万数!
她再见多识广,也被这袋中的东西惊得反应不过来, 少年已经与她擦肩而过,自己上了楼。
廊中站着的小厮伶人都愣在原地,匆匆下了楼来的掌柜问女子究竟发生何事, 女子沉默地给她看了看手中钱袋,再指向步履沉重的少年人。
这里各色胭脂香气浓郁,不同修士外放的灵气混杂。
少年毫不犹豫地推开第一扇房门,里面娇笑声立即停止,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少年就离开,推开了第二扇……
随后,是第三扇、第四扇……
明明是加持了修士结界的房门,在他手下却仿佛丝毫未有枷锁。
雅间中,文雅有之,粗俗亦有之。他的手愈发颤抖,推门的动作越来越快,好像带着隐忍的怒意。
掌柜见状,不敢贸然上前,只好一间间紧随其后,向雅间的贵客道歉。
众人心里都门清了。
一定是哪个修士来胭脂楼寻欢,家中的那个打上门来了!
终于,少年到了最后第二间,他在门口站定,就已经怔住。
他的血在应和着自己的本源,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的气息。
他浑身颤栗,放在门上的手几乎要脱力,连推门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里面会是什么场景?
会像刚才匆匆掠过的雅间里一样吗?师尊会左拥右抱迷离醉态吗?他会正在与人亲吻吗?还是更露骨一些,与别人滚在榻上厮混……
他的心早就濒死,在看清所来的是个什么地方时,如同琴弦崩断,白卿欢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没有了心跳。
师尊利用他,没关系的,他甘之如饴,只要他能让自己留在他身边。
可师尊来这样的地方,还是他的师尊吗……
气血翻涌,白卿欢硬生生咽下一口腥甜,而后,带着冷到毫无知觉的手,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压向掌心,“吱呀”一声,推开了此间房门。
“仙师仙师!再来嘛!我还没看够!”
“好吧——”
房中,传出一片热闹欢笑。
笛晚羞赧地再一众追捧怂恿下,现场表演了一下怎么手搓灵丹,雅间中丰裕的灵药气息更为浓郁了,飘向屋外。
可刚才还鼓掌喝彩的气氛组突然没了声,都傻楞楞地盯着门口看,笛晚奇怪怎么回事,收了丹药转头,旋即张大了眼。
“小…… 小白,你怎么来了…… ”
他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看看这现场,胭脂楼,私密雅间,一个他,还有三个小倌陪同……
虽然自己刚才是在搓丹表演,但和喝醉了酒兴起唱歌的大叔有什么区别?!笛晚一下子耳根爆红,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解释。
白卿欢亦是木然站在原地,该是眼前的场景与他设想的相去甚远,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笛晚吓道:“小白,你怎么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摸到小白寒凉如冰的手,再去摸他的脸,也是冰冷,唇上还有血色。
他记得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白卿欢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眼睛不眨,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小白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笛晚急了。
半晌,小白看着他的眼睛,如梦初醒般,张口:“让他们走。”
笛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谁,赶紧挥袖令那三个小倌离开,小倌们溜之大吉,意识到是他的家中事,走前还将房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笛晚递水给他,又听小白说:“师父说过,你没有龙阳之癖。”
“…… ”笛晚险些摔了茶盏,“这个…… ”
完全是被抓了个正着啊!
他说他是来尝试挖掘自己的性取向的他会信吗!
“我现在、应该,确实是没有的!”他道。
“是吗…… ”声音哑哑。
白卿欢现在不知道从他口中说出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连探究真假的勇气都没有了。
白卿欢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想把他从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带走,最好去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无论是姬无乐还是络青行,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被人看见。
属于他的,只属于他……
笛晚看小白的神色不对,后知后觉,悻悻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是没和你说我去哪里吗?还有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白卿欢垂下视线,无论丹田内如何翻涌,都只能强行逼压下去,道:“我没有受伤,只是听过路人说看见师父在这里。来的路上磕了一下。”
谎话错漏百出,双方却都无心细想。
笛晚一心只有自己上胭脂楼被小白发现的窘迫,也不知道自己的英明师父形象会不会大打折扣,立即挽尊道:“我就是过来办点事,嗯。”
又说:“你不要想歪,这里很正经的,真的。”
白卿欢没有再深问下去,他从轩窗往下看,外面的丝竹又悠扬地飘进来,他造成的骚动已然被抚平了。
他绝不要回去碰上姬无乐。
“天色已晚,既然师父这么说,今晚便留宿一晚吧。”
笛晚“啊”了一声,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
小白在他对面坐下,雅间暖融,小倌们来点烛台,烛光渐次亮起来,水红色的纱帘便给这里氲上了朦胧泛红的颜色。笛晚刚才说的“正经”,就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没有什么信服力。
二人的脸都被这颜色映亮,白卿欢苍白的脸色于是也显得正常了,他咽下腥甜,丝毫不敢松懈,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若是姬无乐出现,必不能让他见到师尊。
笛晚去与娃娃脸的小倌说“今晚要留宿”,小倌目露喜色,又不作声地打量了一眼雅间中的少年,也是个好颜色,越看越好看,比他们胭脂楼的都要好看。
怪不得仙师对他们的亲近毫不动摇,原来家中已经有了这样的人儿。
客人留宿有钱拿,又不用他们侍候,小倌心中很是高兴。
不过,家中的这个打上门来,又特意要住下,肯定是要有一番补偿的,他们见过多次。
他水盈盈的眼睛眨了眨,对笛晚说:“仙师放心,我们胭脂楼的东西和条件一直都是很好的。”
笛晚心想这小倌挤眉弄眼有点奇怪,不过他说的“条件”怎么想都是“住宿条件”,便没有多想。
重新合上门回到雅间,所谓的晚上的“热闹”已经开场,笛晚好奇地趴在窗沿向下看。
下面已经站了许多人,若说白日的丝竹是优雅,这晚上的乐声则可以说是靡靡之音,但台子上的舞者格外漂亮。
那些晃动展开的裙摆,身上穿戴的珠串,金晃晃的烛光下熠熠生辉,舞者们的裙裳露着细腰香肩,香风舞动,音律曼妙。
笛晚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转头还想与小白说“好看”,但一瞧,小白浅皱着眉,看看楼下,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这才想到,这样露腰露肩露腿的着装在人修这里估计很超过了!
怪不得楼下这些人兴致那么高涨,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 太炫压抑了吧。
笛晚抵拳咳了声:“小白,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见山就是山,我们要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待,从律动的美感和艺术性上去感受…… ”说不下去了,他再往下瞄一眼,确实很好看。
白卿欢闻言,暗忖师尊这番话闻所未闻,什么“亦术星”,不知何物。他只扫视楼下写满欲望的脸,便是一阵恶心。
可看师尊,是不一样的。
师尊眼里果然没有那种丑陋的东西,坦坦荡荡,白卿欢酸涩转为欢喜,是庆幸,一点点生发出来,堵在胸口溢不出去。
“算了!”有小白在,笛晚也没心思再看下去了,“不看了,我们去房间里休息吧。”
守在门口的小倌笑嘻嘻地引路,从二楼穿过连廊,还有一道伪装成墙的暗门,推门而入,里面别有天地,装潢更为精美,暗门一关,立即就将外面的嘈杂屏蔽了。
“这得多少钱?”笛晚不禁犯嘀咕。
小倌笑道:“掌柜说了,您二位给的房钱绰绰有余。”
“是吗?”笛晚只记得自己付了三千钱,也就是约莫三百灵石,“那你们这里还挺划算。”
“…… ”小倌干笑了几声:“哈哈,仙师说的是。”
他带两人再往上走,到了连廊上最中间的一间门前,颔首说:“就是这间房了,二位仙师若有需要,只需摇动门口的小铃铛便可。”
“另外,”他的头垂得低了些,“相应的东西也都已经备好,都是上好的用料,仙师放心用,热水也都放好了,就在左侧房中。”
“有心有心。”笛晚跨过门槛,入眼的比青云岛要奢华。青云岛是低调的奢华,这里是张扬的奢华,所以显得更奢华!
他左右进去瞧了瞧,当即退出去想再找小倌问个清楚,可人已经下楼去了。
笛晚不可思议,问小白:“他真的没有带错房间吗?这间房未免太大了些?”
可不是,左右都是通的,不是普通客栈那种,而像是大套房,占了有半层的空间。
白卿欢避开他的视线,道:“不会带错,师父歇息吧。”
笛晚很稀奇地来回看了一圈,桌上摆着热酒与小食,左侧房中一个宽大的浴桶,也是雾气蒸腾,有花瓣还有一系列笛晚不知道的东西放在边上。
右侧的房间便是睡觉的地方了。
只是空间这么大,居然也只有一张床。
这张床尤其大,并排躺四个人也足够。丝缎的被面,绣着纹样,摸上去滑滑凉凉的,顶上悬挂了朦胧的纱幔,床头挂着一个精巧的镂空铃铛,还有不知何用的绸带若干,扎了个漂亮的样式。
床边则有一宝匣打开着,里面瓶瓶罐罐多种,各有香气,油润的、水润的都有,粉粉的颜色,笛晚猜测是护肤按摩用的。
匣子下方的抽屉里,还有几条大小粗细不一的玉棒,联系到上面的瓶瓶罐罐,笛晚便想到估计是用来疏通经络的东西。
“这的东西还真多。”笛晚新奇地将宝匣抱起来,呈给小白看,“一会儿试试?”
第64章
“…… ”
笛晚:“…… ”
二人面面相觑, 小白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自然,好像是不高兴?也是他的问题,他怎么老想使唤小白, 笛晚讪讪放下了匣子:“没事, 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应当也累了,要不然我叫人上来帮忙按?”
“师父在说什么?”白卿欢已然竭力遏制自己不要失控。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嗯?”
不明真相的笛晚拿了一个玉棒戳手心, 上窄下粗很好抓握,按着酸酸胀胀, 用来疏通淤堵的筋络正正好:“这个挺好的, 医修定然用得上。”
白卿欢:“…… ”
他又想到了姬无乐的话。
师尊当真单纯木头到了这个地步吗?
他先前明明给他看过那种书本……
他不说话,笛晚一头雾水, 再狐疑地把视线从小白尴尬的神色中移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上来……
呃, 不是吧——
谁能想得到?
谁能想得到!
做成这种好看的样子还带香味, 和植物精油一模一样谁能想得到!
腾的一下, 笛晚的脸迅速涨红,他赶紧扔下手里玉条, “啪”地把匣子合上。
然后放回原位。
“咳咳, 我是说,我是说这样子的东西用来医人的工具正好,没有别的意思…… ”
小白扭头:“嗯。”
这声“嗯”掉在地上很难被捡起来, 笛晚羞臊地如芒针刺背,僵硬地转头去看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哈哈,不仅有多余的被子, 柜中还有仔细叠好的好几套床单,生怕他们不需要换似的。
笛晚赶紧动用术法简单重新铺了床,如此尴尬下不愿再去泡澡享受, 但小白今日不像往常一样洁净,便道:“你在路上跌得衣裳和头发都脏了,赶紧去洗一下吧,要我帮你搓一下吗?”
“不,不劳烦师父。”小白快步转身,走向另一间。
隔门关上,白卿欢心中又有了些苦涩的懊悔。
他全身浸没在热水中,耳边逐渐嘈杂,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他罩下来,窸窸窣窣像是鬼声——
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
不要听。
不要听。
不要听。
那声音已与他融为一体,从那日师尊在他面前血肉横飞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分清自己与那声音的意志了,因此时常无法自持,再也回不到过去。
不要听——
白卿欢咬着舌尖,极为用力,微尖的牙穿破了舌头,几乎形成血洞,血腥味在水中弥散,魔音仿佛是不屑,耳中的声响愈发猖狂。
分明以前是有用的……
疼痛能带来清醒,清醒能带来平静。
是因为他灵力耗空后强行追来吗?
还是因为知道师尊的死是故意的…… 他那次,原来是故意抛下自己的……
是啊——
魔音同他自己内心的声音一起说——同声相应、颤栗发寒——师尊是故意假死欺骗他的。
这就是不可更改的真相。
在这一想法占据白卿欢的全部心神后,躁动的窸窣声响终于离去,一切重归寂静,却仿佛有一阵火在丹田深处烧起。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还是恨火……
不可以!
理智终于在弦断前的最后一刻回归,白卿欢呛了几口水,从水中冲出,紧紧抱着水桶边沿,咳得青筋浮起,身体不断抖动。
却不敢出声,因为怕师尊会发现。
没关系的,没关系,无论如何,师尊都还在他的身边……
不要就这样被魔俘获,不要成为魔的傀儡。
即便,他的体质生来特殊,能改换样貌留在师尊身边,都是拜魔音所赐。他知道的,魔这样的东西,有所予必定有所取,都是要还的。
白卿欢可以死,但他还想用小白的身份,陪师尊很多年很多年……
只要师尊还在,他必须清醒。
笛晚正仰面枕着手躺在豪华大床上,一手戳着床头的铃铛玩,他少女心发作地将床角上的绸带都扎完了蝴蝶结,奇怪小白怎么还没有洗完。
都过去半个时辰了。
不得不说,这张床的质感很是柔软,笛晚躺在上面身体几乎能陷进去,弹性亦十足,在这样的床上睡觉多是一件美事,他都有点想买回去。
等来等去,这里的隔音有点太好了,太过于安静,外面的乐声一点也传不进来,即便开了窗,下方也是胭脂楼内部的天井院子,只偶尔有几个小仆搬着花草走动。
小白呢?
怎么还不出来。
笛晚又想,该不会是在浴桶里睡着了吧?
他翻身起来,走向对面,张口询问:“小白?”
也不出个声。
笛晚侧头,耳朵贴着隔门,不知道是不是隔音也太好,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连水声都没有。
他不假思索地推开门,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一阵摇晃,前方,宽大折屏挡住了浴桶,屏风上的花影蝶影亦随着烛火的影子摇曳生姿,呈现曼妙的彩光。
然而,笛晚立刻顿住了脚步。
这空间里,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沉凝的黑气。
以前没有灵力的时候是感受不到这些东西的,但现在他已经是三阶之身,又有灵果加持,对灵气妖气的感知比其他人都要敏锐。
这样的黑气从未感受到过,即便不浓郁,依然给人一种无边的恐惧与惊悸之感,只出现了一瞬,却足够让人望而却步。
笛晚直觉危险,脑袋空白之际,掏出了灵鞭,一个箭步越过折屏:“小白!”
小白湿答答的脑袋地从浴桶边沿抬起来,有些发懵:“师父?”
笛晚紧张地左右瞅了瞅,那股黑气却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这时候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他狐疑回到刚才进门的位置,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淡的香气,是浴桶中的花香味。
“师父怎么了?”小白趴在浴桶边,探出脑袋看他。
笛晚转过头面向他,眼神却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没事,刚看错了东西。”
“原来是这样,师父请出去吧,我洗好了,这就出来。”小白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比方才更加红润了。
笛晚牙关紧了紧,“嗯”了一声,收起鞭子扭头出去。
只是,甫一合上门,笛晚立即蹲在门边,紧张地从缝隙中往里看。
不要误以为他是变态!
他只是觉得,刚才的黑气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小白身上定然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先前小白的谎话被他戳穿后的理由虽然合理,但仔细想想,很是站不住脚。他是他师父,小白就算想要学剑,他也不会不同意,何必要那样编出一个不存在的朋友。
还有几个月前,小白帮他找到的闭关洞府,不也是借口了猎户之子寻到的吗?
还有……
笛晚的手心逐渐浸出冷汗。
此地离他们居住的地方,若是以普通凡人的教程,需要走上两天,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寻过来的?
这些问题,先前都没有细想,一旦细想,便是细思极恐,再也不能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小白不是普通人,他是魔物吗?
不知道啊啊啊!笛晚脑袋一阵胀疼,原文里也没写这种事情啊……
师尊的脚步声停了,气息却就在门口。
白卿欢沉静地垂头对着摇晃的水面,水已经冷却,他拨开方才匆匆倒上去的花瓣,发红的水倒影着自己空洞的眼。
嘴微微一张,淤血从唇角淌下来,他看了水影中的自己许久,久到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而后才伸手,掬了一捧水,将血色尽数擦洗干净,再澄明了,是属于小白的脸。
他手一拂,那水重新变得清澈。
而后站起来,抬腿跨出浴桶。
白卿欢知道师尊在看。
他有意证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赤裸着光腿踏出折屏的遮挡,再听到门口一声响动,好像是脑袋磕到门的声音。
他不自觉扬了唇角,抬手够下浴巾,背对过门,将自己擦干,再换上新的寝衣,动作很慢,足够让有心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厢的笛晚的确是看得一清二楚了。
除了没想到小白直接光着身体走出,他趁着自己视线没飘到不该看的地方赶紧偏了头,脑袋撞到门边,其余的地方确实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白身上格外干净。
并非与肮脏相对的干净,而是一点瑕疵也没有,斑痕也好,印记也好,哪怕是痣,也一粒都没有。
他整个人剔透得像一尊玉像。
可是,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小白本身就白,在这样晃动的烛火下,好似长久不见日光,湿透的长发是鸦青色的,顺着脸颊紧贴着,还有那眼仁,也格外的黑,唇色却异常鲜红,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非人感。
笛晚看他穿好了寝衣,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立即闪身回到另一侧卧房,疑窦丛生愈演愈烈,于是目光也紧紧盯着走出的小白。
小白头发没有擦干,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腼腆单纯:“我叫人来换水,师父也去洗一下?”
笛晚温声说了声“不用”,和颜悦色道:“睡吧,明日早点回去。”
他手指一弹,旁边一排的烛火应声熄灭,一齐升起细烟,又被窗户外吹进来的微风吹散。
四周便暗了下来。
笛晚不再看他,和衣躺在外侧,小白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爬上床,跪着膝盖越过他的双腿,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笛晚,很快收回,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下钻了进去。
身边的褥子微微凹陷下去,笛晚听到他略显杂乱的呼吸声,想用灵力去探探虚实,但他清醒着肯定不行,还得等小白睡着以后再说。
他道:“快睡吧。”
随后便翻了个身,假装自己也要睡着。
“哗——”
窗外忽然有阴影划过,小白猛地坐起来,把笛晚直挺挺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小白看着窗子,随即摇了摇头:“没事师父,是只乌鸦。”
乌鸦也不至于要扑起来吧!笛晚很想吐槽他一惊一乍的反应,但他心里怀疑着小白的真实身份,提不起心力与他多说,赶紧拽他睡下。
虽然之前他也探过,小白应当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但这几次的事情过于巧合,他不得不有了提防。
要等他睡着后深入探一探才放心。
“师父。”
小白忽然又唤了他一声,笛晚快急死了,怎么不肯好好睡觉?
他皱眉:“快说。”
小白道:“如果我做错了事,师父会原谅我吗?”
那也得看是什么事,杀人防火这类的可不好说。笛晚苦恼地挠挠额头:“看情况,快睡。”
“如果是很不好的事呢?”期期艾艾、黏黏糊糊的。
笛晚很想塞给小白一颗安眠丹,真的认真聊下去可不知道能说多久,于是敷衍了事:“原谅原谅,到时候再说,睡觉!”
“…… 师父——”还要再说。
“睡!”
第65章
一声令下, 终于不说话了。
笛晚松了口气,放平身体一动也不动地躺尸。
只不过,要是到时候还没等小白睡着, 自己就先睡着就太糗了。笛晚偷偷给自己磕上一颗清心丹, 立即宛如灌下一杯十倍意式浓缩,脑子清醒得可以放弹幕。
小白也不动,呼吸声逐渐平稳, 几乎听不见。
夜里寂静,风来时, 垂落在地上的纱幔与地毯摩挲,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外面的歌舞估计还没有止歇, 时不时有零星的乐响, 传进来又显得极为遥远。
笛晚再听到楼下也有人开窗户的声音, 接连有走动声, 就知道到了大家都睡下的时候。
再过了小片刻。
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破碎的娇喘。
笛晚无语了,这里好多gay啊他还没有准备好听到这种炸裂现场!
早知道就把窗户关死!
他犹豫了一会儿, 纠结要不要去把窗关了, 但又怕关窗的动静吵醒已经睡着的小白,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仔细探一探小白虚实。
可正要动手, 楼下少儿不宜的动静突然停了,取而代之传来的是几声惊呼,砰砰几声, 好像是哪里的门被大力推开,然后就是几声叫骂。
“你谁啊!有病啊!”
“没看到写了谢绝打扰吗!”
骂骂咧咧突然又转了调,变成了哭喊求饶, 然后又戛然而止,接连好几间都是如此。
怎么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事?
笛晚想坐起来看个究竟,可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鼻息,笛晚随即闻到了熟悉到家的气味!
是他常炼的那种昏迷香!
原来小白根本没有睡着,还想用他的东西迷晕他?
笛晚顿时又惊又怒,赶紧憋气。若非不是提前吃了清心丹又有了防范,此时真的要昏睡过去。小白这臭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沉不住气!
笛晚干脆顺着他的意,脑袋一沉歪倒过去,省得质问小白的时候他又要胡编乱造给自己找借口。
楼下的脚步声冲了上来,小白见他已经熟睡,缩了手回去,又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身手之敏捷,全然没有平时普通凡人的样子。
笛晚脑内冒出一个问号。
他眯着眼,借着月色,看小白沉着冷然地在门口捏诀,下了一道隔音障眼之法,掐诀的动作更是娴熟。
笛晚脑内又冒出一个问号。
这种画面怎么似曾相识,都是他以为对方弱小可怜又无助结果给他来了个大惊喜?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他怎么能在一模一样的阴沟里都翻了船?
与此同时,有妖气透过门窗传了进来,笛晚浑身一凛,再听到一声熟悉的嗓音扯着喉咙往外喊,是在找他。
“笛晚!小爷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有要紧事和你说!”
居然是姬无乐?!
一门之隔。
姬无乐跃上楼梯,狐疑地看着眼前房门。
下面的每间房都被他们翻过去了,都不见笛晚的影子,可血契的气息连接就在此处,多半就是在这里。
“吱吱,妖君大人,要小的踹门吗!”一旁的小狐随从大力摇了摇尾巴,摩拳擦掌。
他们妖君千里迢迢来找夫人,作为妖君最忠实的追随者,小狐已经等不及想要看一看未来的妖君夫人到底长什么样!
姬无乐去推,发现推不动,定是被下了阵法,当即冷哼一声。
他嘟囔道:“小爷不就是说了他两句,有必要这么翻脸不认彼此情谊吗…… ”
再看看时辰,刚才在楼下抓了几个管事的,被逃了几个,估计去浮光山报信去了,他得趁浮光山的人来捣乱之前把笛晚带走。
姬无乐“啧”一声,张口扭捏道:“上次是我一时激愤行了吧,我与你赔礼,你开个门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旁边的小狐惊讶,很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们妖君从小有向谁道过歉服过软吗?好像没有!这位妖君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里面依旧没有动静,门上的禁制没有松动的迹象。
此人修居然真的这么铁石心肠!
“踹!”姬无乐板起脸,袖手给小狐下指令。
小狐没有化形完全,手里持着灯,双腿还是狐狸腿的样子,却也保留了狐妖的力量,甚至这样的形态,比人形更加有力。
他跺了跺脚,铆足劲,往前一踹——
“砰!”
巨大的撞击声。
笛晚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小白到底要做什么,依然沉住气不动作。
姬无乐见一撞不开,顿觉失了面子,冷下脸:“居然对我下那么强的禁制,真当小爷喜欢你就不会对你动手吗?”
他抬手,红光闪过,两柄红刃便立刻出现在手中,看得小狐心潮澎湃——都说他们妖君的血刃法器是狐妖一族传承了千年的至宝,不知道该有怎么样的威力!
只一墙之隔,白卿欢负手站立,他丹田里的灵气已经消耗过多,实在不宜再耗下去,一旦灵力彻底枯竭,他怕自己要彻底入魔。
红光突现。
汹涌的妖力与利刃的强光一同撞过来,逼得他生生往后一退,刚修复好的筋脉再次裂开数道伤口,白卿欢紧捏着指尖,又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笛晚。
还好,师尊没有醒,不会看见他这样狼狈的一面。
又是一声剧烈的撞击,他心口钝痛,方才被硬逼回丹田蛰伏的魔气又叫嚣着要卷土重来。
要想在对方闯进来前等来浮光山的人怕是不行。
白卿欢脸色苍白地按住自己命穴,生死关头,已经聊胜于无的灵力被硬生生从枯竭的丹田中拔出来。
即便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也不想让姬无乐将师尊从自己身边抢走。
他再看向昏睡的师尊,心口一阵阵的紧缩,最终下定了决心。
“对不起,师尊。”
他快步走了回来。
笛晚奇怪小白怎么突然又过来了,哪知道,小白过来,没有做别的,而是竟然直接上手,解了他的外衣。
因为是和衣睡的,笛晚只脱了一件外袍,里面还有好几件衣服,可眼下,竟被那只手轻巧地拨开了层层衣襟与系带。
要干什么!
他紧闭双眼,浑身僵持不敢动,只好用神识专注地不住往外探。
本该是少年人的小白身形变得同成年男子一般,有什么古怪的气息一晃而过,同刚才的黑气一样,没能被笛晚抓住,却整个压覆下来。
一晃神的功夫,他感受到自己已经被对方托举着腰身坐起来,再被架着靠到床头墙边,双腿又被轻柔地抬起来,环住对方的腰。
“…… ”
你、他、大、爷、的!
这种时候骑虎难下,他更加不能睁眼。
带着凉意的指尖稳住了笛晚的下巴,对方呼吸却灼热,笛晚又发现自己上半身的衣裳被褪到了手肘,胸口露了一半。
固定头发的簪子也被取了下来。
“师父,别担心。”小白克制又冷静地环抱住了他。
“…… ”
笛晚脑内一排排的问号和草泥马飞奔着跑过去了。
就在此时,房门轰然一声被撞开。
姬无乐气势汹汹地带小狐闯进来:“笛晚!有必要这样躲着小爷吗!”
但看清了床上的情况,他嚣张的气焰一愣,小狐也“咦惹”了一声,赶紧蒙上自己的眼睛:“妖君大人,是不是又找错门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姬无乐仔细嗅了嗅,突然自己也拿捏不住。
只好厉声喝问床上的一对狗男男:“喂,这里就你们两个人吗!”
笛晚装死,听到小白用一种一点都不像小白的,而是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修士的声音,对姬无乐说:“大……大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
胆怯、无辜、羞愤之情全有,简直演技拉满,要不是笛晚目睹了全程,真难相信他是小白!
他以前也被这样的演技骗了啊!
姬无乐眯眼看着二人,这两人看起来就是普通修士,里面那个却被挡着,没有露出脸,但姿势甚是不雅,可见刚才是做了一半停下来的。
“方才小爷在外面喊人,为何不应?”
那人又说:“妖君大人,我二人只是小小散修,实在是不敢…… ”
细听,声音还在发抖,笛晚不得不想说一句“真会演”。
姬无乐果然被骗,“啧”一声放下了怀疑,他一看二人动作就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不愿看,就叫小狐往前去:“去,看看有没有藏人。”
小狐不情不愿地踱步上前,抬着灯笼照过去,里面那人的一半脸被头发挡住,另一半埋在前面的修士身上,看不见他的面目。
但这种事情还能怎么藏人,小狐害怕自己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回去要长针眼,只眯着眼睛迅速搂了一眼,然后便匆匆提灯跑回姬无乐身边。
“妖君大人!看过了,没有藏人!”他信誓旦旦。
姬无乐仔细嗅了嗅,此地笛晚的气息已经不浓,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
“哼,走。”
说罢,他带着小狐刚走出一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小狐:“里面那个长得怎么样?”
小狐磕绊了一下,结结巴巴道:“一、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小狐咽了咽口水:“反正是平庸之色!肯定没有妖君夫人好看!”
姬无乐心情这才舒坦一些,还想会不会是笛晚耍花招易了容,盖住了自己气息也是有可能的。
想再回头看个清楚,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尖哨。
是浮光山的人来了。
姬无乐嫌恶地皱眉,拽起小狐衣领,一下子就从窗户跃了出去。
笛晚这才感觉,浑身紧绷的小白猛地一软,力气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他的身形骤然变化,变得如平时一样,那股笼罩住自己的古怪气息也立时消散。
不知怎么的,这气息并不会让他感觉不好,相反,他的身体好像还相当不舍得,有种空落感。
错觉!一定是错觉!
装死装到底,笛晚的衣裳再被小白帮着穿好,而后重新躺下,小白居然还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笛晚痛苦地憋了很久,直到确认小白去了另一间房,才大喘一口气。
他还留在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小白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么多术法,还会易容之法?那种古怪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更加蛋疼的是,他来到自己身边,究竟是什么目的?
是因为他在青云岛成名了才被盯上的吗?
可方才小白的表现,又好像不会伤害他……
笛晚满心不解,决心下床去看个仔细。
蹑手蹑脚地越过厅堂,另一间房的房门虚掩,笛晚听见了带着痛苦的喘息声。
声音格外破碎,好像被拼命压抑,只在紧贴的指缝中溢出少许,闷闷的,但又像垂死挣扎失去了生命之源的鱼儿,在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获得空气中微不足道的水分。
笛晚的心伴随着这样痛苦的声音揪了起来,他贴近门边,从门口虚掩的缝隙中往里看,一时怔住了。
那是一个佝偻的影子,小白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不断发抖。
浓如实质的黑气环绕在他周身,原本鸦青色的头发从末端开始,渐渐变成了银白色,又立即被黑气吞噬。
不详的气息化作危险的警告,叫笛晚止步不前。
他虽然以前没见过真的,但如此黑气,有丰富的小说储备,笛晚怔愣之余,立即明白过来——
他眼前的小白,不是人,而是魔。
好恐怖——
这是笛晚的第一想法。
因为小白此时的样子格外骇人,他虽跪倒在地上捂住了脸,但脖颈处,原本瓷白的皮肤生出了红色的血痕,像是被红色的蛛线紧紧缠绕,那蛛线逐渐往上伸展,就连他的手也被爬上血痕。
只像一个陶瓷娃娃,被摔得七零八碎,又用红色的东西将它拼起来了。
“呵——呵——”
喘息声又似某种野兽的低吼,笛晚浑身如坠冰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正是这一步,发出极为轻微的一道足音,让正伏在地上颤抖的小白僵住了。
黑气瞬间飞速涌动,一下吹灭了周围的烛盏,房间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郁黑暗。
笛晚在明,魔在暗。
方才心头还有的纷杂乱序全都没有了,笛晚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敢再往后退了一步,尽可能让自己跻身在光明之中。
沉郁的黑暗里,破碎的喘息声停止了,魔的手缓缓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侧过来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惊惧交加,却无比诡异的眼睛。
却是迎着光明,黑暗中唯一看得见的颜色。
赤红色的,比起眼睛,更像是被人生生挖出了眼珠,徒留两个血窟窿那般空洞。
血色凝在眼瞳,又变作尖利的泪珠,好像划破了眼睑眼角,再划破了本该姣好的脸蛋,成为两条鲜红色的细线……
滴答-
胭脂楼厅堂内,兼有跑动声、哭泣声,又有骂声和安慰声。
“咚”的一声,一人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摔跪下来,正是笛晚。
他面色发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撑着楼梯站起来。
原来方才,在反应过来时,笛晚已经夺门而出,飞奔下楼,推开暗门,一直跑到胭脂楼的厅堂楼梯口,看见穿着浮光山服制的长老与弟子,才双膝一软,在楼梯口跪了下来。
诚然,在看见小白是魔那样惊悚的一幕之后,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断发抖的双腿,诸如被大卸八块、碎尸万段一系列的恐怖联想都在他脑海里飞过去了。
直到魔影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睁着恐怖的眼睛要朝他走过来时,笛晚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求生意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那里跑出来的。
闹出这种不堪的动静,浮光山来的长老听声走来,认出他,上前道:“是笛小友?笛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们接到胭脂楼被妖族攻击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御法器赶来了。
可惜来的时候,妖已经不见了气息,就连用最高阶的寻妖法器找,也一点都寻不见踪影,可想而知是一只修为高深的大妖。
只是没想到,这位救了山主的笛晚笛道友也在这个地方。
这位长老见笛晚神情异常,生了许多虚汗,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魂不附体,连反应也慢半拍,半张着嘴看着自己,却没说出一句话。
长老知道他的“伟绩”,又看他年纪好像比传言中的还要小,虽是在胭脂楼留宿,脸上却不见什么不好的淫邪之气,便多生了几分关照。
“笛小友,且放心,我门弟子已经将胭脂楼封住,优秀的剑修阵修弟子皆有,老夫也在这,你是看见了什么?可细细说与老夫听。”
笛晚乍见了楼下烛火明辉,又有这么多正道弟子在,好像一下子从有去无回的地狱回到了人间,魂终于慢慢飘回了体内。
“我……”
要说吗?
小白是魔……
他捡来的小弟子是魔……
小白刚才向他走过来时,那双血红色的双眼太过绝望了,好像透着浓浓的死寂,他是想做什么?
在夺门而出时,他好像还听见了一声“师父”,却很轻,如泣如诉,幽微生怨,显得有些空灵,再被他慌不择路、轻易地抛诸脑后了。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小白是魔。
魔应当只在天魔域,寻常魔潮中生涌出来的低等魔物没有如小白这样的,能够做到平常与凡人无异,生得也如此好看……
是天魔域中随着魔潮混出来的大魔吗?
又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不管如何,他只是一个药修,若魔要杀了他,他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单是围绕小白周身的魔气,足以让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与魔遇上,他只能跑,真的,为了自保而已。
想到这,他压下心头生出的内疚感,狠了狠心,舔了干涩的嘴唇道:“楼上有…… ”
他顿了一下,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这时,从楼上冲下来一名弟子,惊呼道:“长老,上面好像有魔气的气息!”
众人精神为之一凛,天魔域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有魔气?
有青云岛的天下第一剑驻守斩魔潮,怎么会让魔物外逃又毫无察觉呢?
弟子结结巴巴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法器就是表明有魔气…… ”
长老一脸严肃,若真的在这里出现了魔,怕是有人入魔,又在魔气侵体后躲过了其他修者的察觉,势必要为大害。
“明成明心,随老夫上去!”他拔出剑,两名剑修弟子亦拔剑。
笛晚心胆俱颤,惊恐失措,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跟上,但最终脚先一步往上跑,跟在几人身后。
小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小白还在房间里,他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他是不是该问他为什么要装作凡人接近自己?问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几人走得极快,终于又回到笛晚原先留宿的房间,长老挥出灵力,一下子震开房门,长风挟着夜晚冷冽的空气一并吹来,笛晚一身虚汗,被吹得发冷。
纱幔飘荡翻飞,又安然垂于原位。
笛晚的心紧紧悬吊在半空,紧张地看弟子持着法器闯进去……
然而不一会儿的功夫,明成明心二人茫然地走出,道:“报师尊,里面没有魔气,什么都没有。”
未等长老说话,笛晚先一步走入房中,陈设全然不变,但小白确实是已经不见了。
他茫然地寻找了一番,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么……
对…… 他看见魔眼睛里流了血,血呢……
地上干净,什么都没有,好似刚才他看见的只是一场噩梦。
而今恶梦初醒,还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
还有,小白是泡过澡的……
笛晚再去看浴桶,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澈的浴水,照出他自己憔悴惨白的面庞,也根本没有他记忆中盛满水面的花瓣。
长老也走上来,细看了房间各处后说:“确然没有,将法器给我看看。”
弟子依言送上探测出魔气的法器。
长老用灵力催动一番,叹声说:“稀奇,法器不该出错。”
笛晚纠结了许久,最终只说:“我是见到那妖从窗户走了,长老要追去吗?”
长老携弟子,和善对他道:“如此,待老夫去搜寻城内妖气踪迹,笛小友,莫惊,若是有需要,直接去浮光山的联络楼找人便是。你有我山门信物在身,不会被怠慢的。”
笛晚称好。
几人重新在他房里布下防妖的阵法,再匆匆往楼下赶。
眨眼间,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笛晚一人。
他魂不守舍地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后知后觉的,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
枉他如此相信小白,小白居然是魔……
现在,和从今往后,估计都不再有小白了。
他空空地注视着眼前被风吹得飘逸的纱幔,好像整个房间变得比刚才更大更安静,风的回声也显得格外空荡。
哎,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他就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量身定制的乖徒。
笛晚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塌陷了下去。
这间房,他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他起身,出去后再看了一眼房间,最终还是紧紧将门关上。
却没有注意到,在纷飞的纱幔背后,一道黑气凝聚成型,满身血色的少年紧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脸上扭曲,扯出一个既似哭也似笑的弧度。
笛晚向小倌要了一壶茶。
还是楼下人多些让他感觉好受一点,那种孤寂感也渐渐散去。
有人被姬无乐和他的手下小狐打伤,笛晚一个个上前给药关心,姑且将心中的怅惘失落排解了。
他帮着浮光山的医修一起,看到了许多要命的伤口。
与姬无乐在一块相安无事久了他都要忘了,此时才想起来,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姬无乐的真身,对方也对他毫不客气,在他身上剜去了一片肉。
毕竟是妖,总是没有人性的。
“忍着些。”面前的小倌腹部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小倌自然是面色惨白,全身都颤颤,全程紧闭着双眼不敢看。
笛晚给他清洗了伤口,再撒药包扎,喂了对方一颗丹丸,小倌便瞬间感受不到疼痛,流出两行清泪,说:“多谢仙师!仙师,救命之恩,我必当牛做马报答您!”
这话一下子戳中的笛晚的ptsd,因为一开始,小白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他安抚的笑容一时有些维持不住,差点将对方推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你报答。”
待处理完了伤者,他直起腰,清晨熹微的晨光洒进窗缝,直照得他眼睛生疼,赶紧挡了挡,突然又想起雪光中小白的笑脸。
“……”
往事不堪追忆。
掏出传音笛看,望秋山昨夜与他传音,说想让他一起去北边与络青行汇合。
正好,他也很想远离这个伤心的地方。
只是在走之前,他的很多东西都留在小屋中,要回去一趟收拾行囊。
笛晚带着侥幸心想,小白被发现了魔的真身,又带着伤逃走了,一定不会再回去,毕竟现在回去就是众矢之的。
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请一位浮光山剑修陪同。
对方很热情,二人一起踏风回到笛晚的小屋,先是很警惕地在周围用法器探了一圈,而后进去也探了一圈,小白确实没有回来。
笛晚觉得自己可能小题大做了,出于礼貌,送了那剑修一些自己炼的丹药,再相送他出门,而后回到屋中,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这几日新炼的药、购置的新衣,还有一些零碎但缺了不行的小物件……
从头到尾,笛晚一直避免去看小白的房间,他很想逃避现实,因此干脆装瞎,在下楼前找了把锁,把小白的房间紧紧锁了起来。
只是将将要出门时,突然想起枕下还有要命的几本禁忌书,思考再三,这种宛如传说中浏览器隐私记录的东西,还是放在随身的储物袋里为妙。
笛晚迅速重新上楼,只是一打开门进去,没走了几步,身形立刻凝滞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破千啦!开心!有努力多写了一点!
第66章
少年颀长的身影依靠在他榻边, 是完美无暇的小白,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信手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页,纸张哗啦作响, 笛晚心中的弦也随之震了一下。
发现他站在面前, 少年一双幽深却魔气四溢的眼眸抬起来,对他是弯唇笑着,但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一点笑意。
“师父, 真是瞒得我好苦。”
笛晚紧张地直咽口水,很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余光瞟向小楼的楼梯, 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此时却仿佛隔着天堑。
一会儿该用什么姿势跑走比较好……
小白仍是拿着本该藏在他枕头下的书册, 逼近一步, 道:“师父想走?师父竟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师徒之情吗?”
笛晚往后退一步, 他就往前进一步。
“我没有伤害师父, 师父却带人来抓我,你知不知道, 我真的很伤心…… ”
小白说着这一句, 说到“伤心”两个字,竟又一只眼睛面无表情地落下一行泪,笛晚看他这副样子, 内心挣扎,哆嗦着嘴唇说:“不是…… ”
当时小白的样子太过非人,他被吓懵了, 这才夺门而出。他是有过冲动与犹豫,但最终没有,是浮光山弟子发现的魔气踪迹……
他的理智在叫嚣, 还与他说什么话,赶紧跑了为妙!
魔这种生物,都是捉摸不定极其危险的,尽管小白与他相处日久,这种恐怖的气息让但笛晚不敢赌,尤其是看到小白现在极其诡异的模样。
他无法确定小白对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到底哪一点会吸引魔?
藏在袖中的手一抓,传音笛便凭空出现在了手中,被他捏得死死的,想立即找人呼救。
“不是?那师父告诉我,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跑?为什么现在连说话都不愿与我说了?我们做师徒,用这样的身份在一起,明明很快乐,不是吗?”
小白脸上突然再生出了骇人的红痕,许是笛晚的表情过于恐惧,看他仿佛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他无法容忍这种目光,指甲掐进掌心,溢出的魔气直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师父,我好需要你,我们明明可以这样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
进一步。
“你带人来抓我,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吓到了师父…… 你若要寻道侣,我也愿意接受…… ”
进一步。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再进一步。
“你只要给我一点点的关心,真的,只要一点点,也够了……”
哪怕他口中的“一点点”并不坦诚,他贪心地想要师尊全部的爱,但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就像一只穷途末路又被抛弃的小兽,笨拙地想要藏起自己丑陋的真实面目,祈求自己能够得到一点爱护,哪怕是出于怜悯也好——不论如何,不要抛弃他。
只是,笛晚看他周身纵横的魔气,听到他说这些话,心中的恐慌感却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个魔对他的感情,这感情好像又对他格外的深,超出了普通师徒间该有的分寸。
这样的感情太浓烈了,出现在人身上他尚且要头疼,何况是魔?
他只好先出声安抚:“我不是要走,只是,有事要办。”
口中干涩万分,说话声音都有点抖啊!
笛晚欲哭无泪。
小白听他这样说,果然面色稍有缓和,柔声问:“是吗…… 师父要去哪?有什么事要办?”
笛晚目测了一番离门口的距离,一步,只有一步之遥!
他道:“总之,是我朋友叫我去帮忙……”
他话音迟疑地一落,趁小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冲向外面,只要出去了这屋子,捏了法决就能找人来帮他!
“咚!”这是笛晚这两日第二次脑袋磕在门上。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魔气立即汹涌,将门猛地合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要死要死!
身后的声音幽幽的:“又骗我。”
完啦!笛晚双腿发软,小命休矣!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笛晚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小榻上,再被按着脑袋,贴在小白手中的书册上,书是翻开的,离他的眼睛很近。
近到看不清书册里的内容,油墨味却直冲天灵,笛晚唔哼一声,面露苦色。
“那我换一个问题,”小白姣好的面庞迫近,好像要贴着他的脸,从他不安的眼睛里看出真实的东西,“师父说没有龙阳之好,是这般没有吗?”
这又是个什么鬼问题!
笛晚努力推开他的手看清书册里的东西,顿时生出又羞臊又古怪的异样感,这尼玛未免太超过了!
虽然早就知道龙阳是个什么情况,但这种高清□□甚至还是彩色的放大图怼在脸上,还是太超过了啊!
书肆老板进货这样的书真的不会被抓吗!
笛晚羞耻地闭上眼睛:“不是啊卧槽,这几本我只是买来随便看看啊!”
“还想狡辩吗?是从师父枕头下找到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笛晚怒了:“…… 有什么问题!你有什么毛病!看小说不都是这样的吗!就是想睡前无聊的时候再看,当然要放枕头底下,我对天发誓,这几本我一眼都还没看!”
再说了,看了又咋滴吧!
他又不是未成年,看看咋了!
没想到,破罐子破摔也有破摔的好处,小白被他怒目而视,一怔,忽然勾了笑,倾身很亲昵地伏在他身边:“罢了,是或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师父,再多与我说说话吧。我还以为你不会再与我这样说话了。”
“…… ”
骂他怎么反而好像把他骂爽了?
笛晚欲言又止,这个魔好像确实有点毛病?是个抖m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笛晚现在不紧张了,反正横竖是一个死,他要死得有尊严!
小白跪下来,握住他攥紧拳头的手腕,拉向自己,再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把他的拳头掰开,笛晚庆幸,还好拿传音笛的不是这只手。
而后,他一愣。
因为小白竟将自己血痕遍布的侧脸贴上了他的掌心,以一个将最脆弱的脖颈完全展露的姿态,睫毛纤长又轻颤。
“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师父,你能与我永远在一起吗?哪怕我是魔?”
他原本以为能永远瞒下去,无非是魔气而已。
这一生注定残破,他只是想,在还能做人的时候,能做师尊身边无忧无虑的小白。不要去沾染属于白卿欢的肮脏。
所以,哪怕现在魔气暴露,他还想再竭尽全力地挽回一次,师尊以前,总会原谅的。
他会竭尽全力不伤害师尊,他不想死,但如果真的彻底坠了魔失去了理智,他会在那之前自我了断,就像在梦中预见的终局。
“……”
若是忽略他眼瞳中的红色魔气,还有脸上的红痕,笛晚听到这样的话会心软,但现在实在很不能令他接受!
小白对他的感情显然是跑偏了。
他愿意做师尊也好师父也好,都是可以预见的生活,也是他有能力做到的事,生活会平和且安宁。但现在,他对小白这样的感情毫无预知,因此本能的抗拒。
发现笛晚盯着自己看,小白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微笑道:“师父是嫌我这样丑陋吗?我也不想的,只是魔气有些失控,我还没有找到与它共存的方法,很快就会好的,你看——”
他作证似的抬起手,灵力现于指端,又将他手上的血痕抚平,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师父看,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做到的!”
他再雀跃地在笛晚掌心蹭了蹭。姿态放得极低,像是一只猫儿。
“好吧…… ”笛晚僵着手,“我可以答应你…… ”
他不敢说实话。
笛晚努力笑了笑:“但是我真的有事要出门一趟,要去办些事情,只是不知道要去几天,这样,你留在这里,我把东西也都留在这里,过几日我就回来,好不好?”
天知道他现在说话有多柔声细语,能顶住这样的恐惧表现得这么冷静,笛晚现在很敬佩自己。
小白迟疑着:“我不能陪师父一起去吗?”
“当然不行,”笛晚扶额,“你这副样子,就算是我能接受,我的好友也不能接受!”
小白的眼梢一亮,脸上的血痕渐渐褪了下去。
“师父的意思是,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师父也能原谅我?”
笛晚胡乱“嗯嗯”了几声。
“师父很着急走吗?”
该说着急还是不着急?要是着急的话,他会不会又突然变脸?现在好像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了,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笛晚心中天人交战,支支吾吾道:“也不是那么着急……”
小白已然重新变回了平时那个乖巧的小白:“那师父稍坐,我给师父沏茶,师父喝了茶,吃过饭再走?”
笛晚又“嗯嗯”了两声。
但心中却觉得好生荒谬。
看着小白哼着歌下楼去,笛晚越想越瘆人,他会不会要在饭里下毒?还是在水里下毒?
他要是趁现在走,一定还会被很快发现……
只有先赌一把了。
不多时,小白端茶上来,说起来,这茶也不是笛晚买的。
不知道小白究竟是从哪里弄来,他以前一直以为是小白在镇上买的。但仔细想想,这么一个小镇上,估计买不到这样好的茶叶。
笛晚细闻了闻,凭借药修对药力的敏锐,确实只是茶水而已。
他现在吃不出茶水的好坏,只是在喝了几口后,干巴巴地对小白说:“好喝。”
小白仿佛只要这两个字就能满足,对他甜甜一笑,再去了厨间。
笛晚被这一笑弄得,浑身鸡皮疙瘩乱冒,他抖三抖。
最后,乍看之下,二人仍然像平常一样吃了饭,小白还做了几个糖饼,要笛晚带着。
平常到,好像小白被发现是魔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了一样。
笛晚也尽量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慢慢吞吞地再选了几件出门要换的衣物,小白也帮他选了几件,一起放入储物袋中。
笛晚努力自然地出门,小白在身后相送,问:“师父几时会回来?”
笛晚磕巴了一下,道:“五日吧。”
小白抬着脸,在日光下盈润如玉:“师父真的会回来吗?”
“…… 真的。”笛晚强迫紧绷的脑袋思考,和以前一样,抬手摸了摸他翘起来的马尾发,“在家等我。”
小白脸上旋即展开笑容,有些孩子气,融融春意都在眼底铺开,彻底没了异样的黑气。
笛晚又嘱咐他道:“你少出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好。”小白用力点头。
笛晚迈出院子,往外淡定地走了几十步,再逼迫自己回头,与站在门下的小白挥手。
再往前,一直走下了山。
直到笛晚确定,小白不会再追来,他立即运起灵力,发足狂奔!
快跑啊!
sos!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感情,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也让小白冷静一下吧!
这个世界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开玩笑啊!-
小白心想,师尊果然是世上最好的人,就算他魔气侵体,师尊也能接受他。这一天来得有些早,但他很庆幸,最终还是得到了师尊的原谅。
院中的树比先前长得又高了些,小白平复了蠢蠢欲动的魔气,已是三日过去。
第四日,他站在院中,枝繁叶茂,春意盎然。
他心中仍是盛满幸福的期待,像是个等待奖励的孩子。
第五日,是个雨天。
春雨难得下得大了些,小白执伞等在门口,望眼欲穿地注视着眼前一道小径,只是等了整整一日,小径上都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魔气又在叫嚣,他想,定然是师尊临时有事耽搁了。
第六日,雨线依旧缠绵。
师尊没有出现。
他又担心,师尊是不是出了意外受伤?
第七日、第八日……
依然没有出现。
他不死心,每日伫立在门口,丹田内的魔怂恿着,他体内有你的血,为何不用魔气再找他,看他在哪里?
是了,本源之血可以寻到师尊,也是魔教他的。
但是,师尊明明答应他会回来的。
白卿欢恍惚地站在雨幕中,院中树的残叶纷乱掉在泥泞的雨水里,明明是春雨,却这样刺骨。
他好不容易重新压制下去的魔气,这次卷土重来,暴烈地碾过他,一路无阻。
“啊…… ”
找到了。
并非在赶路,并非受了伤,只是留在了遥远的千里之外,不会再回来了。
春雨停歇了,山色空明澄净,天穹下一点孤影,从一头飞向了另一头。白卿欢丢了伞,发色尽白,属于小白的少年面庞也被永远丢弃在泥水里。
他头也不回,恍惚地走入群山,在漫漫春光里踽踽投落阴影,生灵匍匐退避——
作者有话说: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但是用这样的欺骗逃避很不可取~笛子被抓也算咎由自取惹~
第67章
靠近北幽域边陲的村庄并不富庶, 北幽的妖修与人修常有摩擦。
站在边界处向北幽眺望,隔着一条宽阔的幽河河水与湿地,有时还会看见对面的妖修的身影, 也在朝这边看。
北幽域那边的天空发紫, 笛晚站在田埂上,抱着一筐灵草,作势眺望, 而后追赶几步,奇怪地问前面的望秋山:“对面的妖修做这种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学对面妖的样子, 在望秋山面前抬起手, 中指与大拇指圈成圆,另三指交错直立, 比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姿势。
望秋山看了一眼, 旋即低咳一声:“他在骂你。”
“什么?”笛晚心道自己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他不甘示弱, 又转过身体, 大声叫了一下,对面那只妖修被吸引看过来, 他再对他狠狠比了一个中指!
这回, 轮到妖修摸不着头脑,蹿到林中不见踪影。
笛晚扬眉吐气,与望秋山一起回了村子。
十日前, 他从魔那里一路逃出来,与望秋山碰上面,差点两眼泪汪汪一个爆哭。
望秋山听他讲述完自己的被骗经历, 眉宇深深拧了起来,显得万分凝重:“是魔的话,浮光山那边必定该有察觉, 但此事还要禀于络阁主,且等阁主罢。”
但络青行何时现身也没个准信,据说是集合了各大门派在开会。笛晚只得暂且按下不提。
他们现在所在的村子一天前刚与妖修发生了冲突,几个小妖半夜闯进村子,本也是偷鸡摸狗的行径,但正巧碰上人,人带上家伙想要对其暴揍一通,结果缠打在一起,驻守边界的修士赶到时已经伤了许多人。
笛晚与望秋山正好赶路经过,便索性停留下来给他们治伤。
走进村子,与笛晚混熟的小黑狗摇着尾巴冲出来迎接,不敢靠近望秋山,但狗嘴一口咬住了笛晚的袍角,拽着他往前走。
“你慢点慢点…… ”笛晚抓着自己的外袍,一直被引到了村子最边上的破旧土屋。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而入,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小桌,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空碗,豁了一个大口子。
小黑狗带他往里走,笛晚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腐肉的气味。
床上只有一层硬邦邦的草席子,但没有人,最后,他是在角落里发现的人。
是一个小女孩,蜷缩着,脸色异常的红,流汗涔涔,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望秋山走在笛晚身后,道:“抱她出来。”
但小女孩好像是太过害怕,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笛晚向她伸出手,她却一个劲地往里缩,像只太害怕的小猫,笛晚安抚她说:“你受伤了,我们是治病的,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女孩不为所动,笛晚再从储物袋里拿了水和吃食,拿出来了才发现是临行前小白塞给他的糖饼。
他看着手里的糖饼默了默,心脏好像被捏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递出去。
女孩试探地伸出手,吃了一口,就狼吐虎咽起来。
应该是好几天没有吃饭,没吃几口就打噎,笛晚赶紧送了水帮她顺一顺。仔细一看,女孩的肚子上有一道伤口,像是利爪划伤所致,很深,应当还有妖毒,这才很快恶化蓄脓。
昨日他们来的时候没看见这小女孩,要不是小黑狗带路,她怕是要死在这间破屋里了。
吃完了一块糖饼,她终于不再抗拒,望秋山已经在床上铺好了干净的外衣,笛晚将她抱到床上,小心掀开粘住伤口的衣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看热闹的村民进来道:“这孩子爹娘死得早,性子孤僻,可怜啊。”
“估计是那天晚上被妖抓的,也不叫唤一声。”
“啧,两位仙师大恩大德!”
笛晚一边帮她清理伤口,一遍观察着小孩的反应,她很坚强,咬着牙一言不发,这样的年纪,这么能忍痛,可见平日过得艰苦。
待敷完了药草,再喂了她一颗丹药,女孩才小声如蚊子叫地说:“谢谢仙师。”
她叫苏苏,笛晚思虑片刻,将手中的糖饼全都留给了她,来的路上他没吃,算是替小白做一件好事吧。
小黑狗在脚边摇着尾巴叫了两声,它带他救人,笛晚也喂了它一点吃的。
随着天色渐晚,北幽域的天空紫得发黑,人修这一面的天空是夕阳的火红,形成分外不同的奇观。
村中老人执意要请二人留下吃饭,为此还杀了两只能下蛋的母鸡。笛晚与望秋山连连推辞,好不容易才脱身。
站在田埂上,看他们张罗上村里的伤者一起吃饭,苏苏也被叫上了,这才放心离去。
因为这次妖修与人修的龃龉,各大门派的都派了人过来,聚在离北幽域最近的小国城池中。
进了城,天上的深紫色近得似乎能吞吃掉这边的曙色。
靠近浮光山处的北幽远没有那么浓郁的妖气。
饶是不懂其中弯弯绕绕的外来人笛晚,也察觉到此处剑拔弩张的气氛,城中家家户户更是门户紧闭。
原文中,没有明说到底为什么打起来,总之最后两边都没有胜负,若说原本是暗流涌动,经过这样一打,妖与人的裂隙便更加大了,彻底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热水。
当然,这些背景在原文里只是一带而过。
各大门派齐聚城中浮光山的联络楼,望秋山与笛晚进去时,楼中已经聚了许多门派的弟子,都是在各自门派有实力的人物,在场的没有一位低于五阶。
没想到,乘风也在此处,见到他二人,走上前道:“望神医,笛道友,师尊还未归来。”
也不知道这商议要商量多久,总之他们这些弟子从三日前就开始等在这里,到底打还是不打,猜测众说纷纭。
弟子们有的激愤,说到底,还是妖修那边太过分。
几人向他们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和之前望春水告诉他的一样,只是令笛晚没想到的是,在络青行这边救走杀人的妖修的,居然是姬无乐。
所以他那日赶走了姬无乐,后者立即回北幽继任了妖君之位,在北幽一连干下了许多重磅的事,又救回了被捉的妖,很是得妖心。
这狐狸干起事和他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上蹿下跳,存在感很强。
笛晚还惦念着远在青云阁的白卿欢,正好乘风在这,便问:“白君近来怎么样?我与他传音,都没有回音。”
乘风“嗯”了一声,好像有些犹豫,道:“笛道友放心,白君一切都好。”
好吧,既然乘风这么说,笛晚就放心了。
笛晚暂且与望秋山一起在楼上要了间房,经弟子们告知才知道,这是仅剩的一间,但笛晚发现有些弟子宁愿在楼下打地铺都不愿意上楼住,非常之令人费解,难道是为了节省?
二人一道炼了些丹药,忙碌的一日过去,又到了要掌灯的时候。
一直精神紧绷着也不是个事儿,弟子们聚在厅中,难得放松,又是新结交的好友,斗法闲聊的都有。
笛晚独自下楼觅食,被问起是哪个门派,他报了姓名,居然都知道他,很快与众弟子热络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等长老们决策吗?”一圆脸青年是刚来的,呼呼吃面。
“就算真的与北幽打,我们也不怕,”另一位玄衣姑娘冷哧一声,“也不知长老们在犹豫什么,真要让北幽的妖得寸进尺吗?”
一人再说:“但是打起来肯定要殃及凡人,我师尊就是担心这个,这才一直反对。”
“不打就不会殃及凡人了吗?城门失火尚且殃及池鱼,你们听说最近天魔域的异动了吗?到时候要是天魔域和北幽域一起失控,人域将有大灾祸矣!”
“笛道友,你觉得呢?”
笛晚刚嗦了口面下肚,乍被点到名字,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又问:“你觉得这次到底打不打?”
“打。”他扒拉了一筷面条。
“英雄所见略同!”对方投来赞赏的目光,“不破不立,正是如此!”
“诶,”笛晚不太想聊这些有点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好奇地问:“我到的晚,发现楼上明明有一间空房,为何你们宁愿在这里打地铺呢?”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有讪讪与不好意思。
一人张口解释:“这个嘛…… 其实——”
正在此时,厅中静了一静。
笛晚循着众人目光扭头看,是许久不见的络青行。
“青云剑主……恭迎络阁主!”
众弟子齐齐起身。
络青行身后还跟着一众长老,面色各异,唯独他身披夜色,迎着楼中明亮的烛火和众人的注视,足音落在青石砖上,安如磐石。
他沉沉不发一言,径直在众人中穿行而过,有胆大的弟子出声询问:“敢问……敢问络阁主……”
络青行面无表情地回头:“与北幽交涉一事,暂缓。”
笛晚讶异地在人后探出脑袋。
“暂缓”?
那就是还不打吗?
此言一出,弟子间窃窃私语,络青行已然只身上楼。
所以,原来他们商议了这几天,众长老,包括浮光山,一致认为应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量避免真的打起来。毕竟现在北幽域实力不明,这些年大能妖修虽不出世,但难保有大妖。
笛晚心中疑惑,既然暂缓了,又是为什么最后能打起来?
还是说现在剧情有变?
有人叹口气,也有人拍了拍胸口,暗自唏嘘庆幸。
不过,看络青行的样子,应该是不太高兴。
正当笛晚继续埋头吃面的时候,周围又安静下来,他感受到一种很有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他懵然抬头,见去而复返的络青行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笛道友,”他开口,不容置喙道,“跟吾来。”
说完便转身就走,没有给笛晚一点拒绝的空间。
众人惊奇,难得见到青云剑主开口叫一个人,青云剑主不该一向是凌霄独秀,拒绝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笛晚擦擦嘴,不是很想上去。
话说回来,不去就不去,他真不去,络青行总不会下来亲自把他揪上去吧?
他继续慢吞吞地擦嘴。
方才与他说话的弟子戳了戳他:“笛道友,络阁主是在叫你。”
笛晚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再听对方说:“刚才忘和你说了,上面那间空房没有人敢住,是因为络阁主就住在隔壁……”
“…… ”
笛晚噌噌快走几步,赶紧上了楼梯。
第68章
众人一致觉得, 这一代的青云剑主络青行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冷如冰雕的“神仙”。谁要是住在他隔壁,必定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多发出了声音惊扰他, 隔天就被连人带东西打包送回老家。
除了自己座下的弟子, 还是第一次见络剑主主动开口搭理其他人。
难道这崭露头角的药修笛晚已经是络剑主的人?
几人看笛晚小步快走地追着络青行进了房,面面相觑。也是,也不看看人家是跟着望秋山望神医一起来的。
“看看人家, 那么年轻就得了络阁主青眼,你们在修行上, 还得加把力啊!”有长老赶紧借机鞭策自家弟子。
弟子不吃这套, 嘀咕道:“师尊你自己也加把力呢?”
“哼,逆徒。”
众人嘴上不说, 其实暗暗羡慕着笛晚, 殊不知此时笛晚特别尴尬, 都不知道往何处站。
明明应该是客房标配, 但络青行这个房间,和他的房间完全不同。
家具好像都是络青行自己的, 通体墨黑色, 都是玉质,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通体一点杂质都没有, 就连纱幔也被换成了纯墨色,完全符合本人气质。
只有地上一座镂空香炉是金的。
但是,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空旷得房间显大了整一倍。
这桌案后唯一的一张看起来也很硬,散发着神秘冰冷的气息。
络青行抬手,笛晚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他心头毛骨悚然,有什么事不能开着门说啊!如果他在这里喊一嗓子,隔壁的望秋山能听见来救他吗?
之所以这么忐忑,主要还是络青行现在的脸色真不太好。
不知是不是笛晚的错觉,几个月不见络青行,他好像瘦了些,线条更利,尽管依旧冷若冰霜,但比先前多了几分憔悴。
在灯下看,倒是没有平时那么高高在上不顺眼。
笛晚眼观鼻鼻观心,拢袖站在门边:“络阁主找我?”
“药,身边可有带?”
笛晚没想到络青行会问他要药,毕竟青鸟上一次取走药后,一月之期还没有满。
“没有。”为了逃走方便,笛晚出来只带了些必备的东西。
络青行听他这回答,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抚上了眉骨,微微侧着脑袋,闭眼不再看他。笛晚这才发现,他的眼下有些生青。
但是,这问完问题,一句话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笛晚看他样子,各种猜想一个个往外冒,最终试探性地伸颈问:“要不我现在炼?”
络青行:“可。”
让他炼药就直说嘛,怎么还要靠猜的?
揣度圣意真是不容易。
笛晚心中腹诽,离他站得远了些,开始熟练地祭出药炉开炼。
灵活炽热,热浪瞬间驱散了房中经久不散的寒意,络青行似乎微有不习惯,慢慢挽起一截宽袖。
一旦开始炼药,笛晚就忘我了。
他都没有意识到,络青行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从上到下逡巡,又回到他脸上。等半个时辰过去,笛晚长呼一口气将丹药拿出来,他的眼睛才重新阖上,好像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来一眼。
笛晚以为他睡着,蹑手蹑脚地捧着药上前。
“络阁主?”他凑近。
络青行猝然睁眼,他手一抖,丹药险些落掉。络青行深看他一眼,抬手取药,忽然道:“先前不是不怕吾吗?”
笛晚干笑了一下:“我对络阁主您,当然一直是敬畏的啊!”
络青行不为所动,只是吃了药,眉间如黑云聚拢的郁气纾散。他道:“已是三阶?”
不等笛晚说话,他已又道:“就算是青云秘果,能有如此进益,也是你的本事。”
笛晚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他知道青云秘泉中的灵果已结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捡着了大便宜,没想到是络青行默许他摘灵果的,看来络青行比他想得还要大方。
他赶紧退后,作揖表示感激道:“多谢络阁主!”
哪知络青行忽然闷声笑了一下,笛晚第一次听见他笑,没忍住抬头与他对视,但那笑稍纵即逝,快得笛晚都没看清。
“你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
笛晚莫名,暗想他哪一次不是真心实意被看出来了?
“若没有别的事,你回去罢。”络青行已经下了逐客令。
所以只是为了要他的药?
笛晚巴不得赶紧走,但要转身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实在是想问络青行一个问题。
“呃,络阁主…… ”他斟酌措辞。
络青行竟也没有直接让他走,而是挑起了眉,静静等他下文。
笛晚道:“络阁主见多识广,有没有看见过入魔之人?”
“入魔?”络青行手指叩在桌上,“你见过入魔之人?”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一问。”
四根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轮流敲了一下,他道:“你过来。”
笛晚依言上前,没想到却突然被灵力一压,扑靠在桌上,那几根手指挟住他手腕往前一拉,瞬间一阵电流一般的酥麻过去,笛晚打了个激灵,络青行便放开了他。
“你没有入魔。”络青行纹丝不动。
“……”
笛晚还伏在桌上,他撑起来,抿着嘴,用很无语的眼神看他。
额头冒了一根青筋出来:“我又没说我入魔了…… ”
络青行注视他:“入魔之人,初时魔气侵体,魔的意志会影响、蚕食自身意志,一旦其道心不坚,让魔气有了可趁之机,便会逐渐以魔气取代灵气,丹田筋脉重铸,大部分入魔之人,在这一步上便筋脉全断而亡。”
笛晚一头雾水,问:“如果他重铸成功了呢?”
“便是彻底入魔。”络青行道,“但少之又少。”
笛晚想到小白满身血痕的样子,这么说来,那种样子,就是在筋脉重铸?那便是生死攸关了,他不免生出几分愧疚酸涩。
“少之又少,不是没有?那些入魔之人会去哪里?”
“杀了。”
笛晚一脸真诚的问号:“谁杀?”
络青行冰冷无情的眸子微睐,倾身靠近他几分,启唇道:“历代名剑、正道之首、吾。”
“……”笛晚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一时忘了呼吸,这才想起来从这桌边离开,他赶紧后退两步,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傻缺。
“你在习剑?”
“?”
络青行话题转得有点快,笛晚“啊”了一声。
络青行道:“方才吾观你虎口与掌心皆有薄茧。”
笛晚赶紧说:“不是,不是剑,是鞭。”
络青行沉吟了片刻,道:“你若喜欢鞭器之利,不如习软剑。”
笛晚奇怪:“为什么?”
“鞭者阴诡,难以预测,迂回柔缠。软剑则藏锋,曲中藏直,刚韧并济。”
笛晚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习鞭不如习软剑呢?”
话语难得在腹中百转千回,络青行看着他,最终直白道:“你一眼便能被看穿。”
笛晚震撼,笛晚大受打击。
所以,他的意思是,因为他太好被看穿了,鞭子这种适合出其不意灵活的东西根本就不适合他!
他真的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算了,络青行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下第一剑!但还是有点泄气,笛晚肩膀沉了沉。
络青行侧过视线,窗扉随着他目光落定,无风自开,窗下正临一棵桃花树,无数落英缤纷,飘飘洒洒,叫人一时看得怔忪。
尤其梦幻的是前方正对的天空,这里的天域降下黑夜之后,那边瑰丽的熏紫色更为明显,如梦似幻,紫夜中银河星点万千,更有几段弯曲缭乱的蓝色幻光,妖气炽盛而热烈。
笛晚看络青行凝望那方天际,眉宇中神色淡淡,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楼下众人的笑谈声传进来,更衬得这边寂静,忽然又有几分离群萧索的味道。
“其他门派都以为此战能避则避,笛道友呢,你怎么想?”
笛晚沉吟一下,故作深沉地说:“要是避不过去,只能打了。”
算是说了一句废话,络青行又笑了一声。
这是他听到络青行第二次笑了,居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笛晚心道他今天是不是耳鸣,还是络青行今天不正常?不禁担忧地觑了一眼对方。
“啪”的一声,窗扇又无风自闭。
笛晚很快得以从络青行屋子里走出,迎面碰上了来复命的乘风,一本正经又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三步远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问候一声,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小声对乘风说:“我感觉你师尊今天心情很低落。”
乘风面色讶异,除了自家师弟妹,该是从来没有在旁人处听到对师尊情绪的揣度。
就算是他们这些弟子,也只能凭借师尊教导课业的耐心程度来猜测师尊心情。
因为师尊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高兴满意不会有,更不要说是“低落”这样脆弱的一面。
而且……
乘风担忧地看一眼房门,凭借师尊的耳力,这个距离,就算笛道友声音放得再轻,都是能听得分明的。
“我知道了,多谢笛道友。”他对笛晚矜持一笑。
刚走到门前,果然络青行已经开口:“进来。”
乘风进去,合上了门,络青行依然支手撑着额头,无甚表情地闭着眼。
“弟子拜见师尊,”乘风恭敬深施一礼,“狐族妖君今日已回到北幽,召集了族中狐妖,目前尚且不知其目的为何。其余白虎、鸣蛇等妖族都按兵不动,看起来,妖修中,姬无乐确实是大患。”
“嗯。”络青行低应一声。
“师尊,”乘风再上前,“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络青行睁开眼,只消一个眼神,乘风便低下头,从袖中拿出一方小匣:“师尊,白君新炼的药,叫我交予师尊。”
就算络青行不说,他作为首席弟子,自然是知道师尊多年受魔气侵扰之痛,唯有白君炼的药能够缓解一二。
从前,师尊都会服用,这次却意外。
络青行只目光停留在那匣子上片刻,便移开了,不紧不慢道:“不必了,你且去告诉他,往后不必炼了,也不必再留在青云阁。”
“什么?”乘风举着匣子,难得有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是师尊…… ”
“不必多说,且去吧。”
络青行与他摆摆手,在乘风隐下担忧转身后,再唤他:“乘风。”
乘风立刻转身。
络青行对他轻轻点头:“辛苦你了。后几日,也休息去罢。”
乘风呆若木鸡,不知该怎么回应好,眼眶微微发酸,而后坚定道:“能为师尊分忧,为天下修士与凡人分忧,破魔诛邪,是弟子毕生所愿!”
他走后,络青行缓缓从椅上离开,行走至窗边,俯身见地上被吹落进来的桃花花瓣。
他弯腰拾起放于掌心,粉白的一片,娇嫩细腻。
络青行拢着这片花瓣,于手心一捏,便有光华异彩。
花瓣之上生出层叠柔嫩的花蕊,再是绿萼与枝桠,变作一枝,肆意地生长开放,生发出一段柔香。
他筋脉中细微的疼痛好像又被抚平。
“笛晚…… ”
他低声呢喃,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身上有这样奇异的香气。
第69章
北幽妖修没有动作, 人修这边也暂时喘了口气。
笛晚一连好几日被络青行叫去炼药,一开始秉持着“让我干嘛我就干嘛”的打工人心态,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他在等药成的功夫, 一直在络青行面前走来走去, 从他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
试图等他自己良心发现。
日光斜斜透进窗子,络青行侧影一如既往, 手中狼毫于纸面沙沙作响,完全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笛晚瞄了一下, 是在处理青云岛的事务。
真忙啊……
之前在独一宗的时候他对处理宗门事务有所涉猎, 整一个宗门的事情除去鸡毛蒜皮,重要的事情每天罗列一下也要有厚厚的一摞, 实在是很劳心劳力的事情。
他回过神, 又赶紧收回视线, 从络青行正前方的左边走到了右边。
“哎……”他悠悠、深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再瞅过去, 络青行的笔端未停。
笛晚叹气之中,又重重地咳嗽一声。
络青行终于肯分神给他一点目光, 冷淡示意他说话。
笛晚赶紧旁敲侧击地提醒道:“络阁主, 您不觉得这房间,缺了点什么吗?”
络青行眉头微攢。
笛晚委顿下来:“我这几天来您这里就是一直站着,有些丹药还好, 但有些丹药需要灵火淬炼的时间长,我就这么干站着好累,腰也痛腿也酸, 络阁主,您应该有多余的椅子吧?”
“……”
络青行神色一动,好像是从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事。
随即, 他挥了袖,一把与他身下一模一样的墨玉椅子就出现在了笛晚身侧。
早知道就早点说了。
看来这种小细节,络青行是真的没有察觉!
因为换了旁人,在他面前,是决计不会提这样的要求的。
笛晚没有和他客气,拿过椅子悻悻坐下。
他就记得原文中,络青行早就已经将自己的心与剑意融合相通,他的心早就和剑一样冷,缺了点人情味!按他自己的理解来看,络青行厉害归厉害,其实是修行修得脑子里缺根筋嘛!
但是,坐了没多久,笛晚又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和络青行说,直接推门出去,右转回了自己房中。
因此没有看见,在他推门出去的一刹那,原本沙沙作响的书写声顿停。
络青行抬眼面对空荡荡的内室,还有对面座椅,药炉下的灵火火苗静静地燃。他脊背绷得异常紧,唇角亦是无声地压了下去。
却是没能再看进手中信笺上的一个字。
不多时,笛晚的脚步声又从他屋中出来,重新走过来,络青行抬眼,他手里拿了一个软垫和一个食盒,紧压的眉宇怔忡松开。
笛晚的心情不错。
刚才坐在这张椅子上,膈得他屁股生疼,又冰冷又坚硬,怎么坐都不舒服。放着这客房里配备好的软榻软垫子不用,偏偏要坐冷硬板凳,络青行果然是脑子里缺了一根筋。
他特地从自己屋中拿了一块软垫,垫在屁股下,比刚才要舒适多了。
望秋山出去行医,不在房中。他将桌上小厮送来的糕点食盒也拿了过来,
今日一大早就被络青行叫来,他可是水米未进!
络青行就这样看着他旁若无人地去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然后将椅子拖拽到窗户边,食盒搁在窗台,打开盖子,是白色的糯米团子。
再一瞥窗外阳光,已经晌午,桃花零星飘落,粉色映落在笛晚身上,他想起数月前在青云阁中,看见笛晚穿的一身粉衣。
他侧脸浸润在光里,瞳仁一半是琥珀色,仿佛暗含水光。
倒是穿粉色适宜他。
一滴墨迹在纸张上缓缓晕散,络青行垂下视线,轻转了转手腕,方才写的一列尽数划去。
笛晚吃了两颗团子就吃不下了,他偏头一看络青行,已经在整理信笺,善心发作,问:“络阁主吃不吃?浮光楼里的手艺还不错,团子里是甜的馅儿。”
反正他这几日过来炼药,从来没有见络青行吃过东西。
听说乘风被络青行放了假,也没有弟子再来晨昏定省地给他端茶倒水。
他是一片好心,络青行却慢条斯理道:“修士辟谷,笛道友是忘了吗?”
笛晚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本吃不下了,但听他这么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团子。
他很想告诉络青行,其实你的弟子,你整个青云岛,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是偷偷吃东西的!要是你现在回去突袭,肯定能抓到犀照等人在吃烤鸡叫花鸡烧鸭烧鹅酱肘子!
他道:“络阁主修为高深,我是比不了。”
不一会儿,又听见窗外由远及近的振翅声,笛晚觉得这声音非常熟悉,探出脑袋去瞧,果然是那只一直来他这里取药的小青鸟。
小青鸟乍见了他在这里,也很欢喜,飞下来一下子就落在笛晚抬起的手臂上,叽叽喳喳地分外高亢。
“青二,过来。”络青行开口呼唤。
小青鸟依依不舍地在笛晚衣服上左右晃了两下,而后飞到络青行桌上。
笛晚惊奇地发现,原来它在络青行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全不一样,在自己面前,它蹦蹦跳跳特别活泼,但在络青行面前,它就拘谨地低着脑袋,乖乖伸出爪子,让络青行在上面系上信笺,看起来很稳重很专业。
原来也是看人变脸的。
系完了要送去青云岛的信笺,络青行惜字如金对它道:“去。”
小鸟跳上窗台,身形变幻得大了一些,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笛晚,好像有点可怜。
络青行冷淡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还不快去。”
它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一下爪子,头往笛晚这里偏了偏,笛晚忍不住伸手,帮他顺了顺脑袋上的羽毛,它这才高兴了,张开翅膀“嗖”一下,像个炮弹一样冲向天空。
笛晚惊叹地看了一会儿,问:“它真的是络阁主您养的吗?”
络青行负手,一并走到窗下。
“它是吾用灵力制的第一只青鸟,近些年,是与吾的弟子亲近些。”
那他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二人一同看着窗外桃夭花落,一片安静。
放在以前,笛晚绝对想不到会和络青行共处一室还能这么平静,简而言之,他成长了!
说话声渐近,此时,恰有几名弟子勾肩搭背地在楼下走过。
其中一个也不知道什么契机,突然抬头看过来,竟见临窗下,青云剑主与那名药修并肩而立。
药修只是平视看着眼前的桃花树,但青云剑主却是用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药修,居然,好像,带着点轻微温和的笑意?!
更为恐怖的是,青云剑主的视线立刻也投落下来,笑意瞬间掩去,沉沉深井一般。
弟子的表情瞬间惊恐,赶紧低头快走。
他旁边的几名同伴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的恐慌,也要抬头一看究竟,再被那弟子两只手按住了脑袋,不让他们抬起脑袋。
“干什么干什么!你看到啥了!”
“嘘!别说话了!快走快走!”
“……”
他们吵嚷的声音迅速离远,楼上的笛晚不明所以,正巧此时药炉发出一声闷响,他心中一跳,差点忘了灵火还在烧,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快走回去催生药力。
他转身的时候,衣袖与络青行的碰在一起,络青行垂视自己衣袖下露出的手,若有所思。
笛晚做出了药,今天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欢欢喜喜地抱着自己的软垫回房,却忘记了拿走食盒,络青行没有出言提醒。
等他想起来这回事,已经入夜,还是望秋山问起才想起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征求望秋山意见:“你说我现在去络阁主那里拿食盒,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望秋山道:“你不要去了。”
言简意赅,但很有道理。
二人又与望春水通了传音笛,望春水现在一人在落霞谷,院中新养了一只小狗,笛晚借传音笛逗弄小狗一番,那边呜呜哼哼的,好玩得紧。
第二日他再去,顺便拿回食盒,又发现食盒中剩下的一个糯米团子不见了,总不可能是络青行吃的,应当是被丢掉了。
他自然什么也没有问。
不过,软垫子却是白拿了。
因为笛晚发现,自己的椅子上,已经被放了一个软垫,刺绣精致,摸上去手感比客房里提供的要好许多。
除了每日都被叫去给络青行炼药,笛晚其余的时间都在与望秋山一起研究医术,再跟着他一起外出行医,没几天就把这座边界小城逛遍了。
城中春景灿烂,花开满城。笛晚这日无事,置买了新衣和吃食后在长街上随意闲逛。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七拐八弯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一种古怪的感觉蔓延全身,从脖颈上面一层层传下来,笛晚收敛了心神,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
而后,他突然转头发难,手中灵力一抓,便见角落堆放的木筐阴影处,一只狐头狐耳的小妖被抓了出来,圆滚滚地滚到他脚边,雪白的爪子抱着脑袋,吱吱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来看看!”
他虽然长着狐狸的脑袋狐狸的身体,大小也是普通狐狸的大小,但身体却能直立,同人一样行走,和动画片里的拟人小狐狸一模一样,长得也怪可爱,声音稚嫩,是只还不能化形的小狐妖。
笛晚心中好笑,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只小妖,居然也叫自己这么警惕。
他收了灵力,蹲下来,看他样子可爱,笑眯眯地问:“你从北幽来?这里的修士多,你居然敢自己一个人来?”
小狐发现他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样子,呆呆地放下双爪,耳朵高兴地立起来。
“阿姐阿兄都不让我来,但我太好奇了,就想先来看看!”
笛晚:“好奇什么?”
“…… 不能说!”小狐耳朵突然浮了一层薄红,低下头,又很快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再低头。
还不能化形的小妖对现在的笛晚来说一点都没有威胁,他高兴揉了一把狐狸的脑袋,热烘烘毛茸茸的。
“那你现在看完想看的东西了吗?”
“看、看完了!”
笛晚好心从刚买的吃食里拿出一个果子,递到他面前。
狐狸怯怯地看着他,不敢接:“给,给我的吗?”
“给你的,你快些走吧,路上躲着点其他人修,别被抓到了。”笛晚将果子塞到他爪子里。
说完,他站起身,与狐狸摆了摆手。
狐狸抱着果子,一步三回头,然后赶紧一溜烟地重新跑进阴影里。
笛晚心想比姬无乐那只要可爱多了,他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他突然又回头。
今日没有晴光,是个阴天,巷子更显得幽深,但无人经过。只有从旁边人家院子里长出来的几棵树上落下的叶子,零零散散地打着旋儿。
古怪,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就算是现在他回头看过去了,依然黏腻地附在他身上。
小狐明明走了,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阴凉的风从巷中穿行而过,拂起了他鬓边的发丝。
笛晚皱起眉,被注视的危险感挥之不去,他摸了摸自己发寒的手臂,赶紧匿入一边来往的人群中。
一直快走了几步,身上的不适才有所缓和-
刚要进入客栈,叫笛晚碰见了从天上飞落的小青鸟,又是携带了从青云岛传来的书信。
它落在笛晚的肩上不肯离开,任笛晚如何摇晃都牢牢站立,委屈地直哼哼。
“怎么那么喜欢我呀?”笛晚伸手逗它,“你过来不先向你主人送信,当心你主人用冷气把你冻死!”
一边说,一边托着它进了客栈。
“吾不会那么做。”
笛晚一呆,瞬间汗如雨下,这语气本身就已经够放冷气的了!
怎么偏偏被络青行听到了!
他尴尬地抬起头,果然迎面逆光站立的就是络青行。
他高束金冠,长发如瀑披散,着一身黑色的宽袍锦衣,用金线绣着滚边,最外层的罩袍亦是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看起来好不威严、肃穆、不可直视!
凌厉的目光看过来,小青鸟也抖了一下,立即乖乖飞上前,停落在络青行伸出的指尖,将脑袋埋得很低。
居然如此狗腿!笛晚赔笑道:“络阁主要出门吗?”
络青行先取了青鸟口中撷的回信,打开看完,而后古井无波地看向笛晚。
正在笛晚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刚才打趣小青鸟的话是不是触犯了络青行和剑一样冷的逆鳞,想着该怎么说好挽回一下时,听见络青行平静地说了一声“正好”。
正好?
什么正好?
笛晚抬头,用不解地眼神看回去,岂料络青行忽然大步走来,强有力的手一下子钳制住了他的手臂。
双脚瞬间离地,身体被腾空架起,笛晚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络青行已经带着他跃飞上高空。
“啾——”
小青鸟长鸣一声,瞬间变得无比巨大,短暂的失重感之后,二人已站在青鸟背上,猎猎的长风叫衣摆作响。
“?”笛晚低头看了看地面,眨眼的瞬间,他们居然已经离地面有百丈之高,薄云遮蔽了视野,他看得有些腿软,不得不蹲下来抓紧了青鸟的几搓羽毛。
络青行稳然直立,居高临下地负手看他:“你是修士,连这点高也怕吗?”
“…… ”
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笛晚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嘲讽的意味。
他汗颜道:“络阁主理解一下吧,这么突然,我也没有个准备啊…… ”
现在他知道青云岛青鸟带车架的好处了。
这么拔地而起火箭升空,他是真的完全没有体验啊好不好!
他没有下意识抱上络青行大腿已经算他有自制力了。
虽然万一抱上了,怕是会被当场踹下去……
笛晚再问:“络阁主,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北阴山,寒池。”
“啥?”
笛晚不是没听清,他是不知道络青行要带自己去做什么。
北阴山的寒池对疗伤有奇效,只是常年刺骨寒冷,进去疗伤需要不一般的坚强与定力。原文里络青行就带自伤濒死的白卿欢进去过。
络青行垂首与他对视,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脚下的青鸟突然一个俯冲加快,笛晚顿时没抓稳,“啊”一声撞在络青行腿上。
得!怕什么来什么!
没想到,络青行什么反应也没有,唯独伸手,仅用两根手指尖,抵住了他的后颈。
笛晚宛如一只被拿捏了后脖子的猫,怂怂地不敢说话。
第70章
寒冷而湿润的水汽扑在笛晚脸上, 扑得他脸上生疼,眯着眼不能呼吸,青鸟疾速俯冲穿破云层, 在拨散厚重的云雾之后, 终于窥见了北阴山的全貌。
北阴山终年覆雪不化,山顶像是个已经死去的火山口,中间形成了漏斗状, 水聚成池,便是所谓的寒池, 从高空俯瞰, 像是一只黝黑的眼。
笛晚心里嘀咕,这不就是长白山天池嘛!
只不过, 这里的寒池看上去要小一些, 池水永远不会结冰, 也不会回暖, 总之一直恒定的保持在刺骨的体感。
还没下落,笛晚就已经被扑上来的寒气冻得打了一个喷嚏。
紧接着, 络青行单手拎着他的衣裳后领口, 猛地从青鸟背上跳了下去。
拔地而起后又是自由落体,笛晚很不中。
二人飘飘然落地,只离寒池水咫尺之遥, 换一句话说,要是络青行没有跳准,他可能已经沉到水里去了。
“……”
不管怎么说也是踩到实地了, 笛晚飞在半空的心终于得以安稳落回原位。他僵了又僵,很想怼一下,但一想到面对的是络青行, 旋即还是把那些牢骚咽回了肚子。
山顶的风呼啸不断,裹挟了细小的雪粒,他拢紧衣襟,忐忑问:“络阁主,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络青行淡淡说了一个字:“脱。”
“???”
笛晚不由得退后一步,但寒池周围就是高耸崎岖的石壁,也根本没有地方退好不好!
“络络络、络青行!”他紧张得结巴。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脱”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白卿欢的戏份吗怎么到他头上了!
姓络的难道要对他下毒手!
这不对吧络青行不是一把冷心冷情的剑吗他只是替他做药而已啊到底要干什么!
完蛋了他肯定是打不过络青行的这回屁股难道真的要不保!
笛晚一脸羞愤欲死,愤怒地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崎岖不平的石壁,回头斥喝:“络青行!你休想!”
络青行依然站在原地,但剑眉微挑,好像是颇为意外地看着他现在的动作,也或许是因为他难得被直呼其名。
他喜怒不辨地扯了扯嘴角:“笛道友,你在想什么?”
笛晚抱着石壁上的凸起不肯放,背过了脑袋闭上眼睛狂念:“你都没问过我就带我来这里还让我脱,我还没问你在想什么呢!”
旁观而言,他这撅着屁股扒住石壁的动作很是不雅,一边扒,他还一边用毕生所学,一点点向上拱——只因为在寒池这里,灵力运转极为滞缓,好像被冻住了一般,可恨不能直接飞出去。
络青行总算听懂他言中之意,表情一变,上前半步,声如淬冷的寒芒:“吾是说,你得先脱了外衣,才能进这寒池,替吾采药。”
笛晚抬起的腿微妙地放下了,他再扭头。
络青行就站在他下方,他隐隐有种屁股下凉飕飕,好像一把剑要穿上来的感觉……
“采药啊…… ”笛晚讪讪咽了口口水,“采什么药?为什么一定要我采?”
“寒池中有一寒仙花,于疗伤有至强之效,只是离了寒池便枯死,所以,吾不得不带你来,就在此处将其炼化。”
笛晚“唔”了一声,趴在石壁上不作声。
“不过二丈高,要吾接你下来?”络青行凌厉的眼光眯了起来。
笛晚立即以龟速往下爬,他很懊悔。
都怪前几次老是遇上基佬,否则他也不会这么敏感。
该敏感的时候不敏感,不该敏感的时候瞎敏感,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
他落地的时候,络青行已经脱去了外衣,只着一件披袍踏进了寒池,涟漪荡荡,他走出数米远,池水没过腰腹。
而后回侧过身体,睫上居然已然结了霜。
笛晚望而却步。
“络阁主,要不然我就不进去了?你找到来岸边给我也是一样的嘛。”
他试图和络青行商量。
“一株,五万,”络青行开口道,“灵石。”
好多……
笛晚低头去解自己的衣襟。
脚面入水的一刹那,血液好像瞬间冰冻,笛晚本就紧绷的背脊绷得更紧了,牙齿禁不住轻轻发颤,上下打磕巴。
他试图御起灵力取暖,但根本无济于事,冷得头脑都无法思考。
偏偏络青行见他已经下水,便头也不回地往寒池中间走,笛晚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全身都好像有尖针在刺,他的皮肤冷得青白,而后很快泛红。
好在池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不过到肩膀,他努力深呼吸,尽管呼吸到的依旧是冰冷的空气。
笛晚努力跟上络青行的步伐,总算在寒池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正前方,确有一株纯白色的水上花,在缭绕的寒气里显得格外仙姿绰约,他越过络青行,伸手将花折下来。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花一离开寒池水,立即从叶子开始衰败,吓得笛晚赶紧重新把它浸没在水里,这才阻止了它继续凋零。
比络青行说得还要夸张。
只是这么寒冷,他的手指都很难弯曲,他艰难地回身看络青行:“络阁主,我灵力不济,好像炼不了…… ”
络青行不知何时离他极近,他比笛晚还要高了一个头,低头看过来时有很深的压迫感,只是笛晚现在冻得没法行动,只能僵立在原地,抓着花与他面面相觑。
“吾助你。”络青行不由分说地捏上了他的手腕。
手劲如沉铁,却滚烫得厉害,未等笛晚反应过来,已经有一道澎湃凶猛的灵力涌进了自己的丹田,将他几乎冻成冰的丹田一下子冲破开来。
他闷哼一声,双腿不自觉发软,差点倒在络青行身上……
那种汹涌的滚烫浪潮过去了,他才发觉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这种娇弱的嘤嘤声也太雷霆了真的是他发出来的吗!
好在络青行面色如常,依旧肃容而视,笛晚脑海内那些吐槽的声音也在他正经的注视下消了音。
他祭出药炉,催动灵火,就在水面上,将那株花丢了进去。
有络青行磅礴的灵力相送,笛晚从没有觉得自己烧出来的灵火这么炽热过,哪怕在寒池水里,依然经久不熄。
他紧闭上双眼,尽量接纳络青行更多的灵力,催动术法。络青行似乎是觉得从手腕灌注灵力太过没有效率,直接将掌心贴在了笛晚靠近丹田的后腰处。
灼热的感觉一下子传遍了四肢百骸,笛晚不再觉得冷了,他的身体好像在主动的,孜孜不倦地吸取着对方的灵力。
他几乎有一种沉迷其中的恍惚感,炼着药,感受着炉中药力与灵力的涌动,近乎入定。
不停有寒气从二人周身升腾而出,络青行不动声色地垂落视线。
因为被寒池水浸透,笛晚肩膀处透着玉粉般的肉色,那一种从始至终都引诱着络青行的香气幽幽地从他脖颈处散出,因为那里是最接近脉搏的地方。
水珠从上方缓缓滑落,许多颗已结成了冰珠,只要伸手一抹,便像几颗如泪珍珠。
络青行情不自禁地贴近,深深吸嗅,他知道自己的灵力正被笛晚不加节制地吸走。作为天下第一剑,本该避免这样无谓的消耗,但掌心却不愿意离开他的后腰,那种抚平了过往所有细碎钝痛的酥麻感叫他痴迷,沉沉放松其间。
这是难得全然宁静的时刻。
能放下所有的疲惫与防范,因为知道彼此毫无威胁,又各取所需,是一场最完美的交易。
待药炉里的花炼化完成,笛晚才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丹田的灵力已经充盈到快要溢出来了,身体再也感受不到寒冷,只有融融的暖意,像是泡在了温泉水中。
要是一般人被这么吸灵力,还真撑不下来,但他动了动,络青行便撤去了放在他腰间的手。
依旧冷然如霜:“好了?”
笛晚骄傲地献上炼化出的丹药。
一次就成功,也是十分难得。
丹药纯白无暇,摸起来相当冻手,络青行收下后,径直转身。
笛晚问:“就走了吗?”不是说这里是疗伤圣地,络青行不该再疗一会儿吗?
“你若不想走,可以再留片刻。”络青行道。
“不不不,还是走吧!”笛晚涉水跟上。
二人上了岸,笛晚被寒风一吹,又打了一个喷嚏。
才发现,络青行出水后居然身上滴水不沾,他重新披上墨色的宽袍,临风踩上石壁最高处。
长发一同被高空中凛冽的狂风吹起,他一捏诀,巨大的青鸟便从云层中现身,翅膀扇动刮起的风更大,空灵的鸣叫顺风而来。
络青行轻轻一踏,便站了上去。
笛晚此时刚穿好衣裳,一抬头,青鸟挡住了上方白到刺目的悬日,巨大的阴影投落,它立在石壁上,对他臣服般低下了头颅。
络青行逆光站在翠绿的鸟羽中,只一道剪影,墨发玄衣,衣袂翻动,有通天般的威能,周身蕴含的灵力让他仿佛环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天……
笛晚敬畏地望着他。
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见他不动,居然朝他伸了手。笛晚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跃上青鸟的脑袋,便被拉上鸟背,随即耳边又是一阵呼啸。
笛晚再睁开眼,云开雾散,阴翳已去,阳光洒落在青鸟身上,青色的羽毛也泛着彩光。
清风徐来,二人很快落回城中。
下了地,在某个瞬间,笛晚又感受到了那种诡异的被注视感,他狐疑地前后左右望了望,可身边的络青行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只好作罢。
不过,到了客栈处,却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络青行表情沉了下来,有人见到他们回来,高喊一声:“来了来了!络剑主回来了!”
人群一静,里面一个前几日刚见过的长老疾步走出,一拍大腿,告状道:“络剑主!北幽欺人太甚!奇耻大辱!罔顾人伦!”
笛晚探出脑袋去看:“发生什么事了?”
那长老痛心疾首:“可恨!可恨啊!北幽狐族姬氏一炷香前遣妖送来信,说今日戌时,他狐族要来娶妻!还满城发了喜帖!正是…… 正是——”
他气得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金色的喜帖,眼神不住地往笛晚身上瞄。
但与此同时,又有几人忐忑道:“但是,狐妖那边还说,若是真的结亲,狐妖一族愿与人修缔结盟约…… ”
“发的满城都是,其他宗门那边,据说也收到了喜帖。”
“是啊,这么看来,此事并非…… ”
说着,也往笛晚身上瞄。
笛晚莫名其妙,那些说话之人声音越来越低,在络青行森森的注视下,最终都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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