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卿欢没有骗他, 的确不痛,却是奇痒,能痒到人心底去。
笛晚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浑身水淋淋, 羞耻心早就被他在心里剁碎了喂狗,此时门户洞开,他含了泪眼呵着热气, 在白卿欢冷淡的注视下,几乎绷成了一张拉紧的弓。
“白卿欢…… ”他咬牙切齿。
他怎么想出来的这些招数?
白卿欢入的什么鬼魔?
怕不是天下第一/大银/魔!
他嗳了声气若游丝的低呵, 胡乱地动弹, 白卿欢却教他,语气克制又冷静。
“师尊又错了, 收进去。”
笛晚很想死, 声音沙哑道:“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用什么都好, 直接捅也好过这样的折磨。
“啪”的一声, 笛晚浑身一抖,脚又够不着地, 只能在空中晃荡。
他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白卿欢。
后者擦着手, 冷静得好像刚才打上去的不是他一样。
“师尊此处光洁,真是万万中无一。”
笛晚的诸如什么尊严啦、羞耻啦、难以置信啦之类的东西,又从支离破碎被骇得成了满地渣渣。
“师尊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又要掉出来了。”
“……”
抽了半天筋, 笛晚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抵在入口的鞭柄才被白卿欢拿开,他听见“啵”的一声, 一颗浑圆的好像有半拳那么大的玉珠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白卿欢脚边。
没眼看……
随便来个人戳瞎他的双眼吧!
体内的九阴血兴奋异常,笛晚垂头丧气, 觉得自己像条狗,或者说,比狗还不如。
被系在梁上的长鞭来回晃动,一面是奇爽,一面又是大恨。
还好秋杀现在没有醒,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算是一件器物,也是有灵性的法器。
白卿欢不就是想要刺激他吗?
那他就放开了喊,放开了叫,就算被谁听到了,眼瞎倒霉的也不是他。
就在要濒临的关口,白卿欢突然伸出指腹按住了。
笛晚是真的要崩溃了!
“你他大爷的混蛋!有你这样的吗!”
白卿欢蛇蝎一样的语气:“师尊不是说恶心吗?恶心还要出来?”
说罢,他扯下自己一根细长的银发,绑在上面。
“卧槽你!”
“师尊也说了,炉鼎,总是由不得自己的。”白卿欢的绿瞳鬼影一般,他又来寻吻。
笛晚早就在临门一脚的边缘,要发不发,现在冷不丁被绑,白卿欢动作也停了,好像坐过山车,刚刚要俯冲下来,却不上不下的,被吊在轨道半空。
他言语库全部混乱了,刚开始还保持理智痛骂几声,后来怕了,就什么都肯说了,一口一个含混不清的“爸爸”“爹”,最后,也不知道是“逆徒”还是“小白”,让白卿欢发了善心,重新俯下身。
不知天昏地暗一般,他被放下来,手脚已经没了知觉,被推到桌上。
冰凉的桌面很快变得滑腻。
谷欠\浪沉浮,让他臣服其中。
“靠!”他半睁着眼,在间隙中问:“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这种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无师自通吧!
白卿欢不语,叼住他已经被咬破的唇,不断厮磨。
笛晚迟钝的思绪转了转,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
“不会吧……你……”
白卿欢扼住了他喉咙。
那双翠绿的幽瞳放任自己沉、沦在欢愉中,可若仔细看,其中似有无尽无穷的大火,焚烧着他自己,也一并叫笛晚也要烧起来。
笛晚闷哼一声,随即不自禁拔高了声音,身体早就在一轮又一轮的碾压中好像化作一滩。
思维却莫名变得异常清晰。
白卿欢如果是重生归来的话……
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如果是重生,为什么会是gay?
难道,他之前自焚,是因为不愿意屈居人下,其实他不仅是个gay,还是个不能做0的gay?
逻辑这样就通了。
他睁大眼睛,与白卿欢对视。
一上一下,被掰折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姿势,他眼神中的惊讶与困惑让白卿欢在失神中蹙起了眉,凝了目光。
“师尊…… ”
他更为用力,更为卖力地摆弄,想要将师尊目光中的清明抹去,想要将他一起拉下泥泞,与他共同沉、沦。
既然师尊知道他的肮脏,他就让他看看,他这样的不堪,也能让师尊知道何为□□。
桌上,再滚去冰冷的地上,笛晚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不懂,正常人可以这么久吗?
他丹田中的火越烧越旺,膝盖磕的疼痛难忍,出来的东西已经稀薄,再被白卿欢抹在他胸口,两粒茱萸莹亮不已。
可是后者依旧勃发,笛晚一直不敢去看,不小心瞥到都要骂自己当心“长针眼”。
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突如其来的,小腹升起一阵暖流,他浑身发紧,好像被电流从腰脊穿透到天灵盖,发出一种不可遏制的音调。
“啊——呃——”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往前,白卿欢却一把抓住他的长发。
“不准走…… ”他颤抖着,“师尊,你救我,到底是不是因为我的九阴之血?”
笛晚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伏在地上猝然一痉,便有淅淅的水流,顺着蜿蜒流下。
白卿欢喟叹一声,像是要与他抵死一般抱住他,将脑袋靠近他的脑袋,说:“不重要了,因为九阴血才好,否则我该永远见不到师尊的……”
笛晚欲语泪先洒。
泪洒地板、泪洒大地、泪洒天空……
呜呜,他身为直男的节操,就这样插着翅膀飞走,永远地幻灭了……
笛晚再醒来的时候,不知过去了多久。月上中天,硕大的圆月挂在窗外,他身上已经干了,但一爬起来,全身的酸痛难以言喻,还有古怪的感觉残留。
纱幔全部被放下,在微风中轻轻飘扬,笛晚抖着两条腿走了几步,空旷静谧的大殿回荡他沉重的脚步声,连带着心里一片戚戚哀哀。
哎!
叫你多发善心!
叫你犯贱“救风尘”!
现在好了,什么都完蛋了!
笛晚喘不过气来,想要去开窗透个气,但是因为他上次跳海,白卿欢已经在所有的窗上下了禁制,只能开一个小缝,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下方海雾茫茫,恍如身处云端与世隔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发出一声哀嚎。
可突然,模糊的海雾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啼。
笛晚浑身一凛。
是络青行的小青鸟!
他努力喊了几声,云雾中果然被流风一卷,出现了青鸟巨大盘桓的身影,上方还站着一个人。
犀照着急又疑惑的声音顺着流风一起传来。
“你怎么了,海狱在下面,飞上来做什么?”
小青鸟不理睬他,就在浮空殿周围盘旋,是在寻找发出声音的笛晚。
笛晚激动地大喊犀照的名字,小片刻后,犀照带着更大的疑惑来到了他所在的窗前,顺着缝隙看进来。
笛晚这才想起自己现在衣衫不整,赶紧拢了拢头发,将披在身上的披袍紧了紧,后退几步,热泪盈眶地与一脸懵逼的犀照对视上了。
犀照目瞪口呆:“笛、笛晚?你怎么在这里?”
笛晚差点哭出来,这么多天,总算见到正常人了!
“我被白卿欢带来的,你能不能帮我去与望秋山和露吟霜说一声我在这出不去!或者谁都行,云辰君长老陆长老都行…… ”
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犀照,后者茫然地看着他,室内昏暗,可笛晚周身莫名被光晕笼罩。
犀照眯起眼才看清,发觉笛晚长发凌乱,脸颊与嘴唇莫名红润,周身灵气多到快要溢出来了,可神态却这样崩溃,如此割裂,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 师尊已经决定将青云剑传承给白君,与几位长老都去了浮光山…… ”
“什么?”
笛晚怀疑自己的耳朵。
犀照说:“我是瞒着师兄出来的,师尊给了白君传承,但不肯露面,他们都去浮光山验明传承了,我就想着,趁机去海狱见师尊,我想亲眼看一看师尊!”
所以,他才叫小青鸟与他一起出来,兜兜转转找来这里,就在往下进入海狱之前,小青鸟听见笛晚的声音,才带他到了浮空殿。
笛晚艰难地拼凑出现在的情况,白卿欢居然…… 居然将青云剑取而代之了吗……
络青行是已经死了吗……
也就是说,白卿欢现在,已然成为了那个天下第一了吗……
事情变化得太快,他有些站不稳,勉强稳住身形,扑到窗前,对犀照说:“你找办法,去告诉大家,白卿欢入魔了!他入魔了!”
犀照惊讶地后退一步。
“你在说什么啊,白君怎么会…… ”他笃定地摇摇头,“白君不可能入魔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可能?他藏得好啊…… ”
犀照道:“在天魔域时,大家都亲眼见到白君是如何斩去魔潮的,那样纯粹的灵气,不可能入魔的。”
笛晚想撞墙:“你们被骗了啊你们!他……”他要把他干/死了啊!
“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笛晚痛心疾首。
犀照犹豫了一下:“可是,你身上的灵气,很强盛啊…… ”
笛晚一愣。
什么灵气,他现在被压制了灵力,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你没有发现吗,你身边的灵气好多好多,都有一圈灵光了我有点看不清你。”犀照一本正经道。
那般纯粹的灵气,苦修十年都不能够有。
笛晚大感荒谬。
什么鬼!
所以他才要眯着眼睛看自己吗!
但是就算灵气多又怎么样,白卿欢将他的灵力压制了,根本就没有用啊可恶!
白卿欢在外树立的形象太过无暇,简直无懈可击,笛晚最后只能让他与望秋山去求救,而后嘱咐道:“海狱中妖魔众多,你当心。”
他目送犀照乘着青鸟俯冲飞下,蹲在了墙角抱住自己,身上和心里头都空落落,期盼望秋山能快点来。
月光被遮挡,再快速西沉。海雾重重,海面起了风浪,黑黝黝找不见入口。
犀照越找越心急如焚,耳侧却突然传来一声剑吟,他一吓,挥退周身海雾,看清了来人。
“大师兄!”
乘风脸色严肃:“你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大师兄,你就让我见师尊一面吧!我要问一问师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屠魔者无心,以人命为草芥,最终也成魔。犀照,听话。”乘风一把拉住犀照的手。
“可是…… ”
“络青行已经不再是青云剑!”
犀照大震,喃喃道:“大师兄,你怎么这样叫师尊…… ”
“你这般担忧师尊,可他真的拿我们当成弟子了吗?”
“可是……师尊就是师尊啊!大师兄你不是一直很仰慕师尊的吗!你不是一直想继承青云剑的吗!”
乘风冷然看着他,手劲很大,掐得犀照手臂生疼,他道:“我所仰慕的青云剑,绝不该是无情无义,伪善残忍之人!”
犀照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大师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那个最仰慕师尊的大师兄,怎么会用这样的词来说师尊……
“虽然师尊是做了不好的事…… ”犀照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屠杀无辜村民,想当众灭白君之口,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
“与我回去吧。”见他这般,乘风神色微缓,握住他的手,“他已经入魔,定然也不想你看见。青云剑也已经另有其人——”
“铛——”
高亢的青云钟声响起,共十声,一声比一声种,一声比一声远。
音浪穿透了浓重迷蒙的海雾,一缕金光从云层间隙中破开落下,照在骤然恢复平静的海面上。
二人回头看去,青云升腾,灵气滚滚无边。
新一任青云剑已经回来了。
第82章
笛晚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青云巍峨,钟声在耳边一声声回荡。
浮空殿离青云岛主岛远,却也觉得这钟声好像就敲响在自己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钟声停了, 他却连去张望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宠物,被圈禁在这个地方,就这样废掉了人生。
笛晚又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住在狭小潮湿的城中村,对面是两张遗像, 他蜷缩在角落里哭泣, 但哭着哭着,眼泪又掉不出来了。
奶奶这时推开门, 拍着他的背哄他, 与他一起哭, 说“他们都不在了, 小晚要做一个好孩子,要懂事, 以后会有别人喜欢小晚的”。
笛晚很害怕地想, 要是他不够好怎么办,不被人喜欢怎么办,其他同龄的小孩都有爸爸妈妈, 只有他没有…… 是不是他不够好,他们才会离开他的?
有好几次,他做错了事, 看见奶奶也在哭,哭声呜呜咽咽,每当这种时候, 他就想把自己关起来,关在衣柜里,不要让任何人找到。
这些久远到已经褪色的记忆又在他梦中浮现,明明人的脸已经记不清楚,梦中的也只是一个剪影,笛晚依然没有忍住,听见自己委屈地发出哭声,泪水一行接着一行,永远止不住一般往下掉。
其实早就想开了的,早就明白了的——
可这样子做梦梦见,还是很难受……
他好像又变回到那个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成的没用的小孩子,只能哭,可是哭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什么都解决不了,所以后来奶奶就不让他哭。
白卿欢入殿时,脚步顿时被钉在了原地。
笛晚披着他的外衣,蜷缩躺在窗下一隅,身体紧紧蜷起,好像要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蚕茧。
他在睡梦中也哭了,全身都哭得颤栗,眼泪把脸颊边的头发打湿,又将衣襟也打湿,呜咽着,眼睫簌簌地颤,好像一朵花即将枯萎。
心口被猛地攥紧了,白卿欢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起他,轻声细语地唤了一声“师尊”。
听到他的声音,笛晚突然一颤,而后眼泪变得更汹涌,却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身上。
白卿欢心碎到无以复加。
他低头亲吻着师尊颤抖的眼皮,还有溢出低泣的唇瓣,他明白的…… 他明白这样的囚禁是什么感受,但是怎么办,他真的离不开师尊。
只有师尊在,他才能保持理智……
白卿欢强压下丹田中涌动的某种恶念,舔吮着怀中人的眼泪,好像品尝着世上最甜的蜜,又像是最苦的果。
可突然,笛晚醒了,他张大眼睛,从他怀中挣脱,反手便是一巴掌,打得白卿欢脸颊生红,偏过头去。
白卿欢一身仙衣洁净,骤然添上了斑驳狼狈的红,他踉跄了一下,面对错愕惊惧的师尊,脸颊上现出一道血痕。
“你…… ”笛晚有点后悔,他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有了动作,他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
白卿欢眼眶通红,上前擒住他的手腕:“师尊厌恶我至此吗?”
这问题实在可笑,问完,白卿欢自己都愣住了。他苦笑了一下,眉宇中痛苦的神色转瞬即逝,将笛晚拉近,还是变成了那副漂亮到妖异的鬼魅模样:“昨日我并未尽兴,既然师尊醒了…… ”
血痕在他脸上非但不凄惨,更是显出几分要拿他性命的凄厉。
笛晚想再怒甩他一掌,可双手都被制住。
他悲催地想,是不是变成gay了打人就会自动开始扇巴掌,他连挥拳都挥不出来了吗!
白卿欢一掌推开窗扇,笛晚半个身体都被推到窗外,毫无保护的海面浪花缀着白尖,他怕得要死,只能紧紧环着白卿欢的腰身不放。
从中得到了别样的满足,白卿欢满意道:“师尊看,比起死,师尊还是愿意与我在一起的。”
笛晚僵紧了,脖颈不自觉后仰,正对的是青云岛,他看见了岛上的白梅花林,不知何时已开得满岛都是,花蕊丛丛,风吹过时,能掀起一片雪白的花浪。
花浪层叠翻覆,又似阳光下的波光粼粼,闪动着,轻舞着,美不胜收,远远的,只像梦中才能见到的情景。
笛晚发烧了。
白卿欢于是消停了一些日子,他昏昏沉沉睁开眼睛时,都看见白卿欢坐在他视线范围内,或临窗,或就在他身边,垂着视线看他。
还有几次,他发现白卿欢在给他敷冰,他干涩的嘴唇张不开,他便用唇舌撬开,送进一块冰块儿,好温柔,和做那种事时简直不像一个人。
精分啊……
笛晚疲倦地想,最好把他烧成一个傻子吧。
可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到底是一个修士的身体,素质太好,发烧大病了三五日,居然转好了,笛晚很怄气。
白卿欢开始给他喂丹药,笛晚认得出来,都是些补气凝神的上好丹药,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可无论如何,他就是咽不下去。白卿欢就掰开了咬碎了给他喂,笛晚不想吃也没办法,他不想白卿欢最后咬碎了嘴对嘴喂给他,搞得好像他很享受这种情趣一样。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具身体很顽强,就算他一心想死,被这么精心调养了几天,又能生龙活虎了。
白卿欢给他梳发,好像是无意间,又提起:“这几日,望神医总想见师尊,我想,望神医毕竟是师尊的好友,也是应当见面的。”
“…… ”笛晚呆呆地抬起眼睛,看向镜中的二人,嘴上木木的说不出话,心里却滑了很多弹幕过去。
真的假的臭徒弟转性了哇擦!
是不是看他这几天太可怜,良心发现了?
还是昨天他一点都没有抗拒反而很迎合,这算给他的奖励?
姓白的你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玩得真溜啊!这算PUA吗?
白卿欢看他不说话,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很欣喜,黝黑的瞳光中,总算有了漂亮的光亮。
被这样的欢欣感染,他唇角噙了笑,说:“今日,我便可以让师尊与望神医见面,露长老也会来。”
哇擦擦真的转性了!
笛晚瞬间觉得可以原谅白卿欢这几天的胡作非为一秒!
不想,白卿欢接下去的话又浇了他一盆冷水。
“我与他们说,师尊是我的道侣,师尊知道该怎么办的,”白卿欢在他唇上啄吻一口,“若是师尊说了不该说的,我不能保证他们的性命。”
“…… ”
臭小子,居然还会用杀人威胁他了。
他好好养的徒弟,好好养的炉鼎受男主怎么会变成这种邪恶大反派的样子!
笛晚不知道第几次怀疑人生,怀疑自己。
是不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还是看了盗版?
浮空殿已被白卿欢好生装饰过,再也不是一开始那种空寂沉冷的感觉了。
长明珠明亮,镶嵌在烛台中,水镜中映着笛晚红润餍足的面靥,他一身粉雾色的衣袍,好像被笼在粉雾绵软的海中。
两侧的长发被松松绾在脑后,插了只斜斜的发簪,青玉制的,缀了细小的琉璃,在光下摇曳婀娜。
笛晚看着自己,嘴角小幅度抽抽,真是一点都不违和呢。
师尊做到他这个份上,是不是要被群嘲的……
他久违地穿上了鞋,踩在松软温暖的地毯上,由白卿欢牵着手,一同走向外殿。
说实话,笛晚本以为看见许久没有见的望秋山和露吟霜会让他心情有很大的起伏,也许是悲痛,也许是高兴,但奇怪的是,看见了二人,他心中淡淡的,什么感受也没有。
哦,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无论见到了谁,他都不能离开白卿欢。
露吟霜与望秋山二人站起来,眼神中流露惊讶。
“笛,笛道友?”
白卿欢上前一步:“一直未与你们说,实在是卿欢的不是。”
“原来你们真是如此…… ”露吟霜以扇挡脸,只露笑眼弯弯,“那我也就放心了,不要紧的,我不像陆长老那种腐朽的老头子,白君不用害羞,笛晚也是。”
不知是不是不能相信或是反应不过来,望秋山紧紧盯着笛晚看,冷硬的表情中罕见透露几分茫然。
白卿欢含笑牵着笛晚的手:“我与笛道友相见恨晚,琴瑟和鸣,能够遇见笛道友,是卿欢毕生的幸事。”
“你们可有想法结道侣之契?”露吟霜问。
笛晚的嘴角再抽了抽。
“未定。”白卿欢道。
此时,望秋山却说:“笛晚,为何不发一言?”
在三双眼睛的凝视下,笛晚很无奈地看他,感觉身心俱疲。
他说话有什么作用呢?
“唔…… ”他张了张嘴,总算是还能找到自己的声音,“未定,未定呢……”
露吟霜越看越满意。
白君之清俊出尘他们都知道,没想到笛晚这小子好好装扮起来,竟有娇柔美丽之态,和他们印象中的笛晚有很大差别,乍一看都快要认不出了。
本来来时还担心,犀照那小子说得很情急的样子,可今日一见,笛晚周身灵光环绕,整个人像是被泡在蜜罐中滋养了不知多久,显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态。
哎呀,有了道侣就是不一样。
四人共坐对饮,笛晚听得言语中,白卿欢居然已经成为了青云岛默认的下一任青云阁主。
青云岛真是命运多舛,络青行入魔,继任的白卿欢其实还是魔,前景堪忧啊。
很快,白卿欢捏了捏他的指尖。
笛晚慢慢回过神,看他们都看着自己,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望秋山满是担忧地注视着他。
“你在这里,真的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终于飘飘忽忽地传进笛晚的耳朵。
笛晚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他转头,白卿欢的眼瞳幽绿,带着笑意,可笛晚不知道他笑意背后究竟在想些什么。
犹豫过后,笛晚小声道:“很好啊,白…… 卿欢对我很好。”
他主动握上白卿欢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一直到分别时,这只手也不曾放开。
他看着望秋山二人御风离开,心里发出悲戚的声音,就这样把自己的机会放走了……
真的要这样一辈子吗?
笛晚直直目送二人背影,眼瞳中的空洞渐渐聚焦,一个铤而走险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晚风拂来,撩动他的长发。
“师尊…… ”
白卿欢举起手,在他还与自己相扣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师尊累了,我侍候师尊休息吧。”
笛晚“哦”了一声。
白卿欢有些发怔,可很快,眉间舒展,露出真切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本周木有榜单来着,最近超忙,周一请个假~
第83章
见到望秋山与露吟霜, 又叫笛晚燃起了对自由的渴望。
笛晚软绵绵地依偎在白卿欢肩旁,没有一点抗拒,白卿欢强行压抑下内心生发的喜悦, 与他一点点交错相扣着手指, 好像一对情深意浓的眷侣般,说:“师尊愿意与这样的我在一块儿了吗?”
经过多日的磨合,仅仅是这样的不带任何意味的亲密靠近, 也叫笛晚浑身发软,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被扣住的指间缝隙被一下又一下的摩挲, 好像在模拟着什么。
啧,他的脑子也被污染了……
笛晚很是唾弃自己。
他夹紧双膝, 柔软的绸带绑住了他的脚踝, 太过柔软, 不动弹还感受不到。笛晚低头看了一眼, 无语,早知道就不送白卿欢这条鲛泪纱。
他盯着白卿欢与自己交错的手指, 因为数日不见日光, 他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显得很孱弱,一样是做宅男, 自愿的和被强迫的果然有大差别。
白卿欢的手却很漂亮,修长又富有力量,指腹还有因为常年拿剑生出的茧, 笛晚眼仁幽深,联想到那薄茧划过身体的触感,不自禁又打了个颤。
“师尊冷了吗?”白卿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一颤。
笛晚默默不语, 坐起了身,破罐子破摔地冷脸道:“今天还来吗?”
“什么?”白卿欢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笛晚也不管他,抽出手,就在他面前,掀起衣袍,脱掉了自己的里裤。
“湿了,难受。”
灯下,果然见丢在地上的布料上有一小团深色的湿意。笛晚岔着腿坐在榻上,松垮的粉雾色衣摆间若隐若现,好像完全不介意,或者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勾人姿态,撑着手,后仰着看向白卿欢。
明晃晃的求索。
但白卿欢高兴不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
师尊不该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他。他太明白这样的感觉了,就算在九阴血的作用下,身体已经臣服于欲望,但师尊并不爱他。
他怎能如此贪婪。
先前他想,只要留住师尊在身边就好了,他为了留住他,什么都可以做,不惜出卖自己的魂魄,不惜做出伤害师尊也伤害自己的肮脏之事。
可现在,白卿欢发现自己比自以为的更加贪婪丑陋。
做出了这样的事,居然还妄想得到师尊真正的欢喜与同以前一样的微笑。
他抓住笛晚纤瘦无力的小腿,翠色的眼瞳好像死去了。
正当笛晚沉下了心,以为又要开始不知道几轮游时,却见白卿欢垂首,动手将他凌乱松开的细带系好,抬起他的腿,替他脱去了半褪的袜,松了松绑紧的鲛泪纱,再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足尖。
在激烈的情、中白卿欢也做过这个动作,但现在两人都是清醒状态,还是这般无法言喻的安静气氛,笛晚惊愕地缩了一下。
他不嫌脏吗?
转念一想,都埋在他身上吃过了,他确实不嫌弃……
笛晚又冷下脸。
稀奇的是,白卿欢随后,竟然拉着被子过来,轻轻为他掩上了。
笛晚很是困惑,现在和他装正经上了?
早干嘛去了?
他想了想,道:“之前在白梅亭里,是不是你?”
当时绑覆在他眼睛上的绸缎,现在回想起来,就是鲛泪纱无疑了,原来他那时候就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了吗?
白卿欢深深看着他。
长明珠灯的光芒微弱,照在彼此对视的眼眸间,两厢默然间,不回答就是最好的解释,笛晚深吸了一口气:“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心思呢?”
他真的想了很久,之前做白堂主的时候,他从不会与白卿欢太亲密。
后来在青云岛,他自认为也只是白卿欢的知心朋友,并不曾做出逾越的举动。
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笛晚问得格外诚恳,好像是从北幽域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
光下,他的唇色极淡,好像只要一不留神,就要化作一个虚影从眼前消失了。周身包裹的粉意,令白卿欢想起在白梅林时,第一次吻住师尊的双唇。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心悸。
不可抑制,不愿放开。
他失而复得的温暖,被他用自己最厌恶的方式强行拢在怀中,再没有这样明白自己堕落的时刻,但他深深为之着迷。
现在,师尊这么问他,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他这样对他。
白卿欢的呼吸渐渐粗重,俯身重重地啄吻,而后道:“师尊自然什么也没有做。一切都是我居心叵测,我肮脏,我自私自利,我十恶不赦,我堕魔的结果!”
他眸光中带着狠厉,像是一柄尖锐的匕首,笛晚被看得心慌。
他偏转视线去了别处。
叹口气道:
“我本来以为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男主。”
什么叫大男主?
这几日,笛晚时常说出一些叫白卿欢不明白的话,他不解释,好像只当作是自言自语,不需要他听懂。白卿欢拧起眉。
笛晚没有看他,继续说:
“你知道么,你在我原来的世界里,只是一个书中的角色,你是炉鼎,受了很多折磨,我是觉得你很可怜,就是没想到一睁眼,我就变成白堂主了……”
白卿欢怔怔地,面对他呓语一般的讲述,全然不能反应,身体好像僵住了。
末了,他弯起一个勉强的弧度:“师尊说什么呢…… 我怎么会是书中的角色……”
“是啊。”笛晚转过脸,眼瞳黑极了,叫他觉得自己要在其中淹没,“你就是。”
白卿欢知道的,师尊没有说谎,也没有疯。
他只是很冷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不定很快我就可以回去了。”笛晚露出一个期盼的浅笑。
骤然,白卿欢状似癫狂:“不行!不可以!”
他掐住笛晚的手腕,眼泪簌簌滚落:“就算师尊是天外之人,是仙者,是另一个世间的来客,既然来到我身边,就不可以走!”
他恶狠狠地瞪着笛晚,只是因为不断滑落的眼泪,这样凶狠的瞪视反而让笛晚觉得他有点可怜。
“师尊走了,我也会找到师尊,上穷碧落下黄泉,直到找到为止!师尊不是觉得我可怜吗,为什么不能再可怜可怜我…… 在我死之前,不要走…… ”
他鸦羽一般的眼睫浸润了湿意,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笛晚脸上,有数滴滑落在笛晚的唇上,落进他嘴中,好咸,还带着无尽的苦涩。
“我不是什么书里的角色,师尊你看看我!我就是真的啊,我和你都是真的,我只是……”他只是提前窥见了天机,窥见了自己的命运,想要改变而已……
师尊看他,难道只是看一个书中的角色吗?他的存在到底算什么?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卿欢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之中,想要更加用力地亲吻,他含着泪水咬破彼此的舌尖,借此确认自己与师尊的存在,笛晚并不反抗,麻木地任由他动作。
过了小片刻,他捧住白卿欢苍白绮丽的脑袋,直直看进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那些幽微的翠绿犹如困兽之斗,被浓重的黑暗包裹,紧紧不得喘息。
笛晚轻声吐出几个字:“等你死了,我就能走了吧。”
理智弦断,白卿欢眼中的光点完全被黑气泯灭了,同小白那时一样,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生出可怖的红色魔痕,额心中,正有一道黑红之气正在成型。
笛晚依旧捧着他的脑袋不肯放手,目视这一变化,虽心生恐惧,却目光如炬,暗道一声,来了!
早在数月前,他问起络青行入魔之人的变化,后来炼药时,又多嘴问了一句,如果有成功入魔的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相救。
络青行彼时正在批阅杂务,日光倾斜,威严不可冒犯。
这个问题莫名显得很傻缺,但络青行还是回答了。
他道:“若有可能逼出魔相本体,刺中魔相,或许可成。”
“就这样吗?”笛晚一头雾水,听起来像是“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步,先打开冰箱,再把大象塞进去,最后关上冰箱”这样的简单法。
“呵。”络青行笑了一下,不再多言。
思绪回笼,一种危险而强大的力量与笛晚相对,他捧住白卿欢的手剧烈疼痛,抖得不像话。
他反手拔下插在发间的簪子。
白卿欢脸上的痛苦逐渐被一种肆意的邪恶所取代了。
额间黑红色的魔相也愈发清晰。
笛晚听见他用白卿欢的声音,却绝对不属于白卿欢的语气对他说:“找死,便成全你。”
这样的语气,在白卿欢偶尔的失控时,笛晚也听到过,他那个时候就知道,现在的白卿欢体内,绝对寄居着一只魔。
虽然强行上了他的是白卿欢,但一码归一码,让白卿欢入魔的这只魔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是想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笛晚突然发力,扬起了手。
要么刺中,刺不中就死。
但是事已至此,死就死,谁怕谁!
簪子的末端被他悄悄磨尖了,此时笔直地插入白卿欢额心魔相,鲜血淋漓,白卿欢的面容骤然扭曲。
就在笛晚以为“居然成了”的时候,威压如同潮水般爆开,他被震得滚下床。
“无知人修!”魔相暴怒而起,捏住他的喉管,将他重重一摔,笛晚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要断了,后脑勺和后背一起撞到了墙上,顿时眼前发白。
手腕酸软无力,竟是已经筋脉尽断!
脚步声传来,“白卿欢”踱步到他身前。
“一个脔宠而已,杀了便杀了。”
“不要…… ”
“往后你要什么有什么,还怕没有新欢吗…… ”
“不可以!”
“或者,我来替你,将他做成傀儡,他不是照样能留在你身边?”
白卿欢的声音时而诡异,时而痛苦,笛晚耳中嗡声不断……
糊又晕眩的视野里,白卿欢朝自己蹲下身,手中一柄黑气缭绕的匕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小腹处。
“咳…… ”笛晚口鼻溢血,强烈的痛苦让他动弹不得。
匕首抵在他腹部。
“伤了我,他必须付出代价。干脆捣碎他的丹田好了。”
匕尖没入,笛晚挣扎着要去握住,只抓住了属于白卿欢的手臂。
指甲嵌进对方肉里,挠出了道道血痕。
“嗬——”
好痛、这回真是要死了……
搞什么…… 络青行说得那么轻松,果然没有那么简单的!
可这样死亡的过程痛到超出笛晚的想象。
刀尖旋转了,搅动着丹田与五脏六腑一起移位,清晰到都能感受到内里一点点破开的动静、一片薄薄的冰凉。
笛晚崩溃地开始大叫,抓着对方的手低吼,不断把自己的脑袋往地上砸。
太痛了!太痛了!
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
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
对方死死按住他的脖子,最后,那柄带了血的匕首对准了他的心口。
“白卿欢”扭曲道:“太迟了…… 你这么在意他,他就永远是变数,变数必须死…… ”
笛晚不再挣扎了,他倒在血泊之中,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前方。
哈,白卿欢……
他嘴唇翕张,最后吐出了他的名字。
“白……卿欢…… ”
据说人死的时候,声音是最后听不见的。
只是视线已经归于混沌,他没看见,就在他气若游丝地唤了那个名字之后,“白卿欢”身形巨震,骨节咔咔作响,拿着匕首的手开始反方向弯折。
魔相不稳,狂躁地咆哮,另一种纯净的洁白灵气,从白卿欢体内爆发。
“你疯了!你宁可把自己的身体也折断吗!”
“不就是一个脔宠!”
“啊啊啊——”
笛晚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了一片空白之中,只有一个飘摇破碎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
“师尊!师尊!是我!我救你——我会救你的!”
“师尊,求求你,不要死!”——
作者有话说:被痛到了、
但素、长痛不如短痛
第84章
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身体好像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水中, 漫无目的地漂泊,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笛晚眼前尽是一片空白, 有了意识的时候, 他恍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白卿欢身体里的魔杀了他。
哎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早知道那天白卿欢给他送煎饼的时候就吃了,看起来其实还挺好吃的……
还有最后那顿晚饭,他也没有吃下多少, 早知道就多吃点做个饱死鬼。
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脑内还能飘弹幕?
笛晚尝试着动了动眉,再努力跳了跳眼皮, 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开始抽筋, 费了好大的劲,眼睛才终于得以睁开一条缝。
一片飘旋而落的叶子, 落在了他的脸上。
笛晚茫然地看着眼前。
周围混乱却静止的场面尚且不提, 正前方, 俨然是一片十分壮观恐怖的血红地狱。
唯独一个瘦削的白衣身影在动, 他跪在积雪与积血中,痛苦到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中发出没有意义的破碎音节。
他的剑掉落在五步之远处, 衣袍的下段都被污血浸红,一遍遍徒劳地去用手收拢地上不明的残块。
笛晚浑身打冷颤,再看到旁侧静止不动的络青行、云辰君等人, 还有楚明义与很诸多弟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他作为白堂主自爆、金蝉脱壳的那天。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什么都不清楚,众人讳莫如深, 也无处知晓。
可现在,居然如此清晰地重现在他眼前。
其他人都是静止不动的,络青行依旧神情冷肃, 其他人脸上表情各异,惊骇有之,茫然有之,都被定格在这一瞬间,仔细看去时,显得有些滑稽。
唯独正前方的白卿欢是动的,笛晚看见一团黑气凝绕在他周身。
“早就告诉过你,杀了他,将他的魂魄移到我族特殊的容器中…… ”那团黑气正发出嘶嘶的耳语。
这个腔调极为熟悉,就是寄居在白卿欢身上的魔。
白卿欢没有理睬他的话,只是趴在地上,抱着那团不成人型的碎片,哀嚎碎不成声。
“啊啊啊——师尊——”
声音太过痛苦了,笛晚只是听着,心脏便被揪了起来,不能喘息。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
起初,他以为白卿欢是在对着那团血水咆哮,可看得仔细了,才发现他是在对自己极恨的地低吼。
魔气在一旁嘶嘶作响。
“是啊,你若不是九阴之体,你师尊怎么会为了给你遮掩修为尽失呢?怎么会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九阴之体啊…… ”
“你的师尊死了,从今以后,你再也不需要有顾忌了,恨吧,去恨吧……”
魔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蛊惑者,凝在白卿欢身边,语气餍足,好像在贪婪地吸取着什么。
“我可以帮你,真的,只要能帮你,魔气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指向旁观的人群,“看,青云剑,是他杀了你的师尊,你不想报仇吗?”
再指向远处的树影:“看,那只狐妖,要不是他,你与你的师尊,怎么会有嫌隙?你师尊又如何会成为众矢之的?”
最后,再指向白卿欢自己。
“再看看你,就是因为你这样弱小,才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你不是说师尊是你的光明吗?你连你的光明都保护不了啊…… ”
作为旁观者,笛晚很想将那团黑气扯碎,怒骂它可恨无耻,居然在这种时候诱导白卿欢入魔,可他的身体被钉在原地进退不得,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白卿欢茫然地喃喃自语。
“是啊……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九阴之体……这具身体既肮脏又弱小,根本不配得到光明…… ”
得不到光明,也得不到救赎。
如果是这样注定的命运的话,借助魔得到力量有什么不好?
魔气凝结成细线涌入他的丹田,终于能够与白卿欢融为一体,发出满意的叹笑。
笛晚旁观得很分明,周围的络青行等人一点异样都没有发觉,分明是没有看见,可见魔气之隐蔽。
白卿欢真正接纳了魔气后,极为痛苦地佝偻蜷缩起来,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摇摇欲坠地撑坐起身,转身去身后的废墟中,徒手翻捡出了断裂的秋杀。
而后,漫天的雪从静止开始快速下落,笛晚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围熙攘匆匆掠过,血水消褪,血花消融,树上的冰凌化作滴滴下落的春水。
而后草长莺飞,天幕转瞬变幻,从眼前掠过的雪花也倏忽间成了白色的花瓣,他站在原地,懵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便突然热浪灼身,此时想要后退却是不行,笛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再正往前迈了一步,有烈焰火舌烧了上来,周围瞬间变成了一片炼狱。当笛晚惊慌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团一直在眼前飞舞的白色花瓣包裹住了他,灼热立即消散。
身上是凉快了,但笛晚还是置身在一片火海中,到处都是刺目的红,脚底一片焦土,他突然看见了火海最中央,一个被黑气绕颈的白衣少年。
之所以说是少年,的确是笛晚相识的白卿欢的少年模样。
少年雪色的长发垂在火中,脖颈与手脚都被黑气幻化的锁链紧紧绞缠住,动弹一下都会割开皮肉,他低垂着头,好像是在低泣,在小声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要这样对他……”
那团魔气又出现了。
“他来找你,只是因为你的九阴之血,人性都是自私丑恶的,你以为会有人真的不计后果地为你好吗?各取所需而已,天真!”
“杀了他一了百了!取了他的魂魄,你一样能得到他!”
“你说你不想,不还是遵照了恶念伤害了他吗?白卿欢啊白卿欢,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成魔才是一条正确的路!”
少年用力挣扎,周身的火焰烧得更加爆裂,黑气缠绕得更加紧。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可以成魔…… 但这些,都与师尊无关的,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 ”
他突然抬起头,双眼血红,却有泠冽的、异乎寻常的清明。
“你怎么敢动手——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师尊,你怎么敢动手杀他!”
雪白的花瓣瞬间变为刺眼的灵光,化作一道剑光,直穿着魔影身体而过,火海顿时沸腾,火舌侵蚀了白卿欢的身体。
笛晚在怔忡间,听见魔影不屑的斥声。
“真是麻烦,若非是九阴之体…… ”之后说了什么,却听不清了。
火海中,白卿欢痛苦地哀吼,泪水落下,便噗呲一声被烈焰灼干,笛晚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好像仅仅旁观,便如吞食滚烫的炭火。
但很快,他明白了白卿欢在呓语什么。
他无法接受自己伤害了师尊,他太厌恶这样被魔气控制的躯体了,可他又清晰地明白,自己就是有纯然的恶念与对师尊的占有欲,并不能全部归咎于魔气。
正是这样一份厌恶与悔恨,叫周围的火海越烧越大,白卿欢洁白无瑕的身影,都被烧得蜷曲似恶鬼。
笛晚再也无法按捺住,他踏上阻挡自己前进的火海,伸手去撕扯绞住白卿欢的黑气。
“白卿欢!喂!白卿欢!”
扯不开!怎么都扯不开!
笛晚拨开他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那双本该翠绿如春水的眼睛黯淡着,不再挣扎,只是在反复承受着已经不知多少遍的折磨。
“白卿欢!”笛晚气得揍了他一拳,“我之后还要和你算账,你直接被魔夺舍了我怎么算!”
他好生气,他好好一个直男怎么就碰上白卿欢了!
当初就不该猎奇点开这本文!
却有眼泪汹涌而出,笛晚再揍了几拳,白卿欢像死了一样,他一把抱住他,哽咽着骂:“你想这么多做什么!谁说你的九阴之体肮脏了!”
笛晚想,早知道…… 早知道就早点告诉白卿欢真相,早点与他坦诚,谁让白卿欢心思那么难猜那么深,谁让……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白卿欢当成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白卿欢是书中的人物,他来“救”他,也只是想让他走上所谓的“大男主”之路。自始至终,他看白卿欢,好像确实是看一个纸片人而已……
甚至于一切判断,都将白卿欢放在了书中纸片人的定位,宁愿做旁观者,而从不去真正明白白卿欢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可是,明明每一个拥抱都很真实,明明他通红着双眼叫“师尊”的时候,是那样彻骨的心碎和绝望,可他借用了新的容器复生,就好像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一样……
雪白的花瓣遮住了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笛晚发现自己泡在静水中,有另一个白卿欢,额间淌血,面如白纸,手腕已经断成了扭曲的弧度,却感受不到一般,用力地按着他被破毁的丹田。
“不要死,师尊,我求你……”
有冰凉的泪水落在他脸上。
残念幻影一般,转瞬又被眼前的火海取代。
但笛晚明白了,那边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他现在游走在生与死的间隙。
这里……是因为白卿欢源源不断递给他灵力与生机,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共同的九阴之血,让他的神识得以来到这里。
这里是白卿欢的丹田识海。
怀中的少年,是被魔气捆缚的白卿欢的神识啊。
笛晚双手发麻,他去抚摸白卿欢的脸颊,只摸到被烧得滚烫的皮肤。
他咬牙切齿道:
“白卿欢……好吧,我也错了行吧,我应该早点和你坦白的,到青云岛的时候我就该和你坦白的,白卿欢,你其实,你其实对我很重要…… ”
怎么能不重要呢?他就是这个世间与他最为密切的人,也是他自己一遍遍去到白卿欢身边的。
比起把他当成纸片人的怜悯,或许更多的是,他想知道白卿欢的人生到底会怎么样。
他也有私欲,“拯救”白卿欢后也想要做白卿欢身边唯一的存在,只是因为这存在与他设想的不太一样,他就害怕了。
可他说愿意陪白卿欢在一起,绝对不是逢场作戏,他怎么可以抛却一个即便被魔控制,还要硬生生折断自己的骨头,想救他的小白呢?
他自以为是白卿欢的“救世主”,拿了剧本就能走好每一步,但是,小白是真的,白卿欢也是真的,就是和他一样活生生的人啊。
又是一片叶子,落在笛晚的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火海、白卿欢,已经都不见了。
这里一片空白,只有前方一棵璀璨耀目的灵树,他认得,正是青云秘泉里那一棵。
灵叶片片,风来时,似还有风铃般细碎悦耳的轻响。
树下,有一黑一白两道仙影,相顾对坐。
第85章
两道仙影没有面容, 只是两团模糊的光晕。
笛晚受到某种强烈的感召,不自禁上前几步,听到二人的对话。
“又一场试炼结束了。此界混沌, 终究还无法开启仙门。”
那道黑影饶有兴致地说:“没有想到, 九阴之体最后竟然会选择自焚,这倒是新鲜,从前从未有过。你听到他最后说的话了吗?”
白影叹了口气, 点头:“他诅咒了一通你我,想要重来一世, 再也不受人欺辱。”
黑影笑道:“有我魔道之风!依我看, 就给他这个机会。”
“真是残忍啊。”
“怪得了谁呢?世间初始,善恶交织因果轮回, 千千年永不止歇, 灵气与魔气混沌难分, 清浊难辨, 便要选出一个最有资格打破这一轮回的人,才能开得了你的仙门, 或者入我的魔道。你我事先有过约定, 这已经是第十七次失败,待十八次失败,这个世界就将由魔气主宰了。”
白影无奈道:“可是这个人, 既要他有独一无二之天资,却注定夭折沦落;既要他有自由纯善之心境,却注定泥潭深陷, 九阴之体,便是如此应运而生,本就是对你魔气有利。”
黑影哈哈大笑:“反之, 若他最终能胜过魔,岂不是更能凸显你世间灵气之纯?”
两个虚影在一起商议了片刻,终于道:“如此,便叫九阴之体将此次试炼重来一次,作为第十八次的试炼。”
黑影道:“且慢,即是重来,记忆还得与他一起回溯。”
“你是投机取巧不成?”
黑影笑眯眯:“你也认为他有了记忆,必定会选择魔道吗?”
白影沉默片刻。
“如此,我这次也要引入一个变数。”
“是吗?莫非要世间最强之人?”
“非也。”
“权威最盛之人?”
“非也。”
“至纯至善之人?”
“非也。”
白影接着笑道:“至纯至善之人少之又少。”
“那是什么变数?”
“一个异世的魂魄。”
笛晚震惊之中,顺着白影指的方向眺望,他看见了彼时刚刚收工,正在被抢救的自己。
好久没有见过的现代器械,心电图滴成一条线,还有自己那张青白的脸,一看就知道,没救了!
居然……
——居然不是被雷劈死的,而是猝死的吗……
天天熬大夜的报应啊!
黑影嗤笑一声:“我不明白。”
别说它不明白,笛晚自己也不明白。
白影:“就当是一个赌约吧。”
黑影:“依你,但是,既然是异世的魂魄,就只好让他托生于最不可能之人,再有这世间的法则约束…… ”
虽然没有很听懂,但笛晚料想,这所谓的什么狗屁法则约束,就是那个杀千刀的系统吧!
白影道:“真是严苛啊。再敢问,我能偶尔依托这化身现身吗?”
黑影仔细一想,这样严苛的条件,似乎这第十八次的失败可以预料,并非不能应允。
再者,这次诸多条件都有利于它,是该多些让步。
“只是这棵灵树,便可以。”它应允道。
笛晚望向那棵在秘泉中看见过的灵树,一切便都有了答案,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与这位白影有过交流。
还有,在青云阁的壁画上看到的黑白两位仙人,说是天道阴阳化身,便应该就是这两个了。
见到所谓天道的化身,笛晚内心平静,自己也奇怪竟没有什么波澜,如果说有的话,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愤怒高高在上的天道就这样玩弄人心,愤怒白卿欢与他经历的磨难与痛苦,都被轻飘飘地注解成一个“赌约”。
灵叶在清风中摇晃,那两个身影渐淡了,笛晚知道,那片飘旋到自己面前的叶子,正是白影给自己的指引,它想要自己看见,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可是他现在小命不保,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他只是一个小小凡人,难道指望他再去拯救白卿欢继而拯救这个世界不落入魔气之手吗?
笛晚有些崩溃。
这时,又有一片灵叶下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孩子,并非要你去拯救这个世界,你的存在太渺小了,你也做不到的。此事让你受牵连本是我一念而起,我可以为你在灵气主导的其他小世界寻一个身份,让你安稳地度过一世,作为给你的补偿。”
笛晚茫然问:“什么意思?就是现在吗?”
“是啊,这方小世界已有定数。”
“但是……”
但是白卿欢还在与魔气相抗呢,怎么可以说是定数……
“你的这具身体,也快要没有生机了。”它轻柔道,“就算九阴之体如何拼命想救你,被魔气捣毁的筋脉灵力也多半没有复原的可能。”
“我要走了吗…… 那他怎么办……白卿欢怎么办?”
“此小世界若是入魔,所有人都会活在魔域中,他是九阴之体,若侥幸不死,想必会成为一方魔尊。”
可是…… 笛晚忧虑地想,白卿欢那样的性子,习惯将刀尖捅向自己,就算成为了魔尊,他也会痛苦而死的。
不让他看见还好,既然让他看见了白卿欢的痛苦,他还怎么能理所当然安心地走掉。
若他对白卿欢只有讨厌与恨意,他现在就会急不可耐地答应,可当这样的机会摆在笛晚面前,他却犹豫了。
“怎么?还不愿走吗?”它问。
笛晚恍惚道:“我也不知道……等等吧,我想再等等……”
他还没有想好,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要再想想……
突然,好像有新生的震动,从笛晚寂静已久的胸膛中发出起伏,他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胸膛,天道化身亦是惊讶。
“他居然,将你拉回去了。”
“什——”笛晚话音未落,便觉脚下失重,好像被一股力量往下拉去,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他向上望着天际,那棵灵树的树影格外茂盛,灵光闪烁,又越来越小。
长风将他翻了过来,笛晚往下坠去,穿过了汹涌的火海,重新来到白卿欢的识海。
他看着浑身点燃的少年目视他,离他远去,火舌与黑气擦着他的耳垂而过,好像要伸手将他留下来,却只能堪堪擦过,重新侵袭向其中的少年身影。
笛晚不自觉流了眼泪,泪珠擦着他的脸颊向上,他看见了那股牵引着自己的力量。
全身浴血的白卿欢站在一片洁白中,举着被仓促之间强行接续,却根本还是畸形的手臂,向他伸出了手。
他脸上露出譬如失而复得的释怀微笑。
“师尊…… 我救回你了。”-
浮空殿的灯火已有数日彻夜不熄,望秋山被请来时动了怒。
笛晚高烧不退多日,谁来都看得出他曾身受要命的重伤,可白卿欢竟然一直等到他没有了性命之虞才找来望秋山。
“若不是他命大,他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指责白卿欢。
白卿欢全程沉默不语,只是脸色那样苍白,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秋山看出他现在灵力也大伤,强行拽过他看了后,才知道白卿欢体内一半的筋脉与灵力都断了。
作为医者,他很快明晰了原因,睁大眼睛:“你将自己的筋脉生息都给了他?你知不知道,若非侥幸,你二人都要毙命!”
白卿欢只道:“请望神医照顾他就是。”
望秋山替笛晚疗伤,可奇怪的是,都过了五日,竟然没有要清醒的兆头,他问白卿欢事情因由,白卿欢也全然不说一字。
他对白卿欢是有气的。只是有一次,望秋山夜晚来施针,却借着虚掩的殿门,听见其中耳语。
白卿欢在说着“师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一直想要的…… 我会为你寻来……”
“我不会再将你强留在我身边了。”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望秋山皱起眉,到底还是没有进门。
再过了几日,北幽域又有异动,姬无乐突然杀上青云岛,只是被白卿欢出剑中伤,可北幽与人域的战事又起,后有天魔域震动,好像将有大事发生,人心慌慌不可终日。
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中愈发响亮,浪尖卷起白花,一下下摔扑在石头上,笛晚觉得自己也成了那朵白花,啪一下从半空中坠落。
他醒来以后,耳中的海浪声才猝然远去了。
差点死去的身体孱弱无力,笛晚瞳孔失焦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所以,现在是他已经被白卿欢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
白卿欢人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白卿欢,也有很多话想和白卿欢说。
他见到的那两个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应当是天道之一的白影以为他要死了,才给他解释前后的来龙去脉,他真是因祸得福,算是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吗!
但凭什么非要将世间清浊的胜负,全压在白卿欢一个人身上?
原来他看的原文是白卿欢的第十七次试炼,原来他是带着记忆与仇恨开始的……
笛晚从榻上爬起来,再想到在独一宗时,白卿欢的种种怪异表现,便都有解释与答案了!
他其实至少,可以问一问他…… 做白堂主时不可以,做笛晚时却应该去问一问他的真实想法,而不是自以为是地用文中套路生套在他身上……
还有,他不该一味逃避的,留下了一个谎话,便要用千万个谎话去弥补,但怎么弥补,都缝合不了被伤害的心。
笛晚想,他做错的事情得认栽,一定要找白卿欢说个清楚!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披上衣裳,喉中苦涩。
寂静的浮空殿中,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白卿欢?白卿欢?”
回声阵阵,脚踝上的锁链没有了,金铃也全都不见了。
顿时间,一种被抛弃的空寂感击中了笛晚全身。
他恐慌地想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很快又摇头,不是的……
只是因为,他与白卿欢都知道了彼此的来处,他与他有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的,更紧密深切的联结。
他俩都没好到哪里去,白卿欢固然可怜,但做出关他小黑屋囚禁play这样的错事,当然要和他好好计较一番。
他起码,不能再逃避,应该与白卿欢一起,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
至于究竟要有什么样的关系,也得等那个时候两个人一起决定!
笛晚遍寻不见白卿欢人影,打开殿门,长风从海面上席卷而来,吹起他的衣袂与未扎的发,迷了他的视线。
“总算找到你了!”
笛晚定睛,雪白色的狐妖踏着云彩从天而降,他刚想缩回身,便被一袭火红耀眼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第86章
惨白的日光中, 笛晚眯起眼,惊愕地瞪着抓住他手的姬无乐。
姬无乐比上次相见时更为俊美了,额间的妖君印格外瞩目, 妖力强盛, 让他金色的双瞳显出一种可以与日光媲美的炽光来。
笛晚沙哑着喃喃道:“你怎么会来…… ”
姬无乐上下细细打量着他,狐狸细长的妖瞳眯起来。
“你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姓白的怎么你了?”
他再生气都舍不得伤的人,甚至戏耍了他全族他也忍住没有立即来抓的人, 居然被关在这座不着地的浮空殿里,害他找了好久不说, 居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笛晚如今形容憔悴, 生死线上徘徊了一圈回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宽大的衣袍罩着他清瘦的身体, 好像马上就要化成一阵风飘走了。
姬无乐生气道:“你不是很能吗?怎么会让自己变成这样?”
笛晚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吵得耳朵疼, 挣开他的手。
“和你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会来青云岛…… ”
姬无乐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本君自有本君的办法,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做了姓白的禁脔, 还被搞成了这副样子。你是有毛病吗?跟着本君宁死不从, 反倒愿意被他这样折磨?”
笛晚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别说了,我正烦着呢…… ”
“嘴长本君自己身上,本君就要说!”姬无乐快要气疯了, 他搞不明白笛晚这个人修为何这样不识时务,他已经屈尊降贵三番两次来找他,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已经是妖君了,做妖君夫人不风光吗!
又见笛晚抬手捂耳间,衣领中露出暧昧的红痕, 姬无乐狐眼金睛、怒火中烧。
“你们居然!”他揪起笛晚的手腕,“你就是一个蠢货!你跟不跟我走?我不管,今天无论如何,趁姓白的在天魔域,你必须和我走!”
笛晚接收到重要的信息:“天魔域……他在天魔域做什么?”
白卿欢这样被魔气盘踞的身体,而且为了救他,他抵抗魔气也受了伤,去了天魔域极其容易被魔全然控制。
姬无乐道:“还能做什么,天魔域魔潮汹涌,让他死在那里好了!我告诉你,北幽已经与天魔域达成了交易,你与我回去,好好做你的妖君夫人,能保你荣华富贵!”
死在那里……
笛晚心头大恸,用力一推:“你以为魔会遵守什么交易吗?等这个世界入了魔,你们北幽域也完蛋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你懂不懂!”
“什么软不软!”姬无乐皱起眉,“长老们做的决定,人修挤占北幽的地域不知道多少年,就该让他们也尝尝被欺压的滋味!”
笛晚眼前阵阵发黑,没救了…… 怪不得说这个世间混沌,妖君怎么可以是个文盲!
“你放开我!”他反手挣开,姬无乐却突然强硬,欺身压上前。
“笛晚,你是不是忘了,你与我有血契在身,是我先前一直舍不得对你用,现在看来,对你是非用不可了!”
“姬无乐!”
“笛晚!”姬无乐金色的眼眸猝然成竖,一字一句,像千斤重的巨槌,将笛晚的思绪敲得混乱,“以血契之命,你要与我一起回北幽,与我结成道侣!”
笛晚霎时头疼欲裂,他低估了这血契的威力,思绪在抗议,但身体却情不自禁被姬无乐揽住。
姬无乐难得看见这么乖顺的笛晚,嘴角喜滋滋一扬,倾身就要来亲吻他。
耳际忽有雷霆万钧闪过,只听“轰”的一声,一道剑意裹挟着宛如可以毁天灭地的威能,姬无乐差点被穿颈而过,一亲芳泽不成,大骂了一声转过头去。
笛晚也一同看见了,几乎所有的声音都静止,滚滚层叠的云浪中,白卿欢衣角翻飞,饮月剑剑气勃然,他如月华般的长发于剑气和风中狂扬漫卷,衣上带着未干的魔血。
盖因他身上的威压,头顶风云巨变,乌云收拢笼罩,在三人身上蒙下阴影。
笛晚嘶哑着嗓音喊了一声:“白卿欢…… ”
白卿欢恶鬼般的神情。
“姬无乐,你还我师尊。”
“啧,天魔域离这里有千里之远,你这疯子盯得还真紧!”
姬无乐不甘示弱,朗声一笑,也是血红的双刃在手,一把放开了笛晚:“我又不是逼迫他的。”
白卿欢声音颤抖:“师尊,到我这里来…… ”
笛晚摇摇欲坠,却是依旧站在姬无乐身边。
“师尊…… ”
在他几乎快要碎掉的目光中,笛晚僵硬地,靠得离姬无乐更紧了些,甚至主动牵住了姬无乐的袖子。
后者得意洋洋:“看到没有,他自愿与我结成道侣!你这个疯子莫要再与我们纠缠!”
白卿欢没有理他,只是紧紧盯着笛晚,那种压迫人心的威压更沉了,他声嘶力竭,曳剑上前。
“他说的,是真的吗?”
“师尊真的,是自愿与他走的吗?”
“师尊…… 我只要你一句话…… ”
他一直走到殿前的台阶下,祈求般抬头仰望着笛晚。
突如其来的雨点落下来,豆大的,砸在笛晚脸上,他看见了白卿欢还畸形扭曲的手腕,根本没有被接好。
那张绮丽的脸只剩下悲凉,笛晚没来由的,想起来与白卿欢的初见。
也是在一个磅礴的雨天,白卿欢被拖拽着,凄美极了,脆弱极了,眼中却是不死不休的滔天恨火。
可现在,差不多与之相近的场景,那双眼睛却已黯淡无光,像是两颗被灼坏了的绿石头,即便周身涌动着无尽的灵威,依旧是无望的悲切。
“……”
滚滚天雷在云层中昭显,也很映衬笛晚此时的心境。
血契在起作用,他简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这宛如被当头浇了一盆二十四年陈年老狗血的无力感,真是要命了!
他听见自己挽着姬无乐那只狐狸爪,很低哑又呆板地回了一声:“嗯。”
要命了要命了要命了!
老狗血的年份还得再乘以一个双数!笛晚在内心闭眼,感觉喉咙怄着口老血,吐不出,只能涕泗横流。
雨幕滂沱,他的声音虽小,但依然被原原本本地听见了。
白卿欢像是瞬间脱了力,饮月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而后便是悲戚的嗡鸣。
“是这样吗……是师尊自愿的啊……那便好、那便好…… ”
他垂着眼帘,口中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嗫嚅着嘴唇,突然跪了下来。
就连姬无乐也被吓了一跳。
雨水浇得白卿欢浑身湿透,姬无乐拉笛晚站在殿前檐下,蹙起眉警惕地看他,不知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可是,白卿欢只是在雨幕中,膝行着拾级而上,本命灵剑被丢在身后,要是姬无乐突然发难,他毫无反抗之力,俨然是即便被杀也无所谓,他一步步膝行过来。
一步。
“师尊,这一切都是卿欢的错……我不该强迫师尊…… ”
他含着泪,尽管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再向上一步。
“如果有可能,我最想,做无忧无虑…… 普普通通的小白……干净的,什么都不要懂,什么肮脏都不要沾上,只要以师徒的身份,得到师尊的关心……我就满足了。”
声音哑得几乎分辨不清,紧接着被雨水掩盖——
“可惜,不可能了…… ”
膝盖磕在冷硬的石阶,有血被雨水冲刷下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魔的。
笛晚心如刀绞,看着他一点点跪着移过来,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住,说不出一句话。
“师尊,我知道的,你不会原谅我了。即便并非我本意…… 我还是害了你……害得你差点……”白卿欢怔怔地看他,已经近乎灰白的眼瞳透出浓浓的后怕与惊惧,“差点死了…… ”
应当是笛晚的表情太过沉痛,白卿欢扯着嘴角,尽量露出一抹同纯真少年时一样讨好的笑。
“师尊别怕,我不会再去逼你强迫你了…… 我放你走。”
笑着,却是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笛晚的指尖不断发麻颤抖,冷意席卷全身,他的心仿佛已经被劈成两半。
既觉得白卿欢这般伤害了自己,都是他该受的,却又很想去抱住他,告诉他他知道了他的来处,他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白卿欢已经移到他面前,跪在地上,衣袍已然被血浸红。
明明再上前一步就能触碰到笛晚,可他停住了,依旧停在雨幕间。
他启唇,声音很轻。
“这具身体该死,我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师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摸摸我的发,就像以前那样。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有勇气去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笛晚冥冥中已经有了预感。
白卿欢会被魔吞噬,世间化为魔域,他多半会成为不人不魔没有神志的魔物,或者被大魔夺舍。
至于天道告诉他的什么魔尊——
那也是被大魔占据身体,不再有自己清醒的神志,只能在黑夜中偶尔清明,反复陷入痛苦的存在……
白卿欢此时,绝望的目光中反而亮了几分期冀,就和当时求他收徒的小白眼中的,一模一样。
“师尊,求求你了,只要再摸一下,我就有勇气了…… ”
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死亡,有勇气去到一个不再有光明与温暖的地狱,永远沉沦,不得翻身。
他低下头,朝笛晚露出了最脆弱纤瘦的脖颈。
笛晚满心刀绞,血契压迫下,他抖着手抬起来,想要去摸摸他淋湿的发顶,口中发出破碎的音节:“白……”
“当心!”
震撼不解之余,姬无乐已经没了耐心,捉回笛晚的手。
这疯子向来行事古怪,谁知道还憋着什么坏!
“不要理他!我们回北幽!”他不由分说地,直接牵着笛晚闪身而去。
好像永远不会止歇的雨中,白卿欢呆呆地跪倒在水洼中,那点瞳中的微光慢慢的、了然的熄灭了,只剩涣散。
“呵——”
最后一点生气,随着气息缓缓泄尽,彻底寂灭——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洒狗血的第三部分快要结束了……
第87章
天空紫意很浓, 北幽域的风有淡淡的花香,四面八方包围着笛晚,但他的鼻子自从进了北幽就没有通畅过, 眼泪不停地流, 几乎都站不稳。
姬无乐扯住他,不解道:“你哭什么?那个疯子不是强迫你了吗!你难道喜欢他?”
笛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话也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哭, 但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直接带我走,我想和他问问清楚的…… ”
他怎么可以将白卿欢一个人留在那里……
白卿欢以这样的状态去天魔域, 不就必定要被夺舍, 死路一条无疑了吗!
怎么可以有这么狗血的事情发生!!!
笛晚的眼泪更加汹涌,一边哭一边又想自己哭得好没有道理, 白卿欢伤害了自己, 自己还要因为他哭得那么凄惨。
又觉得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与白卿欢皆要对此负责, 可是最最该死的是天道,凭什么这么摆布他们…… 于是更加停不下来, 感觉吃到了世界上最苦的东西, 哽在喉头,只好变成咸涩的眼泪。
姬无乐被哭得心烦意乱,强带他到了北幽自己的宫殿。
路上遇见的小狐通通侧目不敢直视, 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妖君大人终于带着夫人回来,但夫人好像是被强迫的。
只当姬无乐怒气冲冲的身影远去, 狐狸们才敢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夫人真的不喜欢妖君大人吗?哭得那么惨,是不是妖君欺负了夫人?”
“少说话,小心你的狐狸毛!现在人修那边可乱了, 妖君大人带夫人回来,也是保护夫人呢,只不过夫人还没有想通,想通了就好了!”
“那上次的接亲失败了,妖君大人什么时候再与夫人成道侣礼呀?”
嘀嘀咕咕一阵,最后只有狐狸们面面相觑,眼睛眨巴眨巴,都说“不知道”“看妖君意思”。
姬无乐快要愁死了。
有血契连接,笛晚不能在结成道侣这件事上忤逆他的心意,但笛晚这几日老是哭,哭完了就茶饭不思,觉也不睡,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姬无乐原本充满期待,想要与他睡在一起,可笛晚像是个木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恼怒极了,他喜欢的笛晚压根不是这样的人!
那个有点小聪明和狡猾的笛晚去了哪里?
他满心的欢喜就好像被戳破了洞的气球,一下子瘪下去,抓着笛晚的衣领,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狐妖一族是北幽最富贵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笛晚愣愣地看着他,就算他露出狐妖的尖牙与利爪威胁,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说:“你放我回去吧,我有事要做。”
姬无乐大声骂道:“你知不知道姓白的已经在天魔域一个月,他快死了,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一个药修,现在还受了伤,你一去就被魔拍死了!只有在北幽,你才可以像现在这样全须全尾!”
笛晚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点涟漪都没有,盯得他心里发毛。
“我有事要做的,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能就这样留他一个人。”
“可恶!不知好歹!破人修!”姬无乐气得跳脚,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可笛晚什么都不怕了。
都已经死过好几次了,再死一次也不怕了,都是赚的,他就是想去到白卿欢身边,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太复杂的情感他自己也理不清,可世上这样多的情感,爱恨交加、愧疚负罪、取舍两难…… 谁能真的理清?他只是——当然有不忍心,还有不甘心!
经过连日的思考,笛晚满腔愤怨!
要是让白卿欢就这样死掉,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笛晚咬牙切齿地想,有点太便宜白卿欢了!
凭什么他草完自己以后说能死就死了,他以为自己会因为以前的师徒情分,因为他死了就能轻飘飘原谅他草了自己吗!
他也没那么宽大的胸怀好不好!
白卿欢要是死了,就要成为扎在他心里永远的刺了!
这颗心承受了这样寸心俱裂执着的感情,已经再也承受不了无能为力的不甘了。
成堆的宝物法器被送到笛晚面前,姬无乐气结但笨拙地讨好他,北幽域最好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可笛晚总会呛咳着吐出来。
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眼见着一天天消沉下去。
狐族的医师语重心长对姬无乐道:“夫人是心病,心病难医,大人找最好的医修来也无济于事啊。”
长老也亲自前来,抚着花白的胡须,看过了沉默不语的笛晚,慢声与姬无乐说:“天命有示,你的天命之人本不该是他。可是,他现在的气息,老夫卜过了,确是与你的天命之人命运相缠,你要如何,自己做决定吧。”
姬无乐突然问:“我要是强留他,他是不是会死?”
长老细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皆是天命。”
姬无乐深吸了一口气,送走长老后,怒砸了殿中的一套琉璃金瓶。
“天命天命!小爷才不信什么狗屁天命!什么命运相缠!都是放狗屁!呸!”
他是知道笛晚的复生方法的,他用了白卿欢的九阴血。长老不知道这件事,卜出来的却隐隐言中了,命运相缠,难道不就是他二人的血相交了吗!
还有笛晚会死的谶语,姬无乐后悔极了,他就不该问的!
就算是死,他的人,死也得死在他身边!
他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待处理好了族中事务,又来到笛晚面前。
已经是夜晚,月色也泛着紫光,看起来格外朦胧。
笛晚身上是小狐们精心打扮的装饰,他走神中轻轻拨弄,几根缎带上绣的狐妖纹样其实很憨态可掬。
身后传来脚步声的轻响。
笛晚提不起心力,也没有回头去看。
姬无乐咬牙切齿:“笛晚,你到底怎样才肯好好吃饭?”
他指的当然是桌上灵气丰沛的各种果实,还有特意按照人修口味做的佳肴,但笛晚连看都没看,连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修士的确可以辟谷,但笛晚这样虚弱的身体,不吃东西只是加快灵气枯竭罢了。
他终于扭头,突然一笑。
姬无乐多么想看见他和以前那样笑,但现在的笑容与他记忆中的相去甚远,一点都不一样,不禁质问:“你笑什么?”
笛晚道:“你不觉得现在很像我以前给你编的那个故事吗?”
好像被戳中了笑点,他突然捧腹大笑不止,简直有些癫狂,笛晚也不想的,可就是停不下来,他觉得自己怎么一语成谶了呢果然故事不能瞎编。
姬无乐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道:“你敢拿死来吓唬我吗?别忘了,本君没有碰你是看在你现在身体不好的份上。”
笛晚笑够了,这般威胁的话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他无所谓地叹了口气,重新望向窗外的月色。
姬无乐掰正他的脸。
“笛晚!你什么意思!”他作势要问个明白。
笛晚目视他的眼睛,平静道:“姬无乐,我不是你的天命之人,白卿欢也不是,你会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的,不要受天命影响。”
“……”姬无乐凝眉,“什么意思?”
“在天命看来,你是试炼的其中一环,天命选授,说得好听叫被选中,但其实,你也只是被摆布了。”
笛晚噙了抹平和的笑:“你可能也听不懂,但多说无益,其中具体的因由我也说不了。”
他尝试过想说,可发现话语到了嘴边,就会失声。事关天道真相,当然不可能允许他说出来。
“你信我吗,若是放任天魔域吞噬人域,你们北幽不会独善其身的。”
笛晚再轻轻叹息一声。
“姬无乐,你其实不坏,只是,有些东西是无法强求的。”
姬无乐赌气般:“白卿欢强求可以,我强求就不可以吗?”
笛晚抬起眼皮:“那你真的喜欢我吗?你甘愿为了我去死吗?或者我让你自断一只手,你愿意吗?”
姬无乐后退一步,板起脸:“你说什么胡话?哼,我走了,再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想!”
实在是奇怪的没有道理的话,什么“甘愿为了他去死”,哪有这样极端的事情?
只是姬无乐回了自己的妖君殿,去而复返的长老一脸晦深。
“妖君,天魔域的大魔有示。”
姬无乐正烦着:“这群连天魔域都出不了的东西又有什么麻烦事?”
“妖君慎言,魔族本体虽不能出,但普天之下,有恶念的地方,都是魔气滋生的所在,它们有的是办法操控妖心!”
长老词严喝厉,姬无乐被吼得垂下头,坐回妖君座。
没有什么好气道:“它们说什么了?”
“它们要那个人修。”
姬无乐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了。
长老眯眼道:“或许是那个人修身上有什么秘密吧,他与天命之人命运交缠,被盯上也正常。姬无乐,莫要逞小孩子脾气,孰轻孰重,你自己明白。”
姬无乐气得颤抖:“可是……可是长老,他是我认定的道侣!”
“你是狐族的妖君。”
除此之外,长老不发一言。
姬无乐枯坐了一夜。
日头升起来了,白色的光线照进殿中,人修与天魔域的纷争,暂且没有对北幽域造成什么影响。
姬无乐还能听见小狐们走在一起说笑摘花,唧唧吱吱的声音,那是生命初生、无忧无虑的快乐。
他恍惚站起来,重新走向笛晚所在的殿宇。
笛晚也是一夜未眠,平静地扭头看他。
晨光熹微,他全身沐在柔和浅淡的光线里,轮廓都朦胧了,姬无乐想起在青云岛时的澎湃心情,如今却只化作了平静的死水。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笛晚说的话,苦笑道:“真被你说中了…… ”
姬无乐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拥有一个人很简单的事情。
从少时起,他受万千追捧,没有什么是不能得到的,也没有什么是夺不来的。宝物法器、珍馐美人,通通都是一句话的事,一句话不成,多些手段也就得来了。
甚至在昨日之前,他还觉得,他喜欢极了笛晚,就算是将笛晚一生困在北幽域,他也胜利了。
直到得知天魔域的要求,他才恍然。要不要向魔献祭笛晚,他作为狐族的妖君,身负全族性命与未来,答案其实在坐下的时候就心知肚明。
他喜欢得没有那么奋不顾身,做不到可以为了一个人赌上全族的未来,也做不到像白卿欢那样可以丢下护身的武器,舍弃所有的自尊,卑微地在雨中膝行,求一个人原谅。
但是,想及笛晚说的话,姬无乐思索了一夜,已经有了决定。
作为狐族的妖君不能置全族于不顾,然而,作为姬无乐,他现在才不想听任魔的摆布。
姬无乐想,才轮不到他把笛晚交到天魔域手中,笛晚自己肯定第一个要去天魔域。
事已至此,还是顺水推舟一把。别的他或许做不到,起码他想帮的人,尽全力也要帮。
他从胸口的衣领间掏出一块小小的月牙项链,傲气地抛给笛晚。
“这是我狐族至宝,可以护你一命,并且可以隐藏你的气息。”
这就是姬无乐每次都能在青云岛等人修地界出入,如入无人之境的原因了。
笛晚接过后,摩挲着这枚造型古朴的月牙,感受到一种精纯的灵力,懵懵地抬头。
姬无乐依靠着门口,擦了擦鼻尖,视线移开,不愿与他对视,又道:“不问都知道,你肯定要去天魔域入口。你走前,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笛晚的目光瞬如灿星,差点要跳起来。
姬无乐被看得不自在,提高了声音道:“干嘛!我想明白了不可以吗?小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既然是我的人,我就成全你!”
说罢,他转身。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一妖一人摒退了其他狐狸,来到一座古朴庄重的殿宇前。
笛晚被姬无乐带着进入其中,里面无数珍奇法器,只是笛晚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姬无乐居然会找出一本书给他。
“?”
姬无乐叉腰:“物归原主了,姓白的身上不是有魔气吗?这应该有用…… 还有,你等我找找。”
他又从满屋的宝贝中,找出一大堆防身的法器,可惜许多只有妖气才能使用,等于接口根本匹配不上,只好悻悻放弃。
最终,他强行再塞了几件恢复灵气的东西给笛晚,其中居然还有青云秘泉里的灵树果实,笛晚一时无以言表内心的复杂心情,眼神澄然盯着姬无乐。
姬无乐耳朵被盯红了,“哦”一声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结了一个法印,妖光闪烁之后,静谧了片刻,他的话音冷静了下来,神色从没有过的认真。
“你我之间的血契已解。笛晚,此去,一定要活着。”
第88章
活着……笛晚不是很敢保证, 但事已至此,死亡的恐惧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他乘着姬无乐给的妖舟一路往东飞去,过了一片祥和宁静的北幽域, 人域雷电交加, 灵气与魔气互相厮杀,致使风雨不断,大地震颤。笛晚没有想到, 外面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他先回了青云岛。
青云岛四面的海水汹涌,前仆后继地往岛上涌, 若非有陆长老坐镇, 海水就要倒灌进来。
见到风雨中飞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陆长老双眼瞪大了。
“笛道友?你怎么…… ”
笛晚跳下来:“闲话少叙, 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抬袖挡着风, 不出片刻, 雨水就将全身打湿, 一步步艰难地往上走。
陆长老在雨中大声喊道:“白君、云辰君长老,露长老, 还有其他门派的剑修长老, 都去了天魔域边境,此次魔潮格外凶险,已经持续月余!”
“天魔域的封印不稳, 怕是有大魔要出世!唉!天杀的北幽域!这种时候,居然还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竟然已经有月余,笛晚心中急切, 不知道白卿欢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既然没有别的消息,说明他还没有让魔彻底夺舍吗?
风暴在天际成型, 笛晚眯起眼看了看,问:“络青行还在海狱中吗?”
陆长老一愣,被他这么指名道姓的直白惊讶了一下,随后道:“络剑主一直在九层海狱,未曾有异动。”
笛晚道了声“好”,提起衣摆,向着海狱的方向掠去。
陆长老在后面急急地追:“笛道友莫要冲动!络剑主被魔气占据了理智,你这般鲁莽,又没有法器与修为傍身——”
“我一定要见他!”笛晚掷地有声的话音抛下,身影顿时消失在飘摇晦暗的风雨中。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络青行才知道该怎么不让白卿欢被夺舍,他就算知道了天道的秘密,也必须要借助青云剑的力量不可。
平时平静的海面已经足够可怕,更遑论现在的惊涛骇浪。
没有光束,海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如临深渊的深深恐惧可以将人吞掉,巨大的浪花声仿佛雷轰,近在咫尺,让原本就危险的漩涡更像一张深渊巨口。
因为魔气肆虐,海狱中关押的魔物也蠢蠢欲动,不断撞击着封印,沉重的锁链让海面下不断传出巨大的撞击声。
笛晚一入水,便感受到海狱中的浊气。
“哈哈哈哈哈——小小人修,居然敢这个时候闯进来!”
“是个修为不高的药修呢!”
“他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 好想要……”
千奇百怪的污言秽语伴着铁锁的撞击声,不堪卒听,笛晚置之不理,飞快地往下跃,到了第九层,他松了口气,比他想的情况要好些。
络青行端坐在正中央,衣装一尘不染,没有陆长老说得那么可怕。他周身没有魔气环绕,仿佛隔了层罩子,那些头上传下来的污言秽语立即听不见了。
笛晚忐忑地上前一步,脚步发出声响。
令他意外的是,络青行似乎早有预料,睁开了眼睛。
“你竟然真的会来。”络青行敛衣正坐,“问吧。”
笛晚面露古怪,他怎么能笃定他是来问他问题的?
“你知道我会来?”
络青行一哂,历经了从云端跌落的天差地别,他却荣辱不惊,还是以前那副冷淡难接近的模样,但话却多了些。
“有人怕你会来,又怕你不会来。”
笛晚怔道:“是谁?”
络青行不答。
见他不欲多说,笛晚直接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怎么救白卿欢吗?”
“救不了。”
笛晚不甘心问:“他会怎么样?”
“九阴之体,会成为傀儡,或者做魔气的容器。大魔想借这样一具完美的躯体重临世间很久了。”
想到白卿欢那日在雨中的模样,笛晚攥了攥拳。
“可是,他还没有完全被魔控制!他还在天魔域与人修一起诛魔!”
络青行波澜不惊道:“他已经被魔完全吞噬,再坚持下去,只是拖延而已,除非……除非被掌控成为傀儡后,他可以自己将体内的魔杀死,但,不可能。”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络青行突然笑了一声,好像在嘲弄他的异想天开,他沉吟片刻,转了话题。
“是你伤了魔相吗?”
笛晚:“……”
他是如何知道的?
“仅仅是刺中魔相当然无济于事,只会让魔发狂。吾先前说杀死魔相,所需要的灵力非同小可,起码,需要吾全盛之时的那般灵力。”
他将眼睛眯起来:“同样的,保留神志,杀死已经彻底被控制的魔谈何容易,吾亦做不到。”
笛晚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在白卿欢识海中,分明看见了白卿欢是如何痛苦地挣扎,如何抵抗魔气的侵蚀。
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断定他做不到,他先前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去他的识海,我可以帮他!”
他眼神中的坚毅叫络青行微微讶异,他道:“你去了他的识海,便是生死相依,你自己也有可能被魔吞噬。你也算半个九阴之体,对于魔气来说,九阴之体是最好的容器,你会生不如死,这样,你也愿意帮他吗?”
他每说一句,笛晚就焦躁几分,他当然知道很凶险。
那日他从识海中掉下去,那些黑气与火焰是想把他也一起留下来的,只不过他被白卿欢拼死拉出去了。
很危险的……
稍有不慎就会比死还可怕……
但是,他要是不去,他一定会后悔。
天道所说,这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试炼,要是失败,万物都会被魔气笼罩。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人,望秋山望春水,还有许多人……
拯救世界什么的也太中二了,但他就是不允许白卿欢这么轻易地死掉,好像死掉了就能把他们之间的一切一笔勾销了一样!
绝对不允许!
“我……我,”笛晚嗫嚅了两下嘴唇,所有的紧张与害怕都在话语中缓缓平息,“我不是在帮他,我也在帮我自己。”
络青行这一次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在重新审视他,但是眼梢中透出的眸光却是愉悦的,他轻呵了一口气,道:“你过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笛晚很防备,他只上前进了一步。
络青行闭上眼睛。
“他来见吾。要吾将青云剑传承给你。你虽在剑修上根骨一般,但也无所谓。”
青云剑的传承,最重要的向来不是剑法,而是记忆。
笛晚听罢,却是一头雾水。
“青云剑,白卿欢不是已经?”
“他骗了你们。”络青行垂着眼帘。即便他修为尽失,也是不会轻易在魔气折磨下交出青云剑传承的。
笛晚才明白过来,他不安地问:“白卿欢为什么要这么做?传给我我又能做什么?而且,你也同意给我吗?”
络青行坦然道:“他为什么要给你吾不知道。青云剑的剑心在无畏,现在的你,勉强有资格。”
“那你的弟子呢?乘风呢?”
“青云剑法吾皆悉心相传,只看他们自己的悟性。至于乘风……”络青行思索片刻,眼珠沉了沉,缓声道,“他将情义看得太重……罢了,你究竟要不要?”
笛晚急忙上前几步,在络青行面前跪坐下。
上方的妖魔鬼怪在狂舞,下方,俄而有风平地而起,环绕着二人,灵光由浅至烈,穿透了屏障,妖魔们瞬间偃旗息鼓,唯独海中的漩涡,在灵光的涌动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整个九层海狱都有了地动,二人却无知无觉地悬在空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笛晚几乎是觉得过去了数年漫长的时光,可再睁开眼时,时间毫无流逝,他怔忡地看向自己的丹田。
本该毫无感觉的丹田中,现在灵气漫溢,好比叠加了数层buff,再没有这么充盈过了。
其中的灵力,笛晚很是熟悉,有很多是白卿欢的气息。
犀照当时说他周身有灵光,他到现在才感受到,竟然真的很夸张……
那在外人看来,岂不是、、、
笛晚先将羞耻的事放到一边,在传承的记忆中,九阴之体百年出现一次,每每出现,便会引来各方觊觎争夺,这些都是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在浩瀚的记忆碎片中,却有几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络青行见他神色变动,道:“你找到方法了?”
笛晚摇头:“方法算不上,但多了些希望。”
事不宜迟,他想走,却听头顶一声动荡,有什么东西感应到灵力的变化,破开了波浪湍急的海面,直直地向此间冲下来。
冥冥中,笛晚察觉到了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他站在原地,仰头看那抹灿光冲破海狱,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横在了自己面前。
是一柄软剑。
它发出一声激动的轻吟,笛晚顿了一下,接过它:“秋杀?”
秋杀激动地浑身震颤,好像在展示自己现在的模样。
它已经从鞭彻底变成了剑,剑身如秋水般清洌,却有鞭蛟龙般的柔软,乖巧地变作腰带,盘在笛晚腰间。
本命的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
笛晚注视剑柄上那颗幽绿的宝石,五味杂陈,终化作前所未有的坚定。
白卿欢在他昏睡不醒的时候,为他重新铸造了武器,融的还是自己早年随身不离的短刃佩剑,与秋杀共成一柄上品软剑法器,倒是与络青行先前对他的指点不谋而合了。
白卿欢这个臭徒弟!
别以为他悄悄做了这些事他就会轻易原谅他!
走前,笛晚回头,真心实意对络青行拜了一拜:“多谢络阁主。”
络青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目送他离去,而后望向遮天蔽日、暗流涌动的海面,阖上了眼睛。
时至今日,络青行自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心中泛起波澜,可那日白卿欢拖着满身的血,灵力半失,来到九层海狱,恳求他将青云剑传承给笛晚,给他求一份生机,希望他有自保之力,希望他能活下去……
“呵——”
络青行微不可察地自嘲一笑,轻叹了一口气。
持剑多年,或许是他已经忘却了为人的感觉。
远方,笛晚持剑破开风雨,身似流星飞虹,朝着火红的天魔域疾飞而去——
作者有话说:叠buff成功,笛子“美少女变身”
第89章
赶到天魔域之时, 已然火烧天际,海面被魔气与灵气的碰撞点燃,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只一座孤伶伶的黑色焦屿, 天然地断成两半,中间深不可测的裂隙中,魔物汹涌不断往上攀爬。
正有一道剑气从半空中横斜而来, 笛晚来的方位不巧,那剑气差点劈中他面门, 赶紧变换身形, 加快几步,足尖落了地, 激起一阵灵气涟漪。
焦屿上, 各门派弟子皆在与倾巢而出的魔物混战。
挥出剑气的正是乘风, 定睛见到他, 不禁愕然。
“笛道友?你——”
他挥剑退去围堵上来的魔物,上前道:“此处危险, 还不快走!”
说着, 拉着笛晚的手要把他送出去,但被反抓住手臂。
笛晚正色道:“白卿欢在哪里?”
乘风:“白君深入魔潮腹地,与几位长老在一起!”
笛晚在一片混乱中看清, 前方断崖下的地隙中,不时发出阵阵耀目的灵光。
天魔域的入口就在这地隙里,想来是因为封印松动, 所有修为高深的长老都在入口处镇压魔物。
酣战月余,魔物不比妖修,没有休整这一说, 而是源源不断地往上冲,弟子们死伤惨重,负隅顽抗。
乘风身上亦有血迹斑斑,灵气大为减弱。
电光火石间,笛晚取出灵药塞给他,提步往地隙处去,乘风大惊失色:“笛道友不可!”
谁知,笛晚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瞬间,似有轻盈的风灌入乘风筋脉,他一惊,随即便觉灵力充盈不少。
愕然后,乘风提了剑:“我来开道。”
二人脚步迅疾,将挡路的魔物全部一一斩灭,终于来到地隙旁边,未等乘风开口提醒,笛晚已经跃了下去,留他一人独立崖边。
地隙幽深,看不清楚情形,乘风暗想,不知笛道友得了什么机缘,身上的灵力这样强盛,还有他身上穿的衣裳,怎的越看越像北幽那边的样式?
不过,都传白君与笛道友是道侣,眼见笛晚如此奋不顾身不假思索地跳下去,传言想来是真的了。
乘风不再多想,利落转身,突然脑海中又浮现师尊肃冷的面容,师尊的一招一式……他面对这些魔物,定然一扫而清,绝不会这么费劲。
面前正有一只魔物扑来,他咬牙,一剑送出,极为不甘与怨怼。
那厢笛晚落入地隙,眼尖地瞅见一团魔气与白影厮杀相斗,魔气狡猾,分作数团攻击白卿欢,他拂袖一震,灵光打在白卿欢背后,正要攻击他的魔气之上。
真是不讲武德!居然搞偷袭的!
灵光暗含剑气,见到此景的众人皆是惊讶,发现是笛晚,不约而同想:“他不是个药修吗?”
白卿欢于魔影厮杀中骤然分神,见周围火光映照下,半空中飞落一道绮丽身影,着朝霞一般粉紫的颜色,面容清隽、眸光明亮,专注地看向自己。
他以为他的心早已经死了,却在看见师尊的第一眼,胸口猛烈跳动。他喜不自胜,“师尊”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却心如刀割,暗含深深的恐惧。
白卿欢想,他渴望极了师尊来,又怕他来。
他是怎么从北幽过来的?
他与姬无乐已经结成道侣了吗?
他真的喜欢姬无乐吗?
但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白卿欢问不出口,只有深深的恐惧。
怕师尊会看见自己彻底沦为魔物的样子,怕他会对自己露出厌恶,怕他会受伤……
总之什么都怕,他体内的魔密而不发,怕是在伺机而动,等他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要夺去他的身体了。
曾经有过所有的宏愿或私心,都早已成了海市蜃楼,远在天边不可触摸。
笛晚见他呆呆站立,不由得怒喝:“白卿欢!”
打着呢还敢三心二意!
真不把自己的命当成命了吗!
白卿欢瞬间回了神志,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一语,饮月剑气回荡,旋身将靠近的魔影斩灭。
另一边,重光山主上前来,对笛晚道:“小友既然来了,也一同来加固天魔域封印,下面天魔域魔气撞击不断,逃窜出来的魔有白道友与我们守着!”
毫无神智的低等魔物不用操心,担忧的是混在其中的高等魔物,白卿欢方才,正是从魔物中揪出了一只。
至于重光山主说的“我们”,自然是指武力值较高的剑修长老。
地隙两侧,正有许多长老坐镇,灵力源源不断地往中间的巨缝处送,肉眼可见无数浓重的黑气,想要冲破巨缝上方的封印屏障。
笛晚看见许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来了此地。
人可真多啊……
“笛晚!”
面前少女身穿罗裙,裙角却被绑扎成了裤腿,十分干练,笛晚乍一看都认不出她。许久未见,望春水居然也会来这里?
“我必须要来,我得帮着兄长!”似是知道笛晚要诘问自己,望春水将头一缩,重新躲到望秋山身后。
望秋山见了他,并未多问,只说一句“当心”,然后继续为受魔气所伤的修士疗伤。
露吟霜等人也都在,甚至还有他的前同事,独一宗的楚明义。
在场之人都很疲惫,不远处,白卿欢身上血迹斑驳,没有看他,好像是故意不看过来,显得有点高冷。
“这破封印最后一段究竟还要补多久!再拖下去我们都要力竭!天魔域是故意拖着我们的吗!”坐镇补封印的修士中传来骂声。
可没想到,乌鸦嘴显灵似的,封印突然一个震动,将众人掀飞出去,笛晚离望春水近,搀了一把,与大家一起撞在两侧石墙上。
“师尊!”白卿欢紧张喊了一声,笛晚内心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自己!高冷什么的都是装的!他立即高喊回应:“没事!不用管我!”
众人惊疑不定,众所周知,白卿欢的师尊不是独一宗那个邪修吗?
可来不及去追问,松动的封印中,已经涌出了一团恐怖的魔影,重光山主惊骇道:“怎会是这般的大魔…… ”
地动山摇间,大魔吞吃了周围的魔物,魔影更凝为实质,发出古怪而低沉的怪笑。
魔物们避而远之,更加奋力地向上逃窜。
知晓情势不好,云辰君提醒道:“诸位当心!”
那大魔壮大之后,竟突然发难,挥出一道极为凶猛的魔气。若非云辰君提前警示,就要趴下一大波人。
裂隙石壁落下无数滚石。
此时,大魔开口,嗓音极为难听。
“总算到齐了……”
敢情它是一直等着自己过来吗?这大魔就是最终大boss?
笛晚随即便见站在众人前方的白卿欢口吐鲜血,立即跪倒了下去。
“白君!”
“怎么回事!”
“白卿欢!”
笛晚抢出人群,先一步来到他身边,白卿欢眼神却已涣散。
他与望秋山学医也学了个皮毛,此时摸出白卿欢体内的灵气已散,竟是一直在强撑。
大魔呵呵笑道:“能在魔气侵蚀下坚持那么久,他也算头一个,可惜,这样消耗过度的躯体已经做不了好容器了。”
“世间魔气丛生,到处都是本座的眼线。”它逼近众人,“你们以为,又什么事能瞒得过本座吗?”
从未感受过的危险感,灭顶压身。
“千年了!灵气终于大为减弱,也让吾等有了脱身之机啊!”嘶哑猖狂的笑声从它的魔口中发出。虽然不合时宜,但笛晚冷静地想,不愧是反派,动手前还要再逼逼赖赖几句。
既然是千年,也就是说,九阴之体每试炼失败一次,世间的灵气就会减弱几分。
笛晚心中又是气急败坏。
偏偏他在白卿欢这最后一次试炼穿过来,要是早点穿,是不是难度就能整体减弱,不说新手村,就是中等也好过现在这样高难啊!
“诸位同修,此番危机在前,何不一起上?”人修中,有人率先开口,一呼百应,众人蜂拥而上,霎时剑光如网,可不出片刻,黑气中滚着灼人的滚滚红浪,爆裂地炸开。
众人被震飞,哗啦啦倒了一片,就连几名修为较高的剑修都支剑跪地,面色痛苦。
这么没有悬念的吗!
笛晚想拔剑,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但好歹是传承得来的青云剑,不至于特别差劲。
可手刚放上腰间软剑,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住了。
他怔然移目,对上白卿欢悲戚的眼,额间的魔相又出现了,如怒火红莲。
他缓缓道:“师尊,你不要管,让我来罢。”
是这具身体招来的祸事,就该由他来面对。
丹田中已经没有灵气,魔气全然占据他筋脉,他站起身,众人发现他额上的魔相,纷纷恐慌起来。
“他入魔了?”
“白君是入魔之人?”
笛晚忍受不了他们这样聒噪,扭头严声喝道:“都闭嘴!”
白卿欢已然拔剑而上,与大魔相斗。
“用了魔道,却还想与本座打,找死!”
一人一魔之间的交锋横起飓风,笛晚想靠近都不得,又有无数魔影从地隙中脱身,众人只好提起心力,提剑作阵,陷入混战。
有人道:“赶紧去补好封印!”
许多人调转目标,齐刷刷前去,都竭尽全力,爆发出了比平时更强劲的灵气。
忽然,大魔躲闪了白卿欢的一击,沉声一喝:“开!”
封印处,突如其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众人转头,竟见已经修补好的封印破口处突然掀起火浪。
“怎么回事!这封印怎么会自己打开!”
“分明都已用灵气补好!”
“那是谁!”
火浪中,更多的魔影逃窜,还有其余大魔从地底钻出,有人站在火浪之中,神态癫狂,高举着手中拂尘,对着白卿欢那边的大魔敬畏臣服。
“魔尊大人!我助您打开了天魔域!与您约定好的,万魔现世,我便是人域首座!”
大魔嗤之以鼻,却欣然道:“准!”
众人瞠目结舌,因为这癫狂之人,竟然是平日与他们都交好,风评甚好的独一宗宗主楚明义!
有人看出奇怪:“怪不得这封印迟迟补不好,原来是你从中作梗!”
望春水也听出他的声音,当即怒骂:“你个阴险小人!早知道就让你烂在地里!”
谁料,拂尘一卷,楚明义当众将望春水卷了过去,那张素日堆笑和蔼的胖脸上显出了非一般的阴森。
“早就看你不顺眼,小小女流,三番五次诋毁我,你便该第一个去死!”
说着,便抬起手中拂尘,眼中盛满嗜血的杀欲。
诡光闪现,拂尘中,居然藏有利刃,直接捅向望春水。
望春水发出凄厉的叫喊,望秋山目眦欲裂,拔步上前,却有一支比他更快的剑光直接穿过他身侧,一剑挑飞了楚明义手中拂尘。
混乱中,是笛晚身如闪电,来到楚明义面前,抢下她推给望秋山,与他对立。
楚明义见是他,啧啧出声:“那小子叫你师尊——你该不会,是白兄吧?”
他突然换了语气,怂恿道:“我们是一路人啊!白兄,与我一起统领人域吧!”
什么小人发言!
笛晚一剑即出:“谁跟你是一路人!”
并非没有蛛丝马迹,楚明义用他的灵药笼络人心,他长袖善舞,修为不高也能周旋跻身于大能中间,其实都是利用他人得来。
还有那个雪夜,楚明义是特意带青云岛的人来找他的,他觉得白堂主已经没有了价值,便要借青云岛的手除去他……
“宗主是如何死的?”
楚明义双眼眯起笑,挤出来深深的褶子,在漫天的血色火光中显得尤为扭曲:“你什么表情,何时变得这么正义?你想得不错,宗主是我杀的,在他闭关之时,我就趁机结果了他,再带人来嫁祸于你这个邪修,本是一石二鸟之计,谁知道你被抓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嫁祸你,你便一命呜呼了。”
笛晚被恶心得想大吐特吐,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是真的有把楚明义当成好友过。
他还为他练了这么多灵药,真心全都错付!
交刃中,楚明义声如蛇蝎:“还有,我还告诉你,你那小情人根本没有写什么诀别信,他在山下等你的时候,被我一击即杀,谁叫你放着自己绝好的天资不能为我所用,还想与他私逃。”
信息量有点大,若在此的是白堂主本人,怕是要崩溃。只是在他面前的是笛晚,他面不改色,替白堂主默哀了一瞬,又出招。
“你真恶心,虚伪小人。”
楚明义被戳中痛点,暴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药修而已!打得了我吗!”
“这可是你说的!”
笛晚就是要他尝尝被一个药修暴打,打得满地开花是什么滋味!
他就是要替望春水,错付的自己,还有白堂主拿软剑抽烂他这个虚伪小人的腚!
拂尘与软剑不断相撞,秋杀软剑在半空中划开波纹,如秋水涟漪,却又有别样的灵气震动,楚明义堪堪躲过几招,正要勾笑嘲讽,不想秋杀剑偏转,竟弯了剑身,直接穿进他胸口。
楚明义静默了一瞬,没想到自己会中剑,霎时戾气横生,魔相隐隐浮现。
都这样了,不入魔才怪了好吧!
笛晚本就心有戾气未发,楚明义正好撞在他枪口上。旁边有所关注的云辰君看得分明,口中喃喃不敢置信:“怎么会是,青云剑的气息…… ”
笛晚再是一剑,这一击,直接击碎楚明义额上的魔相,他摇晃了几下,栽倒下去。
这么简单?
笛晚也不可置信。
这不正应和了那句,叫得越大声死得越快?
就在此时,魔声肆虐,一开始出现与白卿欢打的那只大魔突然发出兽嗥般的叫声,大地震动,而后竟一股脑地化作黑气钻入楚明义头顶。
不出片刻挣扎,楚明义额间魔相重新稳稳扎根,眼眸已经全然变色。
“这具身体,勉强可以一用…… ”
原来大魔见白卿欢不好控制,转而侵占了楚明义的身体,可笑楚明义没有死透,也无法反抗,轻而易举就被夺了舍,身体瞬间像是被黑气吹了起来,变得庞大几分。
大魔没有找到合适的躯体,是无法发挥自己的力量的,即便楚明义的修为无法承担强盛的魔气,但作为一个“一次性”容器,也可用。
可楚明义的身体明显承受不住,整个人开始扭曲,同笛晚在九层海狱中见过的入魔之物一样,脸上肿胀,俨然要变成一个猪头!
事态转变得如此之快,众人始料未及。
却听望秋山惊恐道:“春水!你再坚持一下!”
声音颤抖不已,笛晚回头,楚明义那厮已经刺伤望春水,他本以为救得及时,没想到拂尘中刃上不知用了什么阴毒,望春水的脸色变得灰白。
“春水!阿妹!别闭上眼…… ”望秋山施针的手也不稳。
一双手上前握住他,绣有梅影的袖子,是露吟霜。
白卿欢拖着沉重的脚步,提剑走到笛晚身侧:“你们先上去……”
笛晚也点头道:“先送她上去。”
身后的楚明义还在变身,众人都踌躇不敢贸然近前,白卿欢默了默,又小声对笛晚说:“师尊,你也上去。”
笛晚当作没有听到,白卿欢还想再说,却被他白了一眼,当即噤声。
楚明义那边开始发难:“你这样的残躯,也想杀本座吗!”
白卿欢要起手抬剑,可灵气已然难以为继。隐隐黑气环绕在他周身,旁人难以知晓,他此时正受怎样的折磨。
外有“楚明义”,内有他丹田中的魔气,只如烈焰严霜交相逼,他的理智在不断被撕扯,一半要他沉沦于欲望,一半在呐喊:不能再伤害师尊了。
笛晚不知道,他的命悬一线成了白卿欢抵住魔气侵蚀的关键,他自恶到宁愿自伤,也不愿自己会因为成魔再次将师尊逼上绝路。
他只是想,他做的错事,总该对师尊有个交代……
白卿欢移步上前,余光中,另一人影比他迈的更前一步。
刹那间,所有痛苦的理智都停滞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挡在他前方的师尊,完全移不开目光。
烈火沸腾,好像是无边的地狱之景,但笛晚身上,却仿佛有一层柔光。他的侧颜如玉,唇如朱丹,飒沓清风自周身旋起,吹动他衣角翩跹,发丝轻扬,像极了救世的仙者。
笛晚冷然注视“楚明义”,道:“他不行,还有我。”
“……”
众人静默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总之笛晚说出口就觉得哇擦好装逼好霸总好爽!
看别人装x只会在心里竖中指,自己装就是真香!
可没奈何他前期给众人的印象只是个药修,即便天赋异禀,天赋点也是点在药修一道的。“楚明义”愣了一瞬,哈哈作笑,其余的人修也是持怀疑态度,唯独云辰君面色迥异。
方才笛晚与楚明义出剑不过数招,他便发现了青云剑的影子,好像比白卿欢的还要再完美些。
他率先喝令众人道:“我们助你!”
于是乎,众人去斩周围的小魔。
笛晚看在眼里,心道“我以为助我是帮我一起打boss呢居然是清小怪!”,他沉了沉心,与白卿欢对视一眼。
经历了这么多,二人默契早就到了彼此契合的程度,笛晚率先出剑。
狂风啊,火舌啊,魔气啊……
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噼里啪啦乱炸,笛晚感觉自己的脑子其实没有跟上动作,但身体就好像被灵气反过来操控,与白卿欢打配合,他的脑子甚至还可以边打边放评论:
嗯,太帅了!
嗯,做剑修好像真的很爽!场面够大、动作戏够多,怪不得正经小说主角大都是剑修呢!
嗯,不想承认,但他爹的白卿欢怎么也那么帅?
笛晚以前旁观白卿欢练剑,只看一个热闹,现在有了青云传承,才恍然懂了他的厉害之处。
他的心跳得非常快,和白卿欢一块儿越打越激动,更可以说是越打越基情……
云辰君在下方看二人出招,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青云剑会展现出这样缠绵悱恻的效果,他在青云岛教剑这么多年,闻所未闻,很不合理啊!
大魔虽有了身体,可这具身体实在不得劲,不慎之中,被笛晚“唰”的削去手臂,它狂吼一声。
随后,又被两把剑架在脖子上,从半空中往下按。
大魔一边下坠一边怒吼:“青云剑!你究竟从哪里来的青云剑!”
笛晚与白卿欢视线交错,都沉然破釜,尽在不言之中。
两道剑光共同发出刺目的光芒,以斩首之势,掀起层层冲击,低等的魔物一一毁灭,向焦屿外卷起巨浪。
就在要坠地前,大魔发出一声刺耳凄厉的尖叫,楚明义的身躯突然被从中间撕开,一团最为浓重的黑气冲出,快如电闪,目标却正对着笛晚。
“九阴之体!给我!”
太快了。
笛晚离得极近,那黑影的动作太快,他想躲开,却因为出剑的惯性往下坠,根本躲不开,只能睁大眼睛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准!——”
一声嘶吼响彻在他耳际,白卿欢面容扭曲,已是强撑到极限,却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气力,撞开了笛晚。
訇然的,在笛晚耳边炸开了。
他眼睁睁看着白卿欢额上魔相变得更盛,有一团什么东西,从他体内钻出,竟一口吞掉了黑影,那是寄居在白卿欢体内的大魔。
魔靠吃其他魔物壮大自己的力量,也就是说,白卿欢这下是……
他的眼睛瞬间模糊了,在狂舞的火风中,白卿欢那双本该澄澈翠绿的眼眸很快化为彻底的血色,在理智消失以前,流露出最后一抹哀恸与决绝。
白卿欢这个笨蛋、蠢货!
居然为了替他挡刀,宁愿彻底被魔夺舍!
浑身一震,他被白卿欢一掌推出火风旋舞之处,跌到一旁。
白卿欢抬起了饮月剑。
笛晚瞳孔一缩,他是要趁着还没有彻底失去身体的控制权,想与魔同归于尽不成?
笨蛋啊大笨蛋!
他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他成功了,这么多魔气怎么办!
这些魔气不解决,他死也是白死的啊混蛋西八岂可修!
青云剑的传承在识海中翻涌,笛晚强撑起一口气,感觉体内的九阴之血也在沸腾。
他直接飞出秋杀,一举击偏了饮月剑。
臭徒弟!
别想就这样死了!
白卿欢的身体晃了晃,饮月剑被收回,身边飞舞环绕的火风愈加疯狂,一步踏出,白衣不再,满身的血色与黑烬,那张脸上不再有任何情绪,红瞳漠然,俯视众人。
原本地隙中躁动的魔物全都安静了,天上却诡异得绽露红光,映得万物一片诡异血红。
“这、这是天魔降世之兆!”
“天魔域打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还不快走!”
混乱与天旋地转中,笛晚爬起来,注视陌生的白卿欢,他冷静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在众人惊愕中,竟然直接跑向了白卿欢,用力一抱。
“笛道友!不要去!”
已经来不及,笛晚的身躯随即软绵绵地顺着白卿欢的身体滑下去,再被白卿欢单手捞住,没有丝毫感情的眸光中,显露出几分困惑。
不出片刻,地隙中的熊熊烈火托着白卿欢出现在了焦屿上方。
原本在清魔物的弟子怔愣不解,被云辰君等人一并拉走。
“他已不是白君!天魔域要吞了人域,速速回岛结阵死守!”
白卿欢一步一步,沉重且缓慢地走,每踏出一步,脚边的魔物便发出痛苦的叫嗥,化为乌有。
只是,众人逃窜之前,都看见了,他怀中竟紧紧抱着一具躯体,没有血迹,却的确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笛子:无奖竞猜,我死第几次了(装死吐舌)
(作者抱头)
第90章
荼蘼花落, 荼蘼花开。
万间苦事逐流水,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以来,已是第五十个年头。
人域再无富庶平静之地, 魔物横行, 黑气丛生。惟有各门派守护的一隅,还能勉强维持安稳。
原先的天魔域入口焦屿处,已然海中拔起一座魔宫。但不知情者必然会被其外观蒙蔽, 因为那魔宫通体雪白,好像是一座常年不化的冰雪, 周围尽是同样如雪或猩红的荼靡之花。
白日的天幕不再蓝白, 而是笼罩着一层淡红,靠近焦屿的海面已然变成红黑色, 其中却有星星点点的物质, 那是灵气被魔气撕碎产生的东西。夜幕低垂的时候, 海面便有无数细细的粼光。
这些海水顺着流向飘向青云岛, 还带来了凋落的荼靡花瓣,雪白的、猩红的, 见者唯恐避之不及。
夜色尚未褪尽。
木桨打下去, 溅起水花四散,那几朵在水中漂浮的荼靡花便被打沉了下去。
拿桨的弟子“啐”一口,嫌恶道:“一天到晚的都是这种花, 真晦气!”
一旁有人提醒道:“嘘!你轻点说话,想引来魔物吗!”
青云岛设了屏障,但离他们不过三丈远的地方, 能看见鬼祟的魔物在海上飘荡徘徊。
“真羡慕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那个时候哪里来的魔物,外门弟子这时候还都在睡大觉呢!怎么我们就那么倒霉, 偏偏生在这年头!”弟子虽然收敛了声量,但怨气不减,又是一桨下去,再几朵花沉了下去。
这些花生长于魔气炽盛之地,花蕊中有可能藏着魔物,却能借花的遮掩混进屏障,这才要他们这些弟子来做这等麻烦事。
“谁不想回到五十年前,那时候络阁主还没被关进去,听我师姐说,那时候月银比现在多一倍呢,灵气也旺盛,修三年就能抵我们十年的了。”说话之人施术将小舟推得更远了些。
又有人长叹一口道:“哎!好想不顾死活地用灵力把这些花都打翻一次试试啊!”
“可别啊,现在到处灵气枯竭,小半旬白修了!”
几人一来一往地打诨,好歹是将这等磨蹭又麻烦的时间消磨了过去,要走时,一开始拿桨的那个突然指向海面:“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都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
泛着点点粼光的海面之上,波纹密密,有一团辉光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了,才发现竟是一人。
他踏水而来,银发纤浓,如月华皎洁,衣袍无风而动。弟子们屏住呼吸,再近了些,昏昧的将晨夜色下,薄雾散去,露出一张叫人惊心动魄的面容。
荼靡般的柔,剑的泠冽,月色流水的寒意,烈焰焚身的苦痛……
万般杂糅的感觉凝在那一张面容上,让人一瞬心悸,可再定睛,只见他猩红如血的双瞳,还有额间那盛放的魔相印痕。
“他……他——”
弟子们连话都不出来了,身为青云岛弟子,都知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当年的白君白卿欢,入魔后吞吃了无数魔物,魔气强大到令天魔域中的其他大魔都对他俯首称臣,那座焦屿上的魔宫,据说也是他建起的居所,称他为“魔尊”也不为过。
各门派原本如临大敌,殚精竭虑地想要活下去,以为魔尊壮大了力量,下一步就要来将他们全都杀了。
没想到,白卿欢只素日游荡,像一个幽魂,不曾言语,神色若空。
许多人都见过他,有时是在霞光凄红的山涧中,有时是在雪覆千山的林子间,更有像现在他们遇到的这样,好像无知无觉的,没有目的地在海上行走……
但只要是惊扰了他,便要被魔气撕成血雾!
这该怎么办!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莫非是已经发现了他们!
弟子们禁不住两股发颤,踩了蛇头一般不敢动弹,都懊悔不迭为什么要讲这许多废话!
“去!”
忽然,一道清亮的剑光潇洒而去。
一人从岛中飞出,剑光落入海水,那阻挡魔气的屏障瞬间变得更厚,弟子们见了救命稻草,双膝一软,全都跪下来。
“阁主!”
乘风之后,还有几人相继飞出,犀照先声惊道:“真是白君!”
云辰君与陆长老合力催动灵气,与剑光一起,凝结成了一张硕大的防御法阵。
这样的阵法,众人只在魔潮侵袭之时才见过。
自从白卿欢游荡以来,天魔域中爆发的魔潮便无人清理了,只能由各门派自行抵御斩杀。
可比起那个时候,现在这张法阵,却用了更多一倍的灵力支撑。
“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快滚过来!”陆长老对那几名弟子呵斥道。
后者连滚带爬,终于爬起来,跑到师长身后。
最为首的乘风已不是从前那个青年,他面容冷峻,眉心中间一道浅浅竖纹,常年眉头紧皱所致。
“阁主…… ”犀照想越过他,被他一把拦住,冷声告诫:“别胡来。”
犀照压低声音:“大师兄,万一白君还有自己的神志呢……”
乘风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改改你天真的脾性!”
音修长老架了法器,其余几个器修、医修等都严阵以待,空气都仿佛凝结,连风都静止了。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白卿欢会如何出招,这样的法阵能够抵御几时……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白卿欢只是孑然地走,堂而皇之,半点不受束缚地走进了屏障内。
阵法催动,他周身骤然升起庞大而恐怖的魔气,被灵力灼烧,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只是慢慢的,走上沙地,走过僵成石雕的众人身边。
并非不敢动作,而是那般恐怖的魔气死死压着他们,连手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出手。
这一瞬间,他们好像都变成了凡人,白卿欢则像是鬼怪,凡人是无法与鬼怪匹敌的。
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血丝攀上眼球,他们目眦欲裂地看着白卿欢停驻在白梅花林前。
自从灵气转衰,这世上的花凋零极快,唯独青云岛的白梅有灵泉滋养,一如从前盛放。
梅花枝下,白卿欢静静站立,空洞的双眼中映盛满树云蕊,可周身环绕的魔气立即让靠近的几株枯萎凋落。
似有所感,他一动,竟将魔气收拢。
“阁主!”见状,有人焦急呼唤乘风,乘风却不动。
只见白卿欢突然抬手。
他折下了其中盛放的一枝,揽在怀中。
而后又沿着来时之路,慢慢踱步回去了。
从始至终,竟没有看他们一眼。
直到昏暗的夜色全部褪尽,天与海的接连处,一线红光缓缓上升,海面依然平静,他们才都松了一口气。
有其他宗门的修士从天而来:“接到信报我们立即赶来了!没事吧!”
犀照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后,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摸不透白卿欢这个魔尊究竟要做什么。
梅花花瓣飞舞着簌簌而落。
一片,落在银白色的衣袍袍边。
白卿欢抱着花枝,垂眸看去,袍边多了些肮脏的血迹。
他皱起眉,下一瞬,那些血迹便消失不见,被清去得干干净净,那皱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去。
到了焦屿,前方却有几团黑影,俱变幻了人形,朝他走来。
“魔尊今日好兴致,这是去哪了?”
白卿欢猩红的眼瞳中毫无实质,置若罔闻,同样与他们擦身而过,径自走向自己的殿宇。
那几个大魔本也都是天魔域中被关押了上千年,都是一团怨气。本以为出来后可以各踞一方自占为王,谁曾想这莫名有了个魔尊,实力强悍不说,关键是这白衣人的壳子下到底是哪只魔在?
“又发癫!”其中一只妖娆男魔娇声娇气地抱怨。
另一魔不耐烦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魔放着大好的魔气不吞,灵气不杀,还这么厉害?”
“别说这个了,我们这位魔尊,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平日不说话,看起来脑袋也空空,比起魔尊,更像是个没主的傀儡呢!”
“他要真是个傀儡,直接吃掉就是,格老子的打不过他!”
“哎呀,你们不知道吗?”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小童笑了。
“其实一开始,魔尊还是有意识的,也是个好魔尊呢,之后时不时就不行了,要我看,魔尊根本没有把这人的神识完全吃掉,魔气与他的神识在打架,当然就会这样喽。”
此言一出,几魔都惊了。
“真是这样的话……”他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想起了那殿宇中藏着的东西。
白卿欢曾多次带着那东西,用木箱背着,于世间游荡行走,就是当初魔尊诞生的时候,他也抱着那东西不肯放。
“这么说起来,他那样爱护一具傀儡人偶,也是因为原先的神识吗?”
魔将人的躯壳夺取之后,有时会保留一些人本来的习惯,或者说是,执念。
魔宫殿宇中,游魂一般的白影孑然独行,衣袍簌簌擦过冷硬的石阶,花瓣一路飘落,暗香幽幽。
层层的殿门深处,软被叠重,其间坐着一具玉白的人偶,墨发旖旎,双目紧闭。
白卿欢张口,却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又该怎么称呼。
却有一个执念深深烙印在这具身体上。
——护好他,等他醒来。
他将那梅枝轻轻搁到那人怀中,而后也躺在了他身边。
魔不需要睡眠,可白卿欢闭上了眼睛-
丹田识海深处,笛晚双目骤然圆睁。
他深吐了一口浊气。
哇擦青云剑这传承可真靠谱!真让他找到方法成功进到了白卿欢的识海!
还好他与白卿欢有共同的九阴之血,不然还没那么容易。
只不过……
进来是进来了……
“咚!”
笛晚以头抢地,眼前这场面是要闹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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