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明春合欢镜里的时候, 白卿欢的情形如何笛晚并不清楚,但眼前景象虽不是黄|暴那挂的,却也香艳无比, 令他咋舌。
他正身处一座销、魂窟, 四周宾客皆是看不清面目的影子,坐得满满的,有穿白衣的正道修士, 紫裳带金的北幽妖修,还有黑糊糊邪气四溢的魔, 一概掷花嬉笑, 此起彼伏的销、魂之声。
酒水倾倒,瓜果汁溢, 烛火红艳又亮堂, 却直给人黏腻邪肆之感。
宾客所围的台子上, 俨然是几个身披薄衫的脔宠, 皮肤若隐若现,姿态各异, 都被迫似娇花展露花蕊, 或放荡或惊恐。
有一人在台上道:“今日拍品,正是台上这几个宠物,都已调教完毕, 请诸位出价吧!”便拍下一掌。
这一掌拍响,宾客声音鼎沸,五花八门的出价声都冒了出来, 各种猥琐的言语间杂,简直是群魔乱舞!
至于笛晚……
笛晚也在这群魔乱舞的宾客之中,抱紧自己, 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很想仰头问苍天,白卿欢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限制级的东西!
怪不得会的花样那么多……
这时,有一个魔影公子不满道:“不是说今日最后一件器物最为难得吗!还不快带上来!叫我们开个眼!”
这话得到众人起哄:“就是就是!便是为了它来的!总吊着人胃口!”
“你们这第一销魂窟也得拿出称得上第一的东西才好!”
笛晚缩在其中,不敢看,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不得不瞪大眼睛看着台上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那台上的牙人抚掌一笑,道:“不急,不急,这就将那东西请上来!”
正见宴中全部烛火顿时熄灭,再亮起时,台上便多出了一个人影。
牙人赞叹道:“诸位请看,此乃百年难得一见的九阴之体,最是适合炉鼎之用,成色亦是绝品,他性子孤高,现已废去灵气筋脉,但若是调教得当,必然别有一番滋味!诸位可看如何?”
“……”
笛晚只有六个点要说。
恶俗啊!恶俗啊!恶俗啊!!!
他掐紧了指尖,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样伸长脖子去看,那跪在台上的少年,正是白卿欢无疑了。
只似一道雪影,半垂着眼帘,面若金纸,一点血色也没有。
“九阴之体!这可是九阴之体!不说当炉鼎,就是做个只泄、欲的便器,也值当了!”笛晚身边,有一妖兴奋道。
笛晚听懂之后,心间油然而生一股怒气,勃然要发,又听另有人道:“性子烈算什么!到了我这,保证弄得他心服口服!”
“再不行,当作件插花的器物也可充门面啊!”
“!”笛晚受不了了,他“腾”的站起,双目通红:“他是个人啊!他不是件器物!不是什么狗屁的炉鼎!他是个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
他仅是一个旁观者,听着便气得发抖,不敢想像白卿欢听在耳中是什么滋味,生来这般九阴之体,本该是生性纯洁天资无匹的体质,因为别人的欲念,就变成了“炉鼎”,太过荒谬,是可忍孰不可忍?
笛晚这话一出,满宴的空气骤然一寂,仿佛集体掉线了一般。
可很快,空气重新流动,有人笑喝他:“这又是什么道理?你要做救美的英雄吗?九阴之体生来便是炉鼎之命,这有什么好分辩的?”
笛晚只道:“不是的!不是的——”
他目光转向台上的白卿欢,后者依然萎首跪地,指关捏的青白,但是那双暗淡的绿瞳,却上移几分,注视着他。
神识之中的白卿欢,显然是不记得他。
那眼神空洞而冰冷,将他也看作这满宴宾客中的一员。笛晚痛极而发:“白卿欢!你看着我!我是你师尊!你快给我醒过来!”
众人哄堂大笑:“懂了懂了!又是新玩法!先假装要待他好,而后才叫他心甘情愿地给你做炉鼎!有情致!这是高手!”
“我草你们大爷的!”笛晚告天无门,恨不得将这些人一个个撞死,只是,他愤怒的吼声被掩埋在一片嬉笑中。
进了识海灵力便使不出来,他挥出一拳,却只打到空气,才想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魔束缚白卿欢的神识而制造出的幻影罢了。
白卿欢原本抬起的眼也在众人的嬉笑声中重新阖上了,笛晚无力地站在群魔乱舞中,忽听排山倒海般,众人一起呼喊——
“九阴之体,是为炉鼎!”
“生来污浊,不得翻身!”
“此乃汝命!”
一声高过一声,长呼之中,宾客的影子都拉长变大,像极了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墙,越来越高,如山如天顶一样压下来。
“此乃汝命!不得改变!”
“肮脏!肮脏!肮脏!”
越来越大,震耳欲聋,耳中嗡嗡作响。须臾,天地都开始震动,四字的箴言中,越来越多的嘲弄声、肆意邪笑声,化作万千钢针穿刺向中间的人,直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笛晚已经泪流满面,他想要扒开人群,艰难地往前走,要去到白卿欢在的位置。
他看见白卿欢倔强地,小幅度地摇头,嘴唇嗫嚅说着“不是的……我不是的……”
他跪伏在地上,在齐呼百应同声唱和的“肮脏”中深深埋下头,姣好的面庞流下清泪,那口中喃喃的“不是”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没了声响。
十指死死扣着地面,一直到指甲崩断,变得血肉模糊。
终于,笛晚来到了他面前,却见好像是妥协一般,白卿欢弓起的脊背缓缓弯了下去,他看着地面,空洞的双目中不断淌落泪珠,刺得笛晚喉头发酸,心口作痛。
笛晚听见他对自己说:“对,我就是肮脏…… 这具身体,该死……该死……”
与此同时,四周庞然的唱和终于满意了,发出赞同的笑声,却还不满足,更发出恶毒的咒言来:“以死谢罪!以死谢罪!以死谢罪!”
白卿欢摇晃着在让他去死的山呼中,勉强站了起来,他的身躯在面前庞大的影墙面前那样渺小,好像一只蝼蚁虫豸。
宴上烛火剧烈摇动,照得四周地狱鬼影,魔气暗涌。
有人送上长剑,叫他自绝。
笛晚越看越心惊,突然反应过来,这幻境既然是魔在作祟,必然要千方百计叫白卿欢的神识自毁消失,若是白卿欢在这里死掉,就是神识崩毁,那便来不及了!
他心急如焚,要去抢白卿欢手中的剑,却被莫名的虚影拦住,笑盈盈对他道:“他要去死,你凭什么阻拦?对他而言,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
死?
他死了他怎么办?
笛晚被拖住,怎么也无法挣脱,眼看着白卿欢要刺向自己,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嘴巴比脑子动得还要快。
“我要买他!”
全场顿时一静。
白卿欢的剑停在半空,进不得,他眸露痛苦,哀求一般,看向说话的笛晚。
笛晚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口齿清晰道:“我、要、买、下、他!”
倏然,那些高大的虚影重新变得正常,烛火重归寂静,都含笑看着他们。刚才还拦住笛晚的那个影子也笑问:“公子买下他,是要做什么呢?”
笛晚勉力冷笑一声,道:“还能做什么,炉鼎啊…… ”
“……”一片安静之后,突然爆发笑声,牙人重新出现,说:“好啊!好啊!送这位贵客入房!”
他去取下白卿欢手中的剑,笑嘻嘻一推。
“去吧,炉鼎。”
白卿欢不再流泪,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满面呆滞,亦步亦趋地跟到笛晚身后走。
笛晚深深恶寒,却强逼自己不要露出破绽。
他想得没错,既然是魔所造的幻境,只要是折辱白卿欢,就能被幻境接受,魔气暂时没有发觉他是个外来的神识,他不得不先顺着幻境的意志行动,至于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人终于避开旁人,来到一处隐秘的密室,“铛”的一声,锁扣落下,终于再无杂音。
笛晚立即捉住白卿欢的手:“白卿欢!看着我!我是你师尊!我是笛晚啊!”
白卿欢的目光并未聚焦,只是讷讷自语:“好脏……好脏……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改变不了了……”
“喂!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笛晚想要去掰他的脑袋。
哪知道,白卿欢的视线突然落在他脸上,正当笛晚以为他要清醒过来的时候,却见他灿然一笑,很是讨好的意味。
“贵客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
说着,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去拉自己的衣袍。
一片瓷白的肩头露出来,笛晚接受不了,登时像要长了针眼,怒然跳起:“白卿欢!”
结结实实地,带着点报仇的想法,笛晚揍了他一锤:“你给我醒过来!”是往脸上揍的,白卿欢被揍得偏过头去-
魔宫之中,白衣人影高坐首座,下方几名大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要怎么打人修。
他们都心知肚明白卿欢这个魔尊不顶用,但是毕竟实力为尊,打不过他,便只好做小伏低,要在他面前装装样子,省的以后魔尊彻底得了身体,要想起来他们之前对他不恭,报复他们。
白卿欢一直没有说话,木然着神色,像是一尊端坐的玉雕。
不得不说,即便是身有厚重的魔气,这具身体居然依旧如雪如月,不看他猩红的双瞳与魔相,便会叫人以为他是个仙人。
有魔看得目不转睛,暗想“竟然叫别的魔抢占了先机把九阴之体占了,若换了自己,必定还舍不得这么快夺舍,要先用魔体玩弄一番才好”……
本该是一切如常,突然,尊座上的白卿欢头一偏,歪倒在了座上。
好像——
好像是被凭空打了一拳。
众魔停了议论声,都惊讶地看向他。
却见白卿欢又慢慢正起身来,本来紧紧相抿的嘴唇竟然诡异地弯了一个弧度,那双毫无情绪的红瞳中竟蓄了些晶莹。
诡异。
然而,魔尊到底是魔尊。
白卿欢毫无预兆地出手,那些直勾勾看向他的魔霎时被剜去了眼珠,一颗颗滚落在殿上,魔的身体可以再生,痛感却依旧存在,引得惨叫声一片,奔出殿去——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红烛高照, 一室暖光。
笛晚揍完,发现白卿欢捧着自己被打的脸颊,目光发怔一动不动, 好像是被打懵了。?X
打太重?
他咽了咽口水, 饶是对白卿欢有怨气,但看他这么呆傻的样子,生出小小的内疚, 小心去看他的脸,嘟囔:“对不起啊……”
白卿欢任由他动作, 被拉着坐下, 再感受到他微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热痛的脸颊。
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神志般空望,极为不解。
这人说要买下他, 为何他放下一切主动献身却不让?
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此时, 一阵柔和的凉风徐徐吹在他耳畔, 白卿欢一惊, 视线终于有了焦点,却不敢动作。
这人竟然…… 竟然像对无知的孩童一样, 贴近他, 两颊微鼓,在帮他吹着热痛。
一种被珍视的感觉,陌生的, 却那么温暖。
白卿欢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只是一件人人尽可用的炉鼎器物,凭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珍惜?无非是打了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惯用手段, 这样的人最是恐怖,操控人心,耍的人团团转。
笛晚看他这个样子, 有点后悔,白卿欢脱得太猝不及防,他忘了自己如今体质好,这一拳打出去也没个轻重,现在好了,本来就没有记忆,现在好像被打得更傻了!
“还痛不痛?可惜在这里我身边没有药…… ”
本来就苍白的脸颊现在发肿,更引人怜惜,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破碎感吧!
突然,听白卿欢哑声道:“贵客究竟想怎么玩…… ”
刚熄下去的火又冲上天灵盖。
“啪”,又是一掌。
笛晚这回收了力气,只是声音大,落在白卿欢脸上却其实并不会让他多痛,但后者还是歪侧过身体,眸光中终于不再是空空的了,而是露出一种不敢置信的愕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
笛晚再揪住他的衣领,与他贴面道:“白卿欢!你不是个东西!你这样叫我如何再跟你算之前你上我的账!”
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干都干了,下位就下位他认了!可现在白卿欢这样发神经,让他恼火得很,他怎么可以这样干完就把他忘了!
“你敢再说一遍这样的话,我还打你!我算是你的师尊,即便你现在不记得,即便我们有了那样的关系,我也还是你的师尊!”
笛晚几乎是在白卿欢耳边咆哮着说完这句话。
白卿欢那张玉白的俊脸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他颤了颤嘴唇,苍翠茫然的眼睛看着笛晚:“师……尊?”
笛晚灼灼地盯着他。
真要让他特地柔声细语地去安慰,温柔娴静地去鼓励,他完全不会,笛晚也自知自己完全不是“男妈妈”类型的!
既不是男妈妈,也不是大总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直男!虽然到底有多直目前有待商榷。
此时,什么都不必再想,他只用自己最“直男”的一面,用力捏着白卿欢的手腕,认真道:“你听好了,白卿欢。你才不是一件器物,你也不是天生的炉鼎!这些都是旁人的私心,因为九阴之体很厉害!你很厉害!你天下第一的厉害!你听懂没有?”
白卿欢眨了眨眼睛:“从没有人,说这样的话……”
“现在你听到啦!我知道的,你一直在与魔气争夺身体,你现在不记得我,也只是因为魔气,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想起我,但是你必须知道你不是个东西——”
笛晚差点咬掉舌头:“不是说你不是个东西……但你有时确实不是东西,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个物件!你是个堂堂正正,善良、聪明、勇敢、坚毅的人!”
原谅他此时着急又贫瘠的形容词,但普通人早就在魔气侵蚀下神识消散,白卿欢却还能与魔僵持到现在,笛晚实在发自内心地倾佩他!
不愧是他看中的主角!
他道:“所以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白卿欢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却有一腔恨意无处可发。遇到的所有人都说他是九阴之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真正爱他,不会有人真正对他好,这一生除了死,便只能沦为一件没有情感的器物。
可他一开始不愿意接受,这世上的人便强迫着要他接受,甚至他自己内心也有个声音在说,他伤害了自己最想珍惜的温暖,他罪无可恕。
他一路仓皇奔逃,又被淫窟抓来,这里的妖魔一遍遍打断了他全身的骨头,重组,再打断……时至今日,终于叫他接受了他的命运。
本来想,趁客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自绝的……
白卿欢喃喃着重复笛晚说的话,好像是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词,嚼在口中很是陌生。
“善良?勇敢?人?”
他自生出迷惘,却不能自已地反拉住笛晚的手,那掌心的温暖熟悉且叫他安心,好像是梦中才会有的感觉。
“师——尊?”他紧蹙着眉心,对方身上的气息,让他极想靠近,却不敢真的靠近,心脏阵阵紧缩,尖锐的疼痛突然从中激发。
笛晚尽量用鼓励的眼神看他,谁知道下一秒,烛火骤然翻倒,他未来得及去踩,火势已然蔓延上帷幔,却有种阴测测的寒凉。
笛晚心中一凛,应当是白卿欢的变化让魔察觉到了,是来捣乱来了!
火海冲天而起,转瞬就烧上了房梁,将他们团团包围。
见势不妙,笛晚立即拉起白卿欢。
“当心!”白卿欢只见眼前火海漫天,进退都无路,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但手被拉得紧紧的,火光从眼前掠过,冰冷的火苗舔上他的脸颊,笛晚已带着他拔步在火海中奔逃。
往后看,刚才还是装饰完好的内室突然坍塌成一片不详的黑雾,白卿欢听见了某种不甘又愤怒的咆哮从黑雾中传出,那黑雾紧随着他们身后,速度极快,好像要一举将他们全都吞吃掉。
可白卿欢一点也不惧怕了。
拉着他奔跑的身影那样熟悉,火光映在他眼底,视野渐渐变高了,他看见曙红的夕阳中说着想救他的人的背影,看见他沾染绯红的泪眼,再看见无边的狱魔影之中,他义无反顾朝自己跑来后的那个拥抱……
这样的大火他曾经也好像见过,只是那个时候,他一人困在火中,怨毒地赌咒天道,赌咒一切让他变成玩物的东西,包括自己。
但现在,有人愿意与他一起穿过火光,还对他说,他不是炉鼎,他不脏……
脚步落下的瞬间,火海瞬间化为虚无。
笛晚再跑了几步才愣愣地停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洁白花海,花白胜雪,花落缤纷。
这是白卿欢的识海,他自己的神识总算在这一瞬间,有了支点,压过了魔气。
笛晚心神激荡,回首看向他,从少年变为青年的白卿欢眸中已有清明。
仿佛是情难自已,白卿欢忽然俯首,轻轻地,极为虔诚地在笛晚额上落下一吻。
“师尊…… ”像一声叹息-
魔气纵横之中,苦苦抵挡的一派长老以为就要身亡于此,可没想到,白卿欢会突然停了动作,若有所思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
他们本是在这片山谷中偶然遇上白卿欢。
这里曾经是独一宗的山门,五十年前,却因为宗主叛道入魔,弟子们轰然而散,魔气经久徘徊,成了一座空山。
独一宗以独一心法传名,即便一半已经丢失,另一半应当还存在独一宗遗墟内,他们这次来,正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遗失已久的一半心法。
不曾想,刚刚踏上独一宗破败的山门,便撞见了眼前似幽魂野鬼一般飘荡的魔尊白卿欢。
“师兄,这该如何是好?”他们几个修为都不高深,传说只要惊扰了魔尊,便必死无疑。
被唤作师兄的那个只好道:“先隐匿气息!藏好!”
惊恐之下,他们头皮发紧,只敢一路躲到后山,发现一个小屋,便又惊又喜,急忙都躲了进去。
这小屋与独一宗的其他地方大不一样,好像是后来修的,经过了数十年无人打理,依旧雅致得宜,只是,正中间却有一张供桌,放着一个灵位。
其中一人凑近去看,小声念道:“吾师白堂主之位?”
“白堂主是谁?”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诡谲的魔气倏忽而至,一道白影出现在了门口,几人肝胆都要吓破,低头钻到供桌下。
魔尊踱步进来,几人暗中观察,见他依旧目中空空,便都松口气。脚步轻移,魔尊并未往其他地方去,而是径自走到了这灵位前。
几人战战兢兢地抬头,刚好看到魔尊纤尘不染的衣袂,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有衣边流动的魔气……
“白…… 堂主…… ”他们听到魔尊的呓语。
寂静了简直好像有一年那么漫长,魔尊突然动了。
他伸手取下了灵位,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空茫的血瞳眨了眨,突然唤道“师尊”,语气上扬,是在疑问。
桌下的几人怕的要死,再听了这样的好像是秘密的话语,更加悲从中来。
魔尊身边涌动的魔气突然变多了,有一缕毒蛇一般,缓缓下移,钻进了供桌。
几人大骇之下,掀桌而起,争抢着奔逃。
魔尊抱着灵位站在原地,本是没有要追他们,可看着翻倒的供桌,他眼中渐渐成型出恼怒之色。
“怎敢……毁去师尊的……”
魔气叫嚣,随之席卷而去,白影也立即闪身到了几人面前。
几人大叫“不好”,今日必定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独一宗门内了!
可突然,便有了方才那样一幕。
甚至魔气也转瞬消散,魔尊痴痴摸着自己的唇瓣,盯着手中灵位,变化之快,叫人摸不着头脑。
一人率先反应过来:“还不快逃!”
便发足奔下山去,一直到有人接应,魔尊也没有再追上来。
天魔域吞并人域五十载,魔尊却是这样一只好像被抽了魂的野鬼,也不知道他们人域是幸还是不幸。
第93章
北幽域。
依然一片香风盈袖。
狐族的妖君殿上, 众妖神态各异,或忧虑或不耐,也有漫不经心摇着扇子的。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魔气已经蔓延到北幽, 再过不了多久,也会将魔物引来!”一黑衣郎君率先开口。
虎头青年道:“狐君,当年是你族出面让各族与天魔域做交易, 我们可是让出了北幽一半的妖气,说好的让北幽与天魔域共掌天下, 什么时候能成呢?”
“呵呵。”坐在左侧的女子摇着扇子, “你们哪,总觉得能坐收渔翁之利, 我早就说了, 人族与我们互相仇视, 但好歹有顾忌, 魔族却是什么好东西?魔气掠夺所过的那场面,啧啧, 真可怕呐, 我看我还是尽早回族准备睡上个百年吧。”说罢,便起身晃悠悠走,是已喝得熏醉。
最中间的座椅上, 狐族妖君,也就是姬无乐满脸阴郁,撑着脑袋歪坐:“蛇君放心吧, 天魔域自己都自顾不暇,据本君所知,魔尊几日前还剜了几只大魔的眼睛, 魔尊不发话,魔族不能有大动作,一时半刻过不来北幽。”
“说起魔尊,也真是奇怪,行事毫无道理,整日神出鬼没,什么正经事都不干,也不动手杀人修,他当魔尊干什么!”虎头青年嘬了嘬嘴,“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瞎一身魔气。”
姬无乐看向一旁静坐品酒的白须老者,金瞳微眯。
“这几日,我倒是有了个主意。趁这次相聚,也与几位妖君商讨一下,天魔域这般情况,还是得与人族那边再结盟约。”
白须老者骤然捏碎杯盏:“妖君大人,不可违背天命。”
“天命天命,只你们狐族得天命关照传述给我们,我们也都是按照天命的指示去与天魔域结盟,现在你狐君又说要与人族结盟,天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老眼睛瞪大了,道:“天命有示,北幽必定要与天魔域共掌天下,天命不会有错,妖君大人方才所言,乃是说错了!”
姬无乐冷笑一声:“五十年了,莫要再拿天命压本君!本君不信什么天命,若是天命要北幽去死,要你去死,你也愿意去死吗?”
长老抚着长须,闭眼道:“若是如此,老夫愿意。”
姬无乐气笑了:“本君才是狐族的妖君,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命,本君说不愿,那就是不愿!”
“姬无乐!你父君去时将你托付给老夫,老夫便不会允你胡来!”
“好!好得很!”姬无乐磨牙冷笑。
众妖只看狐君与狐族的长老争锋相对吵了起来,便也看懂了其中情势。五十年前,狐族长老以天命所示,唤各族与天魔域结盟,狐君那时便脸色不对,只是羽翼未丰,不能反抗天命。
而现在,狐君姬无乐的修为在他们妖君之间也是佼佼者,自然有了可以与长老叫板的底气与势力。
只是众妖没有想到,姬无乐这个叫板居然那么硬核!
只见姬无乐突然跳起来,风风火火,居然直奔着妖皇殿而去。
“无乐不可!”长老与众妖在后面追也追不上。
到了妖皇殿,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姬无乐竟然高高举起在殿上供奉的天命之位,冷声啐一口道:“长老从前说本君是被天命选中,现在还是不是?”
长老一向合起来的眯眯眼大睁,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他气得发抖,指着姬无乐说不出话。
姬无乐得意地哼了哼,金眸一沉。
“不可!”
可话出已经来不及,“铛”一声,姬无乐重重摔下“天命”,一白一黑两道仙像霎时在地上四分五裂,长老立时腿软,瘫倒在众妖簇拥中,依旧指着姬无乐,欲哭无泪。
姬无乐睨眼道:“本君被天命选中,砸了天命,长老有什么话说?不管什么话,本君现在也不想听了!”
正当此时,被摔碎的黑色仙像里,幽幽飘出一道黑气,几妖定睛,叫道:“是魔气吗!”
姬无乐出手一抓,那黑气便被纯粹的妖气捏碎了。
原本只是激愤摔了这天命像,没想到里面居然藏了黑气,他更加有了佐证,激动道:“如此看来,是天魔域假借天命在捣鬼!或者说,这天命从来就是魔气!”
众妖亲眼所见,有目击有真相,都“哦”然一片。
唯独长老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姬无乐,你好大的胆子!你——”
“这件事,吾辈也听姬小狐的!”
声音从殿门出传来,众妖一看,竟然是深居简出的大妖前辈,此大妖与上一代妖君都有交情,不知道几百来岁,狐族的长老也必须要敬他。
五十余年前,他与络青行交手之后,便一直闭关,而今竟然赶在这当口出现了。
“前辈…… ”众妖赶紧低头。
姬无乐怔怔看着来者,完全没有想到,又听前辈朗声笑道:“管什么天命,人命妖命,都是人域与北幽域自己的事!”
混乱地这般闹过一阵,姬无乐自知与长老间再回不去从前情谊,暮色残阳苍茫,他独自跃上殿阁,临风而望。
人域红光漫天,死一般的寂静,再没有昔日的光景。
谁会想到,那个疯子成了魔尊,而笛晚,却是死在了五十年前,再也没有消息……
斜风萧萧,暮雨寒冷。
姬无乐咬紧了牙关-
轻轻的一吻,像一朵花飘落在额头。
笛晚呆站在原地,猛然间反应过来,倒退了两步,简直要同手同脚。
“你!你……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居然结巴了,“你想起来了?”
然后眼神一变,突然要喷火:“我准你亲我了吗你就亲?”
白卿欢神情复杂地“嗯”了一声,后退一步,歉疚道:“我又错了,师尊。”
这是第几次了,师尊这样不顾自己性命地来救自己,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不顾一切地将他揉进怀中亲吻,可末了,也只落下这一个吻而已。
他已经很克制。
“这里不能抵御太久,师尊,你快些出去吧。”白卿欢道。
笛晚没想到他亲完第一句话是这个!天杀的白卿欢他都特意进来了居然想叫他出去!
以为他有任意门吗哪有那么轻松啊喂!
他板起脸道:“我倒是想出去,但我必须也把你带出去,我用了青云剑的传承之术,你要是死了,我也死啦!”
这话并不是威胁,笛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总之事发突然,他只能这么做。
白卿欢闭上嘴,睫毛长长的低垂,遮住了那双翠绿的眼睛,雪魄冰魂的气质,却萦绕着寂寂的黯然忧伤。
笛晚一看就知道他又在自责,他是以为自己已经注定逃脱不了魔的控制,要连累了他,赶紧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白卿欢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以神识入识海,不该会有任何的外来之物留在身上。
笛晚抱臂而立,双手拢在袖中,正经道:“你仔细听着。”
他一字不落,洋洋洒洒,将独一心法丢失的半本全数背了出来。
二人皆是神识之身,记背只用须臾,白卿欢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道:“师尊是…… ”
笛晚背得太快,嗳了口气:“姬无乐给我的,真是没想到,这独一心法被他们狐妖一族收去了,也多亏姬无乐给的法宝,我才不会轻易被魔发现我到了你识海中。如此,独一心法的全本你也就会了。”
单单半部就能让他抵御魔气侵蚀多年,也让楚明义那样的人一直没有暴露,可见全本的威力。
白卿欢眼眶渐红:“师尊与姬无乐,已经?”
笛晚想扇他:“没有!那天是因为血契!”
白卿欢一怔,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师尊…… 卿欢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可我实在罪无可赦,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我,我……”
笛晚僵立,但不容置喙,冷脸道:“白卿欢,我告诉你你不准就这么死掉,你就算是剩最后一口气也得给我活过来再死!你当然罪无可赦,我还没有好好惩罚你!休想就这么逃过了!”
白卿欢落下泪,用力点头:“嗯!”
他身上有沁人心脾的幽香,从前笛晚以为那是梅香,现在细闻之下,才发觉不是的,或许是体内的九阴之血在互相应和,让他能够闻见白卿欢身上,发自神识深处的香气,干净、柔和的,发自本能地包裹住他。
目光所及处,雪白色的花海尽头,飘起漫天飞舞的花瓣,是被一阵狂暴的罡风卷起摧毁,离他们越来越近,被摧毁过后,俨然是曾经笛晚濒死时落入白卿欢识海看见的那团火海。
那道不详的黑影就站在火海中,笛晚听见了它愤怒的吼声。
他拍了拍白卿欢的肩膀,道:“它来了。”
“好。”
花瓣凌乱飞舞,再在眼前被绞碎,掀起的罡风将二人的长发也吹乱,缠在一起,分辨不出你我。
此刻仿佛有无限的寂静,长久地包裹住了二人。笛晚闭了眼,怀中,却骤然一松,他睁眼拂开纷乱的花浪,踏上了烈火之地。
魔撤去了叫白卿欢堕落的幻境,白卿欢的神识依旧像从前那样被黑气化成的锁链缠住,但眉宇中却少了许多痛苦,就这样站在笛晚身前,面对着暴躁狂怒的魔。
那是一个快要成为实质的虚影,它自己也没有想到,会与白卿欢周旋那么久,时至今日还没有拿下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麻烦……太麻烦了……”魔咬牙切齿地叫喊,不存在的眼珠死死瞪着二人,仿佛有眼刀刮过来,“你以为有心法就可以赢过我了吗?!”
说着,飞身前来,一招打向白卿欢,竟是要用最两败俱伤的方法,以神识互打。
神识中受的伤,只会成百倍的反噬到自己身上,这也是它一开始没有选择用这种方法把白卿欢扼杀的原因。
卷起的火光撩了笛晚的眼,有姬无乐给的法器护佑,魔看不见他,但同样的,作为外来者,他无法动用灵力。
不过很快,白卿欢就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作闪闪发光的“主角逼格”!
魔物早在神识的互相拉扯中疲惫不堪,白卿欢用灵光幻化成的剑气,很快将它捅成了个马蜂窝!
快之快之,爽之爽之。
笛晚愕然中,又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理所当然。
不过,最终boss哪有那么容易下线的,魔被捅成了马蜂窝,还不肯罢休,放命一搏,霎时化作一道凌厉的黑气,朝白卿欢的眼睛钻去。
“想杀我也没用!别忘了,你用你最痛恨的手段逼迫强上了他!这道魔气,会永远跟着你!”
它想藉此让白卿欢神识不稳,再次蛰伏在白卿欢神魂之内。
黑气中带着叫白卿欢痛苦的回忆,皆是笛晚被迫伏在自己身下,从咒骂,到木然的脸庞……
他不愿意去回想的画面,一遍遍重现,白卿欢全身都在发抖。
笛晚见状不妙,虽然事后想想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但这时的情况不容他细想,只能凭着本能的反应,快步来到白卿欢面前。
“现在呢?现在不是强迫的。”
他捧起白卿欢的脸,眼睛一闭,直接贴了上去。
第94章
童话故事中, 总有王子吻醒沉睡公主的桥段。笛晚一会儿想到白雪公主,一会儿想到睡美人,然后悄悄睁开一点缝隙。
魔气凶狠却无可奈何地退却, 带起火的狂浪, 想要将两人包围。
带着一种打游戏pk的决心和势头,一旦它近一点,笛晚就亲得更用力一点, 它就退去一点!
一不做二不休。
亲着亲着,笛晚就感觉自己要挂到白卿欢身上了!
好神奇的发展, 好神奇的除魔方法!
离谱中又带着一点合理。
合理中又带着一丝荒谬。
似乎是察觉到笛晚的分心, 白卿欢吻得更为深入,一手捧着他的脑袋, 一手紧紧抱住他, 叫他“闭眼”, 说“师尊我喜欢你”。
笛晚原先亲着不觉得什么, 但听到这句话,顿时脸热, 好像一把火从心口烧到耳根, 再从耳根烧到脸上,烫得不行。
他不满道:“不准说话……”
想放开也不行,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飘, 越来越烫,像是被投入了一粒火星,渐成燎原之势。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 忽觉四周有凉风习习,纳罕之中悄然睁眼,识海中魔火消弭, 只一片纯净的白,又有花朵竞相盛开,很快铺满了脚下的路。
白卿欢这是,心花怒放了?
仅用一个吻就帮他除去魔气了吗?
他被放开,眼前已然模糊成光影,听得白卿欢的声音空灵万分。
“师尊,等我…… ”
下一瞬,笛晚便仿佛从万里高空坠下,在魔宫深处悠悠转醒。
他动了动自己不算灵活的身体,扭曲着从榻上滚起来,正对一面水镜,看见自己苍白得不像人的皮肤,毫无表情的脸庞,还有僵硬扭动的关节!
恐怖谷效应犯了,笛晚差点又晕厥过去。
看了半天,他才意识到镜子里的是自己。
从他的视角看,自从在天魔域关口进入白卿欢的神识到现在,两三日顶多了,全然不知外面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年。
抬眼看去,他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华美的殿宇。长明灯烛,鲛纱幔,琉璃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烛台装饰,都用了难得一见的灵宝。
地上的毯子也很柔软厚实,摔上去好像摔在了云朵里,之所以知道,是笛晚刚起身没走几步就腿脚不灵活地摔了个脸朝地!
他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忽然,殿门一开,笛晚还没有爬起来,抬头一看,心下大惊。
进来的是一个满身魔气的木讷小童。
完了完了!又是魔气!怎么没完没了了!
笛晚正在捶大腿暗叫,这条不争气的腿啊快给我起来,没想到那小童快步走近,动作僵硬地赶紧扶起了他。
边扶边喃喃自语:“不好不好,你怎么摔到地上了魔尊知道要拆了偶的!”
偶?
小童看着小,力气却格外大,很快竟将笛晚抬起来,横着放到了床上。
笛晚:“?”
小童又洗了巾帕来给他擦:“莫要磕坏莫要磕坏,偶不想回炉重造呀。”
偶来偶去是在装可爱吗?还是什么古早的网络用语乱入了!
笛晚张了张自己硬梆梆的嘴巴,问:“你是哪位?”
他一问,小童好像突然宕机,他脸上的两颗眼珠,就这样水灵灵地在笛晚眼皮子底下往两边跑开了!
“哇对不起对不起!”在笛晚愕然做出反应前,他又伸手把自己的眼珠重新拨弄归位,“原来你醒过来啦!太好了,魔尊会很高兴的!”
笛晚观察了他一会儿,看懂了,他是用魔气捏出来的童偶。
是那个所谓的魔尊捏的。
“魔尊让偶在他不在的时候照顾你,你不像偶,还没有醒,要是不好好保养,身体会僵住的。”
笛晚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确实有理!
他的神识离开了这具陶偶做的身体,时间一长,身体长久没有活动,当然就要卡住。
不过,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有淡淡的馨香,像是每日都被精心涂过香膏。
他的脸青了一阵,又红了一阵。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魔尊是谁!
但是,白卿欢居然在与魔气争夺身体,神志不清的时候还知道做这些吗!
小童应该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脸上能出现这么明显的颜色变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张不该出现表情的偶脸上也出现了酷似新奇的神色。
笛晚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挡开他:“我自己来。”
他取过巾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擦。
几乎是同时,殿门忽然被开,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笛晚看去时,那道雪白的人影已经站在鲛纱旁,鲛纱泛着五彩的银光映照着面庞,他额上的魔印仍在,眉眼却如雪点幽翠,唇瓣又似朱红海棠,看过来的眼神中有了一切,什么都不必说了。
即便身上还是萦绕着魔气,笛晚却知道,是白卿欢回来了。
笛晚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喜又伤,喜在白卿欢回来,伤在他脸上还是有魔印,说明什么,说明他身上还是魔气!
不过那鸠占鹊巢的魔的确是被除去了。
“白…… ”这一时间,笛晚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羞涩。
羞涩个头!
他那一亲只是紧急情况下的权宜之计而已!
不要想太歪好不好!
笛晚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白卿欢已然走进来,烛光融融之色,他敛起眼眸中的复杂情绪,在笛晚身边坐了下来。
一声克制且谨然的“师尊”。
笛晚颇为意外。
刚才还在识海中抱他那么紧,现在却用这种语气?
笛晚咳一声缓解尴尬,道:“我还不太能很好地控制身体,估计要适应一会儿……”
还好他现在表情不能太丰富,说完就觉得很丢脸。
到底在羞涩尴尬个鸡毛啊你!你才是占据道德上风的那个人!此时就该揪着白卿欢怒骂一通,根本没有羞涩的道理好嘛!
吐槽归吐槽,笛晚还是不敢看白卿欢,又听他道:“既然如此,师尊在这里好好休养,我还有事要处置。”
语速有些快,好像是松了口气,笛晚并未多想,面无表情地点头:“你去吧!”
一旁的小偶全程旁观二人对话,魔气捏出的脑子不太明白情况,但知道眼前的人是魔尊,于是头垂得低低的。
白卿欢走出去几步,忽然扭头,一股力量便牵动着小偶飞了出去。
“莫要在这扰了师尊。”
笛晚很想说“其实留下也挺好玩的”,没奈何小偶已经被带走,殿中阒然安静,他有些失落,重新躺倒。
要说心软,也没有。
笛晚还是对白卿欢有点怨气,他抱住自己神识的时候,他依旧身体僵硬,对白卿欢的亲近有些抗拒。
他还发现,自己丹田内空空如也,一点灵气也没有。
强行进入白卿欢识海消耗了太多,这才导致如此。
笛晚重新开始驯服四肢,不多时,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房间,便见外头庭中无数白红的荼靡花,天色发红,魔气隐隐,荼靡群花后是暗红色的海面,只像是被血染的,其中却有星子一般的流沙璨然。
真是……好看啊。
虽然到处都是魔气,但笛晚有白卿欢的血,二人神识间的羁绊也更深了一层,对于魔气,笛晚并没有觉得厌恶,反而很有亲和之感。
笛晚一边看景一边走出内殿,暗想白卿欢去了哪里?这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转过连廊,忽与一人迎面相逢,笛晚停住了脚步。
仔细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魔。
是个着紫裙的妖娆女子,打扮得很是奔放,走路姿态也很妖媚,□□半露,长相成熟很富有风韵。
笛晚瞬间不自在,眼睛也不知道往何处去,更担心自己贸然出现,要惹出麻烦。
在他打量女子的功夫,女子亦是在打量着他。
“呀,好俊的公子。”她嘻嘻一笑。
此人亭亭站立,身上干净得很,气质也纯净,弯眉杏眼,鼻尖挺翘,看起来像个乖的,很合她的胃口。
魔宫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魔了?
天魔域每隔几年便有新魔出世,只是力量微小,得靠不断吸取灵气与魔气才能壮大。
她猜测,他也是新出世的魔吧。
不知缘何,还有一种异香,直勾得她欲望升腾,全身燥热。
女子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公子怎么从魔宫内殿的方向出来?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当心魔尊责罚呀。”
她的手很有诱惑性地要来攀上笛晚的脖颈,像一条蛇,笛晚觉得不好,忙退了一步道:“你是?”
“公子可以叫我阿紫呀…… ”
女子呵气如兰,又笑盈盈地想要靠近,却骤然一道魔气,打在笛晚与她二人中间,磅礴又有指向性的威压压得女子退了三步,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
“魔…… 魔尊大人…… ”她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魔尊。
白卿欢鬼魅般出现在笛晚身后,露出的半张脸皎洁如月,却一片阴恻恻的肃杀,冷声道:“滚吧。”
女子如蒙恩赦,头也不敢回,生怕下一瞬间自己的眼珠也要被剜掉。
笛晚转身看去,却被白卿欢揽进怀中。
苍翠的眸底阴郁非常。
果然还是不行……
一看见别人亲近师尊,他就心如滚沸之水,无法自持。
当白卿欢重新得到对身体的掌控权时,恍然觉得被巨大的狂喜淹没,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见到师尊,再与师尊耳鬓厮磨、诉说衷情。
可是他很快清醒过来,他不能因为师尊主动亲了他,就理所当然地“绑住了”师尊。
师尊并非天生喜欢男子,他亲了自己,或许只是因为太过善良,出于同情与可怜而已。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魔气完全操控的白卿欢了,他分得清真假,也分得清好坏。
这样对师尊并不公平。
可是……可是,在看见师尊与旁人走得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妒火,他还是很想把师尊绑起来,带回去,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见的地方,让那双眼睛只能看着自己一个人。
不是九阴之体或者魔气带来的恶念,而是他白卿欢自身的阴暗。
第95章
正当白卿欢下意识想越抱越紧的时候, 才惊觉自己的失控,他立即放开了笛晚,低头与他对视:“师尊现在身体怎么样?为何出来了?”
“差不多了, ”笛晚拂了拂衣袖, 这衣裳素净,与白卿欢身上的白衣很像。他还保留着那份怨气,冷淡道, “里头有点闷,我想出来看看。”
“我陪师尊走走吧。”白卿欢道。
走出魔宫内苑, 天地愈加开阔, 笛晚望着走来的一路,突然想起, 这魔宫的殿宇分布与先前的南李国王宫极为相像。
不论清醒与否, 白卿欢原来始终是怀念着幼年美好的。
可能对他来说, 美好的东西太过易逝, 他才总想要紧紧抓住。
花香熏人醉,纵使魔气滔天, 这里却幽静又美丽, 偶尔有几只魔物出现在笛晚视野中,可对方见了白卿欢,好像是老鼠见了猫, “嗖”一下跑得没影。
“神识被困住的这些年里,我并非不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两个神识在彼此争夺, 互相侵吞,这具身体太疲累了,但好在没有铸成大错。”
白卿欢折下一枝荼靡, 神思缱绻,下意识想戴在笛晚发间,却在目光触及笛晚时又停住。
最终收回,被折下的荼靡花落到地上。
笛晚不明所以,又瞥到他额上的魔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的魔气…… ”
“我的身体灵气已废,只有魔气才能支撑运转了。师尊会更加厌恶这样的我吗?”
“……”笛晚皱了眉,“我只是担心魔气会对你有影响…… ”
白卿欢咬着唇,浅浅一笑:“不要紧的,这不是外来的魔气,便不会影响我,只是用魔气代替灵气罢了。”
其实不是的……
他的神识并未入魔,身体却必须由魔气运转,每时每刻不在承受魔气侵蚀之痛。
昔日络青行尚且不能抵抗微小而日久的侵蚀之痛,更遑论白卿欢全身的筋脉。
但他笑得很餍足,像是品尝到了极为甘甜的蜜汁,只因为听见师尊说“不会讨厌这样的他”,眼眸微睐,盛光潋滟,银发更是被天光镀上一圈霞红,看得笛晚有点眼睛发直。
但很快回神,想给自己一个大逼兜!
“那师尊?”白卿欢的话语似蛊惑,眼梢更像带了钩子,“师尊愿不愿意再原谅我一次?”
笛晚表面面无表情,但其实理智之外,一下子就不行了。
直男是经不起美色撩拨的,哦不对,男人就是经不起美色撩拨的!
他的心跳得飞快,刚想训斥他“想得美”,却被白卿欢用手指抵住了唇瓣。
“师尊不必说,我知道的。”白卿欢眼神渐深,指腹轻轻在笛晚唇上摩挲,如同轻柔的爱抚。
笛晚一时羞愤,更加不中了。
要不是身体刚醒来营养没跟上,他觉得自己要流鼻血。
以前怎么没觉得!
以前怎么完全没这方面的开窍!
可突然,白卿欢收敛了一切欲色,道:“师尊走吧。”
转折来得太快,笛晚脑子卡壳,没反应过来。
白卿欢好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不再看他,冷淡道:“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是魔,师尊不该与我太亲近,师尊去青云岛吧。”
他就是,哪怕是诀别的话,也不敢对师尊说得太过分。
他不能再用自己上不得台面的欲望强迫师尊,回到人域,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可心间的绞痛是真的,白卿欢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过了很久,笛晚依旧没有回应,白卿欢觉得自己的手脚都麻木了,他紧张得没有回头,又怕自己不死心,道:“师尊还站着做什么?”
“白、卿、欢!”三个字好像从牙关缝隙里挤出来的,白卿欢一怔。
他终于回头,想说的话却梗在喉头,头脑一片空白。
笛晚哭了。
那张脸上有不甘的愤怒与伤心,全都化作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滚滚而下,眼神却很清亮,死死盯着他,盯得白卿欢内心阴暗无处遁形。
“你凭什么这样耍我!说喜欢我的是你,现在又让我走?白卿欢你什么意思?是我不够好吗是我做的不够多吗你们怎么都这样!一开始说喜欢我,之后又不喜欢了?哪里那么容易!你都草了我那么多次!我们之间还有账没算清!”
说到后来,笛晚几乎是要扑上去揪住白卿欢的衣领。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卿欢面前展露这样外放的情绪,最后一句是咆哮出来的,汹涌的泪水不断下坠,体内空荡荡的丹田也被激得不稳,让周围魔气隐隐有了涌动之势。
甚至要试探性地往笛晚眉心钻去。
白卿欢心碎中亦有惊诧,拂袖退走那缕魔气,哑着声音叫了声“师尊”。
“别叫我师尊!你都草、我那么多次了你还叫得出口!”笛晚越哭越伤心,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白卿欢紧紧抿着唇,眸中疼痛难忍。
不是的,他只是想,成为魔的这五十年,天魔域间的魔气将人域弄得生灵涂炭,这是他的罪孽,他要去赎……
如果留师尊在身边,师尊会因为他再次受到伤害,就算他有肮脏的私欲,也不得不强行压制,让师尊与人修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而师尊也会淡忘对他的同情,过正常的日子。
可是,看师尊这样,他受不了。
白卿欢强忍下现在就搂住师尊的冲动,低声道:“那师尊,你要我如何呢?”
笛晚眼中恨光四射,咬牙切齿道:“如何?我告诉你如何!你睡了我这么多次,我也要一一睡回来!我要你做我的炉鼎!现在,马上!”
说着,上手来扯,白卿欢阻止不及,也不敢去阻,二人摔在花丛中,花瓣滚了满身,也落了满头。
花浆与绿叶的汁液四溢,辗转捻进草地,银发与墨发紧紧相缠在一起,半是痛苦半是甜蜜。
二人本已经磨合得当,可笛晚冲动又胡来,只想报仇,板着脸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态,白卿欢初时任他作为,后来应该是被扯痛了,或者实在要,又翻了身体把他覆在花海阴影中。
笛晚心道凭什么,重新翻了个个儿,回到他上方。
“不是这样的…… ”白卿欢幽幽叹了口气,想引着他的目光去看,笛晚从不敢看,现在更是不想看,冷冷地垂眸看他,说:“就按我的来,都说了是惩罚!受着吧你!”
饶是冷冷的,但他眼尾上了薄红,明明还有泪痕,却那样倔强不肯退让,即便自己也很难受,依旧一意孤行。
白卿欢深吸了一口气:“师尊轻些,要断的…… ”
笛晚没什么好气:“断了就断了!”
花丛摇曳许久,终于静谧下来,天色早已由浅红变得深绯,朦胧中几点亮色,是荧虫在花间飞舞。
白卿欢艰难替笛晚穿好了衣裳,俯身将人抱起往回走。
某处隐隐作痛,他看着紧紧闭着眼的笛晚,很有些无可奈何。
太没有节制了,师尊怎么能将自己累晕过去呢…… 师尊也不愧是师尊,不准他动,明白极了如何让他痛苦。
只是,白卿欢又想起那缕意图进入师尊眉心的魔气。
师尊有什么心魔吗?白卿欢紧了紧怀抱,还是别让师尊离开了,得在他身边看着,他才可以放心。
诚实而言,九阴之体无愧最上乘的炉鼎。
以前几次,笛晚都被白卿欢压制着灵力,无法感受到自己丹田中的灵力变化,可这次全然不一样了。
他刚刚苏醒,即便没有用什么双修诀窍,也觉得自己的灵力比平日生发得要更快,好像一株植物第一次得到雨露阳光,丹田处也似得到了充分的灌溉,胀胀的,在睡梦中不自觉抚上了小腹。
很快,他又觉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手指一根根分开,再被紧紧地相扣。这动作好熟悉,只有白卿欢才会这么干……
什么意思?说让他走现在做了一次又让他握上了?别忘了他还在生气!
笛晚凛然从半梦半醒中挣脱出来,没想到眼前不是白卿欢,而是小偶眨巴眨巴的圆眼睛。
原来已经天光大亮。
笛晚愤怒捶床。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主动上垒还能昏睡过去!
小偶张口道:“吓死偶了,偶以为你又要睡五十年。”
笛晚疑惑地歪着脑袋,五十年?五十年!
经小偶一说,他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修仙世界观果然十年弹指一挥间,笛晚想到那日情形,望秋山与望春水如何了?乘风犀照等人呢?
还有络青行,还有北幽……
真是无颜以对十分下流,他醒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淦!
太没有节操了。
而且,上位是上位了,但清醒过来想想还是被x!
话说回来,别以为他报复白卿欢这么一回就完了,在没有弄清楚白卿欢的真实想法之前,他这次决计是不会走的了。
笛晚一个鲤鱼跃挺,召来秋杀配在腰间。有传承相助,秋杀已经与他密切绑定,此时亦感受到秋杀喜悦的心情。
只是,他迈了两步就脸色扭曲。
不好!很不好!
他没有经验,比白卿欢主导的时候酸痛得还要厉害,觉得自己的两瓣屁股在抽筋,只好原地打坐调息,梳理体内过多的灵气,也给自己疗个伤。
“魔尊现在在哪里?”结束后,他问小偶。
小偶道:“在前殿里与一众魔大人们说话吧,噫!你要去哪里?”
它急急追过来:“不行的呀,你和偶都是偶,去了那里会被魔大人们欺负的!魔尊让偶守好你的!”
是这魔宫中没有适合的人,白卿欢才捏了这么一个魔偶守着他,五十年都是如此。
笛晚看它圆头圆脑很有神智的样子,并不把它当成是没有生命的人偶物件,只对他道:“你放心,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就回。”
他现在身上皆是白卿欢的魔气气息,谅其他魔也察觉不到他。
魔尊,哼哼,他倒是想看看白卿欢是如何做魔尊的。
第96章
不用小偶领路, 笛晚只觉与白卿欢有了非一般的感应,只循着气息,轻而易举便找到了白卿欢正在的殿宇。
他站在殿外, 正好听见白卿欢轻轻地冷笑, 如碎冰凌凌打在冰面,对他而言格外陌生,好像从未听过白卿欢这样对他说话。
“你们好大的胆子, 未得到本尊允许就擅自行事,是忘了先前的下场吗?”
白卿欢的声音隔着殿门传出, 跟过来的小偶一听见就全身僵直变成一根直愣愣的木头, 笛晚靠得更近一些,忽视小偶叫他“快回去”而拼命使的眼色。
笛晚不理它, 有些事, 如果白卿欢嘴硬不肯说, 他要是不自己来探一探, 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
不过,白卿欢现在对魔说话的气势够足, 倒是很有“魔尊”的感觉。
笛晚略有唏嘘, 炉鼎受还真爆改成功了,爆改成魔尊也算成功了吧?
此时,殿中的某魔回话, 听声音是个掐着嗓子学女子说话的妖男:“尊上不要生气嘛,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五十载,我们好不容易等您神识归位, 早就饥饿难耐,总不该不让我们去吞吃些灵气过过瘾吧?”
又有一个嗓音尖细的童音:“那些大派人修还有些实力,魔尊不该助我们早日吃掉他们, 好壮大我天魔域吗?”
这两魔做了说话的出头鸟,便听殿中几声窸窸窣窣的骚动,好像是魔群也议论起来。
一阵强劲的魔气忽然被挥出,笛晚在殿外都有知觉,小偶差点栽倒,被他伸手揽住,牵在身后。
再听白卿欢冷声道:“本尊自有计划,还轮得到你们置喙?”
笛晚小心翼翼地找到门缝,杏眼看了进去,就看到魔群一片寒战战伏地的背影,少说有二十个魔族,也就是从前听说会在魔潮间隙中溜出来的高等魔族。
又有几个看起来更高级一点的。
比如穿得很张扬的妖男,一小童,一肌肉虬结的大汉,还有一名看起来千娇百媚的女子。
他们站在最前头,被强势压来的魔气压得头微低,却没有同身后的这些魔物一起伏地打颤。
笛晚借着微小的缝隙一个个看过去,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上座的白卿欢身上。
应当是由于魔气涌动,如同在白卿欢的雪衣上绣了流动的山水暗纹,勾勒着窄腰宽肩。他还保持着从小坐姿优雅的习惯,就算在一众东倒西歪的魔族面前,依旧不曾放松,只是手撑着脑袋侧看着他们。
神情轻蔑、冷淡,带着不屑一顾的嗤意。
嗯——
说句实话,笛晚有被帅到。
他的眼睛是不是有了诡异滤镜?明明恨白卿欢恨得牙痒痒,但这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冷峻美颜,其实很长在笛晚的审美点上!
先前不曾开口的女子道:“尊上不必动怒,只是尊上五十年未清醒,魔族之中总有担心…… ”
她好像很为难地掩了掩嘴,娇柔道:“人家不敢说。”
笛晚正专心致志地听,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出,和撒娇一样的“嗯嗯哼哼”的语气,实在叫人听得很捉急!
他以为魔族应该是那种说一不二冷飒爽的大姐姐来着!
白卿欢道:“说。”
女子这才道:“魔族之中,总有传言,说尊上夺舍并未成功,现在在我们面前的,并非天魔域出生的天魔。所以,所以拦着我们不杀人修。”
这话显然是将众魔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满殿都很安静。怪不得不敢说,说了很有可能会被魔尊杀掉的吧!
笛晚也是有了传承才知道,高等魔物之上,还有天魔,后者天生魔气更为强劲,与天魔域共生。
这些前排站立的,应当都是天魔了。
笛晚心头紧了紧,却听白卿欢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放肆地笑了起来,额间的魔印深红,瞳光中亦是异色突显。
“你们是要本尊证明自己是魔?”
不辨喜怒的问话,但怎么听都像是赤裸裸的威胁,一旦回了话,说不好要怎么死,众魔都沉默以对。
白卿欢乍停了笑,下方的魔族都像鹌鹑,他眯眼道:“好,很好。”而后抚掌一拍,比方才更为厉害的魔气放出,这回,即便是前头的几个天魔也难以抵挡,压跪了下去。
小童硬着头皮说:“尊上,此等流言,我等定会遏止,还请尊上高抬贵手!”
笛晚在局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看殿中有些魔物的脸渐渐成青紫色,想来是白卿欢的魔气施压,压得他们要爆体而亡了。
他不知道白卿欢会有这么强的魔气,这便是九阴之体的强悍之处吗?
魔印如血画就,白卿欢若无其事地收回魔压,那双红瞳重新变回翠色,天魔域弱肉强食,现场天魔面对此等威压都没有反抗之力,自然也就没有了试探的心情,再恭维了魔尊几句,便等着白卿欢喝令他们退下。
只是此时,那名肌肉大汉突然耸了耸鼻尖,扭头喝问:“谁在外面?”
笛晚一惊,殿门便被魔气撞开,他迎面站在流风中,岿然不动,脸上还没有来得及做出表情,便有一种淡然出尘的气质。
小偶反倒灵活一扭,装木头偶倒在地上。
众魔稀奇又震惊的目光中,笛晚冷汗频频。
白卿欢斜过来的目光幽深。
那大汉又耸了耸鼻尖,却突然浑身一抖,跪下来道:“尊上,我并不知道是…… ”
笛晚尚未摸着头脑,便听白卿欢说:“师尊,过来。”
“师尊”?
此一称呼自然引得轩然大波,笛晚心说他疯了吗,怎么在众魔面前这样称呼他?
他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没想到白卿欢将他一拉,笛晚一下就跌坐到他腿上。?
众魔会意,都不敢直视,但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觑着。
笛晚僵直着身体,腰间一烫,是被白卿欢伸手揽住了。
“都看清楚了,这是本尊的师尊,如今,已是本尊的脔宠。”白卿欢语出惊人。
笛晚瞬间拳头又硬了,但观眼前情势,只能闭上嘴一言不发,任由白卿欢揽着,偏过头不看他。
下方几位天魔彼此对视,他们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正是魔尊藏了五十年的那具人偶,想来是被魔尊用什么手段复苏,再闻这人从里到外散发的气息,虽说有“师尊”之名,却果然是脔宠无疑。
想来“师尊”也只是魔尊羞辱这人的手段而已。
能将人域修士变作脔宠,他们也不必再怀疑魔尊有异心了。
走出殿时,小童最后再看了眼抱着脔宠离去的魔尊一眼,嬉笑问肌肉大汉道:“喂,今日胆子怎么这样大?”
大汉道:“我一开始,的确有闻到灵气的味道,谁知道是魔尊的人…… ”说罢,还耸肩拍胸口,显得颇为委屈。他一向对气息最为敏锐,还以为是人域修士来探听天魔域消息的呢。
那娇媚女子在此时叹了口气:“哎呀,真可惜。”
“可惜什么?”大汉问。
女子摇头:“两个都很可惜。”
妖娆男子也附和:“都很可惜呢。”
“你又在可惜什么?”
男子道:“都不能睡不能吃啊。”
小童与大汉俱是白眼,不理他们,扬长而去。
殿中,魔气未散。
白卿欢抱着笛晚回到内室,放下他后,沉默着在他面前撩袍一跪。
“委屈师尊了。”他道。
笛晚其实本来心情不错,除了有些羞耻之外,可他这样一跪,又觉得不畅快起来。
“你跪下是什么意思?以前要亲要抱的,现在倒是要以礼相待了?早干嘛去了?昨天你不也爽到了吗?”
白卿欢道:“从前的事,是我愧对师尊,只是因为魔气过深不能自已所致。”
“撒谎。”
白卿欢抿唇:“没有。”
“你就是有。”
白卿欢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师尊不该再与我有太多牵扯,师尊若是执意想留在这里,我会以礼相待,以赎罪孽。”
笛晚蹿出一股火气,但勉强镇定下来,冷静道:
“罪哪有那么好赎,你要真想赎罪,就好好与我作…… ”
他顿了一下,不论如何,“炉鼎”二字是说不出口的,他继续道:“与我双修。”
“……”
“别对我撒谎了,白卿欢,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笛晚抱臂垂视他。
“你以前做的事确实过分,但总是对我撒谎这件事更过分。昨天我听到你那样说,确实气昏了头脑,但今天我明白了。你是觉得你入了魔,一定又会害了我,才想让我离开,而且,你继续做这个魔尊,在他们面前那样伪装自己是有目的的,你想自己去解决天魔域与人域合并的事吗?”
白卿欢一怔,翠绿的眼睛睁大了:“师尊…… 为什么……”
笛晚心道果然就是这样!
“我还不了解你吗!”
是了,白卿欢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就算浑身都是魔气,他的底色还是善良的,总想着别人,想着要赎罪,想着不让他知晓,就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底,真是个……
“你是笨蛋。”笛晚面无表情地点评。
“……”
“笨蛋才会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自以为可以解决所有事情不让别人知道,宁愿自己躲起来哭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大家都是男的,你硬不硬我还不知道吗?”
话糙理不糙,笛晚觉得现在自己的脸皮超级无敌厚,说这种话突然变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了。
但看白卿欢懵然吃瘪的表情,笛晚一个没忍住,笑出来。
“魔尊大人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吗?”
白卿欢脸颊微红:“师尊不要这样叫我。”
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他膝行几步,手压在笛晚大腿上:“可是师尊,成为魔物之后,即便清醒过来了,我对你还是总有欲念,我还是很肮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笛晚没想到他会一下子把话题跳到这里,那双手格外炙热,他这会儿才突然觉得害羞,沉默了片刻,他傲气地抬起了头:“在我允准之前,你只能忍着。”
第97章
“什么?”
白卿欢好像是没听清, 或者是听清了,但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笛晚清清嗓子, 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渴求与对方双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不好,“你有这样的念头就有好了, 但是以后只有我允准后才可以!”
白卿欢心潮无比澎湃,声音也颤抖:“师尊是愿意与我……”
“你把我变成这样, 你说呢?”
虽然还是恶狠狠的语气, 笛晚别扭地盯着自己的足尖,耳朵微红。
白卿欢心下有些苍凉, 却依旧好欢喜:“师尊不愿原谅我是应该的, 可我一直有这样的念头, 我太脏了, 实在不配再与师尊…… ”说着,语气又低落下去。
笛晚发出疑问:“‘一直’是什么意思?”
白卿欢翠生生的眼睛看向他, 恍若两泉透明的清澈, 自恼道:“就是一直,比如师尊方才出现的时候,哪怕是当着许多魔物的面, 我就想……还比如师尊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想。这难道不脏吗?”
如此虎狼之词,笛晚后知后觉, 所以他刚才在殿上摸他的腰,是在想那样的事情?
他有些无言以对,视线不由得下移, 白卿欢的衣袍颇为重叠交错,里三层外三层看不见什么东西。
“你……你真的吗?”他悻悻道。
白卿欢眼神黯然:“我明白,我不该这样的。”
他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搞得好像是被伤害了,笛晚又是有些生气:“你到底在自怨自艾什么?什么肮脏不肮脏的?你就接受自己是个正常人不行吗?实在忍不了就自己动手解决一下,我又没绑着你的手。你说你自己脏,那我呢?我不也被你弄脏了吗!”
好歹接受过现代教育,笛晚知道直面自己的生理欲望是一件还算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想来白卿欢少时的身份要他光风霁月,又有不好的回忆在,自然会把这样的欲望当成洪水猛兽,看作魔性的一面。
如此想通,笛晚也就释然了,但脾气就是很暴躁,一点就炸。
白卿欢连忙摇头:“不是的,师尊,我没有那样想!”他只是觉得他不配。
笛晚看不惯他这种小媳妇样,揪住他衣襟,恶声恶气:“我不管,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算了,我要尽快把修为补回来,与我双修,听到没有!”
白卿欢心中摇摆不定,他没料到师尊会这样说,但是,如果是做师尊的炉鼎,他甘之如饴。
可惜笛晚还是没学会怎么当1,索性算了,平心而论,当0也有0的好处,起码不费力,他都是在惩罚白卿欢了,为什么还要他费力?
于是,笛晚的要求变得很严苛,让白卿欢忍着他就只能忍着,他无比顺从,这样的惩罚实在甜美。
二人埋头苦干,白卿欢情不自禁握住笛晚的手,与他十指紧扣,笛晚指尖微微动弹了一下,到底没有挣开。
事后,白卿欢讨好地依偎在笛晚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释然地吐出。
“如果没有师尊,我不知道我这一生该怎么办才好。师尊,师尊,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笛晚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浑身不自在:“说这干什么……我没有那么好。”
笛晚觉得,他确实没有白卿欢想的那么好。他想过与白卿欢割席,从前总将他看作纸片人,也有自私,不想面对白卿欢对自己情感的变化,只想一味地逃避…… 当然,他也受到了惩罚。
他如果早些明白白卿欢到底在想什么,早些懂得白卿欢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即便想要向这个世界复仇,却依旧会内疚会自伤,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想到这,笛晚不得不与他问问清楚。
他正视他道:“当时我差点死掉,你用什么方法救我的?”
白卿欢眼神闪躲:“师尊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 ”
笛晚:“我问你答,别对我撒谎。”
白卿欢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他愈发尖锐的目光中开了口:“师尊当时丹田被捣毁,我只好用自己的一半填补上……”
话还没说完,笛晚已经去探他的丹田,才发现已经枯竭失去了灵力的金丹,是破碎的。
他怒目圆睁。
白卿欢:“对不起……”
他有许多话语想对师尊说,比如“一点都不痛”、“师尊不要嫌弃我”、“都是我的错”,但知道他不想听自己说这许多,话语绕到了舌尖,最终只能说“对不起”。
笛晚又压抑着怒火问:“青云剑传承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络青行说你要他把传承给我?”
白卿欢道:“师尊你说过的,你想变强,想要有自保之力。”
笛晚头顶冒出了个问号,再想起来,他的确是说过,在白卿欢假装是小白的时候。
白卿欢接着道:“一旦天魔域开,人域肯定有一场浩劫,我想要师尊实现自己的愿望,不用依附于任何一个人,就能活下去……所以,才去找了络青行。”
笛晚:“他可是络青行,为什么能听你的?”
“他……”白卿欢顿了顿,“我解了他身上的魔毒,也与他做了交易,我会替他斩杀魔潮到最后一刻,而后自绝,为此交换,我让他去找你,将传承给你。”
什么“交易”,笛晚料想也是类似于“血契”这样的契约。
笛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你知道是我去找的络青行,他才给我的吗?”
络青行根本一直在海狱里没出来!
白卿欢怔愣了一瞬,垂下眼帘。
笛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络青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白卿欢这么说了就来把传承送给他,肯定还要作考量。
他当时不说了吗,什么“青云剑剑心无畏”“勉强有资格”等等,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络青行没想到天魔域早就发现了他这半个九阴之体,以为只要白卿欢死了,就没有适合大魔降世的容器。
他是这个世界运转中的意外。
要是他不去,就没有传承,白卿欢会死,天魔域还是吞并人域,他大概也被大魔夺舍,依然会有魔尊,然后这个世界彻底魔化,Game over Bad ending!
偏偏他去了!
兜兜转转,真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时也命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笛晚想起白卿欢为他炼的法器,也是白卿欢唯一一件随身之物所融。
“白卿欢,你太无耻了。”笛晚忿忿地说,“你觉得这些是补偿是赎罪吗?你凭什么这样自说自话?我才不想要这样的赎罪!”
白卿欢不发一言。
但笛晚确实心软下来,再想起那半册独一心法,道:“说起来,你的独一心法齐了,不能削减魔气吗?”
白卿欢摇头道:“独一心法当时拖住了魔夺舍,但我魔气已深,心法已经不起效用了,这具身体也习惯了运用魔气,师尊,待我死后,肉身腐毁,魂魄大概会留在天魔域吧。”
“……为什么要说死?”
“总有那一天。”
“谁许你能去死了?我还没有原谅你,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让你求死不能。”
虽然语气不好,但白卿欢听着倍感甜蜜,幽幽叹了声:“师尊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做什么。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师尊忘了我。”
“想的美!不会忘的!”
白卿欢看向他骤然发红的眼眶,微微一笑。
“你打算做什么?”
笛晚闷声道。
“哎,什么都瞒不过师尊,”白卿欢垂下眼睫,终于说出了内心想了很久的决定,“我打算,天魔域侵吞人域的事,既然是因我而起,我会想到办法,将天魔域重新封印。”
笛晚道:“可你一个人如何做到?”
“师尊忘了吗,我现在是魔尊,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人强过我了。”
“那…… ”笛晚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道,“管什么天下呢,一直这样下去不也…… ”
话出口才发现,就算他对白卿欢有怨,在他心中,还是不想要白卿欢死去。笛晚陷入沉默,他对白卿欢的感情复杂到了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步。
白卿欢正色道:“不行。天魔域彻底吞并人域与北幽之后,修士赖以生存的灵气就会完全枯竭,天地灵气不再,修士入魔,师尊也会入魔,正因知道入魔之后的痛苦,我才不想你有那一天。”
他紧了紧相扣的指尖。
“师尊,从前我什么都恨,恨不得世间万物能与我一同走向灭亡,可现在,因为你在,我不恨了,我想救人域,想救你。师尊已经救过我多次,不该让我也试着救你一次吗?”
他这样说,心中俨然已经有了主意。
笛晚道:“什么时候?”
“再过月余,等到满月之时,天魔域会有新的魔潮,届时我会深入魔潮腹地,也就是天魔域内里,找到留下的封印。”
“此去必定凶险,原本是想瞒着师尊的,但经师尊教诲,还是决定不瞒着了。”白卿欢恬恬一笑,这一笑霎时冲淡了二人间挥之不去的怅然与古怪氛围,笛晚千言万语上心头,却知道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看着他不说话。
只能在心底大骂傻x天道,白老头和黑老头!
“尚有月余,师尊不要难过。”
笛晚嘴快道:“我才不难过。”
“嗯。”白卿欢低声应,“我知道。”
生死的话题总是沉重,笛晚心头纷乱,各种各样的情绪挤占了他的大脑,愤怒、不甘、悲伤、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眶酸胀,突然又觉得身体燥热,所有这些不知所谓的情绪通通化为一股冲动!
白卿欢的九阴之体有情热的设定来着,笛晚差点忘了,笛晚本来还疑问他既然他体内也有九阴血,为什么他好像感觉不到什么……
明明两人才刚刚双修过!
怎么这时候突然发作!
笛晚很感同身受得体会了一把九阴血的威力!
他更想问候一下天道二老头全家了,可惜骂也骂不出口,神志清明的时间也只有片刻而已。
很佩服白卿欢居然能自己扛!
朦胧与快乐之中,白卿欢在他耳边说:“师尊,要不要试试神识双修之法?”
笛晚大汗淋漓之际,勉强分神:“你会?我不会…… ”
没想到白卿欢真会,额头相抵,一股惊魂动魄的力量蓦然流遍笛晚全身,他猛地一颤,便有识海之中缠绵悱恻,心神激荡,更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失神的片刻,眼前骤然变化,是神识在他的识海之中看出去的景象。
“师尊的识海,我从未来过。”白卿欢的神识站在他身侧。
笛晚也是第一次用这种置身其中的视角看自己。
不知为何,他的识海中竟还是早年间在独一宗时候所住的居所,还有那片青翠茂盛的竹林,绿波一样翻腾的竹浪。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笛晚惊奇地在屋中发现了…… 手机!
是智能手机那种!
正在他惊喜不能自已,都不理白卿欢了,而是直接开始狂点解锁之后,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不能看啊!”他哀嚎一声,丢掉手机丢掉幻想,还不如不要让他看到呢!
白卿欢捡起那薄薄的“板砖”,屏幕清晰映出他的脸,他惊奇道:“这是什么镜子?为何这样黑?”又摸着后面圆圆的凸起:“这又是什么?做什么效用?这东西的材质…… 从未见过。”
笛晚悲从中来,惨兮兮道:“我原先世界里的东西。”
识海当然与记忆有关,能出现手机这种东西也很合理啊!
白卿欢恍然:“师尊原先所在的地方,与这里很不同吗?”
“非常不同,彻彻底底的不同!”笛晚详尽地向他解释什么是手机什么是网络。
“那师尊在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
说到这个,笛晚记忆犹新,刚毕业大学生被压榨什么的,通宵熬夜点头哈腰什么的,一把辛酸泪。
听到后来,白卿欢更为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原来师尊一开始年纪这样小,另一边世界的经历又这般不同,想来,师尊初来这个世界,必定有诸多不习惯,却还愿意那样对他好。
二人以神识之姿,在识海的竹浪翻腾间再嬉游了几次,直到神魂筋疲力尽,这才收敛。
待神识重新归位,笛晚全身都像要散架,又有说不上来的餍足,白卿欢筋脉中虽是魔气,但对二人双修毫无影响,这还是第一次笛晚在清醒的时候,任由白卿欢替自己清理。
他还是觉得有点羞耻,所以依然全程没有敢往下看,一边在“不要不要啦有什么好看的”娇羞少女音,一边又在“真的不好奇吗又不会怎么样看看到底有多大”的怂恿健气音,好比天人交战,最终少女心更胜一筹。
总之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捅的具体过程,只想躺平享受,还好白卿欢没有强迫他看,现在很乖了,很有……很有人文关怀。
这几番折腾下来,早就入了夜。
昏暗烛光下,白卿欢肩背上的线条清晰,笛晚突然想到他少年时候,好像比现在瘦多了,脊背上的骨头突出来,像一只宽大振翅欲飞的蝴蝶,现在虽然穿着衣服还觉得瘦,但脱了却不会这么想。
极好看极漂亮的身体。
他突然又有些难过。
“师尊在想什么?”白卿欢贴上来,脖颈上还带着红,笛晚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盯着他锁骨上一粒红痣。
“没有什么。”他道,而后故作轻松地,“九阴之体双修真是修行妙法啊。”
不消说,体内灵气精纯,其实已经有八阶以上的实力了。
白卿欢道:“我愿意做师尊的炉鼎。”
笛晚板着脸锤了他一记。
白卿欢不敢造次,只是委屈道:“我是认真的,我也只能这样弥补师尊了。”
“……”事实也没差,笛晚只好用鼻音哼一声,说,“随你好了。”
怎么觉得白卿欢像个魅魔啊口牙!
“师尊闭眼吧,我替你梳理一下灵气。”
笛晚全然信任,很快在白卿欢特意轻柔下来的动作中沉沉睡去。
白卿欢心神一动,一缕魔气顺着神识,进入笛晚没有防备的识海。他暗暗欢喜,二人已经神识双修过,师尊的识海也对他彻底不设防。
所以,师尊对他其实没有那么厌恶。
绿浪层叠,白卿欢踏足于这片熟悉至极的竹林,手中魔气早已化作引路灯盏,被他拎在手中。
“带我去找他。”白卿欢轻声呵道。
也只有趁师尊睡着之时才能这么做了。他必须找到,师尊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了魔气,否则于心难安,永远是个隐忧。
第98章
幽咽泉流在竹林深处流淌, 一个朦胧的灯影,影影绰绰,执灯人缓缓而行。
若是仔细看, 才会发现他手中的灯是由魔气变化而来, 月光般的颜色。笛晚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直到那身影慢慢从竹林雾气中现身, 他才惊愕地发现是白卿欢。
直觉告诉他,白卿欢不应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笛晚喊道:“你怎么在这?”
白卿欢银发未束, 还是睡下时的模样, 两人相隔甚远,却几步之间, 便已移到他面前:“师尊, 你已睡下了。我不放心你, 才进来看看。”
笛晚心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是他的识海, 只不过,他的意识已经沉睡, 现在的他只是神识本身, 醒来后也不会有这段记忆。
白卿欢难不成是不想叫醒他,又想与他说话,才大费周折进他的识海吧?
“师尊, 我来,是因为魔气。”白卿欢正色,银发瀑布般垂落脸侧, 衬得脸蛋皎皎如月,他脖子上的红痕还在,笛晚看呆了, 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表情于是很发愣。
更有一撮头发翘起来。
白卿欢无奈笑了笑:“听我说话,师尊。”
“哦。”笛晚才回神。
是神识比较难掩饰情绪的原因,如果是本体在这的话才不会这么明显的犯花痴!
“前日我便发现,有魔气盯上了师尊,师尊心中,是不是有介怀之事?”白卿欢抬灯细看,发现先前进来时的居所已经有了变化。
笛晚还在纠结:“魔气吗?我没有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事吧……”
白卿欢已经提步往前走。
“不要紧,这缕魔气会指引我去的。”他回了头,又说,“师尊放心,这是我的魔气,我心中有数,不会叫它伤害你。”
笛晚下意识追上雪白的人影,道:“我没有什么介怀之事,你还是快出去吧…… ”
白卿欢疑问:“我是师尊的炉鼎,为何要赶我走?”
等等等!
怎么就可以这样自然地说出来炉鼎二字了?笛晚红脸道:“不管怎么说,我的识海里,肯定,肯定有我的隐私的!”
好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反应,白卿欢收敛了笑容道:“正是知道师尊脾性,我才没有在你清醒时来找。师尊还说我,原来师尊也是不愿事事与我坦诚的。”
“…… ”说得很对,但又哪里不对?
笛晚没有完全被白毛控和美颜冲昏头脑:“我说隐私,隐私!我总不能什么事都被你知道!”
“可是这样好不公平,师尊知道我的所有过往,我也将全部的事都告诉师尊了。”白卿欢的唇轻轻抿了起来,委屈至极的神情,笛晚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神识中的他有点窝囊。
笛晚显然说不出什么骚话,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拦着白卿欢不让他往前。
白卿欢捏着他衣袖,哀求道:“我实在忧心师尊,魔气不会寻去其他地方,求师尊让我去吧。”
他的眼瞳清澈如湖,满心满眼看着自己,语气又那样可怜,相貌又这样惹人怜惜,还说“求”他……
笛晚受不了他这样!!!
他败下阵来,退了一步说:“行吧,只许你看魔气去的地方。”
白卿欢翘起唇角,牵起他的手:“师尊与我一起吧。”
二人拨开竹雾,魔气总会牵引着他们,向着识海中最薄弱、最痛苦的地方钻去。
有些事,笛晚自己都刻意想淡忘了,但随着在识海中愈走愈深,他的脸色凝重难看了几分,更不再说话。
白卿欢察觉到他的异样,道:“师尊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前方的竹径深处,一座混凝土砖瓦的现代房屋映入眼帘,四层楼高,八十年代的风格,外表风化破旧,锈绿色的大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白卿欢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但也明白过来,问:“这是师尊那个世界里的居所吗?”
笛晚难堪道:“算是吧。”
“可以吗?”
笛晚破罐破摔,他自己也不知道识海中会有小时候住的房子,更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但既然都已经让白卿欢看见了,也就无所谓了。
“进来吧。”
笛晚熟门熟路,带白卿欢上到二楼,翻出地毯下藏的钥匙,拧进锈迹斑斑的门锁,沉闷的咔哒两声过后,才开了门。
门口正对一面镜子,蒙了灰,因此照得二人身影模糊。
笛晚瞬间有种恍惚感,因为他们都穿着宽袍古衣,却出现在他尘封已久的现代老家中,好像走错了片场般的荒谬油然而生。
白卿欢已经迈步走了进去,新奇地看屋中的一切陈设,与他认知的所有东西都好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盯着桌面上看,笛晚也走过去,才知道他看的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泛黄了,被压在同样泛黄的pvc透明膜层下,是他大概四五岁时照的,照片里的小孩儿呆呆看着镜头,什么动作也不摆,很是尴尬。
“哎,没什么好看的。”笛晚道。
白卿欢:“很可爱啊,这样清晰的留影,怕是只有师尊的世界才会有,还有吗?”
他问的当然是照片还有没有,笛晚想了一下,道:“没有了,我不怎么拍照片的。”从小到大,也只有这一张留下来而已。
白卿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落寞,于是不再问,指尖勾勒着照片中的小孩身影,能看得出长大后师尊的影子,却是微微板起的小脸,僵硬而躲闪的眼神。
师尊小时候,过得并不幸福。
白卿欢想,这些事,如果他自己不亲自来寻,师尊怕是永远不会说的。
笛晚转了半天,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房中摆设陌生又熟悉,他道:“走吧,只是一个房子而已。”
话音刚落,却听一间房间中传出打骂声,笛晚浑身一颤,白卿欢来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与他相扣。
“他也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不管!”
“你要我带他去死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笛晚不想听这些,急切地拉着白卿欢躲去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对面的吵架声便变得朦胧了。
直到这样躲起来,他才意识到现在的做法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面对白卿欢,他有些尴尬,说:“呃,你不要在意,都是过去的事…… ”
白卿欢道:“他们,是师尊的爹娘?”
笛晚点了点头,道:“我爸,哦,我爹不怎么回家,爹娘因此没少有口角,甚至也会动手打起来,每当他们吵完,我娘就会进来抱着我哭……”
他想到了什么,伸手推开衣柜柜门,衣柜中很凌乱,却有一个角落明显被清理出来。
“我小时候,就喜欢藏在这里。”
或许是神识比本体更加感性,笛晚说着说着,便流了一滴眼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白卿欢心疼不已,帮他轻轻拭去。
魔气的进入,叫识海中重现了笛晚从小的阴影,就如同他当初无意间进入白卿欢的识海,看见大雪中的白卿欢一样。
大门被摔响后,一道模糊的身影果然猛地推门而入,来到衣柜前,好像是伸手抱住了什么,不断摇晃,它歇斯底里:“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更好一点,更优秀一点,这样你爸才能喜欢你知不知道!”
“要是想被别人喜欢,你必须对别人来说是有用的!不要像你妈一样一事无成,你听没听到!”
笛晚脸色发白,牵动着白卿欢开门走出去。
“别听了,没什么好听的…… ”
他恍惚中听见白卿欢唤了自己几声,才清醒过来,是啊,都过去了,一切都只是他识海中的幻影而已。
“师尊…… 后来呢?”白卿欢看着他恍惚的神色,便明白了,这就是师尊埋藏心底的执念介怀之事了,他心痛如绞,却不得不问下去。
笛晚靠在他身边,喃喃自语。
“后来,后来就是,他们出了车祸,这里的房子也卖了,我搬去与奶奶一起住。”
他知道的,他对于奶奶来说,也是一个累赘。
于是总想力所能及得把事情做好,帮助别人,想要让别人喜欢自己,不要抛弃自己。
他以为奶奶是很喜欢自己的。
可是,有好几次,他听见奶奶会对着他爸的遗像说“临老了还要给她找麻烦”,他小时候听到之后格外伤心,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这么说,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付出,奶奶有怨言也是应该的。
笛晚兀自沉溺在过去的悲伤中,却不知道有魔气在身的白卿欢,亦是在短短片刻间看见了一切的幻影。
白卿欢突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会选择一直来救自己。
他从小的经历就是这般告诉他的,要帮助别人,要尽可能得到喜欢。可是,一旦得到了确切的喜欢,他又害怕失去,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受到抱怨,为了避免这样的伤害,师尊才会在他执拗表达对他的爱时选择离开。
白卿欢想,这一切,也是他将师尊逼得太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师尊……
也是他太过自私,以为能掌控一切。
怪不得,在他说让他离开时,师尊会哭得那样汹涌无措……
好在他终究没有酿成又一次大错。
师尊需要的是矢志不渝的爱,是被坚定地选择。
他捏诀一掐,幻影瞬间在魔气搅动下归于平息,那魔气乖乖蛰伏在白卿欢袖间,不再出现。
如织的竹林薄雾中,他抱住还呆楞在原地的笛晚,声音柔和,说:“师尊,没事了。我不需要你对我承诺什么永远了,因为我会永远爱着师尊的。”
“师尊,你真的很好,谢谢你从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想救我。”
不必叫师尊不离开自己。
也不必奢望师尊会彻底原谅甚至喜欢自己。
因为他的爱不会离开师尊,就算是拼尽这一生的修为与肉身。
白卿欢眸光清明。
从前他以为自己不会畏惧死,现在却分外惧怕——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找个时间修一下前文~修完会说哒
5.10二编:84-98章节有修改,没有大改剧情,只是增加了大约3k字,修了笛晚的感情变化,原先那版笛晚的感情是在得知天道真相后就原谅了白卿欢对他的伤害,经评论区提醒,我也觉得这样处理有些仓促(的确是后期疲倦想尽快完结了我错辽),对笛晚也不公平。修改后,目前笛晚还是没有明晰自己对白卿欢的感情,也将白卿欢的补救写得更明显了一点,虽然改的还是有点仓促,但暂时先这样了orz
第99章
此时的青云岛。
云卷云舒, 几道身影在半空中掠过,向外穿过了岛周的保护法阵,一路往九层海狱去。
自从五十年前大乱, 海狱入口便有常年驱散不去的魔气笼罩, 波澜诡谲令人难以靠近。
今日,却有消息传来,说入口处的魔气有所减弱, 不仅如此,环绕着青云岛的魔气亦是削弱不少。是以, 昔日络青行座下的三名弟子一概抛下杂事, 前来看个究竟。
天色红光笼罩,即便是太阳初升, 也似萧条暮色, 海面阴沉, 掀起阵阵黑浪。
乘风背着手不发一言, 静静悬立在半空中,犀照也看着海面景色, 恍惚道:“师尊他, 会不会已经……”
说到这,便扁了嘴想哭,一旁师姐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小师弟, 五十年过去了,无论如何,总要学着接受啊。”
犀照忿忿道:“你们难道就因为师尊入了魔, 就能把师徒情分一笔勾销了吗?难道只有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师尊,担心师尊安危吗?每次我与你们说起师尊,你们都找借口避开不谈, 你们那么容易接受!那么冷血!我就是不能!”
“犀照。”乘风冷冷看他一眼。
师姐没想到犀照会这样说,登时也红了眼眶。
她激愤道:“怪不得你这一路上对我们爱搭不理,原来是这么看我们的!师尊入魔,你以为全天下你最难过你最有情义,但谁不难过?谁不是憋着在心里难过!只有你一直挂在嘴边,我们看你年纪小不与你提起罢了!都五十年了!你还长不大吗?身为青云岛弟子,不能整日困囿于过去!师尊教的你也是都忘到天外去了,青云剑剑心在无畏,你还记不记得!”
犀照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捏紧了拳心,须臾,又松开,他有些茫然,手足无措。
“对不起……师姐。”
乘风闭上眼:“都别说了。”
“大师兄……”就算乘风现在已经继任了青云阁主之位,犀照还是改不了从前叫他师兄的习惯,“其实你也是挂念着师尊,对吗?”
乘风冷淡道:“师尊入魔,又屠村数十户,这是我亲眼目睹。师尊早就不是那个我仰慕的师尊了。”
他不容自己的信仰有任何的污点,一旦破灭,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犀照听他这样说,只好不再说话。
三人清剿了周围零散的魔物,终于近身到海狱入口,由乘风领头,一路往下坠。
海狱中没有魔气,他们都卸下了紧张的防备心。
昔日海狱中关着的魔物已经都不见了,锁链空荡,上面残留的只有腥臭残留的血迹。
“看样子,是被吃掉了。”师姐道。
五十年里,必定是被哪个大魔闯了进来吞吃掉的,想到这,三人皆是心中一拧,更加快了速度往第九层去。
然而,到了第九层,是如出一辙的空荡。
幽暗的海狱中还回荡着深海中水浪的波动,寂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锁链沉重低垂,说话都有回声。
犀照热泪滚滚,差点嚎啕出来:“师尊也被吃了吗呜呜……”
师姐也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乘风脸色格外冷硬,甩了袖命令道:“我们上去。”
可若是细听,才发现乘风语气中有被强行压抑的哽咽。
“大师兄,我想,我想与师尊立个衣冠冢也好。”犀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乘风不愿意看他,凝视向一旁长明灯找不到的幽暗之处。
“上去再说…… ”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犀照被师姐拉着,哭道:“不行,大师兄你不答应我就不上去!”
他的哭声在海狱中来回回荡,不见乘风回话,静谧得有些古怪。犀照意识到不对,慢慢遏制了哭声,见乘风以防备之姿挡在二人身前,也赶紧站起来拔了剑,惊慌之中后悔不迭。
他总是给师兄惹麻烦。
顺着乘风警惕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幽深的暗影中,好像的确有个影子,难道是蛰伏在此的魔物?
可突然,他们听见一道沉稳的足音,是那样的熟悉,却又久远到一时想不起来。
“这么久才发现吾的气息,可见修为未进。”
那人走到光下,三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犀照的剑“珰”一声掉在地上。
见到络青行拧眉,条件反射一般,犀照赶紧将剑捡起来。
乘风死死盯着络青行,可没有在他身上找见魔气踪影,眼神中亦有片刻怔忡茫然。
是夜的青云阁,络青行出现在云辰君等人面前时,众人也多半都是这样的反应。
原来当年络青行体内的魔毒被白卿欢解开,让他得以花了数十年重塑筋脉,只不过现在灵气稀薄,修为低微,怕是连金丹都无法再结了。
络青行却反常地不甚在乎。
众人退却后,他独独叫住了乘风。
犀照也想留下,被他师姐直接拎走。
乘风垂着眼,与他并没有什么话想说。
络青行只道:“你这青云阁主,做得不错。”
他见乘风依然没有反应,冷冷的神色,突然笑了:“吾依然不会后悔当初做的事,你要知道,若从大局着眼,小部分的牺牲是有必要的。”
乘风眼底怒意浮现,正想拂袖而去,又听络青行说:“不过——”
他没有回头,却顿住脚步。
络青行道:“你若能找到新的两相平衡之道,吾为你骄傲。”
一滴不知何时滚下的泪落在衣襟,乘风头也不回地离去-
在魔宫的日子可称自在,笛晚每每与白卿欢相处,还都谨记着自己不要这么容易给他好脸色,就连双修时,也尽自己所能折腾他。
只是白卿欢很逆来顺受,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在独一宗的时候,白卿欢什么都由着他,“师尊”长“师尊”短,一脸可怜巴巴的凄楚神态,偶尔黏人一下,但只要笛晚一个眼神,便会识趣地放开。
笛晚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渐渐充盈了全身,回到了最好的时候,但他不想这么快回人域,便用灵气还没有恢复为由,留在了魔宫。
他身处魔宫,只要露面便会被大魔注意到,因此不便出去,不知道白卿欢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只是每每白卿欢回来,便脸色苍白,本来就是似雪影一样的人,有时在灯下看他,却是一片枯槁的白。
笛晚坐在床边,细细端详了他很久,道:“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白卿欢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是什么大事,师尊担心我了吗?”
笛晚下意识反驳道:“我担心什么?你干什么都是你的事!”
他心中有点发酸,又觉得每次白卿欢都用这样的方法搪塞过去了实在可恶。问他就要承认自己担心他,笛晚才不想这么快低头。
笛晚纠结着,嘴上却说:“那还废什么话,双修吧。”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无情的双修机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卿欢,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怜,有时恨的牙痒痒,有时心里泛泡泡。
他与自己说的魔潮开启之日越来越近,笛晚的内心也愈发煎熬,只有双修的时候,放任自己沉溺在快乐中的时候,才能暂且忘却一切。
可今日,白卿欢双修到一半,突然浑身巨颤,笛晚眼睁睁看着他缩到一边,躲着不想让他看见,悄悄快速擦掉了从口中溢出的鲜血。
笛晚大力拉过他,白卿欢一个趔趄倒在他面前,脸抬起来,又有黑色的纹路在脸上隐隐透现,那双眼睛如同受惊的鹿,无措地蓄着眼泪。
“你到底干什么了!”笛晚又惊又怒,伸手去探白卿欢的全身筋脉,上次探过丹田没有什么,只有半颗灰色死气沉沉的金丹。
白卿欢一把拦住他的手:“师尊不可以!我筋脉中都是魔气,贸然来探,只会让你受到魔气侵蚀。”
“放开!”笛晚震开他,躲躲藏藏定有古怪!
白卿欢却又挡住他,哀求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的,师尊又何必知道?”
“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师尊!而且,你都做了我的炉鼎,我必须得知道!”
笛晚不再管他,强硬地压住他,灵气直接探入,却很快脸色一变,惊慌地退了出来。
“你……你!”他愤怒至极,却哽咽了。
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白卿欢的筋脉如同被怪物啃噬过,粗犷的魔气贯穿而过,绷得很紧,好像马上就要崩断了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他虽外表看起来依旧如常,但其实只像一枚内里装满了碎玻璃的容器,可想而知身体只要稍稍一动,或是动用了魔气,便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
亏他这么能忍……
亏他在大殿上还能逼退众魔……
亏他还能与他双修运转魔气……
笛晚想起当年为他用邪术更改九阴之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是疼痛难忍的在颤抖,却对他腼腆地笑了。
“你——”笛晚双眼通红,“你”了半天,一点都说不出来话。
白卿欢垂下织雾一般的眼睫,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尊,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的。”
笛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凉意,哽咽着沉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干什么去了。”
白卿欢害怕地轻声道:“我去将几处地方盘绕的魔气与大魔解决了,而已……”
他语气尽可能地轻松,要不是笛晚看见了他糟糕到了极点的筋脉与丹田状况,还真以为用“而已”就可以一揭而过。
白卿欢的神识并未入魔,魔气在他体内就如同有排异反应,他的魔气越强,身体负荷的便越重,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身体碎裂爆体而亡!现在脸上的痕迹就是佐证!
“啪”的一声,笛晚扇了白卿欢一掌。
他热泪奔涌:“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接受!”——
作者有话说:修改的部分在上一章作话里~
第100章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白卿欢被扇了一掌也不动,嘴唇翕张,憔悴的脸上有薄红暗涌, 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 眸间水光湿润,倒影出笛晚的脸庞。
笛晚强忍哽咽,也顾不得拉扯间又敞开的衣领, 凌乱的头发垂在眼前,也因为眼泪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拳头抵在两侧被子的缎面上, 咬牙低吼:“笨蛋!蠢货!你让我怎么能接受……”
看到白卿欢这幅惨兮兮的样子, 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为自己动用魔气?
叫他怎么接受自己会心疼成这样?
他真的弯成蚊香了吗真的喜欢上白卿欢了吗确凿无疑了吗?
又让他怎么接受白卿欢真的会死,怎么接受这样的结局!
笛晚不想再在白卿欢面前哭的, 上次哭是愤怒至极有点泪失禁, 这次却是无比心痛。他低着头, 灼热的眼泪落珠般掉在被子上, 砸得声音很重,怎么都控制不住。
突然, 白卿欢伸手接住了他落下的泪珠, 笛晚听见他不安地道:“师尊,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这个蠢货!
笛晚觉得以前做白堂主的时候骂他还骂得少了。
白卿欢无措地想来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但抬起的手又蓦然收回, 犹犹豫豫,好像是不敢来碰,因为笛晚在双修的时候明令禁止他碰。
笛晚带着哭腔, 冷声命令道:“帮我擦!”
“……”白卿欢这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帮他把脸上的泪水擦去了。
他紧皱的眉宇中亦有无限心疼,不忍也不愿见到他哭泣, 可这个蠢货,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居然忍着,要不是他实在没忍住去擦了血,笛晚还不知道这样的事!
如果,如果他哪一天爆体而亡了……
笛晚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去想这样的事,越想就越有揪着白卿欢的衣领狠狠质问的冲动。但质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白卿欢其实是个滑头,总会扯出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理由敷衍他,还不如好好打一顿!
但打了又怎么样,他也再下不去手了。
白卿欢又要抽回手,笛晚却一把按住了他,压在自己的脸颊上,继而恶从胆边生,张嘴咬在了他虎口。
白卿欢吃痛,却不收回,笛晚从齿缝间挤出字,恨恨道:“为什么要喜欢我!”
“我只是帮了你一点点。”
“我也很自私,我没有那么好。”
“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出色,性格还别扭,挤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他瞪视白卿欢,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认同,可那双翠绿如宝石的眼睛却从始至终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然后白卿欢摇了摇头,说:“无论师尊在哪,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眼认出你。”
他的嗓音很柔软,笛晚只觉自己的心脏被小小揪了一下,酸胀感瞬间蔓延全身,连带着指尖也被尖针戳到似的酸麻起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想起小的时候,独自藏在柜子里的自己、课间一个人看着窗外流泪的自己、还有许许多多个,夜里反刍记忆的自己。
从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白卿欢静静地与他目光相接:“我喜欢师尊,不仅因为师尊是唯一对我好而没有恶念的人,还因为在师尊身上,我找到了我梦寐以求苦苦追索的东西。”
笛晚懵然眨了眨眼睛:“什么?”
“坚定无畏的善意。”
笛晚反应过来,很是不解:“我有那种东西吗?”
太过匪夷所思,于是他放开了嘴,白卿欢的虎口上留下深深的两排牙印。
白卿欢柔声道:“有的,师尊若没有,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笛晚力争道:“你呢,你可以舍弃自己把自己变成这样,你不也是吗?”他很迫切地要证明自己才没有那么好,好像只有这样想了,心中才会安宁一些。
白卿欢道:“我与师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卿欢带着无奈的笑意:“当然不一样,如果这世上没有师尊,我才不会这样做。”
笛晚憋着一股气道:“就算我说与你双修把你当炉鼎,你还觉得我好?”
“师尊忘了?我是自愿的。”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为你伤心的。”
“没关系,师尊不会伤心就最好不过。”
“……我会在你坟头跳舞!”笛晚本来想说蹦迪,但白卿欢听不懂蹦迪是什么意思。
白卿欢微微一怔,笑道:“如果到时我有的话。我还未见过师尊的舞姿。”
呸呸呸!
什么舞姿,他只会跳广播体操!
笛晚又道:“等你死了!我就去找个好道侣,与他好好过日子!”
并非在他意料之中,白卿欢掌心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旋即笑意不变,温声道:“本就……”他略略停顿片刻,“本就该如此。”
话语在口中碾碎了辗转而出,却好像风平浪静。
他的这些回答,都不是笛晚想要的答案,又看白卿欢脸上的黑痕消退,肯定已经是调息好了,暂无大碍。他气得一句话也不说,下了床榻去开窗冷静冷静。
半空中一轮猩红之月,周围霭霭停云,离月圆只有数日的光景。
红月之下,低勾着黑色的枝干,连成一片,像极了成群的鬼怪魔影,黑暗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虎视眈眈,窥伺其中,正在看着他们。
笛晚知道那里是一片枯林,连叶子也没有。魔宫之中,只有荼靡花绚烂开放,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他肩上被披上了外衣,白卿欢走到他身边:“夜风寒冷,师尊不要贪凉。”
笛晚指着那片枯林道:“留着那里做什么?”
白卿欢望了一眼,说:“或许是五十年间,这具身体无意识寻来的梅树,想要种在这里,可这里魔气太重,寻常植物根本无法存活。后来也没有再管。”
“太阴森了。”笛晚越看越不顺眼。
他突然掐诀出手,一道清气无风而起,穿过了下方低矮沿墙的荼靡花丛,带起花浪,笼罩了那片枯林。
白卿欢不自禁睁大了双眼。
只见黑压压的枯林中,在笛晚富裕灵气的灌溉之下,竟渐渐长出细细的花苞,先是零星的几棵,其次是成片成片地开放,只消须臾,枯林就盛放了洁白无瑕的梅影,如梦似幻,比之先前在青云岛时看见的还要蔚然。
幽淡清浅的梅香随风拂来,笛晚纾解了心中郁结之气,红月变得不再那么可怖难以直视了。
白卿欢担心道:“师尊的灵力……”
笛晚道:“怎么了,你不是想看梅花吗?”
灵气的残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魔气吃掉,不会留下痕迹,至于那些天魔……
发现就发现了,谁在乎?
白卿欢摇头道:“师尊身体初好,不该将灵力用在这样的地方。”
笛晚经他一说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骗他没有恢复好的来着!
他撇了嘴:“我放梅花给你看你还不乐意吗?”
白卿欢不作声了,只是与他一起,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红月下漆黑如黑曜石一般的海面,还有那片洁白如云絮的梅花林。
他喜欢的,这具身体记得的,其实不是梅花林——
白卿欢目光流转,落在笛晚身上,深深的,幽幽似碧绿磷火。
只是等笛晚转过身来,他重新变回了那副清澈如许的模样。
笛晚道:“我要与你一起下天魔域。”
这话说出来,颇有“一起下地狱”的感觉,谁叫天魔域的入口在沟壑下方。笛晚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之后,大魔都已经来了人域,天魔域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白卿欢眼梢中清光潋滟:“不可以。”
笛晚翻了个白眼:“你不是都让络青行传承给我青云剑了吗?青云剑之利你也不是不知道。”
“天魔域中危险重重,我不知里面会怎样。”
“那不是正好吗?”笛晚正色道,“况且,我又不是为了你,只是,我既然有青云剑法,总该也做点什么,我才不想干等着被你救!”
他说话的语气,是下定决心确信无比的了,就算白卿欢跪着求他他也不会退让!
白卿欢心旌摇曳,差点按捺不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末了,只是低头:“好吧师尊。”
片刻后,他又问:“今日双修,还要吗?”
笛晚有被气到:“不来!”
身体都被磋磨成这个样子还怎么来?他又不是非做不可精/虫上脑、知道了他身体情况还要拽着他作贱自己的大淫贼!
但观白卿欢一瞬变化的表情,笛晚有些悚然:“你在可惜什么?”
白卿欢否认道:“可是我于师尊而言,也就只有这一个用途了。”
笛晚脑袋里有根筋跳了跳,恶狠狠道:“我说不来就是不来!哪有你这样上赶着给人做炉鼎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解了外衣的带子,重新睡入被中。
声响窸窣,白卿欢拂灭烛火,收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细细叠在一边,而后就在榻边躺了下来。
笛晚知道,也没管他,背对着他,情难自已地想到他的伤势。他现在手边没有药草,明日得去找小偶问问自己的储物袋下落。
帷幔之后,香炉之气缈缈溢散。
知道师尊入眠之后,白卿欢并未入梦,他抚摸着师尊缎似的黑发,嗅着他颈上传来的九阴之香,丝丝缕缕,缭绕在鼻息中。
“师尊…… ”他轻声细语地叹呵一声,恼于师尊居然说不受九阴香影响就不受了,徒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烦恼。
催眠香是白卿欢自己亲手调的,许多日前就换上了,笛晚对此并未有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牵过笛晚无知无觉的手。
不多时,伴随一声闷哼,白卿欢如玉似雪的眼梢染上了绯红。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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