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怎么,还在为农贸市场的事头疼?”
黄述玉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来,被前面的风扇吹散了些,让声音显得有些失真零碎,林巍伸手关掉风扇。
“再磨一磨,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林巍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既然他那么说了,那这件事应该就板上钉钉了。
黄述玉让林巍回头请她吃饭。
“好。”林巍笑着说。
黄述玉突然想起她妈对林巍的评价:“小巍这孩子就是太正经了,搞得我都不敢跟他开玩笑。”
黄述玉本意是调侃他,没想到他当真了。有人请客,傻子才会解释。黄述玉在心里给林巍记了一笔,欠她一顿饭。
题外话暂时放一放,黄述玉终于说起了正事:“外商海钓的事,各项安排落实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件事,林巍心里正憋着一套完整思路。
局里同事思想大多偏保守,给出的意见偏稳妥,没有太大参考价值,他想听听黄述玉的想法。
“我想把外商海钓和渔业考察作为一个噱头,做成榕城独一份的对外招商窗口,成为当地引资的新门路。”
“全程严格管控,限定海域、限定人数,全程公船护航,边防、渔政、渔业协会三方陪同跟进,绝不留任何隐患。”
“另外,我准备顺势成立渔民互助基金。所有外商考察服务费、水产出口提成、协会盈余经费,全部统一划入基金池。专门用来给渔民买出海保险、补贴鱼苗种苗、补助渔船修缮。”
黄述玉越听越欣喜,但有一个问题摆在眼前:“如果能成,三方共赢,但这事必须由渔业协会会长牵头推进,否则各部门不会买账。”
“忘了跟你说,我现在临时挂职,顶着渔业协会会长的名头在做事。”刚刚还激动不已的林巍,这会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就好办了。”
黄述玉立刻给出了清晰且可落地的建议。
“你现在立刻召集人手,把各个渔村的领头人、公社渔干、老船长、水产站干部全部召集齐,开一场正式全员会议。”
“榕城渔业协会成立至今,恐怕还从没开过一场正经的全员会议吧。正好借着这次契机,把会开了,多听长期奋斗在一线同志的想法,统一所有人的意见,拿下全员签字意见书。”
“有了基层共识,你再拿着材料去外事口、省水产局报备取证,流程顺理成章,消除了后续的隐患。”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重提她几年前提过的事。
“还有,前些年我就跟你提过过度捕捞对海洋的危害。”
“滥捕、炸鱼、毒鱼、密绝户网捕捞,必须全面叫停。”
“从前没人敢一刀切,是怕断了渔民活路、逼得百姓无以为生。但现在不是有了互助基金兜底嘛,有养殖转型的新路铺垫,再也不用竭泽而渔了。”
黄述玉好人做到底,又送给林巍一个机遇。
“这次旅游队伍里,有香江和H国的水产世家的小辈。”
“他们家族掌控着当地大半水产贸易渠道,口味和销路我给你捋清楚。
香江偏好对虾、活鳗、野生石斑,你们要是有能力把她拿下来,一定会是你们海产的对口大客户。
韩商主攻远洋品类,偏爱金枪鱼、青花蟹、鲭鱼、鱿鱼……”
话筒里一阵手忙脚乱,随后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黄述玉放慢了语速。
挂了电话,黄述玉又给孟金菊女士打去电话:“妈,我寄回家的东西,你收到了吧!”
见老四没提她差点被骗到南洋的事,孟金菊的脊梁瞬间挺得笔直:“收到了,你有没有给小巍带礼物?”
“要是没有林巍,我就没妈了,我出一趟国,能不给他挑个礼物感谢他嘛!”黄述玉阴阳怪气说。
孟金菊刚挺直的脊梁,“咻”的一下弯了下去,她赶紧转移话题:“你下次路过榕城,你去跟小巍的领导谈谈,让他别什么都交给小巍去做。”
“孟女士本事大得很呐,一声不吭带队出国演出,把咱们老祖宗的文化传播出去。您这么厉害,怎么要我去说啊!”黄述玉继续阴阳。
这逆女就知道翻旧账!
她气短,不跟逆女一般见识!
孟金菊在心里恨恨地说着,嘴上没理也不饶人:“你们这群做领导的,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半点看不到底下的人跑断了腿,还嫌弃人家不努力。咱们娘俩到底是生分了,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小巍的事我也不麻烦你了,等过段时间我去你二姐那儿带哲林,抽空去榕城一趟,跟小巍领导反映一下,不能因为小巍好用,就把人孩子当生产队的驴使。”
“孟女士,您这是不把林巍当冤大头了?”黄述玉说。
逆女左一句孟女士,又一句孟女士,存心想气她是吧!
老娘已经知错了,你老是揪着这件事不放,那就休怪老娘跟你互相伤害了。
“我被你三姐接到杭城,你猜我在杭城遇见了谁?”
“你前男友,他被调回杭城工作了。”
“你恐怕不知道他前未婚妻出国了,前两年拿到了M国绿卡,他现在还单身。你现在不愿意考虑个人问题,不会是心里还有着他吧!”
这个人已经在黄述玉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她说:“你但凡眼睛亮一点,我也不会遇到渣男,我也不会谈情色变。”
“你可拉倒。”这要搁在以前,孟金菊一准自责,后来她慢慢反应过来,这逆女就是拿她当挡箭牌,她又气又恨,“我现在也不催你结婚了,你可别再说,你看到身边的同事家庭美满,心里羡慕,但是被情所伤,再也没法和一个男人步入婚姻气我。”
“呀,被你发现了。”黄述玉一脸懊恼。
这可把电话那头的孟金菊给气坏了,啪叽一下,把电话挂了。
她这个人死要面子,在外人面前也不会说逆女一个字不好,把光伟正的形象焊死在逆女身上。
听到身边夸她给国家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老孝顺了,孟金菊心里要吐血,面上却要露出骄傲的神色。
家里去年装了电话,孟金菊再也不用去医院打电话。
电话是逆女安排人给装的,逆女还在里面存了好多钱,孟金菊对电话费贵没啥感觉。
她这不是被逆女给气到了嘛,她打电话给林巍抱怨这个逆女,说着说着,就说到那个姓朱的身上了。
“咱不能带着偏见评价他,他气质好,一点都不输那个浪花岛九连的指导员杨平,能力也好,就是有些太自私了。”孟金菊,“我跟你说,那个爱死他的前未婚妻76年去了M国深造,还领了绿卡,小巍,你说领绿卡很容易吗?我之前医院的同事,新评上副院长,这个副院长,他居然说不要就不要,全家移民去了M国。”
这些话,孟金菊万万不敢跟家里头的四个女儿说,但是在林巍面前,她就无所顾忌了。
“我没出过国,也不知道绿卡好不好拿。但是我听述玉提起过M国正在把底端产业转移到其他国家,即使福利再好,底层百姓失去了工作,日子大抵是不好过的。”林巍中肯地说。
他们就是普通人,用逆女的话说,他们过去了,就是炮灰。孟金菊瞬间打消了劝老大把孩子送M国读初中的念头,旭阳和敏敏还是在国内初升高吧。
孟金菊挂了电话,给远在M国的前同事打去电话:“那啥,老高,我跟家里人商量了,家里人都一致认为旭阳和敏敏太小,兄妹俩出国读寄宿学校,都不太放心,等兄妹俩年纪再大点,送兄妹俩出国念大学。”
“我们是十来年的同事了,彼此都熟悉得很,旭阳和敏敏寄宿在我家,你和佳慧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老高有些不太高兴。
孟金菊在心里想,是啊,我们都这么熟了,我也没想到你们一家子会突然移民到国外。还有,你个老高,跟我谈寄宿费,一周一个孩子要180刀,你也不说给我便宜点。
“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你可别信,他故意使坏。孟大姐,我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国门都敞开了,你让孩子守着那个县城有多大出息?趁早把旭阳和敏敏送出国,到海外名校寄宿求学,出国的眼界学识,都不是国内可比的,因为你的一念之差,耽误的可是孩子的未来。”老高开始跟孟金菊大吹特吹M国的空气都是甜的。
这要是被黄述玉听见了,一定会发现这是意林的雏形。
小巍可是我们团的救命恩人,你说他使坏!
孟金菊当即就不乐意了,挂电话的速度比挂四女儿的还快。
孟金菊越想越气,半夜偷偷起床,又给林巍打电话,跟他抱怨这件事:“……我家述玉干了那么多件大事,我都没鼻孔朝天跟人说话……我是没能力定居国外?我这是不想……我一个华国人,我骄傲了吗?他一个移民的,骄傲个屁……”
*
沪市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建成投产,这是改开以来,沪市首次跟香江商人合作,前来考察的香江商人和外商不少。
旅行团在沪市的最后一站,就是来参加开幕式。
一大早,施深头戴一顶红色的帽子,手中挥舞着旗帜,带领薇薇安一行人坐上了前往松江县的出租车。
这是他们提前一天预定的。
梅森、丹尼尔经过一番厮杀,抢到了跟施深坐一辆车的权利,朝着司机喊:“Gogogo!”
“开车。”坐在司机旁边的施深开口,说的是本地话。
来接客户前,经理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说普通话。头一次接外国人,司机本来就紧张,被领导这么不停地叮嘱,他就更紧张了,猛一听见熟悉的语言,司机瞬间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熟练地启动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1979年,从市区前往松江县,全程只有一条沪松公路通行。
路面狭窄老旧,坑洼随处可见,车辆行驶起来一路颠簸摇晃。
沿途接连穿过好几处集镇路段,车辆走走停停,原本结伴同行的车子渐渐分散开来。
现在路上只能看到施深他们坐的这辆车,和格蕾丝三人坐的那辆车了。
格蕾丝那辆车刚走过铁道路口,执守的铁道工作人员就站了出来,吹响警示哨声,拉下栅栏。
车子停在路上,会堵塞交通的,格蕾丝那辆车上的司机用手势跟格蕾丝三人沟通之后,开车离开。
施施这辆车上的丹尼尔、梅森见小伙伴乘坐的车越走越远,心里的烦躁被无限放大。
他们坐的这辆车本来第一个出发,现在变成了最后一个。
Shit!糟糕透顶了!
施深见状,扭头看向两人:“黄所跟我说过,她打算拍摄一部纪录片。”
不出施深所料,这话瞬间勾起了两人都好奇心。
梅森立刻问道:“是什么样的纪录片?”
施深笑着指向车窗外:“可以是我们赶往松江参加开幕式的经历,也可以是上下班赶路行人遇到铁道拦路,都会停下匆忙的脚步,和旁边熟人闲谈。”
“黄所想拍这个,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现在华国正向现代化迈进,新旧两种社会形态的冲击、碰撞、融合,从而产生中式独有的人文美学、社会美学。这种景象以后很难见到,甚至无法原汁原味复刻,她要将这珍贵的记忆用镜头记录下来,这将是全世界的财富。”
施深眼神坦荡,没有因现在华国基建条件落后而露出半分自卑,反倒满心自豪。
他从黄述玉的话中看到了华国未来的腾飞。
他在R本留学期间去过欧洲,也去过H国、香江、宝岛、新加坡,亲眼见证了那里的繁华发达。
和黄述玉的交谈中,他能察觉到黄述玉根本就没将那些地区当做对手,她心中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与M国同台角逐。
施深光是畅享一番,就不由得热血翻涌,心生骄傲。
施深把这个往人文美学、社会美学上扯,丹尼尔、梅森急躁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下来,把目光纷纷投向车外。
丹尼尔:“哦,上帝,这就是你说的市井烟火,就藏在这样平凡的瞬间里,这就是这座城市温柔的底蕴。”
梅森:“哦,上帝,我亲眼见证新旧交替冲撞下,诞生的东方美学。”
“你们真幸运,正好赶上我们国家正在转型的特殊阶段。”
“现在我们的国家工业建设全速往前迈进,崭新的发展浪潮奔涌而来,旧的生活模样正在被新的时代冲击。”
“新旧相融的光景,造就了独属我们这一代眼里无可复制的城市风情与东方韵味。”
这两人只能欣赏一片两片三两片那样的诗句,施深三句话展示了自己的文学素养,轻松拿捏两人。
不多时,车辆驶入松江地界,没过多久就抵达目的地。
三人还没下车,就感觉到了开幕式现场场面的声势浩大。
香江商人、海外投资商齐聚一堂,部里也派了代表到场参会,黄述玉身边围满了投资商。
三人刚下车,就被小伙伴们围了起来。
“你们怎么这么慢?”阿戴琳抱怨道。
“我还以为你们的车路上抛锚了呢!”吉狄恩开玩笑说。
丹尼尔、梅森不在意同伴的调侃,反倒兴致勃勃地跟同伴分享路上的所见所感。
小伙伴们倒是没有其他感悟,只觉得东方美学这个词听起来格外的有格调。
一群老外叽里哇啦用他们那糟糕的中文说:“哇塞!东方美学!东方韵味!”
就在这时,一个香江商人问黄述玉。
“黄先生,我前几天慕名前往浦东实地考察,那里完全是一片荒芜。松江现在已经初具规模,你为何把冰箱冰柜厂的选址放在浦东?”
所有人都停下来动作,就连丹尼尔一行人也不例外,纷纷把目光投向黄述玉。
松江县的领导心里咯噔一下,汗瞬间打湿了后背,他们怕啊,怕黄述玉说出不利于松江县招商引资的话。
部里的领导心态却稳得很。
“我一开始的选址就是松江,部里领导也十分支持我。但松江的领导一听,我要他们最好的一块地皮,立即摇头说不干,称他们要靠着这块地皮吸引宝洁这样的大企业来投资,死活不肯给我。”
“我黄述玉也是一个顾大局的人。我就退而求其次选了另一块地屁。这回松江的领导又摇头说不干,理由是他们要留着这块地皮吸引通用这样的大车企投资!”
“我一气之下,让他给我指了个地方,要把我的厂建在哪里?他给我指了新泾乡,那里还是一片农田。”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老实人也会发火,我又一气之下跑到部里,在地图上指着浦东,跟领导拍桌子说,我要在这里建厂。”
黄述玉就跟说相声一样,讲的绘声绘色,大家的情绪完全被她给调动了起来。
大家并不认为黄述玉在这件事上扯了谎,都觉得黄述玉最多对她的遭遇进行了些许艺术加工。
黄述玉的这段演讲给大家透露出两个信息,松江政府手里握着两块最好的地皮,但是松江政府要用来吸引宝洁和通用这样的大厂。
参加开幕式的人心思全都活跃了起来。
他们嘴上跟黄述玉说着等会再聊的话,结果转头全去了松江政府招商部门那边咨询恰谈。
松江政府那边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不确定有没有发生这件事。
就连部里领导都让下属去核实这件事的真假。
黄述玉的信念感太强了,让大家信以为真。
现在就算黄述玉本人站出来辟谣,恐怕都没有几个人相信。
甚至还会有人站出来为黄述玉的辟谣找借口。、
对,黄所看见松江成为了投资商眼里的香饽饽,本来就负气另起炉灶的她,更生气了,所以站出来假辟谣。
幸好黄述玉不知道,否则她会当场吐血。
三来一补的开幕式还没开始,场子就被黄述玉给热起来,松江的侨办、招商办、商业部被一众香江商人、海外投资商给围起来。
*
热闹的开幕式结束之后,一众人前往晚宴现场。
晚宴在松江的一个大酒店内举办,采用的自助餐模式。
取餐区摆满了野生大青龙、野生鲍鱼、野生帝王蟹……
香江投资商、日韩投资商最好这一口,松江政府精准拿捏了他们的喜好,借着美食拉近彼此的距离,接下来的投资就好谈了。
晚宴结束后,松江政府这边安排了车辆,送黄述玉回市区。
送黄述玉上车前,一把手抓住黄述玉的手,迟迟不放。
原本这场开幕式,他们心里是没底的,最好的预期不过是拉到三个投资商,结果来参加开幕式的投资商,一大半人想要在松江投资。
哈哈哈,太好了!
一把手眼含热泪。
别看一把手对她这么热情,要是当时她说她更看好浦东,一把手绝对能扛着50米的大砍刀追着她砍二里地。
“我明天早上要去花城。”黄述玉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她回到市区,也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再不松手,她连两个小时都睡不了了。
一把手松开手,在黄述玉钻进车里的时候,他问:“当初负责对接你的具体是哪位同志?”
黄述玉一脸的问号。
“他这是脑子被浆糊糊住了,怎么安排你去新泾?长宁也不行!怎么也得是闵行!”一把手一脸的可惜。
我有没有来松江要地皮?您能不知道?
还有,闵行和新泾又有什么区别?
黄述玉觉得一把手跟她装糊涂,但让一把手把假的当做真的,真的就是黄述玉的锅,她太能忽悠了,信念感太强了。
黄述玉一句话也没说,就钻进了车里,让司机开车。
这一幕落在一把手眼里,直接坐实了黄述玉一开始想去松江,结果有人不长脑子,把黄述玉发配到了新泾,结果惹怒了黄述玉,黄述玉秉承着不吃包子也要争口气的想法,一怒之下去了浦东。
一把手让秘书去查这件事,他一定要知道事情经过,把人给揪出来。
黄述玉回到酒店,已经凌晨3点多了。
她刚睡下,客房的叫醒服务电话就响了。
黄述玉把眼罩扯到头顶,拿起电话。
“黄所,您好,打扰您休息了,是这样的,我跟您确认一下,您是今天早晨8:43的火车,7点钟要到和平饭店跟旅行团汇合。”
“对,你帮我安排一辆6:40的车。”黄述玉。
前台又确认了一遍,便挂断了电话。
黄述玉拉着自己的行李箱下楼,正好6点半。
她到前台办理退房手续,竟看到了一个熟人。
徐绍安让前台先帮黄述玉办退房手续,他拉着黄述玉到角落里。
“当时是松江哪个同志接待的你?”徐绍安一脸八卦问。
太阳穴有些钝痛的黄述玉:“!?”
她以为一把手就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
“松江那边昨天夜里打电话到部里,说负责浦东那一片开发的同志,忽悠了一个优秀的工厂落户浦东,这是浪费资源。”
“我怎么记得部里一开始就打算让冰箱冰柜厂落户浦东,还是我记忆出现了问题?”
所有人都说黄述玉一开始先跟松江那边接触的,徐绍安现在十分怀疑自己的记忆。
“你的记忆没出现问题。”黄述玉无语望天说。
徐绍安却拍黄述玉的肩膀,安慰道:“老黄,你不要难过,松江那边看不上冰箱冰柜厂,那是他们的损失。”
“那是我胡诌的!”黄述玉认真解释,“我不这么说,松江那边还能拉到投资吗?”
徐绍安嘴上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心里却想着黄述玉借这次机会把她对松江的不满说了出来。
哎呦我去,怎么就解释不通了呢!
算了,随他们怎么想吧。
“你大早上的过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啊?别跟我说就是来八卦我的事的!”黄述玉给徐绍安一个眼色,你要是敢说真的是过来八卦的,你就死定了。
“旅游团手里拿的那些手持风扇是什么回事?”徐绍安赶紧正色道。
“具体怎么回事肯定不能跟你说,只能跟你说,随手做出来一个小玩意,检测电池待机蓄电能力。”黄述玉解释道。
保密,他懂!
“厉害厉害,能不能批量生产?”徐绍安紧张问道。
“我多长时间没回所里了?你问我肯定不如打电话去问一下。”黄述玉无奈道。
“那我就跟那边说是你让我打电话问的。”徐绍安笑眯眯说。
在庐州,打着黄述玉的名头好办事。
黄述玉知道徐绍安的想法,提醒徐绍安别给她惹麻烦。
“你还真不顾及咱们的老交情。”徐绍安嘀咕一句,就走了。
黄述玉也坐上了招待所给她安排的车,去了和平饭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
和平饭店。
一群人在酒店大堂的休闲区打牌,身边都放着一个糖果色行李箱。
丹尼尔频频走神,不住地给下家喂牌,这下家还是地主,这让加特雷终于受不了了。
“丹尼尔,你该不会是阿戴琳安排的卧底吧?”
“不玩了。”丹尼尔把牌往桌子上一丢,到吧台取了一杯咖啡,坐到施深身边。
这是他下意思的动作。
正在闭目养神的施深,只感觉身边的沙发往下陷了一下,他抬手将墨镜往下滑了滑,瞥见丹尼尔脸色难看,周身摆明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便又把墨镜推回原位,双臂抱胸,继续闭目养神。
“施深,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失去我这个最好的朋友。”丹尼尔闷闷地嘟囔。
施深敷衍地“嗯”了一声,见身边没了声响,施深扭头,就看到丹尼尔在那儿生闷气。
他这位朋友,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跟曾经的他一样,总是在意外界的声音。
施深对谁都可以铁石心肠,唯独对丹尼尔,他始终狠不下心肠。
他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亲爱的朋友,可以跟我说说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终于有人搭理他了,丹尼尔鼻尖一酸,险些红了眼眶。
这群平日里吃喝玩乐的伙伴,见他心绪不宁,没一个真正上心。
哼,等回了国,非得和他们断交一分钟,少一秒都不行!
他丹尼尔就是这么有骨气。
施深一脸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睡了,丹尼尔赶紧说。
“我发现华国的营商环境跟国外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一样,我们盲目过来投资建厂,会不会水土不服?”
丹尼尔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人听了去,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他脸色瞬间苍白,还带着几分不安。
丹尼尔是一个黑人,他父亲是一名“黑人科研人员”,在硅谷研究所工作,这真的是太少见了。
他父亲在单位工作了二十多年,至今都没有消除同事审视的目光和偏见,大家也从未隐藏这种排外。
硅谷没有知名的黑人中产社区,唯一的黑人集聚区是东帕洛阿尔托,但这是低收入人群的社区。
这是一个混乱、暴力、口口泛滥,公共设施时常被破坏,连警察都懒得管的社区。
这里真的不适合安心养孩子,更无法让人安心住下。
他们家住在了白人和亚裔中产喜欢居住的帕洛阿尔托。
事实证明这里似乎也不太适合安心养孩子。
因为丹尼尔在社区学校遭受到长期霸凌,产生了厌学心理。
丹尼尔十岁那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心理疾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糕。
他父亲打听到有一个和他同样经历的黑人小孩,被送到R本读书,病情有了好转,也把他送去了R本。
丹尼尔来到R本后,依旧交不到朋友,时常感到孤独。
直到施深出现,带他融入到留学生群体中,这种孤独感才慢慢消失。
也正因过往经历,他对旁人的视线格外敏感,总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满是恶意与轻视。
就在丹尼尔局促难安时,方才还打趣他的加特雷忽然高声接话:“你说得有道理。我们确实需要一支熟悉华国政策规矩的团队,做我们在本地的代理人。”
格蕾丝跟着补充:“依我看,不如在当地办一场招聘会。”
“可这事总得有人牵头组织。”吉狄恩说道。
“该交给谁来办才稳妥?”薇薇安随口问道。
这时施深适时开口:“我倒有个人选,这人对华国的各项规则门儿清。”
众人异口同声追问:“是谁?”
“黄所手下的人。去年我在舟山办针织厂,从前期手续到后续对接,全是他一手操办,做事周全得很。”施深笑着解释。
众人对舟山针织厂一事还有印象,当初引进设备、安排海运,还借助过他们的人脉牵线。
他们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会来华国投资建厂,就帮施深牵个线,也没多问,现在他们好后悔,当初他们就该多问一嘴,不过现在也不迟,全都向施深围了过来,催促施深给他们细说一下。
“这家纺织厂去年年底,也就是七八年底就投产了,名义上挂靠在金鹰系名下。”施深说。
朱利安不解:“为何要挂靠旁人名下?”
“我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施深让他们别着急,听他跟他们细说。
事情还要从去年说起。
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开后,舟山的戚书记第一时间找到了他的父母。
当年他拿到高中毕业证,收拾行李都打算下乡了,被前舟山G委主任,现舟山地委第一书记戚泊钧拦了下来,亲自带他到交大,拜访当时交大的G委主任。
舟山每年也就二三十个工农大学生名额,他没到基层历练过,根本就不可能拿到这个名额。
后来听说他从小显露出来的数学天赋,一早就被戚书记注意到了,戚书记不忍他的天赋被白白浪费掉,托了许多关系,送他上大学。
施深对戚书记充满了感激。
他一生遇到三个贵人,交大前G委主任,现校长是一个,庐州的黄所是一个,还剩一个,就是戚书记。
别说戚书记只是让他投资建设家乡,还给他申请了进口设备、建材、原材料免税,出口产品也享受税收红利,土地使用费给到了最低。
就算让他给舟山捐款也使得。
父母与他感念着同一份恩情,戚书记到访过后,便立刻联系了远在海外的他。
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他还咨询过黄所的意见,他没有管厂子的打算,他父母、兄弟姐妹都是老实本分人,用黄所的话说,有点圣母属性,让他们管理厂子,第二年就得倒闭。
黄所听后,给出了方案,厂子挂靠金鹰系,由对方派人负责日常管理,他和他的家人持有大头股份,只分红,不参与经营管理。
施深一琢磨,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妥当。
他正琢磨怎么跟父母说,父母就打电话过来了。
不过这件事要有人一直跟进,他又在国外,暂时回不去,他只好打电话向黄所求助。
黄所安排高德才到舟山,从建厂筹备一路跟进,直到工厂顺利投产、首批货物从沪市码头运出、回款到账,高德才才动身返回庐州。
“等从榕城回来,我带大家去舟山实地看看厂子,百闻不如一见。”施深发出邀约。
小伙伴们纷纷点头同意。
*
黄述玉到的时候,丹尼尔正在朝小伙伴们发出邀请,等大家回M国,一定要去他家做客。
此刻的他开朗阳光,丝毫看不出方才因旁人目光暗自自卑的模样。
“我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卖掉了帕洛阿尔托的房子,搬去奥克兰了。”丹尼尔兴致勃勃地说着,“听我母亲讲,刚搬过去,我妹妹就交到了新朋友。那边邻里和睦,一到周末,庭院烧烤、街区聚会接连不断,热闹得很。”
丹尼尔积极向小伙伴们介绍奥克兰。
“据说这是北美少有的口碑极好的黑人社区。”施深这句话,让丹尼尔眼睛发光。
“那你一定会来吧?”
“自然会去。”施深。
丹尼尔家原来在斯坦福周边的帕洛阿尔托,那里就有他们的房产,要是丹尼尔家还住在这里,他们不一定有兴趣去。
但现在丹尼尔家搬去了很有名的黑人社区,是他们这群白人从未接触过得,都升起了浓厚的兴趣,在施深之后,也积极回应了丹尼尔的邀请。
丹尼尔现在十分激动,恨不得立刻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家人。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丹尼尔身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黄述玉。
黄述玉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很充分,她找了一个沙发坐了下来,掏出一份报纸翻看。
等她被注意到,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酒店方过来通知他们,为他们安排的车辆已经到了。
一行人坐上车,前往火车站。
*
花城大酒店。
花城这边安排车辆到火车站接他们,把他们送到大酒店。
这座城市又湿又热又闷,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大酒店的这段路,就让习惯了海外气候的他们闷得喘不过气。
一踏入开着冷气的大堂,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只觉浑身舒畅。
施深在国外生活多年,早已适应不了岭南这种又湿又闷的酷暑,他拒绝去外边逛,一头扎进了空调房。
黄述玉回房间冲了个澡,去找施深,站在门口和施深说了几句话,便独自出门打车。
司机一听她要去越秀区流花街道,想当然认为她是外地过来就医的,热心肠提醒她:“姑娘,那一片是军区总医院,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陆总。虽说现在也接诊普通百姓,但收费比地方医院高出不少。要是不算什么大病,实在没必要往那儿跑。”
说着,司机还热心推荐:“我给你推荐一个医院,我们本地人都去那里看病。”
直到这个时候,黄述玉还认为司机是一个好人。
直到车子拐进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诊所门前,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遇上医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黄述玉正要揭穿司机是托儿时,密密麻麻的弹幕铺满了视野。
[龙导巷尾17号,贾记回春诊所,1987年出过惊天命案。]
[早年治死过一名幼童,老板贾长贵怕家属报警,更怕卖假药的事败露,断了敛财门路。]
[事发当晚,他妻子梁桂花假意上门道歉协商赔偿,骗受害者打开家门。据梁桂花交代,小夫妻见只有她一个人,放松了警惕,让开门让她进来。刚说两句话,她就借口吃西瓜吃坏了肚子,要上茅房,偷偷去把贾长贵放进来。
两人从背后出其不意,捂住小夫妻的嘴,从背后捅死小夫妻,将两具尸体埋在院子里的大芒果树下。]
[案子尘封十余年,直到千禧年片区拆迁施工,挖地基挖出遗骸,警方立即介入调查,抓获真凶。]
[当年案卷是周明远的徒弟接手,案情一度彻底卡死,走投无路之下徒弟带着卷宗求助师父。周明远翻阅案卷时,隐约有一个印象,他在十几年前似乎见过这对夫妻……他回家跟妻子贾秀琴随口提起此案,想让妻子帮忙回忆线索……作为老公安的他,敏锐察觉到妻子的反应很不对劲……]
[他老丈人一直嫌弃他只是一个小民警,连带着也不喜欢他女儿,每次他老丈人那边有什么红白喜事,他老丈人只喊他妻子过去,不允许他们父女出现。]
[他老丈人破天荒主动邀他上门吃饭,反常之举让周明远心生警觉……他老丈人知道他不会喝酒,他菜没吃上一口,一直被老丈人灌酒,妻子也在旁边劝他给老丈人面子,把酒喝了,他躲不过去喝了几杯……他酒量极差,沾酒就醉,但醉后发生的事他全都记得,他记得他喝醉后,老丈人一直追问他案件进展……]
[……周明远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徒弟,让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一条条弹幕看得黄述玉心里沉甸甸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说出口的是:“师傅,我过来办事,听说这边老中医有真本事,顺路在这边看看病。要是这家诊所没效果,我白跑了一趟不说,钱也白花了。”
见乘客虽然强势,却掩饰不住外地求医的急切,司机心里一喜,当即拍着胸脯打包票:“要是治不好,你直接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投诉我,保准让我丢了饭碗!”
黄述玉当着司机的面几下了司机的名字和车牌号,下了车,在小诊所门口驻足徘徊,时不时伸出头往里面看。
就在这时,走出来两个患者,其中一个说:“我就说贾医生医术神吧!我在陆总治了半年不见半点好转,就在这儿喝了三个疗程中药,彻底断根了!”
“是是,贾医生真是在世华佗。”另一人满脸喜色,止不住地夸赞。
两人走远后,黄述玉迈步走进小诊所。
巷子里,方才的司机看着她进门,立刻发动车子,驶离了巷口。
坐诊的贾医生,四十岁出头,一脸的油滑市侩,看人眼神透着精明的算计。
黄述玉一进来,他就上下打量黄述玉,见她穿戴很讲究,当即断定她是一只肥羊。
贾长贵立刻进入状态,扮演着很有本事,脾气又不好的大夫。
刚要开口问诊,妻子梁桂花从后门匆匆走出,压低声音轻咳示意,又转身退了出去。
“你先坐一会。”贾长贵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躲在屋后角落,梁桂花压着嗓音低语:“是小李在东方宾馆拉来的客人。”
东方宾馆一晚上最便宜也要 60块钱,还得用外汇券结账,普通人根本住不起,这是专门接待外宾和华侨的。
妥妥的大肥羊!
贾长贵眼底精光一闪,贪婪之色尽显:“小李怎么把人劝过来的?”
“小李说他在宾馆门口拉的客,见她要去陆总,顺势推荐了咱们诊所,没想到真给带过来了。”梁桂花眼里满是算计。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笑出声。
整理好神色,夫妻俩一前一后重回诊所。
此时黄述玉正打量着柜台的药材,梁桂花见状,赶紧过来阻止:“药材是能随意摸的吗?要是弄坏了弄乱了怎么办?”
“抱歉,我就是对药材好奇。”黄述玉顺势收回手,脸上带着歉意,心里却不这么想,她查看的这些药材,根本没有一味正经药材。
不是晒干的杂草、碎树枝、掺了色的废要,就是劣质炮制,药性驳杂的药材。
还有几味药材没有处理好,暗藏微量有害物质,短期吃了头痛腹泻,长期服用能够伤肺腑。
黄述玉不露声色地远离药材。
老人都看不出他们这里的药材有问题,更别提吃洋餐的华侨了,贾长贵都不带怕的。
他装作一副高人模样,端足了名医派头,招手让黄述玉上前搭脉。
眼前的华侨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就出现了白头发,眼窝周围黢黑,面色苍白,看着像肾气亏虚。
说她肾气亏虚,肯定不会出错。
“这位同志,你这脉象虚浮无力,肾气严重亏虚啊。”
“不赶紧治疗,以后连重活都干不了了,怕是要换肾。”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吓人的话,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我先给你配两个疗程的中药好好调理,先调理身体,把身体调理好了,你再过来复诊,我再帮你治肾气亏虚。”
黄述玉连连点头,再不点头,她马上就要病入膏肓,一命呜呼了。
贾长贵起身就要去抓药,黄述玉适时表示出来困惑:“贾大夫,不用开药方存档吗?”
“我行医几十年,药方都记在脑子里,还用得着写纸上?”贾长贵没好气说。
贾长贵胡乱抓了能吃半个月的药,看得出来他真的把黄述玉当冤大头宰,一副药要 20块钱,这两个疗程的药,问她要了三百。
黄述玉掏钱,里边有人民币,也有外汇券,数了三百给他。
“药吃完一定要回来复查续药,半途而废,前面的调理就全白费了!”贾长贵叮嘱道,眼睛死死地盯着外汇券,直到黄述玉把钱装包里,他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有效果我一定再来。”黄述玉说。
出了门之后,黄述玉打了一辆车,她从后视镜能看到贾长贵夫妻站在店门口看她。
黄述玉都忍不住庆幸她在国内,这要是放在国外,她不保证她不被夫妻俩抢劫。
黄述玉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把她放下来,付了钱之后,她步行去了六榕街道派出所。
六榕街道派出所跟小诊所隔了五条巷口,黄述玉步行了 10分钟,就到了。
她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公安说:“明远,你昨天去老丈人家怎么样?没被为难吧?”
这不会就是周明远吧?
黄述玉都为这个缘分感到震惊。
黄述玉的穿戴和气场,太像他们接待过的香江、紫荆花那边的投资商。
原本说笑打闹的民警立刻收敛神色,端正了态度。
日常找侨办,证件找公安,外交找外事。
80年代的花城派出所,早已习惯接待涉外人员,熟稔各类办事流程。
被众人打趣的周明远,走过来,语气温和询问:“同志,请问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你不会中文,我现在就去找一个翻译过来。”
黄述玉笑眯眯掏出自己的证件。
“黄……”周明远猛地抬头,震惊盯着黄述玉,又拔腿往所长办公室跑去。
派出所所长小跑着过来,把证件递还给黄述玉,笑着拍自己大腿:“我刚刚从你身边走过去,我还寻思你怎么这么面熟,原来是自己人呀。”
所长把黄述玉请到办公室,给黄述玉泡了一杯茶,放到黄述玉手边:“黄所,你来派出所,有什么指示?”
黄述玉把半麻袋假药放桌子上,将自己从东方宾馆出门、遭遇医托、被黑心诊所宰骗的经过说了一遍。
“连你们都把我错认成香江那边的商人,要是说他们没把我认错,我可不信。他们在这个关头骗来华投资商,他们不仅是骗钱财,卖假药,害人性命,更是抹黑花城、抹黑咱们内地的形象,影响太恶劣。”黄述玉脸色黑沉,气愤地说。
制假售药坑害百姓,本来就要严打,这群胆大包天的人,竟然还想骗投资商,性质就更严重了。
所长脸色当即就变了,立刻推开门喊:“周明远!立刻带队前往龙导尾巷17号,抓捕贾记回春诊所贾长贵、梁桂花二人!朱大头,你马上带人去出租车公司,抓捕涉案医托司机方雄!”
周明远愣了一瞬,这不是他准老丈人的诊所吗?
“周明远!迟疑什么?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去门口看大门!”所长见他失神,厉声呵斥。
周明远猛然回神,咬牙应声:“所长!我能干!”
他迅速点齐四名同事,拎上装备,蹬上警用自行车,火速奔赴现场。
黄述玉正和所长商议整治街头医托、黑心黑诊所乱象的方案,派出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嚎与喧闹。
“周明远!你这是公报私仇!”
“大家快来看啊!公安滥用职权,欺压普通老百姓了!”
“你昨天来我家吃饭,我没让你进门,不同意你跟秀琴在一起,你就怀恨在心,乱扣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报复我们!”
……
哭喊撒泼的正是梁桂花,贾长贵躲在她身后,恶狠狠地说:“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我是不会让我女儿嫁给你受苦的。”
派出所周围围了一圈子附近的街坊,都被这两口子带偏了。
“我是报案人。”黄述玉站出来,把他们是怎么把她当做投资商给骗了的经过说出来,“贾长贵给我抓的药,没有一个是正规药材,全是假药,要是真让投资商吃了,吃出问题怎么办?”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给你抓的是假药?我还说你离开了诊所,把药替换了,报假警,污蔑我。”贾长贵色厉内荏地嘶吼,“你把药还给我,我给你退钱,我不给你治病了。”
说着,他猛地挣脱民警的牵制,疯了一样扑向黄述玉,
他毕竟是一个成年健壮男人,他猛一扑,还真从公安手里逃了出来。
出差期间,黄述玉跟保镖学了一招擒拿。她一直没机会试验一下,她学的功夫到不到家,这不机会就来了。
黄述玉一招就把贾长贵给拿住,把他摁在了墙壁上:“我叫黄述玉,庐州来的。你要是证明我换了你的药材,或者证明你被查封了的店里的药材是真的,随时可以去报纸上讨伐我。”
黄述玉这个名字在花城可是很响亮的。
她的名字一出来,没有一个人怀疑她。
“你怎么这么黑心,连黄所都骗。黄所如果没有发现你给她抓的是假药,她吃出了问题怎么办?”
“你是不是TW!”
“都被抓现行了,还在这里污蔑黄所,还想攻击黄所,你心真坏。”
街坊们对贾长贵口诛笔伐,要不是怕伤到黄所,他们早就对贾长贵群起而攻了。
黄述玉把仍没放弃挣扎的贾长贵交给了旁边的公安,给所长使了一个眼色,所长立刻会意,悄悄带黄述玉从后门离开。
*
被这么一耽搁,等黄述玉到陆总家属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黄述玉在家属院门卫室里扇风扇,二姐夫蔡亮骑自行车过来接她。
“我二姐呢?”黄述玉从门卫室里出来。
“你二姐这段时间上夜班。”蔡亮停稳车子。
黄述玉和门卫道别,坐上自行车后座,一路慢悠悠进了家属院。
到了楼底下,蔡亮去停自行车,黄述玉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她还没靠近呢,就听见大外甥说:“外婆,我要是考不上重点初中,你让我爸妈送我去国外读书好不好?我同桌都不用补课,明年就去国外念初中,没人管,特别自由,我太羡慕他了!”
“过几天我带你去榕城,你问问你林叔,看他赞不赞成你去国外读初中。”孟金菊说。
“小姨去过M国,去过R本,为什么不问小姨?”蔡哲林问道。
“你小姨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她服谁?她谁都不服,在她眼里,你没本事,不怪社会,不怪国家,怪你自己。”孟金菊不屑说,“她现在站得太高了,脱离了人民群众。你现在问她,她只会说教。要是你还没听够你妈的说教,你就去问你小姨吧。”
“不不不,那我还是不要问了!”蔡哲林连忙摇头,眼珠子骨碌一转,“外婆,这周末咱们就去榕城找林叔!”
“咳。”黄述玉进屋前刻意弄出了一点动静。
屋里祖孙二人瞬间噤声,猛地回头,神色慌张。
黄述玉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俩慌慌张张的,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帮你们看看?”
“被你吓的,你说你进来前咳一声干嘛?跟谁学的臭毛病?”孟金菊没好气说。
孟女士倒打一耙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黄述玉在心里啧啧暗想。
“小姨!你可算来了!”蔡哲林立马凑上来,满脸殷勤,“你三个小时前就打电话到传达室,让传达室传话,说你马上到,我足足等了你三个小时,你这么现在才到,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就算遇到麻烦,跟你说,有用吗?”黄述玉故意逗他。
蔡哲林拍自己胸脯:“小姨,你不知道我在这一片的人脉有多广,你说你遇到什么麻烦,我现在就喊人帮你解决。”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蔡哲林回头,见他爸扬起下巴掌,又要给他一下,他赶紧躲在外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跟外婆告状:“外婆,我爸当着你的面都敢打你的心肝,他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揍他。”
就在孟金菊习惯地站出来和稀泥的时候,撞见了四女儿似笑非笑的眼神,她马上闭了嘴。
这个靠山今天也靠不住了,蔡哲林开始办乖:“爸,小姨肯定饿了,咱们赶紧开饭。”
“你站在走廊上面壁思过,今晚的饭别吃了。”蔡亮笑眯眯说。
蔡哲林打了一个激灵,苦着脸,知道这一难逃不过去了,却还想挣扎一下:“爸,别啊!小姨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样罚我,多让小姨为难!等小姨走了你再罚我行不行?”
“我一点都不为难。”黄述玉露出了蔡亮同款微笑。
“别啊,小姨,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以后可是要给你当司机的。”蔡哲林哀嚎一声。
“给我当司机,最低也要中专学历打底。”黄述玉说。
蔡哲林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连给小姨当司机都不够格?他真的这么没用吗?
一旁的孟金菊悄悄给外孙递了个眼神,无声吐槽,看吧,我说的没错,你小姨就是站得太高,早就脱离群众了,才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蔡哲林收到目光,深以为然点头,无比赞同外婆的话。
蔡哲林还想再挣扎一下,就听到隔壁的小伙伴也被他妈喊到走廊上面壁思过,他眼睛一亮,腾地一下窜了出去,要和好兄弟有难同当、作伴罚站。
三人坐下来吃饭,孟金菊忍不住开口:“真让孩子饿着?要不喊回来吧。”
蔡亮无奈一笑:“妈,你去喊试试,看他回不回。”
孟金菊放下筷子,真的去喊人了,结果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这孩子真是傻得离谱!非要跟人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罚站饿肚子,他死活不肯回来吃饭!”孟金菊头一回觉得,这两口子一点也不会教孩子,都把孩子给教傻了。
“没事,他这种性子部队喜欢。”黄述玉说。
“我和你二姐私底下也讨论过,如果他考不上高中或者中专,就把他送到部队。”蔡亮说。
刚拿起筷子的孟金菊又放下了筷子。
黄述玉问:“妈,你要去哪?”
“我打电话给你三姐夫,问问哪个军区好,提前打听打听!”孟金菊还没跨出门,就被黄述玉给拉了回来。
“要是真的确定当兵,就让他考军校,寒暑假送去杭城那边,让三姐夫提前练练他,磨磨性子。”黄述玉把孟金菊给按了下来,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你外甥就是成绩不好才要去当兵的,你让他考军校?”孟金菊无语极了。
“闻舟比他小两岁,都确定了目标,要考空军指挥学院,这小子今天想做这个,明天想做那个,没点定性。妈,离开学还有几天,要不你带哲林去杭城,让妹夫帮我教教。”蔡亮说。
“我觉得小巍挺会给人做思想工作的,要不我带他去小巍那里过两天,实在不行,国庆我再带他去你妹夫那住两天。”孟金菊生怕两人把自己的行程安排死,连忙抢话。
黄述玉狐疑地看向孟女士:“不对劲,你在杭城一定还有事瞒着我!”
“吃饭吃饭!别瞎猜!”孟金菊立刻埋头痛吃,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黄述玉没有当众拆穿,心底暗暗记下,打算过后给三姐打个电话,问问孟女士在杭城到底做了什么。
饭后,蔡亮端着摞得整齐的碗筷,去走廊公用的水泥水槽边洗碗,蔡哲林凑到黄述玉身边,掏出一张照片,红着脸神秘说:“小姨,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照片是去年三个姐姐家的几个孩子去庐州玩,坐在花冠车头拍下的留念照。
“咋的?我的字值千金呀?”黄述玉皱皱眉,捏了捏肩膀。
蔡哲林连忙把照片放在一旁,殷勤地站在她身后,抬手认真捏肩,时不时狗腿询问:“小姨,力道行不行?舒服不?”
“凑合。”黄述玉一副大爷的口吻,看得孟女士直翻白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蔡亮把洗好的碗盘放进自家门口的矮柜里,转身跨进房门,侧身走入卧室,抱出来半个冰镇西瓜,切给大家吃。
蔡亮是连级干部,住的是两居室,面积三十五平左右,算得上时下人们口中的好房子。
但随着这两年黄述玉陆续给寄来不少家电,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渐渐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不,冰箱都住进了他家的卧室。
一旁的蔡哲林特别上道,麻利地把垃圾桶放到小姨脚边,挑了一片大小适中的西瓜,递给小姨。
她刚来的那两天,这小子也是这么殷勤地讨好她,孟女士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吃醋。
黄述玉吃了两片西瓜,出去洗手,回来时,手一摊,蔡哲林立刻放下手中的西瓜,拿一条干净毛巾递过去。
黄述玉擦干净手,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蔡哲林见状,赶紧递上照片,黄述玉这次没再逗小家伙,在照片背面签下自己的大名。
蔡哲林捧着签好名的照片,兴奋得活像只撒欢的小猴子,上蹿下跳地嚷嚷:“小姨,我太喜欢你啦!”
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揣进衣兜,又抓了两片西瓜,一溜烟跑出了屋子。
蔡亮也没去管他,从墙上取下钥匙:“走,我送你回去。”
他转头看向孟金菊:“妈,您不去公园散步消食吗?要不一起走?”
“还早呢,我待会儿再去,你们先走吧。”孟金菊连连摆手。
要是他们一块儿走,四女儿不合时宜念叨她,她出门的心思都没了。
还是不一块儿走了,就是可惜了,今晚的跳舞,呸,是散步溜食,她就要迟到了。
“妈,我们母女何至于如此?”黄述玉痛心说。
“滚!”孟金菊怒道。
“好嘞。”黄述玉麻溜地下楼。
两人走出了红砖筒子楼,来到大院主干道,迎面走来两个穿着军装的同事,瞧见蔡亮推着自行车,身旁跟着一位年轻姑娘,当即笑着打起招呼。
“老蔡,这是出门呢?”
蔡亮停下脚步,笑着说:“嗯,你们不是去球场踢球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嗨,别提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场地早就被人占了。”其中一人叹道。
“是哪个单位的人?”
问话的是黄述玉,另一名同事闻言脸上略有些不好意思,答道:“不是咱们大院周边的职工,是外贸储运站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穿着运动球衣,看着格外时髦。他们平日里忙着装卸、清点货物,难得得空活动筋骨,我们也就没上前争抢。”
蔡亮又跟两人随意聊了两句,便挥手道别。
把黄述玉送回东方宾馆,蔡亮折返家属院,刚进大门,就被几名同事拦下,七嘴八舌打听起黄述玉的来历。
黄述玉对此一无所知。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坐上当地政府安排的车辆,赶往宝安县。
彼时的宝安县刚撤县改深圳市没多久,牌子新立,地界依旧荒朴。
城外滩涂连片,土路扬尘,到处是探测队、基建队穿梭。
城内主干道是刚翻修不久的沙石路,车辆驶过去,卷起漫天黄尘。
路两旁一半是连片的水田、蕉林、滩涂。
另一半是此起彼伏的基建工地,推土机、拖拉机轰鸣不断,裸露的黄土坡上插着简易红旗,一座座草席、竹棚搭建的临时工棚散落四处。
城内街道低矮老旧,一根根铁皮广播喇叭沿街道排布,循环播报着对外开放的新政。
“……放宽边境管控,大力发展边境贸易,支持集体兴办加工产业,吸纳外来资金与技术……”
断断续续的播报声回荡在街巷间,偶尔还有喇叭切换成粤语宣传。
“各位乡亲听好啦!而家我县正式对外开放,边境贸易全面放开,欢迎香江、紫荆花嘅客商过来做生意、开工厂!政策放宽,手续简便,大家放心经营,同心协力把日子越过越好……”
司机把旅行团放到涉外宾馆门口,猛踩油门飞奔离去,似乎怕旅行团让把他们带回去。
旅行团成员确实有这个想法,车辆已经驶出了视线,他们欲哭无泪。
“先进屋吹吹空调吧,晚些再出来逛。”施深开口安抚众人。
“空调?这里竟然还有空调?”朱利安满脸诧异。
“这是全县唯一一家配备挂式空调的涉外宾馆。”施深笑道。
这让大家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一群人迫不及待地拉着行李箱走进宾馆,去办住宿登记手续。
黄述玉从进入县城的时候,就跟大家分开了,她直接坐车到了县委招待所。
招商办一行人早就候在门口,所有人看着神色都有些紧绷、拘谨。
也不怪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今年上半年深圳经济特区正式成立,来访的都是些占便宜占不够的投资商。
投资 200 万,就想让内地银行给他们贷款 500 万。
听听,这都是一群什么玩意,靠这些人,能盘活宝安吗?
他们的黄同志一次赴美访问,就让渡口码头的人流量迎来了大爆发。
这些都是香江、紫荆花、南洋那边的投资商。
也不怕大家笑话,前段时间招商办的一把手亲自远赴闽浙,登门恳请当地有名的实业老板前来办厂。
那些老板当时有顾虑,说要考虑考虑。
人民日报刚报道两篇黄同志在M国的事迹,这群老板全找了过来。
这让他们怎么不重视!
黄同志的大腿,他们抱定了。
黄述玉刚从车上下来,招商办的王主任就快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个劲说:“黄同志一路劳顿,辛苦了!欢迎!热烈欢迎来咱们宝安!说实话,我们这阵子天天念叨你,就盼着你能来宝安看一看。”
一旁的干事连忙上前接过行李,两位副主任也连忙上前引路,请黄述玉进入招待所的包间。
一行人走进招待所包间。
屋内陈设朴素老旧,白墙有些发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吱呀的轻响。
桌上是严格按照公务标准安排的菜式,一盘本地海虾、一份清蒸杂鱼、两碟青菜、一碟卤猪耳,酒水是本地度数最低的米酒。
典型的 79 年体制内招待,不铺张,不逾规,但已经是宝安最高规格的了。
众人落座,没人敢先动筷。
王主任亲自给黄述玉倒酒:“黄同志,说实话,接下这个重担,我们心里没底,慌。
上面发了话,可我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以前从没搞过招商引资,更没有对接过香江、紫荆花、南洋那边的商人,没经验啊。”
“我一路看下来,这里虽然没有大城市的规整繁华,却藏着别处没有的野蛮生长的锐气,蓬勃向上的劲头,这片土地一定会成为整个华南最炙手可热的发展风口。”黄述玉笃定说。
分管招商的李副主任先喝一杯为敬,然后才开口:“黄同志,既然你敢这么说,那我老李就敢往这方面想。”
“从前求爷爷告奶奶拉投资,大家态度都十分冷淡。最近半个月,我们招商办彻底炸锅,院里、走廊、办公室门口、台阶下,天天挤满前来洽谈的投资商。
电话从早响到晚,干事们连吃饭都顾不上。
热闹是真热闹,可乱也是真乱。
实不相瞒,我这段时间吃不下去饭,心一直悬着。”另一位分管招商的陈副主任说。
“黄同志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肯定饿了,来,吃饭吃饭。”王主任把话接了过来。
黄述玉动筷子,她吃着吃着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吃饭,其他人都没动筷子。
这她哪还能吃得下去?
黄述玉放下筷子,喝杯酒溜溜食。
见黄述玉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王主任等人在心里暗自思忖,果然是能搅动一方格局的人物,不是能被他们轻易牵着鼻子走的。
王主任端起一杯酒,跟黄述玉碰了一下,仰头喝下,说:“香江、紫荆花商人和南洋侨商扎堆过来支持国内建设,这是好事,但是有人私下串通,统一压地价,索要免税加码,场地补贴。”
“真的答应了他们,那让真心建设祖国的同胞怎么想?要是拒绝了,我们怕得罪外资,人家扭头去别的地方,我们宝安就错失了这个风口。”陈副主任补充道。
“还有就是把好的地段都给了他们,咱们闽浙那边过来的实体老板抢不到好地块,被挤在边角地,我们心里也难受啊。”李副主任接着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全是为难。
想发展,怕错过,又怕走错路。
整个包间气氛没了先前的轻松愉悦,现在充满了压抑。
“你们现在太被动了,完全被外资拿捏住了,这可不太行啊。”黄述玉说。
商人本质上就是一群狼,有人爱国不假,终究还是以利益为先。
那些没有抱团的香江、紫荆花商人、南洋侨商,是不想抱团吗?不,他们这是在等结果。一旦那些报了团的人,占到了便宜,他们就会立刻站出来捡果实。
两边不得罪,又捞到了实惠,算盘打得十分精明。
黄述玉心里想的这些,大家未必没有想到。既然大家都没点破,她又何必做这个坏人?
几人默默饮酒,算是默认了她的判断。
“风口在哪里,底气就在哪里。他们不来,有的是人抢着来。”黄述玉这句话是给大家打强心剂,提醒他们一定要把主动权给抢回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卑微迁就那些贪得无厌的人。
她扫视一圈众人的神情,半晌后再次开口:“必须立规矩。外资该给的红利,咱们一分不会少。设备免税、出口退税、外汇结算便利,全部兑现,但我们现阶段缺技术、缺设备、缺海外渠道,这些他们是知道的,他们得了实惠,必须给我们补短板,这一步绝对不能退让。”
“另外还有三条底线必须守住,外资绝不能垄断!绝不能漫天要价!绝不能抱团压价!
规矩摆在明面上,统一定价、统一优惠、统一审批。
愿意干的落地发展,不愿意干的不用强求。”
黄述玉说到最后一句话,字字铿锵有力。
“那内资呢?闽浙那些实体厂子老板,我们又该如何安排?”王主任皱眉追问,他太想听听黄述玉的意见了,黄述玉和他们不在一个系统,她又是干实业的领头羊,她的建议,他们有必要听一听。
“我们必须要统一一个观点,外资他们赚的是短期外贸红利,内资才是根基,是宝安未来的底盘。”黄述玉点到为止。
所有人都知道,改开不是给外资开财路,而是借力发展自己,重中之重肯定是发展内资,但是在明面上肯定是向倾向外资,到处嚷嚷,内地只给外资优惠,为的就是吸引外资过来投资,咱们内地自己的商人享受不了这种优惠。
声音越大,能吸引过来的投资商就越多。
赚吆喝嘛,不丢人。
这些到底,在场干部并非没有想过,只是现在他们处于摸着石头过河阶段,都怕走错路,都怕耽搁国家的发展,更怕成为千古罪人,以至于不敢把话挑明。
现在黄述玉站出来,把话摆在明面上,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禁钦佩。
这个话题进行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黄述玉开始吹牛。
不对,她这怎么叫吹牛呢,应该叫热场子。
张口就是让各位领导把冰箱冰柜厂当做案例研究,因为她有信心把南北双厂办成世界龙头企业。
“你们招商布局时,考虑一下,在我厂子周围安排一系列配套企业,最好能把上下游一次性给我配齐。”
“只要你们能给我配齐,我就能让冰箱冰柜厂一年成型,两年成产业链,三年成规模。”
黄述玉把牛吹了出去,包间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前还格外靠谱的人,怎么现在变得比那些张嘴就问他们要几百万、几千万贷款的投资商还要离谱!
她之前说的话还能信吗?
一众体制内的老干部都被黄述玉整得头脑剧烈风暴。
“哎呀,喝得有些晕了,我先去休息一会儿。”黄述玉扶着桌沿站起身,走到走廊叫来服务员,问清自己的房间位置,十分光棍离开了。
黄述玉走后,包间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位同志说的话能信几句?”
“她说她喝醉了,这句话绝对不能信。我可是从我老同学那里打听到,她千杯不醉。米酒这玩意,她能喝醉?”
“市井传言听不得,咱们这位同志惯会装疯卖傻。”
“老李,等会她醒了,你带她到附近逛逛,我们先走了。”
一群老干部哗啦啦地离开,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夏末午后的宝安,海风吹上来的热风又湿又黏,整个县城像闷在一口大蒸笼里,连蝉鸣都透着阵阵燥热。
县委招待所的休息间被树荫遮挡,透出几分难得的清凉。
陈副主任去工地处理工人中暑事件,处理好立刻赶回来,听招待员说黄述玉醒了,他过来找黄述玉。
见陈副主任推门走进来,满头大汗,衣服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黄述玉让招待员给陈副主任上一份没有加冰块的酒酿。
陈副主任瘫坐在木椅上,抓起手边的蒲扇,对着自己卖力狂扇,招待员从他身边经过,他喊:“等等,给我加冰块。”
“你刚从外边回来,喝冰的东西容易伤脾胃。”黄述玉解释道。
“没事,我老陈身体强壮。”陈副主任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意。
招待员看了一眼陈副主任,又看了一眼黄述玉,见黄述玉没有点头,他给陈副主任端上来一杯常温的酒酿。
陈副主任见状哭笑不得,略带打趣地抱怨:“你这小同志,怎么只听她的不听我的?”
“这是我教他做的,他不听我的,难道要听你的?”黄述玉笑道。
“啥?你教他做的?那我得尝尝。”陈副主任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喝了一口,如实评价:“没有绿豆汤解暑呢!”
半个小时后,招待员给他上了一杯冰镇桂花酒酿。
陈副主任被啪啪打脸。
“好家伙,这也太好喝了。”陈副主任又让招待员给他上一杯,他又一饮而尽。
冰冰凉凉,带着清甜的米酒,又裹夹着桂花的淡香,喝进肚子,瞬间从头凉到脚,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要不是黄述玉喊停,他还能喝他个七八十来杯。
“你怎么想出来的?”陈副主任好奇地问。
黄述玉掏出小风扇对着脸吹:“普通凉茶加了冰块后,味道太过寡淡,如果在酒酿里加冰,味道就刚好。”
陈副主任竖起大拇指:“你可真是吃货界的老行家。”
黄述玉欣然接受这个称呼。
下午,日头不那么大了,陈副主任带黄述玉出门逛逛。
两人刚走出招待所没多远,一辆重型卡车从两人身边经过,车身两侧红旗招展,车身上悬挂着横幅。
“开发宝安,建设特区。”
远处推土机轰鸣声不断,打桩机咚咚震地。
他们刚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没多少行人。这会儿,街上人流挤挤攘攘,他们是来宝安淘金的生意人,这时候出来打探消息。
“你们和开利的合作项目传回国内,那些大的外资彻底坐不住了,纷纷过来寻觅机遇,引来了一批淘金人过来淘金。”陈副主任低声说。
“您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宝安有如今的景象,都是你们招商办的功劳。”黄述玉开启了和陈副主任的商业互捧。
陈副主任哈哈大笑:“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咱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
街道上,香江、紫荆花那边的老板,穿着挺阔的港式短袖衬衫,笔直的西裤,锃亮的牛皮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亮闪闪的机械手表,墨镜配黑色皮质公文包,很有腔调。
南洋归来的侨商,衣着也很精致,但没有香江、紫荆花那边的独特腔调,两者很好区分。
有人认出了黄述玉,跟黄述玉打招呼。
黄述玉也停下来,笑着跟他们聊两句。
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她手中新颖的手持风扇上,满是新奇。
黄述玉嘴角上扬:“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派人去寻找庐州的马主任,他那里有。”
他们连忙朝黄述玉道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码头遇到了一群闽浙过来的老板。
他们清一色穿着的确良衬衫,把衣摆扎进裤腰里,裤子是劳动长裤。
他们先认出了陈副主任,再认出了黄述玉。
钱茂林和叶昌松两人似乎是带头人,连忙走上前,跟两人打招呼。
“你们这是在考察什么?”黄述玉好奇问。
“都说人流最旺的地方,消息最灵通,我们过来转转,摸清这边的行情。”钱茂林如实答道。
黄述玉不动声色不动声色观察四周,发现这里不只有闽浙老板,还有香江紫荆花那边的商人和南洋侨商,看来他们的目的都一样。
正当两人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道浓厚的本地口音传进了两人耳里。
“前面那片厂房,就是新盖的冰箱冰柜厂。”
“听公家的人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大厂。”
“这家厂的负责人前几天还来这边宣传,说厂里的薪资福利全部对标外资标准,比咱们本地老牌国营厂还要优厚。”
“他还说新建的职工宿舍整齐干净、通风透亮、通水通电,一日三餐吃食堂,每月工资准时足额发放,还是多劳多得的计件薪资!”
黄述玉两人驻足,转身就看到一位皮肤黝黑,常年出海打鱼的老渔民,挺起腰杆子骄傲说。
陈副主任怕黄述玉被外资围起来群殴,赶紧带着黄述玉离开。
得亏了这群老板听不懂本地话,翻译转述需要时间,否则黄述玉绝对被他们堵起来。
听完了翻译的转述,这群老板们罕见地沉默了。
在他们看来,华国的劳动力太过廉价,就算他们开出超过本地国营大厂的薪资福利,他们的用工成本也依旧是极低的。
他们原本想靠着这套优厚待遇垄断优质劳动力,抢占进厂先机。
可这个黄述玉不当人,抢占先机,拉拢优质劳动力,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这个黄述玉,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走了他们要走的路。
她简直太不做人了。
黄述玉打断了他们笼络人心的优势,打乱了他们的外资布局,黄述玉有点担心,她走夜路会被人从后面拍板砖,连忙让陈副主任给她配两个保安。
陈副主任也怕黄述玉在这边出事,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就在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在半路上遇到了马吉贝。
马吉贝显然跟陈副主任混熟了,上来就说:“老陈、黄所,你俩可真是让我好找。”
陈副主任笑着说:“马主任对这边可熟了,让马主任带你在周围转转,我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黄述玉和马吉贝两人点头。
陈副主任离开后,马吉贝说:“黄所,老陈应该带你看过了热闹街市,商人应该也见了不少,走,我带你去看看宝安县的根。”
两人离开了主街,沿着蜿蜒的乡间泥路前行。
路边青秧铺田,蕉林苍翠,海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尽头的滩涂上有一座小渔村。
村民们大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妇女们坐在村口织渔网,有人在晾晒刚打捞上来的海货,一群孩子赤着脚在田埂上玩闹。
村口不愧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场所,两人还没进村,就听到了一个八卦。
“自从那群大老板来了宝安,咱们的海鲜价格都高了不少。县里的大饭店天天有人上门收购海鲜,以前不值钱的小青龙、小白章,价格在这半年已经翻了好几倍。”
“这些老板嘴刁得很,什么新鲜稀罕吃什么,就连没多少肉的海胆,都被他们吃出了新花样!不过人家是真大方,从不压价。”
说着说着,他们就笑了起来。
在家门口就能把海货卖出好价钱,生活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这群人闲聊间,有人说起了这两天轰动全村的大新闻。
“要说运气好,都比不上阿强。他划着一个小破船去无人孤岛赶海。我们当时还笑话他,跑那么远捡不到值钱的海货,纯属白费力气。”
“谁能想到,他赶海的时候,刚好遇上过来滩涂考察游玩的外资老板和收鱼商!”
“那老板一眼就盯上了藤壶,说这是名贵的鹅颈藤壶,说是是难得的海中珍馐,价格极高,当场就高价收走了!”
“就半筐鹅颈藤壶,足足卖了七十块钱!”
要知道现在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三十出头,阿强赶一次海,就捡到了野生的鹅颈藤壶,挣到了旁人两个月的工资。
大家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大家又羡慕又酸地说:“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运。”
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两人,他显然认识马吉贝,赶紧招呼两人到树下乘凉。
马吉贝走过来,也没介绍黄述玉的身份,就跟乡亲们说这是他的同事。
乡亲们顿时对黄述玉极热情,围着黄述玉问了起来。
“这位同志,马主任说我们的户口可值钱了,是真的吗?”
“我们又不是城里户口,祖祖辈辈守着这片滩涂打鱼种田,就是本本分分的老渔民,户口怎么会值钱呢?”
“村里人到工地干活,不仅挣钱,还能吃饱饭。别的村子可没有我们这种好运气,我们的户口可不就值钱了。”
这个年轻媳妇话刚说出来,瞬间引起了一片哄笑。
这个年轻小媳妇是内陆人,叫陈阿翠,图邵平长得好看,嫁进了小渔村。
嫁进来就一年,陈阿翠不仅学会了织渔网,还学会了处理杂鱼,晒鱼干。
靠织渔网,陈阿翠一天就能赚五毛钱。
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进厂打工,但遭到了家里长辈的阻止,家里长辈的意思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生孩子。
陈阿翠屏蔽了周围的笑声,大胆地问黄述玉:“我要是怀孕了,厂里就会把我辞退吗?”
“不会,不仅不会,我们厂还会发生育津贴,还有产假。”黄述玉说。
笑声陡然消失,所有人都围着黄述玉议论:“这不能够是骗人的吧?”
县里面的干部过来宣传,已经跟他们解释了,冰箱冰柜厂不是国营大厂,里边的职工不是国营职工,不过国企参股。
他们的理解是国营职工享受的待遇,冰箱冰柜厂职工大概率是享受不了了。
听了这位女干部的话,冰箱冰柜厂的福利待遇似乎比国营大厂好。
这可能吗?
在场的妇女老人脑中同时冒出了这句话。
“保真。”黄述玉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两人回城,刚离开小渔村没多久,黄潇忽然提醒黄述玉。
[小心身后!有五个人一路尾随,从你们出村就跟上了,其中两人携带火铳!]
黄述玉边走边摘下墨镜,掏出手帕假装擦拭镜片,用镜片反光查看身后,并没有发现异常。
“你确定有跟着我?”
黄潇:[确定,你们刚出小渔村,他们五个就开始悄悄跟着你和马吉贝了,现在他们全藏进了旁边的蕉林里了。]
这会儿,留守的老人、妇女都在整理归港的渔获,出海的壮年劳力把在海上投出来的好货送去岸边收购点,怕鱼死了,不新鲜了,卖不上好价钱。
整条黄泥路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压根找不到人搭话,吓退五人。
黄潇贴心地给黄述玉报出五人的坐标,黄述玉欲哭无泪。
对方手里有真理,她拿什么跟人硬碰硬!
这年头,科长以上的干部配真理已经成了老黄历了,就算对方手里的真理已经作古,但让她上去赤手空拳跟人搏斗,她做不到啊!
“小马,你来这里这么多日子,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黄述玉问。
“冰箱冰柜厂落户这里,谁敢给我使绊子。”马吉贝那双十分有特色的眯眯眼骨碌骨碌转,嘿嘿笑说,“不对,有困难,宝安这边外勤太熬人了,天天顶着大太阳跑,所长回去可得给我申请一笔高温补贴!”
人家小马天天出外勤,都没遇到意外,怎么她一来,就遇到了意外,难道真的是她连累了小马?
“记住,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冲动。”黄述玉靠近马吉贝,迅速说。
好嘛,都不用他问为什么了,因为他和所长被五个迅速从蕉林里窜出来的人围住了。
两个面庞透着稚嫩的少年拿着真理抵着他和所长的脑袋,威胁道:“把手举起来,别耍花招。”
喂喂,你俩手别抖啊,真理擦枪走火,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好在这两个少年的同伙靠谱一些,接替了这两个少年的位置,但也真得很凶。
直觉告诉马吉贝,要是他真敢轻举妄动,这人是真的敢让他脑浆开花。
马吉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他可以有事,但所长不能出事啊!
“啪”的一声脆响,是马吉贝抽自己耳光发出的声响。
他怎么就这么大意呢!怎么就不知道带人跟着他们呢!
“我说了,别耍花招!”新换的少年也不够稳重,被这声巨响吓得差点拿不稳真理,连忙用怒吼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马吉贝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不耍花招。”
他之前在村里介绍所长是自己的同事。
在没弄清楚这些人的目的之前,他可不敢暴露所长的身份,把所长置于危险的境地里。
一开始拿着真理指着马吉贝和黄述玉的两个少年,拿手指头粗的麻绳,把他俩五花大绑,拽进蕉林里。
蕉林密不透风,黄述玉刚走进去,一股高温带来窒息感扑面而来,她刚缓过来,里边蚊虫嗡嗡乱飞,幸亏她有涂防蚊液的习惯,要不然那可是真遭罪。
两人被拖拽着走出这片蕉林,就看到前方小路上停了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摸七八岁,看到熟悉的身影,明显松了一口气,急忙朝着人群大喊。
“哥,你们快些,要是德旺叔发现牛没了,咱们就走不掉了。”
“根仔、柱仔,你们带着金妹回村里报信,就说我和军仔、强仔抢了牛车,还把你们打了一顿。”说话的是高个子少年,身高目测一七四,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能长这么高,脸颊上还有肉,可见他家家底厚实。
只是他眼底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阴冷。
他便是这群人里面的老大,柯山。
“我不走!我要跟你们一起!”名叫金妹的小姑娘死死扒着牛车边缘,小脸上满是倔强。
被那个少年拎着后衣领给扯了下来。
“柯山,要走一起走,我不走!”谢根上前一步,语气执拗。
“主意是我想的,我肯定不会走。”程柱说。
“你俩是家里的独苗,要是你俩出什么事,你阿妈阿嬷以后怎么活?”柯山盯着两个兄弟,沉声说。
这两人家里的男性长辈全在海上遇难了,家里只有他们一个男娃,要是他们出什么意外,他们阿妈阿嬷大概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走啊,赶紧走,带着金妹走。”柯山冲着两人发火,“你们要是不走,从今以后就不是我柯山的兄弟了。”
俞军拍了拍谢根的肩膀,嗓音沙哑:“好兄弟,记着帮我看顾些我阿妈阿爸。”
“我阿嬷自己住在老房子里,下雨天容易漏雨,记得帮我多去看看。”游强也跟着叮嘱。
一旁被绑的黄述玉见状,悄悄给马吉贝递了个眼色。
马吉贝心领神会,正想借着众人说话的间隙,悄悄侧身钻进林子里脱身,扭头却看见所长蛄蛹坐上了牛车,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赶紧跟着照做。
“咱俩现在手脚不便,逃也逃不远,要是被抓回来,会挨揍的。”黄述玉凑近马吉贝说。
他习惯性听所长的话,刚刚他在会错意的情况下,也没多想,立刻执行。
现在被所长这么一提点,他吓得浑身冒冷汗。
他在雷州的时候就养出了一身娇贵肉,出了雷州之后,他这身肉就更娇贵了,哪里受得了打骂折腾。
柯山蹙眉,他似乎忘了什么。他环顾四周,看到两人背对背坐在牛车上。哦,他想起来,他忘了什么了,不过还算这两人识趣,没有趁机逃跑,否则就等着挨他的铁拳吧。
“军仔、强仔,上车!”柯山说。
两名少年迅速翻身跳上牛车。
柯山驾着牛车走远,谢根扛着扑棱着要去追柯山的小女孩往回走。
程柱低头踢着脚下的土疙瘩,低声喃喃:“柯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掺和,不然不会只准备一辆牛车。”
谢根没说话,一味地往前走。
回到村口,谢根让程柱去喊村支书,等程柱匆匆跑远,他找了根麻绳,将哭闹不休的金妹绑在老树下,用夜色做掩护跑出了村子。
程柱带着一群人赶过来,却只听见金妹的哭声,谢根却不见人影,程柱哪还不明白,谢根把他支开,自己一个人去追柯山去了。
村支书林德旺让人赶紧给金妹松绑,转头去问程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咦?明明刚刚程柱就在他身边,怎么一转身,人就没了?
“金妹!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把你绑在这里?程柱这小子也没说清楚!”林德旺语气焦急问。
“没看孩子被吓住了吗?你就不能等会再问?”一位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一把将受惊的金妹搂进怀里,怒瞪林德旺。
“大骗子!”金妹扑进她阿嬷怀里嗷嗷哭,不停地重复这三个字。
无论是金妹的阿妈阿爸,还是村支书或者其他长辈怎么问她,她只说这三个字,再多就问不出来了。
“德旺叔,村里的那头老黄牛不见了,架子车也不见了。”
一个村民慌慌张张跑过来,他本来去喂牛的,结果牛不见了。
“柯山人呢?谁看见柯山了?”村里一有什么不好的事,村支书就喊他小儿子,找这小子准没错,肯定有他的份。
一众村民纷纷摇头:“没看见人影!”
“不会是那小子把金妹绑在这里,再让程柱去喊我们,故意引我们过来!他们趁机偷牛出去玩。”有人随口猜测。
其他人都觉得是这么回事。
“完蛋玩意,看他回来我不抽死他。”林德旺骂骂咧咧转身走了,他家小子虽混了点,但不会干出卖牛的事,等他显摆完了,闹够了,自己会回来。
俞军四人跟柯山玩的好,他们家人发现他们不见了,只以为他们跟着柯山到外边瞎胡闹,也并没放在心上。
夜里,摩托车的轰鸣声惊醒了小渔村的村民。
村支书家的门被砸得咣当响,林德旺推自己婆娘,他婆娘转个身子继续睡,他说了句:“这娘们。”
就迅速套上老头衫,拿着手电筒走了出去。
“谁啊?大晚上的敲门。”林德旺隔着院门喊。
“我,李添发,招商办的。”门外传来招商办李添发副主任急促又严肃的声音,“别墨迹,赶紧开门,有事找你。”
“哎呦!李副主任,您怎么大半夜亲自过来了?”林德旺心里一紧,连忙快步拉开院门。
李添发侧身走进院子里,手电筒的光束快速扫过整个院子:“今天下午,庐州来的马主任,是不是带了一位女同志来你们渔村考察?”
“来了,不过这两位同志下午 5 点钟左右就回城了。”林德旺说。
“林德旺,你想清楚了再回话!”李添发语气骤然严厉。
“他们真的走了,村里人都看着他们走的。”林德旺就差指天发誓了。
黄述玉同志虽然有时候有点一言难尽,但她绝对是一个知轻重的人,不会不吱一声就玩失踪,定然是返程途中遭遇了意外!
黄述玉同志是宝安招商引资的关键人物,一旦她失踪的消息传开,外资那边绝对会重新评估宝安的营商环境。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李副主任在心里骂老刘,让他陪同黄述玉同志参观县里,他倒好,把黄同志交给了马主任,自己回大院办公。大院少了他一个人,难道就不能运行了?
黄同志是从这里离开后就失踪了,这里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要想找到黄同志的下落,必须从这个小渔村入手。
“立刻!马上!召集全村所有人,全员到村委集合!”李添发厉声下令。
“小孩子也要吗?”林德旺吓得后背冒汗,忐忑问道。
“要!不分老少,哪怕是吃奶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看马主任对那么女同志的态度,他早该想到那位女同志来头不小。
还有李副主任一副吃了他的眼神,让他害怕。
林德旺也不傻,见李副主任这副模样,他哪里还猜不到那位领导,甚至是马主任,一定在回去的路上遭遇到了意外。
林德旺不敢继续往下面深想,抓起钥匙狂奔到村委,扯开大喇叭紧急召集村民,一路狂奔连鞋子跑丢了一只,他都没顾得上捡。
*
另一边,颠簸的牛车上。
“小同志,你们把我们绑得这么结实,我们也逃不了,咱们说说话可以吗?”黄述玉试探性地问。
没人理她。
黄述玉也不气馁,继续问:“你叫游强是吧?鹅颈藤壶是你找到的吧?我跟你说,你鹅颈藤壶卖便宜了。”
一直沉默的游强瞬间抬头,满眼愤怒:“我就知道那些贩子是奸商。”
“别跟她搭话!”柯山冷喝一声。
游强满脸委屈,忍不住辩解:“那鹅颈藤壶长在海边悬崖,我冒着被大浪卷走的风险去挖,辛辛苦苦一趟,结果卖得那么便宜!我生一下气都不行吗?”
“我们才对外开放多久,不知道外边的行情也很正常。”黄述玉出言安慰。
只是游强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只听黄述玉又说。
“不止藤壶,你们平日里看不上的很多小杂鱼、鱼杂,全是宝贝。像毛鲿、鮸鱼、红友、黄鳍鲷,还有各类石斑幼鱼,它们的鱼鳔,村里人大多随手丢掉,要么廉价处理,可只要简单加工处理,做成鱼胶。
按大小、薄厚分等级,卖到香江、紫荆花那边,价格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甚至能变成高端滋补品。”
这话一出,俞军、游强几人瞬间抬头,眼里全是震惊,就连一旁的马吉贝也悄悄支起了耳朵。
黄述玉趁热打铁,笑着问道:“哎,你们知道香江紫荆花那边公认的四大鱼王是哪四个吗?”
见大家摇头,黄述玉又说:“老鼠斑、苏眉、海红斑、青衣鱼,这四种鱼一斤能卖上好几百港币!”
这三人原本听得听得心神震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却翻脸比翻书还快,威胁她,要是她再敢说话,就拿东西堵住她的嘴。
好吧,她确实被威胁到了。
这场试探也没白试探,黄述玉得出了这三位少年没有伤害她和马吉贝的想法,还有就是,他们很讨厌香江那边的人。
黄述玉在心里默默的打上了一个问号。
危险解除,黄述玉干脆心大,靠着牛车挡板,伴着颠簸的节奏,沉沉睡了过去。
马吉贝可不敢睡,他要给所长警戒。
天将亮的时候,一群人来到了蛇口。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晚上风浪大,无法出海作业,这个小渔村白天难得出现了青壮年的身影。
大路黄泥路都已经这么难走了,小路更是走不了。
没办法绕路,牛车只能径直穿过蛇口渔村。
两人身上的五花大绑太惹人注意了,柯山只能给两人松绑。
松绑前,柯山对两人威胁一通,若是两人敢呼救,他就是死,也要让两人的脑袋开花。
黄述玉:“……”
我们没仇没怨,不至于如此。
这座海边小村,成片鱼棚与旧瓦房沿着海岸线铺开,不远处有一座挂着白底木牌的院落,那是蛇口海上边防派出所。
柯山在前面驾驶牛车,俞军、游强两人用芭蕉叶做遮掩,盖住真理,口口抵住两人的后腰,但凡两人做出呼救的举动,里边的东西就会射穿两人的胸膛。
受制于人,黄述玉和马吉贝不敢轻举妄动。
不远处,执勤人员沿着码头与海岸线来回巡逻,看到游强三人也没有过来盘问,他们似乎认识这三人。
在执勤人员看过来的时候,马吉贝拼命用脸向他们求助。执勤人员的视线在马吉贝身上停留了几秒,正在马吉贝兴奋的时候,执勤人员挪开了视线。
马吉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用脸骂人。
牛车顺利穿过沙头角,一路前行,最终稳稳驶入了罗湖地界,对岸就是香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牛车停在了不远处,没再动过。
黄述玉心里冒出成千上万个问号。
咋的?专门绑架他们过来看香江紫荆花旅客拉着行李箱,顺着人流走向罗湖桥,来到内地?
这座架在深圳河上的铁桥,搭着简易铁皮顶棚,两侧立着铁栏杆,桥身正中,一道刺眼的白漆横线笔直划过,清晰划分出两地边界。
桥头桥尾都有穿着军装的哨兵站岗。
只要黄述玉喊一嗓子,呃,这一嗓子喊不了一点,她身后还有真理抵着呢!
马吉贝脸都快抽筋了,也没能吸引到哨兵的目光。
*
笋岗。
夜黑风高的夜里,黄述玉和马吉贝身上被涂上牛粪。
黄述玉总算知道柯山这伙人为什么一路捡一路牛粪了,原来是这个用途,用来躲避警犬的。
柯山边往身上涂牛粪,边对游强说:“强仔,你把牛赶到罗湖边防派出所门口,我们在这里等你一起过去。”
游强不疑有他,放下牛粪,赶着牛车离开。
在柯山开口之前,俞军抢先开口:“柯山,我不是傻子,你别想把我也支走。”
“你也不用讲那些大道理,更不用刻意说狠话逼我走,我不会离开的。”
“你听我说,我们一开始的打算只是带马主任偷渡进入香江,对不对?”柯山放缓语气。
俞军点头。
“这位女同志寸步不离跟在马主任身边,让我们找不到机会下手,我们干脆把她一起给绑了。”柯山,“我们绑她也是无奈之举,怕她去报警,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虽然她话很多,有些讨人嫌,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她的这些缺点,就拉着她跟着我们一起涉险。等会我和马主任先偷渡过去,你在这里看着她,等我们成功偷渡到对岸,你再放了她。”
黄述玉:“?”
“我不信这一路上你没有发现马主任次次以她为先,她的身份不一般,带马主任偷渡过去,不如带她偷渡过去。”俞军烦躁说。
“不行!”柯山和马吉贝异口同声厉声否决,语气坚决。
马吉贝的心提了起来,生怕事态失控,连忙放软姿态安抚:“你们有任何难处,只管直说,我尽全力帮你们解决。”
“你们都是一路货色!官官相护!只顾着巴结香江那边的商人,从来不管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死活!”俞军阴沉着脸说。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马吉贝满心无奈,耐着性子追问,“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事,非要铤而走险?”
就是这一副看似包容,实则像对待无理取闹之人的语气,让俞军愈发憋屈愤怒。
“行,你想知道,我今天就把所有事说清楚!”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五个月前说起。
一支香江摄制组突然闯入海边小渔村。
妇女老人在沙滩上赶海,却被摄制组的人粗暴驱赶。对方只说要拍摄杂志素材,需要全场清场。
俞军听人说,他阿嬷被剧组的工作人员给推倒了,他们不说把人扶起来,还把他阿嬷捡到的海货丢进了海里。
血气方刚的俞军当即喊上一众兄弟,赶往海边,只想为阿嬷讨一个公道。
你猜,他们撞见了什么?
一群穿着泳裤的男演员和穿着花裤衩的剧组工作人员,围着一个年轻女演员起哄,上下其手。
旁边还有几个身着清凉比基尼的女演员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眼睛就跟是一件装饰品一样,没看到有人正在被欺辱。
“你们放开我!”
回应她的,是一记狠狠扇在脸上的耳光。
俞军本来就是过来替阿嬷讨回公道的,见这群男的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他怒火中烧,上去就把这群人推开。
被俞军推倒的那个人,正好是导演,他爬起来恶狠狠地对着手下的工作人员以及男演员说。
“给我揍!往死里揍!”
俞军被群殴,柯山他们哪还能看得下去,立刻上前帮忙,双方瞬间扭打成一团。
混乱的场面被路过的村民撞见,连忙跑去喊林德旺。林德旺过来各打五十大板,摄制组那边也同意和解。
谁料当天下午,摄制组反手就跑到派出所报案,说他们本地人寻衅滋事,动手打人。
这件事还惊动了外事口。
他们帮助的那个女演员,站在剧组那边作伪证。
俞军、柯山五人百口莫辩,在看守所劳教反省两个月。
他们来到看守所的第二天,那个女演员偷偷来探视,虽然用墨镜和纱巾遮挡面部,但他们也能看出来她脸上满是青紫。
“你们一时意气用事,彻底毁了我的机会。”
五人当场愣住,彻底傻眼。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为了搭上郭导,到底付出了什么!我本来可以登上下期杂志封面,甚至郭导还会推荐我进剧组!我未来的演绎生涯,全被你们给断送了。”
五人面面相觑,不懂她在说什么。
两个月的看守所生涯,他们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期间看守所来了一个大姐头,是偷渡中介,专门帮人安排过境渠道。
大姐头听说了他们入狱的理由,震惊得连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大姐头虽然进了看守所,但是她总是不愁烟抽。
他们也看出来这个大姐头是有本事的。
为了弄清真相,几人天天抢着帮她整理牢房、打饭跑腿。
老大三句不离一个嘲字,把他们的自尊心放在地上践踏。
他们太想知道原因,明明他们是见义勇为,为什么那个女演员对他们充满了恨意!
让他们把自尊心放在地上任人践踏。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们出狱前的前一天,大姐头突然说:“香江那边的娱乐圈有一条鄙视链,鄙视内地演员。如果有人对内地演员释放出善意,会被人视为异类,会被排挤的。他们会做出欺辱内地女演员的行为,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合群的。”
这番话,直接击碎了五人多年的认知与三观。
那天他们走出看守所,回到小渔村。
村里都在谈论他们的发小秀凤被香江导演看中,带去香江拍电影去了。
村民们都在感慨香江导演就是阔绰,秀凤还没拍戏呢,香江导演就给秀凤阿爸阿妈一笔钱。
秀凤家新盖的房子,就是用这笔钱盖的。
香江影视圈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秀凤那么天真善良,她在那种地方不被欺负死!
他们也没有人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们在看守所认得老大,于是就去看守所探望老大,向老大求助。
他们的偷渡路线就是老大给设计的,绑架马吉贝是他们自己加的。
马吉贝刚到宝安,就成了宝安的风云人物,连香江那边的商人都卖马吉贝一个面子。
他们把马吉贝给带上,就是想他们到香江那边找到了秀凤,可以让马吉贝出面帮他们把秀凤带回来。
马吉贝听得想抓脸,发现自己还被绑着呢。
“我在香江电影圈还有一些人脉,你把我和我同事放了,我和香江电影圈打一声招呼,全力查找秀凤的下落,保证帮你们把人平安送回渔村。”马吉贝说。
经历了那场牢狱之灾,他们根本就不信任马吉贝。
马吉贝见状,立刻抓住关键点劝说:“你们看到香江商人给我同事面子了吗?”
俞军摇头。
“这不就对了嘛!我同事虽然级别比我高一点,但香江商人不买她面子,用我代替她,这对吗?”马吉贝趁热打铁。
俞军有点被马吉贝说动了,但他立刻又想起来大姐头说的,千万不能信这群人说的话,容易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下场会很凄惨。
他立刻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马吉贝无比心累,怎么跟这个榆木脑袋就讲不清道理呢!
已经有人穿过边境铁丝网了,踏进深圳河里了。
再拖延下去,一旦被边防巡逻发现,就真走不了了。
柯山说服不了俞军,只能让俞军跟上。
他低声吩咐俞军:“找东西堵住她的嘴,把她留下来,我们两个带马主任走。”
俞军相信自己的判断,到时候黄述玉绝对比马吉贝管用。他根本就不听从柯山的安排,反手一把拽住黄述玉,转身就朝着边境铁丝网狂奔而去。
“俞军,你给我停下来。”柯山压低声音喊。
俞军已经拉扯黄述玉,趟进了深圳河里。
马吉贝的手虽然被绑了起来,但他的脚是可以动的,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边防哨兵的方向狂奔。
刚刚黄所让他找机会逃跑,他听进去了。
他特意站到刺眼的探照灯下,背对着光源,让远处的哨兵能清晰看到自己被捆绑的双手。
柯山有机会能打中马吉贝,但他选择放马吉贝离开,飞快地穿过铁丝网,纵身跃进深圳河,追赶俞军二人。
边防哨兵及时拦截,抓获了几名偷渡者,但里面没有黄述玉的身影。
此时的黄述玉,被俞军、柯山二人带到了香江沙头角外围的一处客家老旧村落。
这是大姐头给他们提供的暂时落脚点。
“叶姐还好吗?”他叫王木生,昏暗的屋内,一点也掩饰不了他白的发光的皮肤。他口中的叶姐就是俞军口中的大姐头,叫叶美娴。
“叶姐很好,还有半个月就出来了。”俞军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叶姐的?”王木生一边给众人添茶,一边好奇追问。
俞军便将自己几人见义勇为、蒙冤入狱、偶遇叶美娴的前因后果,缓缓复述了一遍。
王木生劝他多吃点菜。
俞军看着温和善良的王木生,在心里感叹,他真是一个好人。
王木生见柯山始终不动碗筷,笑着开口:“大陆仔,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我不饿。”柯山淡淡回应。
王木生早就见怪不怪了,笑着说:“我们这片是新界老牌混杂地带,早年鱼龙混杂,本土地头、社团势力、各路团伙盘踞于此,是香江最早的江湖窝点。早些年杀人越货、火拼抢货的事屡见不鲜,人命在这里最不值钱。”
“前几年风靡街头的Polo衫、新中式成衣,市面上大半水货、仿货,都是从我们这片流通出去的,各大堂口靠着这批货赚得盆满钵满。”
“黄先生对大公司重拳出击,却放开了服装的版权,让日子清贫拮据的普通老百姓能够活下去。”
“各大堂口受黄先生的影响,对我们这些穷人手下留情。”
王木生在心里说,他们或许会抢劫你,但至少不会害你性命,比前几年好了太多。
“黄先生?”俞军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
“庐州的黄先生。”王木生说,目光中带着几分神圣。
“庐州。”俞军重复,“怎么这么耳熟。”
“和马主任是一个地方的。”柯山提醒。
“你们口中的马主任是谁,很有名吗?”王木生问。
“你们香江这边的商人很卖他面子,你竟然不知道他是谁?”俞军惊讶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内地什么时候冒出马主任这号人物?他们这群在香江地界混的,压根就没人听过这个名号。
这片地界龙蛇混杂、堂口林立,消息流动的速度最快,也最灵通。既然连他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那就说明这个马主任并不重要。
王木生还想从俞军嘴里深挖内地近况,可对方脑袋空空,眼神比砧板上的死鱼还呆滞,瞧这模样,怕是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王木生转而跟柯山搭话,可柯山每次只蹦出一两个字,他差点以一己之力把王木生给整自闭。
倒是俞军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插嘴,翻来覆去说制作组的流氓行径,以及他们如何被反咬一口。短短两个钟头,他已经念叨了好几回。
王木生皱眉打断他的牢骚,转头又望向柯山,眼角余光继续暗自打量一旁的大陆妹。
“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我们肯定要去找秀凤。”俞军抢在前头说。
王木生没接话,目光依旧落在柯山身上,似乎在等正主开口。
柯山以茶代酒,敬王木生:“王哥,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上哪里去找秀凤,请您给指条路。”
这人总算不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王木生竟莫名生出几分成就感,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如果你们非要找秀凤不可,只能往各处堂口社团打探。香江不少电影,背后的资方都有各大社团的身影。”
王木生之前就介绍过堂口社团,俞军对他们的印象还挺好的,当即惊喜地对柯山说:“明天我们就去堂口挨个打听秀凤下落。”
柯山却不像俞军这么乐观。混社会的又不是做慈善的,哪里那么好说话?不过王木生给的建议倒是十分有用,至少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思路。
那姑娘脸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一个叫花子。王木生竟诡异的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这让他觉得十分荒谬。
“要不要给她松绑,让她吃点饭?”王木生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俞军迷茫的眼神顺着王木生的视线望过去,迷茫瞬间散去,留下的全是震惊,他怎么把人质给忘了?
这位女干部之前话贼密,来到香江后,她突然就变成了哑巴,收敛了身上的锋芒,变得极没有存在感。柯山把困惑压在心底,侧身给她解开绳子,这才看清楚她的脸。妈呀,她什么时候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的?
“你要不要去洗一下?”柯山问。
“不用。”黄述玉接过王木生递来的筷子,端起碗埋头扒饭。
王木生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搞不清楚自己在发什么羊癫疯!
他放下手,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你们在这里留宿,一晚上一个人一块大洋。你们这顿饭吃了五块大洋。”
让他们付港币,他们也掏不出来。对岸的钱他转手换成港币要付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他能亏死,于是他想出了这个收大洋的法子。
大姐头让他们多带些大洋,原来是这个用途,但这也太贵了吧!俞军刚要跟王木生讨价还价,结果柯山已经爽快地付了钱。柯山的手缝也太大了,以后还是自己管钱吧。
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到底带了多少大洋,当场没有提出自己接手财政大权。
王木生挨个把大洋吹响,放在耳边听音。他愉悦地把大洋装进兜里,转身给他们安排住处。
王木生给三人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几块腐朽木板勉强拼凑起来的低矮棚屋。
一米六七的黄述玉弯着腰走进去,潮湿发霉的气味差点把她的嗅觉给弄失灵。
几张破旧板凳胡乱拼凑在一起,就是一张床了,贴着墙根的木板床已经变了型。
“柯山,这里并不比我们小渔村好到哪里。”俞军说着要往木板床上躺,被柯山给拦住了。
俞军不解地看向柯山,柯山说:“你睡凳子上,让她睡床上,我坐一夜。”
“凭什么?”俞军心头窝火。一路上,柯山处处照顾她,最后还想放了她,他就不翻旧账了,但都到了香江了,柯山还想迁就人质,他就不想忍了。
“她是被我们连累的。”柯山解释道。
俞军悻悻侧躺在窄小的凳床上,没多时便鼾声大作。
床上的黄述玉突然坐起身,让柯山解开绑缚,顺便给柯山普及一些常识,绳子长时间束缚手腕,会造成血脉淤堵,再不解绑,她这一双手怕是要落下残疾。
柯山对黄述玉还是有防备的,但转念一想,一路对方安分配合,斟酌过后,还是给她解开了绳子。
俞军半夜从凳子床上掉下来,把自己给摔醒了。借着透过木板缝隙的月光,瞧见女干部睡得格外香甜,他心里很不平衡。
刚想把人拽起来,和他换一张床,突然来了尿意,他双腿一并,出门去解决生理问题。路过门口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响,惊醒了柯山。
柯山瞬间摸向身侧,借着月光看清楚面前的人是俞军,这才松了手:“你要干什么去?”
“出去方便。”俞军心里还生着柯山的气,声音有些生硬。
“这里不是我们地盘,你快去快回,不要乱逛。”深知俞军性情莽撞,柯山忍不住多叮嘱一句。
“知道了。”俞军没好气地回道。
折返时,俞军撞见王木生外出,俞军抬头看月亮,大概推断出时间,已经过了零点,王哥还出门,怎么想怎么怪。
他在院中等了半天,也不见王木生回来,一时心痒,蹑手蹑脚推开正房房门。
王木生自己住的正房,空间非常小。先前几人在这里吃饭,转个身都费劲,这么破旧的房子里居然放了一面屏风,一点都不正常。
他倒要看看这个屏风里到底藏了什么!
俞军绕到屏风后面,擦燃他从王木生家顺走的火柴。入眼的就是一张黑白照片,还不等俞军细看,火就灭了,他重新擦燃了一根火柴,靠近相框,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
俞军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连滚带爬朝外狂奔。
刚出门,就撞上出来找他的柯山。俞军死死攥住柯山胳膊,一脸惊恐说自己撞见鬼了。
柯山长在红旗下,不信鬼神说,抓住俞军的肩膀,让他冷静点。
“我没骗人,真看见了,我带你去看!”俞军拉着柯山就要往正房走。
没经过主人同意,是不能随意进入别人家的,但俞军的样子不像是说谎,柯山决定跟着俞军进去一探究竟。到屏风后面,看到那张照片,他也吓了一跳
二人惊魂未定赶回木屋,就看到黄述玉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的方向。俞军吓得失声惊叫,被柯山及时捂住了嘴。
“你们去干嘛了?”黄述玉带着浓浓的困意开口。
俞军躲在柯山身后,不敢看黄述玉,结结巴巴说:“我说我在屏风后面看到了你的黑白照片,还有三根没有烧完的香,你信吗?”
黄述玉一脸错愕:“假的吧?是不是只是长得相似?”
黄述玉这么一说,两人都觉得或许只是长得相似。
“你家有没有亲戚在香江?”柯山问。
“没有。”黄述玉斩钉截铁说。
“那或许真的是长得相似。”柯山喃喃说。
俞军又菜又爱玩,伸头巡视一圈外边,发现路上没人,怂恿黄述玉跟他一起去看照片。
“好,我去。”说完,黄述玉倒头就睡着了。
俞军:“……”
他怀疑女干部在耍他,但他没有证据。他想去把女干部摇醒,被柯山制止了。俞军赌气似的躺回板凳床上,这次,他用后背对着柯山。
王木生半夜走的,天亮了才回来。
回到家后没看到三人的身影,便猜三人醒来后没找到他,自己走了。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走了便走了,他并未放在心上。
*
三人刚离开王木生家没多远,就被街边游荡的烂仔盯上了。他眯着眼打量三人的背影,单凭他们的穿着和神态,还有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生涩劲,就分辨出来这是一伙刚偷渡上岸的“新移民”。
他们上岸先被客家人给宰了一刀。这个村子里的客家人做假货起家,全村老少拜黄先生当老大,对大陆“移民”还算客气,不会宰太狠,所以他们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
他让小弟继续盯梢,自己拔腿就往堂口方向狂奔。
堂口设在一家废弃茶楼的二楼,里面烟雾缭绕。
“豹哥,来了三个新来的偷渡仔,瞧着像是头一回上岸,刚离开客家村,正往沙头角正街方向走去。”
堂口里一众围坐抽烟打牌的古惑仔瞬间来了精神,齐齐从桌子底下抄出钢管、砍刀。
在这片偷渡者扎堆的贫民窟上,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刚偷渡上岸的内地人,都要经受几波当地势力的洗劫,给这群单纯的大陆仔上一堂课,教他们如何在香江生存。
茶馆里的墙壁上贴着大字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是嘛,这是师出有名!
他们斧头帮,也是讲究人!
豹哥一个眼神,小弟立刻递上烟灰缸。他优雅地摁灭烟头,拔出两把斧头:“都他妈给我精神点,第二刀必须由我们拿下。记住,我们是黄先生的内门弟子,不能给黄先生丢份!”
这帮小弟闻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举起家伙事,嗷嗷喊:“不能给黄先生丢份!”
乌泱泱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沙头角正街。
*
三人走在街上,就像落进狼群的肥羊。
柯山把真理抱在胸前,俞军照着做。面部做了修饰的黄述玉走在两人前面。
这群人明显对他们不怀好意,却在目光对视时,对他们露出和善的笑容。
俞军都想跪下来求他们不要笑了,都想化身咆哮帝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样笑真的很吓人!
就在黄述玉眼前出现弹幕的一瞬间,她猛地抓住俞军的衣服往右一闪。闪着寒光的刀刃从俞军手臂旁擦身而过,那一刻,俞军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柯山反应极快,迅速来到两人身边,用真理对准那人的脑袋。
一群对他们不怀好意,却又对着他们露出善意笑容的街头混混,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往这边聚拢。
柯山后背瞬间被汗水打湿,手指颤抖却快速解开捆着真理的布,豆粒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到手臂上。
就在柯山做好了牺牲自己一人,也要给俞军争取时间带女干部走的准备时,发生了一幕令人难以忘怀的事。
一个满身肌肉的混混一拳打飞了持刀混混,厉声呵斥:“你疯了!你还记得黄先生吗?华国人在这片地界,也有活着的权利!我们可以求财,但绝对不可以随便践踏人命!”
“你敢对他们动手,就是坏了江湖规矩!你哪个堂口的?”算命先生走出人群,摘下黑布隆咚的墨镜,对旁边的混混说,“把他捆起来,谁认识他,劳驾去通知他老大,让他老大来我瞎子这里领人。”
就在这群人处理这个持刀杀人的混混时,三人脚底抹油溜了。
他们蹲在治安所门口,在他们的观念里,派出所门口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之后,柯山也有时间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串起来。马主任说漏过一次嘴,喊眼前女干部“黄所”,黄先生也姓黄,两人都来自庐州……他再联想到王木生家里那张黑白照片……
柯山脸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柯山,你这是怎么了?”原本蹲着跟女干部道谢的俞军,被柯山这个举动吓得一屁墩坐地上。
他爬起来去拽柯山,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沉得跟座山似的。俞军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也没能把人拽起来,只好放弃,瘫坐在地上。
对上柯山的视线,黄述玉挑眉,这家伙发现了,她朝柯山使了一个眼神,柯山立刻意会。
柯山咽了咽唾沫,软着腿爬起来,对着俞军说:“我和她到旁边说几句话。”
哥们,这对吗?兄弟我使出吃奶劲都不能把你拉起来,在兄弟我累得像死狗似的,你自己爬起来了!还要叫女干部到一旁说话!有什么话是兄弟我不能听的?
俞军满脸怨念地盯着两人,好在两人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否则说什么他都要跟上去。
柯山背对着俞军,脸上没有血色,身上宽松的衣服完美掩盖了他打摆子的身体:“您……您是黄先生?”
他这是知道他们闯了大祸。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黄述玉暗中观察他,见他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才有了自己和他单独说话的一幕。
“我不是正规渠道,走正规手续入境的,一旦我的身份暴露,大概率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和外交麻烦。”
“昨天晚上,这边没有任何动静,说明我们那边暂时没有惊动这边。”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我联系上内地,等候上级指示,听从组织安排。”
黄述玉之所以在她被绑架的时候,没有透露身份,是因为黄潇给她说了那么多真实案例,无一例外都是绑架犯怕自己被重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杀了埋尸。她还没活够呢,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行了。
往日冷静的柯山在这一刻也彻底慌了,他知道他们这次闯了天大的祸。柯山现在只想补救他们犯下的弥天大错,黄述玉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
“你身上还有多少大洋?”黄述玉问。
柯山连忙掏兜,掏出两块大洋。
昨晚柯山付钱付得那么爽快,她还以为柯山身上至少还有十块大洋,结果她高估了柯山。
黄述玉翻遍全身,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腕表了:“我们找家当铺。”
柯山愧疚地点头。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俞军。
“起来,走了。”柯山用脚尖踢了踢低头画圈圈的俞军。
两人离开,俞军乖觉地跟了上来。
他们又走进了这个地方,旁边几个花臂青年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们。俞军低着头加快脚步,挤进两人中间。
三人停在了一家老式当铺门口。这家当铺门面狭小,高高的柜台挡住了大半扇窗户,屋内光线昏暗,是沙头角街头最常见的老式商铺。
黄述玉和柯山抬脚走了进去,俞军满眼困惑,当铺跟他们有关系吗?
背后的视线越来越炙热,俞军一头扎了进去。
黄述玉一副叫花子打扮,昂首挺胸走到柜前,从手腕上摘下机械腕表:“活当,估个价。”
柜台后的当铺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香江人,眼神十分毒辣,一眼就看出来这伙人是小偷,这块机械腕表不知道是这伙人从哪儿偷来的。
哟,还是大陆口音,恐怕也是偷渡过来的。不过这伙大陆人还挺有本事的,居然在这一片混开了,没被乞丐帮给收编。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伙人没被乞丐帮收编,问就是他们手腕上没戴红绳。
他开当铺不管东西来源,只要有人来当,他就收。但是出多少钱,他就有些纠结了。
这个女贼气场太强,也太横了,他生怕这群不守规矩的家伙不满他出的价,拿了钱然后半夜套他麻袋。
犹豫片刻,老板颤巍巍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港币,活当价,不算讹人。”黄述玉说。
老板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两百港币?你怎么不去抢?他出的是二十港币!
“离这最近的社团是哪个社团?怎么走?”黄述玉问。
当铺老板一脸惊恐,她不会是仅凭三个人就要去闯街头社团?
她身后的小弟背着用布捆着的东西,不用拆开看,他也知道是什么。但是她想靠这两个玩意闯人家社团,她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确认了,这人有脑疾。
当铺老板现在只想把这个活阎王给送走,哪里还敢讨价还价,他手脚飞快数出两百港币递给她,又飞快给她开了一个收据,“好心”给她指了一个实力最强的帮派。
黄述玉三人刚走没几分钟,豹哥一行人拎着凶器闯了进来。
“刚刚那伙人进来当了什么东?”
小弟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在这条街上,当铺老板也是要交保护费的,他不敢得罪这帮人,一脸献媚把刚还没捂热的机械腕表递过去。
咦,这款机械腕表他怎么看着有些眼熟?他连忙拿起腕表翻看背面,上面刻着三个英文字母“HSY”。他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就是他老大的手表,绝对不会错!虽然他从未跟老大见过面,但关于老大的新闻报纸,他不仅收集,还锁进保险柜里。
有一张他从其他大陆仔手里抢过的报纸上,有一个版块专门介绍了这块手表。这张报纸他视若珍宝,还把这个大陆仔收编了,安排他混进遣返偷渡人员的队伍里,把人送回大陆,让人回大陆给他买老大同款表。
“偷东西偷到老大头上,找死!”豹哥怒骂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有个眼力见儿“极佳”的小弟,瞅见自家老大盯着那块手表,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
别看他人小,但他的人生经历相当丰富了,老大和他母亲的脸在这一刻,竟诡异的重合在一起。
哦,他懂了,两人都要拿贵的东西讨好人,只不过母亲讨好他渣爹,老大想要去讨好莫姐。
最近几次帮派去糖水铺子收保护费,老大总是能找出不同的借口,自己去收。跟他母亲一个样,渣爹经常不回家,母亲总是借口给渣爹送衣服、送午餐,去公司看渣爹。
这不是看上了?是什么!
有一次他跟阿诚哥说出来他的发现,阿诚哥带他去围观老大泡妞,结果他们就撞见了老大从莫姐手里接钱的一幕。
老大从糖水铺里走出来,他和阿诚哥跟了老大一条街,被老大给发现了,他俩走出来,吹着哨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老大。
“彦明,过来。”老大皱眉说,“别跟阿诚走的太近,这家伙会带坏你的。”
紧接着就传出阿诚哥跳脚声,见老大不理他,阿诚哥也不在意,走过去跟老大勾肩搭背,传授老大泡妞技巧,被老大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老大真闷骚,喜欢莫姐又不丢人,他们又不会嘲笑他。
身侧传来一道猥琐,带着变声期独有的公鸭嗓子笑声,还不知道收敛,豹哥忍无可忍,一脚踢在小弟的小腿上。
那小弟演技大爆发,当即“哎呦”一声惨叫,抱着腿扑倒在店外马路上。其他小弟见状,纷纷变成了戏精,手里的家伙事咣当咣当落地,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地上扑,姿势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老大,你太厉害了,俺不行了……要断气了……”
有人说完这句,脑袋一歪,当即“晕”了过去。
更有个极品老六竟随身带着血包,咬破血包,狂喷一口血,那血雾喷得比拍僵尸片还逼真,眼一闭,腿一蹬,就直挺挺的“晕”死过去。
想他豹哥,曾几何时也是一代枭雄,可自从他做了一回好人,收下邝彦明当小弟,斧头帮的画风彻底跑偏,人人就跟患了精神病一样,茶馆硬生生变成了精神病收容所,他豹哥从枭雄,变成了一只狗熊。
他只不过收着力踹这小子,这小子就开始随地大小演,画风就开始跑偏。
他不用出去看,就知道肯定有不少人围观,背后肯定又要对他指指点点,说他豹哥又在花钱赚吆喝。
豹哥心里的怒火因这一打岔消了一半,懒得去管这群糟心的玩意,转头问:“老陈,这块手表,你多少收的?”
就在这时,原本“死不瞑目”的老六忽然“诈尸”,他那抽搐,一准跟羊癫疯患者学的,一边抽搐,一边拼命给自己加戏:“豹哥……我不怪你……我的命都是你的……”
这一刻,豹哥是绝望的,他让老陈别管那群神经病。
任谁目睹这一幕,都很难对豹哥升起畏惧之心。
当铺老板非常努力憋着笑,甚至想起了他已过世多年的老母,但作用似乎不大。他赶紧低头,装出一副怕极了,瑟瑟发抖的样子:“豹、豹哥,两……两百港币……”
“呦,老刘,你今天做了一回人!”豹哥心情顿时大好。
当铺老板偷偷翻白眼,嘴这么毒,怪不得身边会聚集一堆神经病。
豹哥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12岁的邝彦明来老刘这里当手表,还是百达翡丽,这老东西居然只想出10港币收,这小孩一看就是富家小少爷落了难,嫉富如仇的他当即掏出一把瓜子在一旁看热闹。
他听到了一个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未婚先孕,倒逼亲爹亲妈接受穷小子的傻逼爱情故事。
富家小姐爹妈刚去世,渣爹露出了狰狞面目,霸占了邝家家产,富家小姐这样居然都没清醒过来,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
这个亲妈真是个糊涂蛋,带着一个小孩来香江抓奸,被渣爹一哄,就跟渣爹到新加坡度假去了,把孩子一个人丢在了香江。
这小孩有心眼但是不多,他知道亲妈靠不住,偷偷随身携带一些容易变现的物件,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只是老刘要价10港币,你还价20港币,多少遗传了点亲妈的不聪明。
看在小孩让他吃了这么一个大瓜的份上,他让老刘别欺负小孩,给小孩300港币。
通过一番讨价还价,他最终把价格谈到120港币。
和120港币相比,200港币可不就是天价了!豹哥在心里嘀咕,得亏这老家伙今天没出低价,否则佛主来了都救不下这老家伙。
“这表我要了,帮我装表盒里。”豹哥小心翼翼把表放回柜台上。
“我这只收名牌手表的表盒。”当铺老板笑眯眯说,熟悉他的都知道,这老家伙有开始磨刀霍霍宰肥羊了。
“盒子和手表一起记我账上,回头从街区的保护费里抵扣。”豹哥豪气说。
当铺老板麻利地掏出一个最贵的表盒,取出绒布仔仔细细擦拭表盘,将其放入盒中,又点头哈腰地恭敬送走了这尊“财神爷”。
这块表没牌子,要是那个女贼不回来赎回,这块高价收来的表就砸手里了。这么一想,豹哥简直就是他的救星。那女贼今儿去沙头角第一大帮派砸场子,估计有去无回,他把这块“活当”的表卖给豹哥,完全没有问题。
当铺老板高兴地在心里哼起了小曲。
豹哥走出当铺,抬脚踢了踢还躺在地上装死的小弟。这群混球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躺尸。
豹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再不起来,老子通通把你们安排去宝安!”
刚要起来的众人又齐刷刷躺了回去。
“豹哥,你这不是惩罚,是奖励。”邝彦明说完,就迎来了豹哥一记刀子眼,他嘿嘿笑了两声,下一秒,他眼一闭,腿一蹬,睡得十分安详。
豹哥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苍天啊,他霍景荣上辈子是当了汉奸,还是灭人全族,这辈子让他遇到这群玩意儿!
豹哥蹲在地上,拿着木棍画圈圈,一个小弟丢下自行车快步跑来,弯腰贴在他耳边低语:“豹哥,那几个大陆仔住进了李爷的宾馆。”
那是李爷的地盘,没他们的事了。豹哥把两把斧头往腰间一插,正要去糖水铺子喝糖水,阿诚突然从侧边小巷窜出,神色慌张:“豹哥,堂口急召,出大事了!”
每次都是这小子谎报军情,把他骗回堂口陪李爷和瞎爷打牌,一身暴发户进去,最后只穿条裤衩子出来。
这俩老狐狸不是人,个顶个的会算牌,身上叠加了缝赌必赢Buff 光环,豹哥有时候都想把他俩骗到紫荆花那边给堂口打江山。
豹哥不想再当送财童子,摆手说:“我这边还有事,你让李爷他们先开,会后把结果报给我。”
“豹哥,这次是真的出事了!”阿诚一把抓住豹哥的衣角,焦急说,“青龙帮新来的生瓜蛋子不懂规矩,就在刚刚对几个大陆仔下死手,被瞎爷当场扣住。瞎爷让人带话给青龙帮的沈崇安,让他过来领人。”
“本来就不是大事,结果沈崇安到场,二话不说一枪毙了那个小弟。”
“兄弟们见沈崇安掏出口口,下意识拔出口口指着沈崇安,沈崇安带来的小弟也拔出口口对准瞎爷。”
“他不给瞎爷一个解释就算了,还十分嚣张盯着瞎爷说‘清理门户’。”
“他这哪里是清理门户?分明是给瞎爷下马威!”
“我们堂口不是正在布局宝安建厂吗?要拿下冰箱厂附近的地皮,李爷觉得这时候不适合扩大事态,站出来当和事佬,沈崇安却不领情。”
“他老母,这家伙存心想弄黄我们在宝安的发展!我早就说沈崇安是个反骨仔,他带青龙帮加入社团,就是想借社团势力扩大地盘,你们非要收他入伙!”豹哥骂归骂,脚下却已经调转方向,跳上自行车往堂口狂蹬,那速度堪比追债。
小弟们纷纷爬起来,跑回当铺捡起武器,去追豹哥。
*
与此同时,沙头角街边的豪华旅馆二楼,黄述玉、柯山、俞军三人在这里暂时落脚。
“走,去走廊里抽烟”柯山突然开口。
俞军头一回住上这么豪华的房子,心里全是兴奋,一直东看看,西瞅瞅,他不敢摸,怕摸坏了自己赔不起。听了这话,他小声嘀咕:“屋里不能抽吗?就非得出去折腾?”
“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柯山开门,率先走出房间。
俞军撇撇嘴,不满地跟了出去,就看到柯山从褂子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他一把夺了过来,气恼质问:“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烟?昨晚付钱爽快我就不说你了!但你手里就剩两块大洋,全花了拿什么去找秀凤!”
“黄姐给的。”柯山解释道。
“哦,原来是黄姐给的呀!”俞军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低头手忙脚乱拆包装,十分小气地抽出一根递给柯山,“香烟我收着,你太大手大脚了。”
他又把仅有的两块大洋要到手里,把钱装好,叼着香烟凑到柯山那儿点火,学着别人从鼻子里喷烟雾,差点没把自己呛岔气。
他边咳嗽边说:“柯山,你说同样是干部,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柯山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闯了大祸,黄姐没骂他们,还带他们住宾馆,是他们见过最好的干部。刚才离开当铺时,俞军就一口一个“姐”地叫,黄述玉没纠正,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叫开了。
屋内只剩黄述玉一人。她坐到沙发上,把电话机抱到面前,拨出一个号码,对接线员说:“我是英才人才公司负责人,麻烦帮我转接宝安招商办办公室。”
这是施深在R本注册的人才公司,方面向国内输送人才,黄述玉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就给自己套上了这个身份。
明明只是过去了十分钟,黄述玉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黄述玉简直喜极而泣:“我是黄述玉。”
接电话的是一名干事,听到了这个失踪了20个小时的名字,他先确认黄述玉是否安全,得知黄述玉现在是安全的,他当即让黄述玉稍等,火急火燎跑去喊王主任。
顶着一双熊猫眼,嘴角起了一圈子火疖子的王主任正在接待香江商人吴富隆,吴富隆递交的材料他们已经审查完毕,这几年,他们社团每年投资一部话语电影,从纺织到成衣,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服装占比占整个香江的一半,花旗银行资金充足。
这种有一条成熟的产业链,又不差钱,又爱国的同胞,王主任是很愿意让他跟黄述玉做领居的。
结果今早他们收到一封举报信,举报吴富隆是沙头角华夏社团的骨干人员,另两个骨干成员,连宗海,道上的人喊他瞎爷,李炳坤,道上的人喊他李爷,负责黑产,吴富隆负责白产。
如果情况属实,这人的风险性太大,不适合跟黄述玉做领居。
这份举报信早不来晚不来,非等他们通知吴富隆带上材料过来办手续才来,王主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暴躁。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吴富隆,赶紧安排人重新调查吴富隆的背景。
王主任正要拖延时间时,小干事敲门找他,王主任当即对吴富隆说了声抱歉,他有事要离开一会儿。
黄先生昨天到宝安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开了,吴富隆前天跟招商办的人吃饭,被人给灌醉了,昨天上午才被人送回酒店,下午醒来,听到这个消息,就去见黄先生,却没见着人。
吴富隆也有派人去打听黄先生住所,奈何对方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他一丁点消息都没有打听到。
吴富隆今天过来,不仅是过来走流程签合同,还想跟王主任搞好关系,蹭饭局去见黄先生。
王主任中途离席,吴富隆当然不介意了。
王主任走了出来,关上门,离开了会客室有一段距离,干事低声说:“黄所打电话过来了。”
本来还十分淡定的王主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接电话。
话筒就放在桌子上,王主任抓起话筒,先确认了黄述玉的身份,又确认了黄述玉暂时安全,他重重瘫坐在办公椅上。
黄述玉失踪的消息是瞒不住的,从黄述玉被确认失踪的那一刻开始,招商办的电话被打爆了。
碍于她身份的特殊,不能公开大肆找人,找人的工作只能暗中进行,他们的同事处处受限。
就在今天凌晨,他们接到了罗湖边防派出所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他们已经确认跟黄述玉一起失踪的马主任,他刚想抱怨这两人也太不靠谱了,去罗湖那边办事,也不事先通知他们一声,结果就听马主任说黄述玉人现在在香江,身边还有两个绑匪。
王主任听完了消息,愣是惊出一身冷汗。
公职人员无证越界滞留香江,一旦消息泄露,非常容易引发恶劣的涉外舆情,被别有用心之人恶意炒作,搞不好会直接扰乱改开前沿的整体布局。
这事儿太大,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了。他连夜逐级上报,紧急对接涉外部门。
他压根就睡不着,在办公室处理了一晚上工作,今天一早,他收到消息,马主任跟刚过去的六名涉外工作人员、商业部工作人员汇合,以实地考察为名义,走正规加急手续,从罗湖口岸出境。
王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马主任一行人已经出境了,除非马主任一行人主动打电话过来,否则联系不上他们。
王主任马上做出决断,用简短的话交代清楚马主任的情况:“黄同志,你切记待在宾馆房间,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外出,我们这边一旦联系上马主任,就让他第一时间赶往宾馆跟你汇合。”
“那我后续怎么顺利回去?”黄述玉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随行队伍里有一名女同志,随身携带了你的全部有效证件。你现在只需安心等候,和马主任完成对接,拿到通行手续,再演一场你办普通干事隐藏在考察团里的戏,就可以回来了。”王主任快速说。
“好。”黄述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挂断了电话,打开了电视机,增加音量。
柯山听到屋内响起电视声,他散了散身上的烟味,开门走了进来。
俞军就像被解开绳索的哈士奇,兴冲冲冲进房间,飞身一跃,身体就深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还用脸颊蹭了蹭。
黄述玉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街道。
方才楼下还聚集了一堆街头混混,怎么一眨眼全都消失了?
这家宾馆能在这一片开起来,甚至住客还挺多的,说明这家宾馆背后有一方势力,楼下的街头混混应该进不来。
就在黄述玉胡思乱想的时候,宾馆里走出一群打手,个个腰间别了一把砍刀,骑着摩托车火急火燎离开。
黄述玉放下窗帘,喊来两人一起把贵妃沙发移过去抵住门。
*
罗湖桥头,热风扑面。
马吉贝一行人跨过界限,正式踏上了香江地界。
他们这次是低调出行,谁知道刚一出关,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住了。
香江这边的暖通制冷协会、汽车行业协会竟安排了二把手带队过来迎接他们,一排排黑色轿车整齐列队,气场十足。
更夸张的是各大报社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早饭都没顾得上吃,扛着长枪短炮赶过来,都想拿到第一手独家消息。
王木生作为客家村落的掌权人,消息也灵通,也早早赶到了现场。
听着周围记者兴奋地讨论这次考察团的领队是“马主任”,王木生眼睛一怔,原来昨晚俞军那小子没有吹牛,看这阵仗,这个马主任绝对也是一个人物,王木生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马吉贝看着眼前堪比演唱会现场的阵仗,眼前黑了又黑,没有直接开口骂娘,是他理智还没有彻底丧失,因为他还记得他此刻代表内地的形象。
他把自己毕生的演技献给了这次的行程,风轻云淡应对这群热情的业内人士和如狼似虎的媒体记者。谁也不知道他在心里咬着手绢,泪眼连连,向各路神仙祷告这群人的老东家出点意外,好让他们手忙脚乱回去救火,别在这儿瞎折腾。
作者有话说:
无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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