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把颜宗仁一行人放下,黄述玉一踩油门,车子就离开了招待所。车子里只剩下她和吴景明两人了,黄述玉才问:“这两辆车你从哪个单位借的?我怎么不知道宝安ZF有这种牌子的车?”
“从涉外大酒店借的。”吴景明靠着椅背,突然打起了哈欠。
就在他闭上眼睛,头一歪就要睡觉的时候,黄述玉又开口:“你不会是坑蒙拐骗借来的吧?”
“我一个高知分子,哪能做这种事!”吴景明立即坐直了身子,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五年前你不会,现在就难说了。”黄述玉调侃道,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了个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吴景明这副打死不承认的架势,跟她自己越来越像了。
招待所离宾馆不远,说话的工夫就到了。宾馆门口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还夹杂着几辆小汽车,黄述玉在附近找了个空位把车塞进去。马吉贝开的那辆车紧跟着停在旁边,他下了车,到路边小摊买了三杯冰镇酒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把酒酿递给前面的黄述玉一杯,吴景明伸手来接,被马吉贝避开。
“先说清楚,你打着谁的名号,又问哪个单位借的车?”
见吴景明不吭声,马吉贝抬脚就踹在他小腿肚上:“你说,你是不是把我给卖了?”
吴景明猛然抱着腿在座位上打滚,哎哟哎哟地叫。马吉贝仰头,双眼里含着泪水,在心里呐喊造孽呀!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和这玩意儿成了同事。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两下。马吉贝扭头,就看见吴景明一张笑嘻嘻的脸凑在跟前,哪还有半分疼的样子。
“滚!“马吉贝怒道。
“马哥,你别生气,听我好好给你解释。”吴景明收起笑,正经起来,“巨型玻璃水箱和两套专业潜水装置到了之后,我按照计划带上批文,先借了辆吊车,把水箱拖到蛇口。
刚走进边防派出所,批文还没掏出来,所长就知道我的来意了,原来是您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
人家连渔民都给我挑好了,都是水性一流、擅长长时间水下闭气的老渔民,都在值班室里等着呢。我人一到,就走个流程,跟所长、民警还有几位老渔民一块儿上了渔船出海。”
“说重点!”马吉贝没忍住又踹了他一脚。
所长失踪了,他人在罗湖边防派出所还记挂着这小子,连夜跑去蛇口边防派出所替他打点,这小子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那什么……我这不是在边防派出所和老渔民的帮助下,捕到了极为罕见的苏眉嘛,赶紧把苏眉放进玻璃水箱打上氧,再用吊车把玻璃水箱运回宾馆,当即就引起了轰动,连省里的报社都连夜赶过来采访。
隔壁涉外大酒店的人闻风赶来,想要把专业的恒温养殖设备以及苏眉借过去一用,被我给拒绝了。
今天我去涉外大酒店借车,差点被打出来,我就跟他们说,专业恒温养殖设备是您前段时间定做的,恒温设备出自咱们所,专业潜水装置是您托关系从R本那边购置的,人家一听,二话不说就把车借给我了。”吴景明挺直胸脯,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马吉贝把冰镇饮料塞到吴景明手里,伸手掐自己人中。
正说着,黄述玉忽然望着车窗外头“咦”了一声。宾馆门口人群涌动,人人都在往里挤,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逆着人流往外走,边走边往他们这边瞅,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扎眼。
吴景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瞳孔骤缩,惊呼道:“他是涉外大酒店的姚经理!所长,你赶紧走!”
黄述玉二话没说,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丝滑地滑了出去。后视镜里,吴景明和马吉贝两个人举着冰镇酒酿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小汽车越走越远。
马吉贝:“……”
不是,所长,你要走也得带上我呀,这是吴景明惹出来的祸!
吴景明:“……”
所长,人家是来找马主任的,你把我放下来干什么?
两个人还没回过神,背后已经响起了一个热情的声音:“吴科长,这位就是马主任吧?”
两人同时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和善的笑容,姚经理站在三步开外。
“姚经理是吧?叫我老马就行了,叫什么主任呐,多生分。”马吉贝笑着伸出手,跟姚经理握了握。
姚经理见他这态度,心里一喜,看来那套专业的恒温养殖设备有戏了。他也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主,顺势就掏出烟来递,热络地邀请两人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
招商办的王主任刚接完一通电话,得知黄述玉已经人在宝安。下班后,他兴冲冲地赶到宾馆。
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宾馆,心里盘算着吴景明是黄述玉的人,这回这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黄述玉肯定第一时间过来坐镇。他得赶过去,正好跟小黄同志碰碰头,聊聊下一步的打算。
结果,他居然扑了个空。
不气,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苏眉。
他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结果被告知苏眉明天上午展出,现在不给看。
王主任又挤了出来,站在宾馆门口掐着腰。他真想不顾一切地破口大骂,这到底是哪个人才想出来的主意!没这么吊人胃口的!
作为人民的公仆,加班是王主任的日常。他在宾馆门口站了几分钟,始终不见黄述玉的身影。他叹了一口气,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回单位继续加班去了。
刚骑到招商办大院门口,王主任猛地一捏刹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呦,这不是涉外大酒店的车吗?听说借给了吴景明那小子。王主任心里酸溜溜的,上回他到涉外大酒店借车,人家说车坏了,把他打发走了,转头就把车借给了别人。
他骑着自行车绕着那辆轿车转了两圈。啧啧,不就是一辆车嘛,他们招商办以后也会有的。等等,这辆车怎么会停在招商办门口?
王主任忙停好车,几步走进了办公区,脚刚踏上台阶,离走廊还有一两米远,就听见李添发那爽朗得有些过分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
“哈哈哈哈,宝安苏眉,海中祥瑞,说得好。”
王主任放轻脚步,透过半掩的窗户往里看去,只见黄述玉把身体陷进椅子里,对面是笑得合不拢嘴的李添发,李副主任。
他扯了扯衣角,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王主任,你不是走了吗?”李添发一脸错愕地抬头。
“怎么?我不该回来?”王主任笑眯眯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是打扰你什么好事了?”
李添发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儿,摆了摆手说:“不是不是,我就随口一问。”
“王主任,宝安一次出现多条苏眉,这说明啥?说明咱宝安当兴啊。”黄述玉差点把吉星高照四个字刻在脸上。
王主任这段时间一直跟香江商人打交道,自然知道这帮人迷信得很。黄述玉这句话看似玩笑的话,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他心知肚明。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王主任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
黄述玉吓得连忙摆手,一脸无辜:“这都是小吴搞出来的,可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
黄述玉毫不犹豫地把吴景明推出来顶锅。王主任和李添发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俩是傻子吗?别人可能不清楚,我俩能不清楚吴景明的底细?这个吴景明可是正儿八经的高知分子,你把他调过来当个代理大堂经理,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我们以前还纳闷呢,现在看着为着苏眉而来的香江紫荆花商人,一切都明白了。
黄述玉从两人脸上读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索性耍起了光棍,又把马吉贝给推了出来,惨兮兮说:“小马把小吴调过来的,我就是一个背锅的。”
马吉贝和吴景明要是在,一定会对着苍天喊,请苍天辩忠奸!可惜他俩不在。
这个小黄同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俩能怎么办?又不能对她动刑,只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由于小黄同志不真诚,两人就不带着她玩了,在黄述玉面前说起了相声。
“老李呀,她来这干嘛的?”
“嗐,连你都知道咱们这位小黄同志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我是华国人,我能不知道?”
“哈哈哈,也对,全华国人都知道咱们这位小黄同志是怎样一个人。”
“别贫了,赶紧说她来这干嘛的?”
“她来这给我们送点子的,要在各个出口铺满苏眉的海报,大肆宣传苏眉,把苏眉当做咱宝安的吉祥物宣传。还要邀请几家报社过来,专门报道这次苏眉的竞卖,把声势往大里造。”
黄述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瓜子,边嗑瓜子边看他们表演。
王主任和李添发演了半天,发现不仅没臊着她,反倒让她看了场好戏,索性不折腾了。三个人终于坐下来,认认真真聊起了正事。
*
苏眉竞卖的日子定在周末,也就是明天。
当天夜里,吴景明被黄述玉从酒桌上拽了出来。几辆印着招商办字样的绿色摩托车稳稳地停在罗湖关口,吴景明率先跳下来,换了一身工装,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巨幅海报,身后跟着几个招商办的干事和几名负责张贴的工人。
“我去跟陆所长交接,你们动作快点。”吴景明大步朝着边防派出所的值班室走去。
“陆所长,又给你添麻烦了。”吴景明上前就跟陆所长握手。
陆所长半夜接到上面的电话,他挂了电话就过来等吴景明一行人。吴景明他认识,上面又提前打了招呼,只需要走一个过场就行了。
流程走得非常快速,那边张贴完海报,他们这边就走完了流程。
吴景明把手中的海报递给陆所长:“这是给村子里准备的海报,麻烦陆所长帮忙转交给村长。”
吴景明带人一路从罗湖贴到了宝安。
一天中最先醒过来的就是轮渡码头。
码头最是热闹,天还没亮透,搬运工就开始上工。
起初没人注意到水泥柱上多出了一个两米高的广告牌。天大亮,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找个地方坐下来吃早饭,路过水泥柱时被上面一条通体青碧,厚唇如脂的大鱼给吸引到。
这条大鱼瞪着眼望着他,旁边还有一行红字,他不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宝安有宝,苏眉跃龙门。”这群搬运工中也有识字的,当场就念了出来。
“我的乖乖,这鱼不就是那天宾馆捕到的鱼吗?”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惊呼道。
“这儿也有!这儿也有广告牌!”有人喊了一嗓子。呼啦啦一群人涌过去,识字的老渔民被推在最前头,他眯着眼认了半天,念道:“宝安苏眉,海中祥瑞。”
“我们宝安现在正在搞改开,不就是鲤鱼跃龙门吗?这鱼有灵气,是来给我们宝安送财气的。”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
如果黄述玉在,就会认出这个姑娘是秀凤。
她的话立即引起了在场所有搬运工的响应。
汽车站、火车站、轮渡码头,凡是有外人落脚的地方,一夜之间全贴上了同样的海报。这些海报全部都是连夜糊上去的,有的浆糊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角啪啪地拍打着墙壁,像极了鱼尾在摆动。
四面八方刚来宝安的客商下了车,先是愣神,紧接着就是掏出笔记本记下地址,转身就往宾馆方向赶。
宾馆大堂也早就变了模样。
那个被黑色巨布罩着的巨型玻璃水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它十来个平方,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白沙。
五条苏眉正在水里畅游,最大的那条将近一米长,嘴唇厚的就像涂了胭脂一样,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可能在水箱里待了几天,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它们不急不躁地在水箱里慢慢地游动。
吴景明换了身白衬衫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捏着流程单,跟工作人员做最后的对接。
9 点刚过,香江紫荆花那边的商人陆续到了,一个个穿得十分讲究,甚至有人还带来了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捏着罗盘在水箱前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黄述玉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她身边站着花城那边连夜赶过来的领导。
这会儿,花城日报和香江商报的记者已经到了,端着相机对着水箱咔咔咔地拍照。
竞拍还没开始,大堂里已经围了百十来号人。
有人真心想买的,有人是过来看热闹的,还有几家涉外大酒店派来的人,把马吉贝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那套恒温养殖设备怎么预定。马吉贝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又是想骂吴景明的一天。
10 点整,吴景明敲了敲桌子上的铜铃:“各位,今天竞拍苏眉共五尾,分五次竞拍,底价每条八百港元,加价幅度不低于五十。”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
他们不是嫌太贵,而是嫌太便宜了。在香江活着的苏眉一公斤至少 200 港币,重量超过 100 斤的苏眉每公斤最高能卖上 600 港币,800 港币也不是没有可能。
八百的底价摆出来,反倒让他们觉得面上无光,他们来讨彩头的,怎么能寒碜了?
第一个举牌的是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嗓门洪亮:“我出4888!”
第一条是那条最小的,约莫 40 公分长,就有人直接喊出了高价,这价格对于香江商人来说是一个好彩头,可对于内地人来说,就是直接天价,这不就是一条鱼嘛,既不是黄金,又不是翡翠,冤大头才叫这么高得价格。
“6888。”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慢悠悠地举牌。
二楼栏杆边,黄述玉掏出手帕擦额角的汗,听黄潇说香江紫荆花那边的人对苏眉有着异于常人的狂热,她想了很多,只是没想到他们是这么的狂热。用余光看身边的领导,见他们一脸平静,黄述玉偷偷把手帕揣回兜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举起牌子,声线发颤:“6999。”
他是沪市一家海鲜酒楼的老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拍的哪里是鱼,分明是“名气”!借着这次万众瞩目的竞价,正好把自家酒楼的名头打出去。他势必要把这条鱼拿下,因为越到最后,竞争只会越激烈。
报完价,他连忙拱手对四周的老板们作了个揖。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是香江紫荆花商人的主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全场顿时哗然。
香江紫荆花,甚至内地的媒体记者都疯了,新闻,特大新闻,把所有的镜头全给了他还不算,他们竟恨不得拿显微镜去放大酒楼老板的微表情。
在场几位有竞争力的老板,原本还打算给那位穿长衫的老人几分薄面,如今来了一个搅局的人,那还客气个屁,卷起袖子就是干!
不管旁人出什么价,酒楼老板都咬紧牙关,五十、五十地往上加。
这副死磕到底的架势太气人了。有人偷偷瞥向二楼,心里直犯嘀咕,这该不会是黄先生安排的“托”吧?
黄述玉要是听到他们的心声,一定会当场唱一段窦娥冤。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这锅她可不背。
这时,第一个喊价的花衬衫胖子忍不住了,直接拍出一口价:“8888!”
大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8888港币买一条鱼?是他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酒楼老板唇白脸白,悄悄蹭了蹭手心的冷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合伙人,见对方微微点头,他做了几组深呼吸,就在吴景明数了两声数时,他急忙举牌喊:“一万港币!”
叫出这个天价后,他的大脑有片刻是空白的,甚至有一瞬间无法吸氧。
吴景明重新数数,数到三声落锤:“一万港币,成交!”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声。
合伙人激动地挤出人群,去拥抱他:“吕总,成了!哈哈哈!”
“哈哈哈,成了!”酒楼老板回过神,花费了几秒回忆刚刚发生了什么,也彻底失态,放声大笑。
二楼栏杆边,领导将目光从这两个状若“范进中举”的人身上移开,一脸不信任地看向黄述玉:“小黄同志,这真不是你安排的托?”
“我可是有着优良美德的华夏人,怎么会干出这种品德败坏的事?”黄述玉急眼了,不是,领导你还是不是跟我一头的了,怎么老实怀疑自己人,你再这样,我会伤心的。
“呵呵呵,说着玩呢,别当真。”领导尴尬地笑了笑,见小黄同志这回真急眼了,他赶紧转移小黄同志的视线,“要竞拍第二条了,赶紧看,别出神。”
大厅里的香江紫荆花商人以及媒体记者,心里却几乎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这个黄先生,可真是一个狠人!不仅在现场安排了托,还让这个托把第一尾鱼拍出天价,必须造出气势来,好让接下来花钱拍鱼的人觉得这钱花得值。
大伙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两人身上,暗自揣测黄先生从哪找来的演员?这演技,简直跟真的一样!
那两人对此毫不知情,他们只沉浸在狂喜中,他们的酒楼,马上就要扬名沪上了。本来两人还有些肉疼,可见到他们身上聚集了所有的镜头,他们的心态立即发生了变化。嘿嘿,老是说这次是他们占了大便宜了。他们心里有一笔账,就算他们花钱找当地报社,报社一连数月报道酒楼,都达不到这种效果,这钱花得真值。
这头起得好,剩下的四尾苏眉便是一条比一条卖得高。
最后一尾重达100 斤的苏眉,被紫荆花那边一位开赌场的商人拍走。人家原本就不差钱,直接瞅准了鱼王,前面四次竞卖,人家直接就没参与,最后一场竞卖,等大家喊价喊不动了,他第一次举牌,直接喊价四万港币。
竞拍一结束,马吉贝刚摆脱了涉外大酒店工作人员的纠缠,转眼又被那五位买家团团围住,他们都想租下这套恒温养殖设备。
“就这一套设备,你们有五个人,租给谁都不合适啊。”马吉贝一脸为难。
鱼都买了,大家根本不差这点租金,五人谁也不肯退出,场面一度僵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喊:“马主任!马主任!我可算找到你了!”
只见吴景明一边挥手一边大步跑来,隔着老远就喊道:“黄所让我通知你,后天我们启程去榕城。黄所让我问问,发往榕城的恒温养殖设备调试过没有?”
正要离开的涉外大酒店工作人员猛地停住脚步,眼神瞬间凶狠,这个马主任不实诚啊!刚才还跟他们哭诉国内只有这一套设备,那榕城的设备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五位买家死死地盯着马吉贝,差点把马吉贝盯出个窟窿。
马吉贝:“……”
这当然是他们事先排练好的戏码,但他特么真的很想把吴景明给弄死。
马吉贝心里已经非常的崩溃了,但脸上还是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解释道:“那是专门为渔船定制的恒温养殖设备,黄所最近要带外国友人出海海钓。”
众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就是这套设备不能动。他们集体选择装傻充愣。
“能用在渔船上,肯定也能用在游艇上!这套设备,我定了!”说话的是拍下鱼王的商人。
对啊,他们有钱人谁还没个私人游艇,时常出海度假,是得配一套设备,不为别的,就为彰显身份。
旁边那些原本颗粒无收、还没离开的客商听到风声,听说马吉贝这里有专供游艇的高端设备,那还等什么?赶紧围上来预定啊!
*
马吉贝抱着一摞厚厚的订单合同,来到庆功宴现场。
正在举杯庆祝的众人看到他,纷纷喊他过来吃点菜垫垫肚子。
“几个小时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副模样了?”黄述玉把凉拌驴肉转到他面前,“这是驴肉,十分难得,多吃点补补。”
马吉贝把合同往桌上一放,拿起筷子就夹起驴肉往嘴里塞,仿佛饿了好几天似的。
黄述玉顺手拿起合同翻看了两眼,随即递给身边的花城领导。
花城领导起初还不在意,可越看越激动,下意识重重拍了拍黄述玉的肩膀。他下手没个轻重,把黄述玉拍得龇牙咧嘴。
“小黄同志,我还是小看了你。我以为你这是要把苏眉变成宝安的名片,结果你搁这儿告诉我,你在卖你所里的设备!”
花城领导兴奋地向在座众人展示这位小黄同志是如何的“阴险狡诈”,呸,是智勇双全!
“小黄啊,你真是走到哪把生意做到哪,干脆我把你调到商业部来吧。”商业部领导也忍不住开口招揽。
“别别别,我只是沾了手下的光,是他们有本事。”黄述玉连连摆手。
在座的人都觉得黄述玉一言难尽,这种鬼话亏她能说得出口。
“来,大家举杯!”黄述玉站起来,“为了宝安的明天干杯!”
“干杯!”
当晚,《南方日报》、《羊城晚报》灯火通明。编辑们用最醒目的版面报道了今天的竞拍盛况,标题直接写着:《宝安惊现深海珍奇,苏眉拍出万元天价》。
*
花城的清晨,是被大火熬汤的香气和报纸的油墨味唤醒的。
在越秀区的老茶楼里,热气腾腾的虾饺被伙计端上桌。
一位老茶客双手抓着报纸,激动地喊道:“万元一条鱼?这得是多大的鱼?金子打的?”
铜壶嘴冒着的白气儿,差点被他这一嗓门给喊了回去,就连伙计也差点被吓得没端稳虾饺。
旁边桌的老大爷探头过来看:“宝安那地方从前就是一片滩涂,现在可不得了了,连鱼都比别处金贵。”
茶楼老板擦着桌子凑过来:“我侄子上半年被调到宝安工作,前几个月,他突然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劝我到宝安开一家酒楼。当时我还念叨着他不好,现在看来他有心了。”
“你在这里开茶楼开得好好的,去那里瞎折腾什么。”一位老顾客劝道。
茶楼老板嘴上应着“是的是的”,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头就让伙计去打听有没有去宝安的车,他得亲自去那边看看。
这张报纸在茶客们手中传阅,大家嘴里都叨叨念着“宝安”两个字,仿佛这两个字不再是一个地名,而是块金子招牌,上面刻着“机遇”二字。
沪市的早晨却是另一番光景。
弄堂口的烟纸店刚开门,老板刚把报纸往柜台上一铺,几个买早点的叔爷路过,顺手买上一份报纸。
其中一个扫了眼标题,嘬着牙花子摇头:“阿拉沪市的海鲜酒楼花一万块买条鱼,脑子瓦特了?”
旁边拎着豆浆的阿婆撇嘴:“侬懂啥?这是做广告。”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那人不服气说。
这时,一个在机关单位工作的人路过,凑过来瞅了一眼,笑着说:“王阿婆说得没错,这就是打广告。你们没发现吗?那家酒楼的名字被编辑反复提起。这老板倒是精明,一条鱼换全市都知道他家的招牌,这一万块花得值!”
晨练的老大爷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听了半天才说:“您看人家又有政策又有技术,连鱼都比阿拉养得好,这世道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香江那边,中环的茶餐厅里,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
几个穿着制服的白领并排坐着,面前都摊开一张报纸,标题醒目的刺眼。
“四万港币买条苏眉,不愧是刘老板,把赌场的派头搬到了竞卖场上。”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人拿着叉子戳着煎蛋。
对面的年轻女人喝了口丝袜奶茶:“宝安哪里是在卖鱼?人家分明是在卖技术。你们看报纸上说,好多人抢着订那套设备呢,排期已经排到明年了。我们香江的有钱人家里游艇不缺,缺的就是这种能彰显身份的东西,他们这是直接卖到了资本家心坎上。”
写字楼里,银行经理对着落地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眺望,连一条苏眉都能被包装成生意场上的硬通货,这说明内地的市场意识已经觉醒,那里的商机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庞大。
而最热闹的还是宝安本地。
一大早,各村大喇叭就开始了广播新闻:“……大家都看到了吧,苏眉能卖上万元,不是因为香江商人买,它才值这个价,我们这边也有人华上万港币拍下苏眉……乡亲们,时代变了,我们要紧跟时代……镇上通知下来了,让我们每个村选一个代表去镇上学习,不是学习技术,而是学习认鱼……”
镇上提前开学的高二学生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到底怎么才能分配到黄所的那个研究所?”
“进不了研究所,进冰箱冰柜厂搞研究也行。”
这时,班主任走了进来,敲了敲黑板:“同学们,你们想进研究室,首先必须把学习搞好。要是学习不好,进去也只能拧螺丝钉!”
街边的理发店里,收音机正放着新闻,剃头师傅手里的剪刀渐渐停了下来,对顾客说:“一万港币,我祖孙三代剃一辈子的头也赚不来这个钱,这世道人不如鱼!”
大爷乐了:“那你去海里抓鱼嘛!”
“没专业潜水装置,我抓个屁啊。”剃头师傅嘟囔了一句,又“咔嚓咔嚓”地剪了起来。
整个宝安仿佛一夜之间被这条鱼搅动了,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咱这地方不一样了”的蓬勃朝气。
孩子们在巷子里穿梭追逐,嘴里喊着“万元鱼、万元鱼”。大人们聊的也全是这事儿,甚至有酒店还顺势开发出了一道新菜,名字就叫“万元鱼”,尽管食客们知道这不是苏眉,却也吃得津津有味。
而就在这份喜庆外,有两个人被关进了看守所。
号房里,游强、谢根、程柱三人正蹲在墙角复习昨天晚上学习的内容,突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三人抬头,就看到教官领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俞军、柯山,你俩住这间号房。”教官打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铁门从外面锁上,教官走了。
柯山往铺板上一坐,脚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他扯了扯脚链,抬头看三人:“根仔、柱仔,我不是让你们回去举报我们吗?你们俩怎么也进来了?”
“是根仔带头跑来追你们的。”
“是你带头钻铁丝网的。”
两人互相指责,谁也不让谁。
“小声点,别吵了,想把教官引过来吗?”游强低声制止他们。
两人这才抱胸扭头,互不看对方。
“你们找到秀凤了吗?”游强问道,刚才还看不顺眼对方的两人,齐齐看向柯山和俞军。
“找到了,由于她是被骗过去的,被教育了几句就被放了。”俞军坐了下来,戴上脚链他还有点不习惯。
“你们知道我们绑的人是谁吗?”俞军又问。
“庐州的黄所和马主任。”说到这个,游强怕得不行。还好黄所没事,否则就算国家不喂他花生米,他爸也会亲手把他给打死。
俞军让游强过来坐,搂着他的肩膀,低声讲起了他们在香江的经历。三人听着,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向往。
当天下午家属来探视。铁栅栏那头,柯山母亲崔娥看到剃了寸头,穿着灰布衣裳,手腕上箍着锃亮手铐的儿子,双手扒着栅栏,边哭边骂。
“你个短命鬼!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要去香江,你去就是了嘛,作孽啊,你绑个人做什么嘛!”
柯山父亲林旺德手里拿着手腕粗的棍子,转头就去找管理员。他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烟,满脸堆笑地往管理员手里塞:“同志,劳驾,劳驾!能不能把这小畜生弄出来一下?我今几个非得先把他腿打断,再把他送进去!”
这回崔娥不护着了,还从腰间抽出一根擀面杖,要和林旺德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男女混合双打。
柯山也跟着求管理员,让他出去,或者让他爹妈进来打他一顿。
管理员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但也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人都麻了,板起脸,呵斥一家三口不要胡搅蛮缠。
而在另一侧的栅栏前,俞军的阿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她心疼地把鸡蛋往孙子手里塞:“阿军,赶紧吃,在里面别饿瘦了。”
俞军父亲眼疾手快,一把将鸡蛋夺了过来。他当场剥开一个鸡蛋,直接塞进了老娘嘴里:“娘,你吃!这畜生配吃鸡蛋吗?”
见老娘嘴巴闭得就跟焊上一样,他直接把鸡蛋塞自己嘴里。老太太气得扬起手就扇儿子,俞军父亲不动,低着头,我吃,我吃吃吃,他要把老娘带的鸡蛋全吃光。
“你是想气死我啊!”老太太捶胸干嚎。
“要不是黄所心善,替这个小畜生求情,他都够死十次了。”俞军父亲嘴巴鼓囔说,“娘,你不能再惯着他了。”
老太太的哭声还没停,秀凤的父母弟妹就闯了进来,看到俞军、柯山被铁栅栏挡着,他们发了疯一样扑到铁栅栏前,指着俞军和柯山破口大骂。
“你们这两个杀千刀的!我家秀凤是要去香江当大明星的,谁让你们多管闲事去找她!”
“就是!我还等着我姐当了大明星,接我去香江享福呢!”
“你们把我姐藏到哪儿去了?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
自打秀凤被那个香江导演带走之后,这家人就再也没出过海。导演预支的那笔片酬,早已经被他们拿来盖房子花光了。他们宁愿四处借钱,也不愿再去出海打鱼,或者到码头干活。
秀凤被导演带走,在小渔村不是什么秘密。靠着“秀凤在香江拍电影”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在小渔村横着走,不少人都愿意借钱给他们。
他们成天掰着手指头算秀凤什么时候在香江赚了大钱,他们什么时候启程到香江投靠秀凤。
镇上突然来人通知他们,秀凤被遣送回来了,让他们到收容所领人。
他们还没从噩耗中缓过神来,一堆人冲进家里让他们还钱,扬言要是他们一周内还不上钱,就要拿他们的新房抵债。
秀凤父母弟妹都想着对方会去收容所接秀凤,竟没一个人去接秀凤。直到讨债的第二次上门,通知他们只剩五天期限,他们这才慌了神。对了一下才发现,谁也没去接秀凤。一家四口着急忙慌地赶到收容所,结果却被告知,秀凤早就出来了。
一家四口从收容所出来,相互指责彼此。
“爸,镇上来人通知你去收容所接人,你为什么不去!”
“妈,秀凤回来了,我还怎么嫁去香江!”
“都给我闭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秀凤,否则我们的新家就要让别人住了。”
“章秀凤能帮我们还清欠款吗?既然不能,那找到她有什么用!”
“二姐说得对。”
“你们两个死孩子懂什么!”秀凤父亲一拍大腿,“只要我们找到秀凤,问清楚她有没有拍电影。要是她真拍了,镇上酒楼的叶老板就会娶她!这件事你爸我都问好了!”
“真的吗?爸。”
“我爸最厉害了!去不了香江,做酒楼老板的小舅子也不错。”
“爸,你是酒楼老板的老丈人,那我们家能不能在家里办一个收购点,给酒楼提供海鲜?”
一家四口找了半天没找到秀凤,就没了耐心,准备回家睡大觉,明天再过来接着找,结果正好撞见林、俞两家人,他们一喜,觉得跟着这两家人准能找到秀凤,结果一路跟到了看守所。
要不是有铁栅栏拦着,一家四口已经扑上去咬了几口。
要不是这对夫妻见钱眼开,秀凤也不会跟着香江导演离开,他们家孩子也不会去香江找秀凤,也不会成劳改犯。这么一盘算,都是这对夫妻的错,崔娥抄起擀面杖追着他们狂揍。
老太太心里门儿清,知道这时候过去就是送人头,当即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哎呦连天,说是要被秀凤父母弟妹给活活气死了。
秀凤父母弟妹被打得抱头鼠窜,他们倒是想回手,但林旺德和俞军父亲在旁边拉偏架,让崔娥每一棍子都不落空。
混乱中,一声尖锐的警哨响起,看守所的教官迅速出击,将闹事的人全部控制住,带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批评教育了一顿。
“俞军、柯山,回号房!”教官高声呵斥。
两人十分担心家人,扒着铁栅栏,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
“服从命令!”教官厉声喝道。
“教官……”
教官打断俞军:“黄述玉同志提起过你们,说你们有胆识、有担当,有敢争第一的勇气。把你们放在任何环境中,都有争第一的劲头。你们才来一天就不服从命令,我看她是眼拙了!今年的红旗手,你们号房绝对拿不到!”
“报告教官!今年的红旗手一定是我们号房的!”俞军和柯山异口同声地吼道。
教官从鼻孔里喷出一声轻哼,两人捏紧拳头,走回了号房。
门卫大爷见教官出来,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出来:“小何,你跟这两个小子费这么多口舌干嘛?”
“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法律意识淡薄,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教他们知法、懂法。”教官说完,转身离去。
柯山父母、俞军父亲、阿嬷以及秀凤父母弟妹被教育得蔫头耷脑,灰溜溜地散了。
第二天,秀凤来探监,却被告知本月的探监次数已经用完。不用想也知道,是俞军和柯山的家人把名额给占了。她把生活用品交给教官,麻烦教官把东西带给五个发小。
秀凤回来已经好几天了,没回小渔村,一是她记着柯山的话,二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俞军、柯山、程柱、游强、谢根的家人。
秀凤走出看守所,回到码头,望着往来的商人,她捏紧拳头,她发誓,她一定要努力赚钱,等发小们出来,带着发小们一起发财!
志向远大的秀凤,此刻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给一位香江老板擦皮鞋。
秀凤笑得很喜庆,一边卖力地擦着,一边用流利的粤语跟老板拉家常:“您知道吗,这两天宝安可热闹了!听说又有一大批香江老板过来考察,招商办那边的门槛都快被踏破啦。”
老板听得高兴,原本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秀凤见状,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而且啊,我听说最近宝安要搞大动作,好多好项目都在排队呢。您要是有什么门路,可得抓紧了!”
老板听得眉开眼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元港币递给她。秀凤双手接过钱,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甜脆:“多谢老细,老细大发!”
可隔天,秀凤就发现不对劲了。她的同行们不仅照搬了她的话术,还给老板们跑腿买饭、买冰棍、买酒酿,甚至提供去招商办排队、打听内部消息的“增值服务”。
秀凤气得抓狂跺脚,她最讨厌这种内卷的“卷王”了!不行,她得找几个帮手,把场面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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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安的招商办近来接待的都是手握重金的“富一代”们,多数都是侨商,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跟他们打交道,真得很耗心力。
就在这时,突然闯进来一群富二代,他们看中地皮,看中一个项目,狂砸钱。工作人员们曾私下里感叹,真想再来几沓那种钱多事少的富二代。
黄述玉出差期间,跟着她来的旅行团二代们,在施深的不断“周旋”之下,顺利拿下了心仪的地皮,可谓满载而归。原本他们打算立即回国,但亲眼目睹了那场震撼的竞卖会,他们开始对接下来的榕城之行产生了浓厚的期待,立刻取消了回国计划,跟着黄述玉走了。
随着黄述玉一行人离开,来宝安寻找机遇的外资如过江之鲫,宝安愈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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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马尾江边。
文化局的工作人员安排车辆将旅行团送到大酒店,黄述玉让跟着她一起过来的吴景明去文化局对接事宜。
马吉贝没跟着过来,他回庐州去了,那些订单等着他去安排呢。
至于她,她要去见孟女士。
黄述玉叫了一辆摩的,去罗星塔。
“师傅,这是马尾江边吧?”黄述玉问道。
司机操着浓重的口音解释:“罗星塔的范围可大了,你要找赶海的人,就在这里找,一准能找到,要是你找不到,可以去市ZF投诉我。”
车子停下,黄述玉往下一看,大片滩涂随着潮水裸露出来,湿漉漉的泥沙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果然有一群人在滩涂上忙碌,而在人群中,那个像傻狍子一样埋头刨沙子的小孩,不就是她外甥吗?
这两人反了天了,都不给家里人商量一下,留张纸条就乘坐火车来榕城。
“师傅,我找到人了,多谢了,多的钱是我的感谢。”黄述玉下了车,从包里掏出凉鞋换上,拎着包就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滩涂。
黄述玉丢下包,上手就去拧她外甥耳朵。
“谁啊?谁敢拧小爷的耳朵?”正在拔带子的蔡哲林突然被人拎住了耳朵,手劲还很大,就这拎耳朵的巧劲跟他妈很像。不会吧,我妈能舍得工资请假过来逮他?他小心翼翼抬头,看到是小姨,他长松一口气。见小姨一脸凶煞之气,他立刻缩起脖子,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嘿嘿,小姨,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火车站接你呀。”
臭小子,你来榕城怎么不跟你爸妈好好商量?”黄述玉没好气地问。
“我告诉他们了呀。”蔡哲林一脸无辜。
“你别告诉我,你留了张纸条就算告诉他们了!”
“林叔接到我和外婆,就打电话给我爸妈报平安了。”
“你林叔那么忙……”
“小姨,这你可说错了。林叔的领导让我和外婆多来呢。我和外婆来了,林叔就能按时下班了。”
黄述玉被噎得一时语塞。
见小姨被他堵的哑口无言,蔡哲林露出贱兮兮的笑容。
她二姐、二姐夫都是正经人,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物种?难道基因突变?管它是不是基因突变,她现在手痒,就想揍这臭小子。
右眼皮猛地狂跳,每次右眼皮一跳,他就要被他妈就像打耗子一样拿鞋底抽,蔡哲林打了一个激灵,直觉告诉他再不转移小姨的注意力,他的屁股又要遭殃了:“嘿嘿,那什么……小姨你看,我找到一个大带子!晚上回去,我让林叔用大带子做好吃的给你吃。”
“……你外婆呢?”
“外婆在那边撬海蛎呢。”
“带我过去。”
“嗻,奴才领命!”
黄述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小子也不生气,把带子拔出来丢进桶里,顺手拎起黄述玉扔下的行李,屁颠屁颠地带他小姨去找外婆。
两人来到礁石边,只见孟金菊头上裹着纱巾,正和一群阿婆蹲在礁石上,手里拿着特制的铁钩子,手法娴熟地撬着海蛎。
孟女士铁钩子往缝里一别,再用力一撬,一坨连着壳的海蛎就被撬了下来,把黄述玉给看愣住了。
蔡哲林双手拎着东西,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两下就窜上了礁石:“哇,外婆你太厉害了,半天就撬了这么多海蛎!”
孟金菊伸头往桶里看了一眼,嫌弃道:“这带子又大又占地方,肉还少。你就不能捡点海螺、花蛤、蛏子!这些都能晒成干货!”
“带子里的瑶柱也能晒成干货呀!”蔡哲林振振有词。
孟金菊刚想再教育他两句,无意间瞥见他手里的行李:“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我小姨的行李啊。”
“你小姨来了?”孟金菊惊讶地抬起头。
“林叔不是跟您说过吗?我小姨最近两天就会来。”
“走走走,我们回花城。”孟金菊二话不说,收拾起工具就要走。
等这一老一小来到沙滩上,黄述玉才阴阳怪气地开口:“我一来您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孝敬您老人家呢。”
“你要是这么说,我还真就不走了。”孟金菊停下脚步,盯着四女儿脚下,“劳驾黄所挪一挪您那尊贵的脚。”
黄述玉翻着白眼走开,就见孟女士走过去,扒开石头,露出一块浑浊的水坑,黄述玉什么都没发现,蔡哲林这小子立刻从桶里抽出钳子,迅速朝水坑进攻,夹住兰花蟹塞进桶底,又用网兜盖住,防止它逃跑。
这对祖孙的配合,把黄述玉看得目瞪口呆。
“你今天有工作吗?”孟金菊问。
“没有。”黄述玉答道。
孟金菊摘下一只手套递给女儿:“别摆你那干部派头了,赶紧干活。不干活,晚上没有你的饭吃。”
黄述玉:“?”
“小孟,这你女儿吧?”旁边一个阿婆好奇地问。
“对,我小女儿。平时家里都宠着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孟金菊大大方方地说。
“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另一个阿婆眯着眼打量。
“我女儿啊,长得随我,你们不眼熟才怪。”孟金菊笑着回应。
“你小女儿结婚了吗?”阿婆继续打听。
“你也知道我有四个女儿,三个都嫁出去了,就留着小女儿招上门女婿。”孟金菊一边捡海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的要求也不高,吃公家这碗饭,级别正厅吧,还要是头婚。你们谁手里有合适的人选,记得给我小女儿介绍啊。”
孟金菊说的不尴尬,那群阿婆们却替她尴尬了。人家一个正厅级干部,还是头婚,跑来当上门女婿?小孟,你该不会从四院跑出来的吧?
黄述玉的到来,引得大家时不时往这边张望,搞得孟金菊都没法安心赶海了。她拎着桶往前走,黄述玉和蔡哲林乖乖跟上。
“你在宝安倒是快活,又是去香江,又是竞卖苏眉,又是卖设备。”孟金菊的嘴巴就没停过,“你现在来榕城,是不是也要搞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无利不起早。”
她顿了顿,又问道:“哎,我听小巍说,你不住他那了?”
老四没怼她,这让孟金菊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回头一看,只见外甥正带着他小姨踩虾爬子洞,孟金菊快气红瘟了。
蔡哲林指着沙滩上几个不起眼的小气泡孔:“小姨,瞧见没?这孔是虾爬子呼吸用的,口的大小跟虾爬子个头有关,孔大且周围凹陷的就有大宝贝。”
一只虾爬子从另一个洞里爬出来,黄述玉往前一扑,扑了个空,溅了一身泥水。
蔡哲林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只虾爬子,熟练地往网兜下面一塞:“小姨,这就是老师说的‘术业有专攻’。”
“我谢谢你没直接说我笨。”黄述玉咬牙切齿地说。
“不用谢,小姨。”蔡哲林笑得一脸灿烂。
两人说说闹闹地来到孟金菊面前,见她脸色不大好,互相对视了一眼,孟女士这是怎么了?
孟金菊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口:“我听小巍说,你不住他那了?”
“正巧遇上有人出国定居要卖房子,我看地段和户型都不错,就买了下来。”黄述玉说,“还没正式搬呢,房子还在装修。”
“算了,随你吧。”孟金菊气鼓鼓地往前走。
黄述玉看向外甥,无奈地耸耸肩。
“小姨,我跟你说件事啊。”蔡哲林偷偷趴在小姨耳边,压低声音道,“林叔的领导给林叔介绍对象,人家一听林叔三十多岁了,面都没见,直接拒绝了。我猜啊,外婆是怕你拖到三十岁不结婚,也会像林叔一样,别人连面都不跟你见。”
“你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婚事着急,所以外婆见你就烦。”蔡哲林。
“就跟你成绩不好一样,你爸妈见到你也烦。”黄述玉说。
蔡哲林脸上看好戏的笑容消失了,鼓着腮帮,去找他的带子去了。
傍晚,祖孙俩带着黄述玉去码头坐公交车。
“小姨,到站了……哎,林叔!”蔡哲林刚挤到车门口,就看到林叔扶着自行车站在站台前。他立刻欢快地喊道,“林叔,我小姨来了!你帮我拎一下桶,我去帮小姨拎行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蔡哲林把桶放在车下,又去帮小姨拎行李,跳下公交车,回头去扶外婆。
“等外婆以后真走不动了,你再来扶也不迟。”孟女士嘴上念叨着。
“那时哲林有家庭有事业,他白天工作,晚上陪妻儿、二姐二姐夫,还有你和爸,你这是想累死他。”黄述玉说。
孟女士闻言,立刻将原本搭在车门上的手收了回来,放到小少年手上,借着力下了车。
黄述玉从车上跳下来,一抬眼,便毫无防备直直撞进林巍那双深邃的眼里,令她心头猛地一跳。可等她再次抬眸时,他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平静温和的笑意。
“小巍,今天没人再嚼你舌根了吧?”孟金菊开口问道。
“林叔,后生可畏,择善而从。”蔡哲林抢先跑到前头,转过身挺起胸脯,一脸认真,“别人让我不舒服,我一定会说出来。他可以不听,但我一定要说。虽然没啥大用,但一定让别人知道我的想法。”
孟金菊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那么没出息?就不能不和他玩!”
蔡哲林挠了挠头,理直气壮道:“外婆,您是知道我的。我在我们那片可受欢迎了。我要是不跟他玩,别人也会不愿意跟他玩的,这对他不公平。”
“你一点都不像咱们家人。”
“那我像我小姨。”
“你小姨也是咱们家人。”
“您不是说小姨跟你最不像吗?”
“就你话多!”
祖孙俩一路拌着嘴往前走,把黄述玉和林巍远远甩在了身后。
林巍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温声细语说:“这几天天气好,没雨。要想出海可以选在这几天,但也得看海上的浪大不大。”
“嗯。上次在电话里说的事,你办成了吗?”黄述玉问道。
“互助基金的事,算是成了。”林巍答道。
“嗯?怎么叫‘算是’成了?”黄述玉有些不解。
“最终还要看这批外宾能否给榕城带来收益。”林巍解释道,“报备边防公安、提交涉外接待规范,流程我都已经走完了。出海垂钓时,渔船会经过闽江口渔场。我想,那两位家中从事渔产生意的游客,会为此买单的。”
此时,孟金菊和蔡哲林已站在家属院大门的街前,正无聊地数来往的摩的,见两人出现在视野里,孟金菊碎碎念:“年纪轻轻,走得还没老人和孩子快。”说完就拉着蔡哲林往家属院里走。
院里小路蜿蜒交错,路边老榕树搭配着芒果树、荔枝树错落生长。墙根下码着各家的蜂窝煤和腌菜坛子,竹竿上晾着的确良衣裳。一群小孩在楼下嬉闹,看见蔡哲林便大声喊他过去玩。
“我把东西放下就过来!”蔡哲林飞快地跑回家。
林巍停好车,从车把上拎下水桶,便开始处理海货。局里有个领导平调去了养老部门,刚好空出一套房子,就分配给了林巍。那位领导年纪大了,基础病缠身,上面为了照顾他,特意分配了一楼,林巍也因此住进了一楼。一楼除了偶尔反水,其他倒是还好。
家属院楼高三层一条人工河从院中蜿蜒穿过,将院子一分为二。林巍住的是西户,正好临河。河边的围栏内侧,排了一排破旧的陶罐,每个罐子里都栽着辣椒、茄子、黄瓜和西红柿的秧苗。
黄述玉心里正嘀咕着都出伏了才种,还能结果吗,就见孟女士拎着半桶水过去浇水,一副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架势。孟女士此刻显然不想搭理自己,黄述玉也没自讨没趣,便走过去问林巍有什么能帮忙的。
林巍正低头处理着海货,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见她穿着不方便干活的衣裳,说:“去那边搬个小马扎坐下,帮我剥些蒜备用。”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剥太急,仔细指甲。”
黄述玉应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走廊的阴影里。林巍处理海货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偶尔有溅起的水珠,他都会下意识地侧过身,避免沾到她的衣角上。
正要跟新认识的小伙伴去踢球的蔡哲林,看到小姨笨手笨脚地剥蒜,便呼啦啦带着一帮小伙伴冲了过来。一人三头蒜,五分钟内搞定!这群半大少年迅速解决了战斗,随后抱着球一溜烟跑了。
林巍还没收拾完海货,黄述玉已经把蒜剁成了蒜泥。随后,她推起自行车出了趟门。
林巍在走廊下烧得饭,烧了四个菜,蒜蓉粉丝蒸带子、清蒸梭子蟹、白灼海螺、海蛎豆腐汤。
黄述玉沿着路边果树掩映的道路骑车走来,还没进屋,就听到孟女士在念叨她,都快吃饭了还往外跑。
黄述玉拨了两下车铃,跳下车,将手里提着的酱鸭和醉排骨递给孟女士。
“在哪买的?”孟金菊问。
“南后街。”黄述玉笑着反问,“妈,您刚刚在说什么?”
“我刚刚跟小巍说,哲林还有几天就开学了,我打算明天回去。”孟金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黄述玉也不拆穿她,顺着话头问:“我记得上回你说要带哲林过来,让林巍给他做思想工作。这思想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你问你外甥,别问我。”孟金菊把黄述玉买回来的两个菜利落地摆盘。
黄述玉回来之前,蔡哲林就被孟金菊给喊回来了,小小年纪贼喜欢吃瓜,视线一直在外婆和小姨身上来回穿梭。他心里暗叫不好,你们聊你们的,干嘛提起我啊?他想溜,却又舍不得这一桌子美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嘿嘿,小姨,吃饭前别聊这些,会影响你们吃饭的心情。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蔡哲林打着哈哈。
祖孙俩都避而不谈,看来效果并不理想。黄述玉也不想跟自己过不去,便应了一声:“行。”
黄述玉去洗手,蔡哲林十分狗腿地递上毛巾:“小姨,您请擦手。”
“小蔡,不错。以后要是考不上中专,可以去景洪招待所当个服务员。”黄述玉打趣道。
“小姨,以后要是我考不上中专,又读不了高中,外婆说他出钱送我到澳洲读高中。”蔡哲林嘴太快,孟金菊想捂都来不及。
黄述玉动作一顿,看向孟金菊:“妈,我二姐二姐夫也是这个意思?”
“……我回去就跟他们商量。”孟金菊眼神闪躲。
“你应该跟二姐二姐夫商量好了,再跟孩子说。”黄述玉感到一阵心累。
“孩子都念不上书了,既然有念书的机会,你二姐二姐夫会不同意?”孟金菊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她只是想让孩子未来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学历,这能有什么错!
“二姐夫的意思是,孩子要是真没有读书天赋,就去部队当兵。”黄述玉这时候还能心平气和跟孟女士说话。
“只有穷人才会选择到部队搏一个前程!你外甥父母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你是他小姨,工作更体面。你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就能负担起他出国念书。既然他有一个好的前程,你为什么非要他和穷人争抢改变命运的名额!”孟金菊的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分,“你心里只有工作,没有结婚的打算,你也不会有子女。你的人脉、存款,以后不都是留给你外甥外甥女?你提前帮你外甥,他记得你的好,以后会给你养老。”
“我们国家真了不得,建国三十年,就已经把你惯坏了。”黄述玉忽然笑了,“往前数三十年,先辈们都在为了中华儿女站起来、堂堂正正做人而努力。谁能想到三十年后,竟有一位老D员,能说出这般骄奢淫靡的话。”
“不愧是做领导的。我跟你说人情世故,你跟我讲国家大义。”孟金菊被噎得脸色难看。
“你的优越感,建立在贬低普通老百姓的基础上,这就叫人情世故?”黄述玉反问。
“我凭自己的本事到医院上班,凭自己本事领退休工资,这叫优越感?”
“社员的工作内容是种地,他们产出粮食,每月同样领工资,但他们没有“退休”一说。是啊,他们的孩子想要搏一个前程,上学、当兵,他们没有你孟女士活得体面。”
“那是我的错吗?”
“我说是你的错了吗?”
“你的意思,不就是我的错吗?”
黄述玉不再争辩,坐下来拿起筷子往碗里夹菜,埋头吃饭。
“我还以为你会扭头就走。”孟金菊忍不住阴阳怪气,脾气来了,她怎么也忍不住。
蔡哲林小心翼翼拉外婆衣角,让外婆少说两句。
“你不是说你新认识的小伙伴里,有人要出国念高中吗?怎么,你不想出国念书了?”孟金菊面色难看。
“想的,我学成归来建设祖国。”蔡哲林举起拳头,眼神坚毅说。
祖孙俩说话的功夫,黄述玉已经吃饱了,她放下筷子,语气平和对林巍说:“我明天去你单位找你。”
说完,黄述玉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姨,我送送你。”蔡哲林小跑着追了出去。追上小姨后,他压低声音说:“小姨,我已经找人打听好了,出国从高中到大学的花销,我爸妈能负担得起。”
“如果你真的有出国的想法,回去跟你爸妈商量。现在就可以开始补英语了。”黄述玉来到公交车站,让外甥回去,不用陪她等车。
“小姨,我看报纸上说,人年纪大了,性情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会变得非常固执,甚至性情大变。外婆也控制不住,你别生外婆的气。”蔡哲林望着她,眼神清澈。
“嗯。”黄述玉应了声,笑着揉了揉他脑袋,“不错不错,有自己的思想。”
见小姨脸色恢复如常,蔡哲林转身跑到马路对面。他停下来,笑着朝小姨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跑开。
黄述玉坐上公交车,在招待所门口的站台下车。办理完入住手续,她径直上了楼。
推开房门,招待所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榕城夏末的晚风穿过树梢,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黄述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
她把行李放在桌子上,拉亮台灯,打开风扇,掏出工作笔记,坐下来翻看。
黄述玉正看得入神,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敲了三声,声音就停止了。她放下笔,走过去拉开房门,恰好看到林巍转身离开的背影。
林巍显然也听到了开门声,转过身,正好和黄述玉的视线对上。
“我见你晚上没吃蟹,去饭店给你打包了三份,有蒜蓉梭子蟹,香辣梭子蟹,还有清蒸梭子蟹。”
黄述玉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拎着一个网兜,里面不仅有三个铝饭盒,还有汽水。她侧身,让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林巍走到桌边,并未去看桌子上那叠工作笔记,他回头问:“桌子上的报纸还有用吗?”
黄述玉摇头。
“那我拿来垫桌子了。”他铺好报纸,将网兜里的饭盒、汽水一一取出,整齐地码在桌上,打开盖子,又说,“我回单位处理一下工作。”
黄述玉正端着盆准备出门接水,闻言,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因为我跟我妈吵架,觉得面对我妈尴尬,才找个借口去单位凑合一夜?其实我和我妈打电话,一言不合就能吵起来。我俩吵架,就像人呼吸空气一样自然。要是哪天不吵了,那说明她真得老去,我也到了追问时间都去哪儿的年纪了。”
“吵架不伤和气吗?”林巍问。
“每个单位有每个单位的风气,每个家庭也有每个家庭的相处方式。我跟我妈的相处模式就是一见面就掐。她总不满我对外人比对自家人好,我不满她拿她那个年代的生存逻辑来套我。”黄述玉笑着叹气,“唉,谁让我是她亲生的,她得受着。同样,谁让她生了我,我也得受着。”
她话锋一转:“你跟哲林相处了几天,对他也有了一定了解。要是我和我妈吵架真影响到了我们的感情,哲林的反应,你觉得对吗?”
林巍回想起哲林送完他小姨去车站后,回来确实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还当着他和孟姨的面耍宝,心里不由得认同了黄述玉的话,看来确实是这对母女的相处方式比较与众不同。
“你留下来一起吃,我去打水洗手。”黄述玉说完,就出了房间。
等她打水回来,却看见林巍正站在走廊里。黄述玉心下微动,怀疑自己去打水的时候,林巍就已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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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榕城的空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潮湿水汽。吴景明和黄述玉在早饭时碰头,向黄述玉汇报旅行团当天的安排。
“他们今天打算把榕城所有好吃的都吃个遍。”吴景明说。
“结果他们会发现,今天连一条街都没吃完,哈哈哈。”黄述玉就喜欢这帮年轻人桀骜不驯的劲儿,口号喊的越响亮,啪啪打脸就越响亮。
“走走走,这一块我熟,带你去吃正宗早茶。”黄述玉带着吴景明拐进一条老巷子,径直扎进了居民区深处。这家人多,没跑了,这就是最地道的早茶店。
榕城的饭菜突出一个鲜,就算清汤寡水的米粉,你也能尝出极致的鲜美。要不是肚子实在装不下,吴景明恨不得再吃两家店。
两人走出小巷,在路边等公交车,准备前往市场监管局。此时刚过早上九点,又是工作日,整辆公交车空荡荡的。车上没有售票员,两人刚踏上车门,司机就喊他们过去把车费交了。
吴景明付了钱,司机撕下两张车票递给他,马上发动了车子。吴景明坐在了司机后方,黄述玉则靠着门口坐下。
“师傅,您这车上怎么没售票员呀?”吴景明好奇地问。
“有售票员,她家里有人住院了。我想着这段时间乘客不多,就让她先去医院照顾病人,十点半左右她会回来上班。”
刚刚他们上车的时候,司机上下打量他们,确认他们不是本地人,说的是普通话让他们过去买票,这会儿倒是说起了本地方言。
好在黄述玉有挂在,弹幕实时给她翻译,她又复述一遍给吴景明听。
吴景明又跟司机搭话,这次司机不理他了,吴景明撇嘴,觉得司机好没趣。
下一站,两个拎着桶、带着工具的阿婆上了车。往常都是她们找个位置坐下,等售票员过来收钱,如今售票员不在,她们只能挪到前面买票。
“师傅,小苏家属这是打算在医院住下来了?”一位阿婆把手帕卷在手里,嘴里忍不住抱怨。
“可不是嘛,她家里其他人病了,需要她去医院搭把手。”司机应了一声,“你们赶紧找位置坐好,我要发车了。”
两个阿婆坐到了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确认她们坐稳了,才缓缓踩下油门。
阿婆们低声嘀咕起来,说司机总是在不同的地方接到售票员,难不成她家人天天转院?“小声”揣测这售票员背地里肯定做了兼职。
阿婆们本想跟黄述玉和吴景明搭话,见两人只说普通话,完全听不懂本地土话,便也歇了聊天的念头。
公交车在市场监管局门口停下,两人下车后,吴景明忍不住问道:“所长,您不是能听懂这里的方言吗?”
“阿婆刚才在打听你在哪里工作,有没有对象。”黄述玉笑得不怀好意,“要不要我打一辆摩的,带你去追阿婆?”
“不不不,所长,我的意思是您完全听不懂本地方言。”吴景明抱拳求饶。
黄述玉给他一个算你小子识相的眼神,问:“你昨天去文化局交接,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旅行团由他们接待,您只是个“吉祥物”,他们能怎么为难咱们!”吴景明笑嘻嘻地说。
黄述玉点头:“走,咱们进去!”
两人刚踏进大门,便有人迎了上来。旅行团昨天抵达榕城的消息已经在单位里传开了,林科长今早跟局长说黄所今天会过来一趟,局长专门安排他在这里等黄所。
“黄所,局长正在开会,我带您和这位同志去休息室稍等片刻。”接待他们的是秘书室的吕观渡。见二人没有异议,他将两人带到休息室,打开吊扇,又客气地问,“两位想喝茶,还是咖啡?”
“有冰块吗?”吴景明问。
“有。”吕观渡点头。
“那就咖啡,给我加几块冰。”吴景明说。
“我和他一样。”黄述玉。
吕观渡刚走进茶水室,就被一群人给围了起来。
“黄所心情怎么样?”
“我昨天在楼下等老林,向他请教材料该怎么写,正好看到他和黄所一块儿出现。我当时吓得够呛,又听到她叫孟金菊“妈”,我整个脑子都是嗡嗡的。那么会胡搅蛮缠的人,居然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上天不公啊!”
“孟金菊当真不得了,有这么厉害的女儿,她照骂不误。”
“孟金菊对老吴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但凡她使出骂黄所三成的功力来骂老吴,这个班,老吴都没脸上了。”
“有个好消息,孟金菊今天走了,但也有个坏消息,孟金菊以后会常来,她住她二女儿家,来这儿方便得很。”
“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有人神神秘秘地补充道,“孟金菊和她那外孙是搭人家顺风车走的。那家人去花城看病,要是能在花城查出病因,说不定以后还得求上孟金菊的二女婿。”
“孟金菊不会在家属院四处宣扬她女婿在医院上班吧?”
“应该不是。我听我闺女说,他们带蔡哲林去马尾江边玩,在那里结识了一群小伙伴。大家边玩边捡海货,打算带回家加餐。新认识的小伙伴里有一个小女孩去码头卖海货,被人看她是孩子就恶意压价,蔡哲林看不过去,直接把海货全买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江边,又遇到那群小孩,但那个小女孩不在。一问才知道,小女孩的爷爷在医院抢救,她被父母带去医院了。后来他们再遇见小女孩时,她说查不出病因,长辈要带爷爷去沪市看病,可爷爷不愿离开榕城。蔡哲林当时就说,可以去他爸工作的医院看看,许多疑难杂症在那里都能治到康复。”
“陆总知道吧?这小子的父亲就在陆总。去年,他父亲带领团队完成了世界第一例冠脉支架手术,用的还是国产支架!他还带领团队参加了世卫组织会议,并在会上发表了演讲……”
大家的话题本来还围绕着孟金菊,不知怎么就聊偏了,从孟金菊的二女婿一路吐槽到榕城的医疗水平,不管大病小病,只要进了医院或诊所,不吊两瓶水根本别想走出来。
见众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吕观渡端着两杯冰咖啡悄悄离开。
*
吴景明尝了一口,眉头微挑,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吕秘书,这是哪里的咖啡豆?”
“雷州的豆子。”吕观渡,“越南的豆子用完了,只剩下雷州的存货。是喝着不习惯吗?”
“我说呢,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雷州豆子啊!我们所里只有雷州豆子。”吴景明恍然大悟。
黄述玉尝了一口说:“还是有些许不同。可能是烘焙和研磨的方式有差异,带来了些许风味上的区别。”
“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少,没几个单位采购雷州豆子,你们单位是什么缘故采购雷州豆子的?”吴景明笑眯眯问。他从马主任那里得知雷州豆子在74年广交会上爆火,曾经风靡一时,可随着改开,一批外国豆子涌入华国,雷州豆子自此落寞了。
这话让吕观渡该怎么接?难道要说,吴主任看不惯新人不沉淀几年就出尽风头,故意刁难,把林科长借调到了后勤部?
半年前,后勤部空降了一位科长,人家是来镀金的,干了半年,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升走了。谁接手这口黑锅,谁就得背这口锅,没人愿意去。最后是林科长去了,仅用半个月就收拾好了烂摊子。这雷州咖啡豆,还是林科长在后勤部时采购的。
以前大家喝茶叶,这不是为了跟国际接轨嘛,也开始喝起了咖啡。他们最开始喝的豆子是南非的,空降科长来了后,把豆子全换成了越南豆。喝了半年,大家早已习惯了喝越南豆子,也觉得雷州豆子没档次,就更愿意喝越南豆子来,导致雷州豆子除了郭局和林科长,几乎没人问津。
庐州研究所都喝雷州豆子,他要是如实说,黄所该如何想他们单位。吕观渡不敢细想,只说豆子是林科长采购的。
不久,郭局开完会匆匆赶来,身边还跟着林巍。
“黄所,幸会幸会!刚刚开了个会,耽误了点时间。”郭局上前与黄述玉握手,随即回头对吕观渡吩咐,“小吕,给我和林科长也送两杯咖啡过来,加冰。”
“坐,坐。”郭局落座后,开门见山道,“黄所,我听说旅行团在宝安拿下了地皮,不知道是不是传言有误?”
郭局这是在试探。如果旅行团已经投资了宝安,那榕城恐怕就没指望了,人家大概率不会再分心投资榕城。
“榕城和宝安走的不是一个赛道。一个发展制造业,一个发展渔业。”黄述玉平静地回答,让郭局心里那潭急于求成的活水直接沸腾了。
他并不认同黄述玉的说法,榕城背靠大海,良港众多,为什么就不能发展制造业了?隔壁宝安能搞加工贸易,榕城怎么就不行?
“我认为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抓住我们能抓住的,大力发展渔业资源,积攒力量,待宝安发展起来,辐射周边沿海城市,我们再奋力抓住机会。”林巍突然开口,让郭局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白眼一翻,当场晕给他看。
黄述玉压根就不接招,郭局觉得没意思,他丝滑地切换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身体前倾,问道:“那黄所对榕城发展渔业资源,有什么高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我就一个卖制冷设备的,在渔业发展方面,说不定思考的还没有您深刻呢。”黄述玉低头喝咖啡。
郭局下意识偏过头看林巍,眼神里写满了狐疑,这小子是不是提前私下跟黄述玉通过气,或者交代过什么?
林巍迎着他的目光摇头,郭局信得过林巍的人品,见他这般坦荡,便信了他私下跟黄述玉没有串通。
不是,外界传言黄述玉嘴巴比漏勺还大,对自己有着盲目的自信,还极爱显摆,更爱四处出风头,年少轻狂说的就是她。
那他面前坐着的低调的人是谁?郭局心中甚至冒出几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黄述玉这趟香江之行受了什么刺激?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郭局想到了所有可能性,就是没往自己身上想。
前段时间林巍递交的农贸市场项目,实打实利国利民。可偏偏因为林巍太过积极主动,思虑周全,反倒让郭局心生顾忌,迟迟压着方案不批,甚至嫌林巍方案写得太容易,一直把方案打回去让林巍重写。
有了林巍这个“前车之鉴”,黄述玉脑子有问题才会那么积极地往前凑。
“郭局,我今天原本是要去招商口、涉外口、工商口等几个部门拜访的,但林巍极力邀请我先来市场监管局。”黄述玉话说到一半,再次低头喝咖啡。
我们的郭局确实喜欢脑补。黄述玉话音刚落,他就自行补全了黄述玉未说完的话。前段时间林巍阻止了孟金菊那个老年民间艺术团被拐到国外,黄述玉因此欠下林巍一个人情,不管是还人情,还是念着在北大荒一起当知青的经历,无论如何,黄述玉都要给这个面子。
黄述玉要是不说,他还不知道林巍为局里居然做了这么多。
郭局在心里轻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林巍一样,为局里呕心沥血还不求回报的。
在某些方面,郭局也是小心眼的。他心里的窝火,但凡这里都是自己人,他就直接点名吴主任了。
就在前几天,吴主任没跟局里打报告,私自带着手下和海警联动办案,成功截获一艘走私渔船。海警分局特意打电话过来公开表扬市场监管局配合得力,重点感谢了王主任的配合。郭局当时脑子是蒙的,局里最近几天没有什么特别行动啊,会不会海警那边感谢错了对象?
结果事实证明,人家没感谢错人。他身为一局之长,对此居然全然不知,这下子直接被兄弟单位看了笑话。这件事让郭局十分气闷,他又不是那种会抢下属功劳的领导,吴主任这么先斩后奏是什么意思?
有了吴主任这个“白眼狼”做对比,郭局现在怎么看林巍怎么顺眼。
不是,我在抬我的咖位,你看林巍是怎么回事?赶紧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呀!黄述玉在心里无声呐喊。
一旁的吴景明悄悄靠近黄述玉,压低声音说:“所长,您不觉得郭局这眼神有些熟悉吗?”
黄述玉眼神发直,熟悉?哪里熟悉了?
“像您看人才的眼神。”吴景明一本正经地说。
黄述玉一脸恶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别恶心她了,她看人的眼神是这么缠缠绵绵吗?
为了不让自己再受这种精神折磨,黄述玉重重咳了一声,切入正题:“郭局,我这次带队境外旅行团来榕城旅游,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做近海海鲜冷链物流配套工程。”
“按理来说,冷链仓储、海鲜运输、进出口流通,归招商、涉外、水产、交通口主管。说句实在话,这个项目跟咱市场监管局关系不大。”
黄述玉满嘴跑火车,却直接挠中了郭局的痒痒处。
虽然他还有几年就去养老部门过渡一下,然后退休,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往上挪一挪。
人的一生能有一个亮眼出彩、能拿得出手的标杆政绩,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了。好消息是他前半生已经拿到了,坏消息是他后半生想要超越前半生,难如登天。
黄述玉提到的近海冷链物流,瞬间让郭局心神大动,他激动得失去了以往的沉稳,急切说:“有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呢!”
“黄同志,你不懂,海鲜冷链,市场准入、仓储质量监管、流通安全规范、生鲜市场管控,样样都在我们市场监管局权责范围内。”
他这个老将铿锵有力说:“冷链项目需要对接哪个部门?疏通哪个关节?调节哪个单位?你搞技术研发的,对这里边的关窍可能不太熟悉。但让我们局去疏通、去对接落实,那就跟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郭局为了再进一步,也是豁了出去,硬扯关系,硬蹭这个项目。
黄述玉要的就是郭局这句话。招商、水产、交通、涉外、工商,这么多口子,让她安排人去跑,黄述玉可没有这个耐心。所以她就来找愿意接手的人去做这件事。
虽然她迫不及待想当这个甩手掌柜,但面上还是要装一下的:“郭局,会不会太麻烦了?”
“都是交给手下的人去做,有什么麻烦!”郭局生怕黄述玉不答应,甚至要下军令状,可把黄述玉给吓坏了,赶紧点头同意让他去跑这个项目。
哎,还是国内好啊,讲究一个尊老爱幼。让他一个老将给黄述玉下军令状,黄述玉能受得起吗?别管他这是不是在耍流氓,只要好用就行。郭局现在可谓是满面春风。
谈话落定,林巍带着黄述玉、吴景明准备动身前往壶江渔村,跟进涉外旅行团的民俗观光与次日海钓筹备事宜。
三人刚走出市场监管局办公楼大门,迎面就撞见了从外面办事回来的吴主任。
吴主任找关系把自己从监管局调走,已经有了眉目了,更加不掩饰对林巍的不屑与厌烦。
自打林巍进局里以来,天天当显眼包、马屁精,深得领导的重视。像他这种嘴笨的、不善人际交往的,只会扎扎实实扎根岗位默默做事的,反倒慢慢地被边缘化了。
他斜睨了林巍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隐晦的讥讽:“小林这又是陪贵客下乡跑外勤?你还真勤快啊。也是,天天就陪贵客跑跑走走,就能往上升,这种好事儿,要是落在我身上,我也愿意。”
他目光又快速扫过黄述玉,在心里评价,也不过如此,哪有外界夸的那么厉害。
林巍的目光扫过吴主任的领口,吴主任脸色“唰”一下惨白,脚步凌乱走了。
正打算上演一出美女救英雄的黄述玉,发现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和吴景明互相看了一眼。
黄述玉拿胳膊肘尖轻轻撞了撞林巍:“他怎么了?吓得这么狠。”
“不知道。”林巍摇了摇头。
黄述玉不相信,但林巍这个人不喜欢谈论人家的八卦,黄述玉只好失落地闭了嘴。
*
壶江村坐落在闽江出海口,是榕城正宗的百年滨海古渔村。
三人骑着摩托车来到小渔村,黄述玉和吴景明瞬间被原生态渔村的美景给震撼到了。
“这里半江半海,潮汐分明,能见到其他海边渔村见不到的美景。”林巍介绍道。
两个常年在内陆地区生活的“土包子”连连点头,眼睛都看直了。
滩涂上分散着妇女、老人和孩子,都在忙着赶海。林巍走到滩涂上,用当地土话问一个阿公:“阿公,今天收获怎么样?”
一位白发老人把桶递给他看,林巍笑道:“您今儿运气真不错,居然捡到了一条红绸鱼。”
“哈哈哈,运气确实不错。”老人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阿公,明天闽江口海外稳不稳?”林巍顺势递上一支烟。
老人接过烟,直起腰看向大海,叹了口气:“海上的事,这哪能说得准呢?”
林巍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往这边跑。前几天,一个渔民在海上捕上来一个好货,差点被人以白菜价买了去,还是林巍给介绍了人,卖出了高价。小渔村封闭排外,林巍的这一举动,让小渔村真正接纳了他。
阿公看向林巍身边的两个人,林巍赶紧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同事。”
阿公点点头:“我带你们去天后宫,问问天后娘娘。”
阿公叫孙子过来把桶拎回家,带着林巍一行人前往渔村深处。村委就建在天后宫旁边,庙宇临着海岸,檐角挂着褪了色的几幅红布。
庙祝瞧见阿公领着一张熟面孔、两张生面孔踏入殿内,放下手中清扫香灰的扫帚,拉着阿公到旁边问:“老叔,你带这三位外人过来做什么?”
阿公瞧见林巍带头给天后娘娘上香,他笑着说:“他们要出海办事,心里拿不准海上天气,我特意带他们过来向天后娘娘掷筊问卜。”
阿公拍了拍庙祝的肩膀,朝三人走过去,带领他们去净手焚香。对着天后娘娘神像恭敬行礼后,阿公拿起圣杯落地掷筊。
掷了三次筊,卦象显示不宜出海。
“要不要再掷几次?”阿公问道。
黄述玉震惊,还可以这样的吗?
黄述玉抱起圣杯又掷了三次,还是不宜出海。
一行人刚走出天后宫,就瞧见码头那头涌满了人群,嘈杂声此起彼伏。
黄述玉跟吴景明对视一眼,朝着码头跑去。他们到码头的时候,就听见一群人在议论。
“坏了,这鱼怎么跑到我们东海来了?我们闽江口近海几十年都没出现这种东西,突然冒出来绝对不对劲。”
“是不是海底要动了?要发大水了?闹地震了?”
“完了完了,这下出海不得出事?”
恐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传越凶。
黄述玉往人群里面挤,林巍和阿公来到码头的时候,黄述玉正好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林巍问。
“刚刚回来的渔船说,阿海在外海拖网作业时捞到了“地震鱼”。大家都等在码头,等阿海的渔船回来。”黄述玉快速说道。
阿公脸色骤变:“天后娘娘保佑,最近半个月是不能出海了。”
阿公把三人去天后宫掷筊的事说了一遍,大家一听,他们掷了好几次筊杯,卦象都显示不宜出海,连忙双手合十高喊:“天后娘娘保佑!”
*
可能是收鱼货的老板打电话通知了酒楼老板,几个酒楼老板齐聚码头。做生意的都很迷信,他们可不敢买有不祥寓意的鱼,只是过来看看热闹。
黄述玉从黄潇那里知道,洋流絮乱、水温异常、食物短缺、生病,都有可能导致皇带鱼出现在近海,所谓的地震传闻都是巧合。
但现在是1979年,又是沿海信息封闭的小渔村,我国对海洋的探索才刚起步,硬辟谣根本就行不通。
黄述玉立刻跟林巍沟通,让林巍去联系海钓船,尽快把海钓船调度到壶江渔村码头。
“你要做什么?”林巍问。
“找人带我们去发现皇带鱼的海域看看,要是能再遇到一条皇带鱼,可以装进船上自带的小型海水恒温循环养殖设备中。”黄述玉解释道。
就如发生地震,陆地动物会发出预警。那么发生海啸,海洋生物是否也会发生预警?渔民说皇带鱼的出现,预示着地震海啸会出现,有可能存在一些科学依据。
林巍去联系调度船只,并把这一情况向局里和相关单位汇报。
海钓船调到小渔村码头时,那个捕到皇带鱼的阿海的渔船也回来了。
老旧渔船突突的马达轰鸣声传到码头,众人齐齐转头望向海面。看清楚是阿海父子的船,原本围在岸边议论纷纷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片,留出一片真空地带,站着黄述玉和吴景明。
渔船靠近码头,一对父子手脚僵硬抛锚、系紧缆绳,手脚发软地上了岸,被他们的家人给搀扶住。
黄述玉身边依旧是无人区,她直接踏上夹板上,吴景明紧随其后。
黄述玉不怎么认识海鱼,但一眼就认出了那条长长带状鱼身几乎占满大半个船舱的鱼就是皇带鱼。这条皇带鱼通体银白泛黄,鱼鳍纤长泛红,身体修长扁平,估摸着至少一米长。
这条渔船是阿海和他父亲作业的。海边生活的人都迷信,捕到这种预示着不祥的鱼,父子俩魂不守舍。要不是为了养家,父子俩当场就会放出出售渔船的消息。
黄述玉跳下渔船,走过来问父子俩:“这么怕皇带鱼,怎么不放生?”
“放倒霉,不放也倒霉,那干嘛放呀?”这是阿海最朴素的想法。
“出现皇带鱼的海域还有渔船吗?”黄述玉又问。
阿海摆出一副要哭的表情:“附近有渔船,看到我们父子俩拖网拖得比较费劲,凑过来看热闹。一看我们拖上来的是皇带鱼,跑得比虎鲸还要快,那片海域除了我们这条渔船,就没别的渔船了。”
“这条鱼我买了,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们要带我去那片海域。”黄述玉说。
“你知不知道它是灾兆?”阿海父亲颤声问。
“我一身正气,不怕这些,就看你们父子敢不敢跟我出一趟海。”黄述玉说。
皇带鱼代表招灾,这对父子还真不敢冒险出海。他们在人群中看到了眼熟的人,刚要上前去问酒楼老板要不要皇带鱼,他们可以贱卖。
酒楼老板们就像沾到了脏东西一样,连忙惊恐后退,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我们只是过来凑个热闹。”
“一斤一块钱,带我们过去,我还给你们二十块钱带路费。”黄述玉提高了音量喊道。
“我带你去!”阿海抢着说。出海捕鱼的渔船不少人都回来了,阿海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被别人抢先了这二十块钱的“巨款”。
“景明,这边皇带鱼的事你来处理,我和林科长去那片区域看看。”黄述玉对着吴景明说。
海钓船上有海警、边防公安,阿海父子俩登上海钓船,被这阵仗吓得腿软,连大气都不敢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码头上的人个个瞪圆了双眼,大家都对皇带鱼避之不及,这群人倒好,偏偏要往出现皇带鱼的那片海域跑去。
等出了事了,他们再后悔就晚了。
还有阿海父子俩真是要钱不要命。
等船舷两盏探明灯亮起,把海钓船附近照得跟白天一样,又在人群中引起了轰动。
之前庐州研究所的技术员来此安装养殖舱,顺带把探明灯给换了,亮度提升了不少,甚至不刺眼。
海钓船犹如一个光球向深海深处飞驰而去,阿海父子俩在船舱里给海员指路,黄述玉在甲板上跟几个同事聊天。
“你们都是海边人?”黄述玉问。
边防公安纷纷点头,随行的海警却摇了摇头。
黄述玉顿时来了兴致,追问几人的籍贯与从警经历。
“我老家内蒙的,原本是陆军入伍,因为水性好,被特招进了海军。”
“我是蜀地人,读的海军职工中专,毕业后统一分配到这边任职。”
“今夜出海追捕皇带鱼,你们心里可有压力?”黄述玉又问。
两名土生土长的海边边防公安神色紧绷。渔民世代靠海为生,最怕这个,沾上了一次,可能三年海运都不顺,心理上确实有些压力,神经都是紧绷的状态,但这两位海警就没有这么多忌讳了。
船舱里,阿海的注意力彻底被精密的操纵台吸引,早已抛却了对皇带鱼的恐惧。阿海父亲在心里大骂臭小子,可转念一想,公家人都不怕,咱渔民要是怂了,传出去怕不是会被人笑话,他强撑着镇定。
另一侧,林巍正和一名海警校准海水恒温循环养殖舱的数据,水温、盐度、溶氧,确保设备是正常运行状态。
海钓船大概在海上行驶了一个小时,一个海警过来告诉黄述玉到地方了,黄述玉走到驾驶舱,让海员开船在这一片海域转圈。
20 多分钟后,海面上忽然掠过一道极长的银亮光影,宛若一条悬浮在深海的银色缎带。林巍立刻跑去调动探照灯追逐这抹光影。
黄述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说:“是皇带鱼!快,开船追上去!”
海钓船在海上快速地追逐那条如同银色缎带飘动的光影。
这条巨型皇带鱼一路逃亡到一座近海孤岛附近,海钓船追了过来。
这座小岛地势还挺高,由于处于涨潮状态,只有一小部分岩石裸露出来,那条皇带鱼围着孤岛礁石不停盘旋,不肯潜入深海。
黄述玉示意船员缓慢靠岸抵近,众人终于看清全貌,这是一条体型极其罕见的巨型皇带鱼,体长足足超过四米。
对比傍晚阿海父子捕获的一米多长的普通皇带鱼,眼前这条堪称“鱼皇”。
船员稳稳操控船只,林巍全程微调探照灯锁定目标,黄述玉拿着望远镜,一脸痴迷地盯着皇带鱼。
甲板角落,阿海悄悄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嘀咕:“爹,你看这帮公家人一点都不怕。要是皇带鱼真是什么天灾凶兆,他们怎么能这般沉稳淡定?”
阿海父亲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嘴没有把门的,公家人是你能议论的?不过话说回来,兴许公家人一身正气能压得住凶兆。”
此时海面之上,巨型皇带鱼似乎已然体力不支,舒展修长身躯浮于海面。黄述玉抓住时机,示意船只缓缓逼近,同时吩咐众人备好捕捞渔网,准备活体捕获。
边防公安和海警傻眼了,撒网他们会,但有几率把自己套进去。
黄述玉立刻把那对父子拉过来,让他俩撒网。不管能不能抓住这条皇带鱼,一人都给他们 5 块钱。
这对父子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瞬间干劲拉满,手脚麻利地整理、铺展渔网,奋力抛出。
“网住了!”
“小心点,要活的!要活的!”
“这鱼力气大,性子烈,想保活就不能硬拉,赶紧顺着潮水和海浪合围。”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巨响炸响海面!
巨型皇带鱼暴怒挣扎,宽大厚重的尾鳍狠狠拍击海面,掀起漫天水花。整艘海钓船剧烈摇晃,颠簸不止,紧绷的渔网被巨鱼疯狂冲撞拉扯。
父子俩控制着捕捞节奏,一直在遛皇带鱼。
“臭小子,松绳卸力,别死拉硬拽!”
“稳住网口,别让它撞断身体、挣脱渔网!”
父子俩彻底进入老渔民的作业状态,经过半个小时的反复拉扯牵制,终于彻底耗尽了巨型皇带鱼的体力。
阿海父亲大喊:“收网!缓慢收网,稳住力道!”
船上有收网机械,倒不费力气。
这是大家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捕获的皇带鱼,众人都不敢耽搁,赶紧将皇带鱼平移送入船载海水恒温循环养殖舱里。
鱼进舱,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地瘫坐在甲板上。
经历了刚刚惊心动魄的捕捞过后,大家的关系拉近了不少,开始攀谈起来。
“要是我们渔民也有这种收网装置,探照灯,我都不敢想象我们渔民有多幸福。”
“还好下午我们捕到的皇带鱼体型小,要是捕到这头皇带鱼,只能弃网了。”
“我们在海上追走私船都没有这么惊心动魄。”
……
黄述玉起身走到养殖舱前,细致观察巨型皇带鱼的存活状态。观察了片刻,她转身走到船载通讯电台旁,拿起海事专线电话,直接拨通了省海洋水产研究所的联系号码。
现在是 1979 年,国内海洋地质与深海鱼类研究院刚挂牌成立不久,是全新的冷门部门。
改革开放初期,全国发展重心尽数放在工业、农业、外贸、基建四大板块,对深海资源、远洋地质、深海特种鱼类的研究,几乎零扶持、零投入、零关注。
整个研究所规模极小、条件简陋、经费匮乏,体量甚至不如地方普通的渔业协会。
手里没有专项经费,没有重点课题,没有设备更新,更没有上级资源倾斜,整个部门形同虚设。
全员上下就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坐镇,带着四五个刚毕业的年轻学生勉强维持日常工作。
在外人眼里,这是整个系统内最清闲、最透明、最没有发展前景的清水衙门。
都说研究所比图书馆还要清闲,可不是嘛,图书馆还有人借书,而深海研究所几乎无人踏足。
整个研究所成立至今,竟没有几件像样的海洋生物样本。
就在半个月前,东海渔民偶然捕获一条极为罕见的深海异种鱼,品相完整,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老教授得知消息后,连夜写申请打报告层层请示,希望能申请专项经费买下这条鱼,用于课题研究。
结果只批到 50 块钱经费。
有人出价 300 块钱,渔民就把那条珍稀海鱼卖给了那人。老教授咬咬牙,决定自掏腰包把那条鱼给买下来,结果那条鱼被买家用于打通关系送人了。
类似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本来满腔抱负的老教授现在在办公室看报、烧水、翻旧文献,熬着清闲无趣的日子。
今天晚上,一个值夜班的学生,在整理旧资料的过程中,一张旧报纸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国外对海洋研究相关简报,老师下午好像就坐在这里看报。
“叮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学生把报纸放回原处,走过去拿起话筒:“喂,这里是海洋地质深海鱼类研究所……”
“你好,我是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的黄述玉。我和同事今夜在闽江口壶江外海,活体捕获一条巨型皇带鱼,体长四米多,鱼体完整,状态鲜活,目前保存在专业海水恒温循环设备中。”
“我这边决定无偿捐赠这条活体皇带鱼交由研究所,用于海洋生态监测、洋流异动、近海地质预警专项科研。麻烦你们尽快安排科研人员与运输车辆,前往壶江渔船码头对接交接。”
年轻学生手上的听筒咣当坠落到桌子上。
巨型皇带鱼?
东海野生四米级活体皇带鱼?
无偿捐赠给他们这个无人问津的冷门研究所?
他们单位这么冷门,对方是怎么知道他们单位的?
学生瞬间大脑空白,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他慌忙捡起听筒,屏住呼吸反复再三确认,在得到黄述玉肯定的答复后,年轻的学生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好、好的!感谢黄同志!我立刻通知吴教授,马上赶赴现场!”
挂断电话,学生骑上自行车疯了一般冲向老教授家中报喜。
“老师!天大的好事!出大事了!”
“榕城那边有位黄述玉同志,给我们所捐赠了一条巨型活体皇带鱼!”
整个家属院的居民都被他的喊声给吵醒了,纷纷推开窗子骂他。
“有人给我们所捐赠了巨型皇带鱼。”可学生全然不顾旁人非议,依旧亢奋地高声大喊,像是在炫耀。
“你出现幻觉了吧?”
“你怕不是在梦游吧?”
邻里众人只当他熬得精神失常、出现幻觉,纷纷调侃他怕是深夜梦游、脑子糊涂了。
匆匆出门的老教授听闻此言,第一时间也以为学生在所里憋得抑郁疯癫,甚至暗自盘算要不要托关系把孩子调离这个清冷部门。
“老师,我去叫师哥师姐,您先去所里。”学生话音未落,便再次蹬车疾驰而去。
在满院人的质疑和打趣中,半信半疑的老教授匆匆赶往研究所。
不多时,带着一众师兄师姐的学生火速赶到,而老教授已然通过官方渠道核实了所有信息,捐赠一事,千真万确!
“还愣着干什么!全员立刻行动!”老教授瞬间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十岁,“马上整理科研器材、标本保存工具、研究台账文献!即刻购置车票,全体师生连夜乘火车南下榕城!”
“这是国内第一例完整的皇带鱼研究样本,是填补我们国家深海研究空白的关键材料,不能出半点差错。”
几名年轻学生面面相觑,心底暗自嘀咕,完了,连一向佛系摆烂的老师,也跟着“疯”了。
“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别愣着呀。”老教授焦急喊。
相比较郁郁寡欢的老师,他们还是喜欢老师这么鲜活的样子,但这又不是其他事,他们真不能陪着老师胡闹。
在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之后,学生们终于相信真的有人向所里捐赠了皇带鱼,瞬间全员沸腾。
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设备、整理文献、调试标本保存器具、登记备案资料。
当天夜里,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载着满怀希冀的师徒六人,朝着榕城疾驰而去。
*
黄述玉这边,海钓船正在返航途中,气氛依旧热烈。
海钓船行驶了半个小时,来到他们第一次遇见皇带鱼的区域。
“来都来了,深夜出海一趟不容易,空着手回去实在可惜。阿海,你们父子手艺好,再帮我撒两网碰碰运气。”黄述玉掐着腰说。
自动拖网机实在太好用了,阿海闻言跃跃欲试。
就连一向沉稳的阿海父亲都受不住自动拖网机的诱惑。
“好,那就抛两网。”阿海父亲搓手说。
“行,那就抛两网,一网给你们两块钱,就当补贴你们的辛苦费。”黄述玉笑道。
阿海眼睛一亮:“买二送一,我再送您一网。”
“好!”黄述玉说。
父子俩干劲十足,麻利地整理沉网,熟练地往海面一撒,渔网稳稳地沉入海里。
第一网捕上来了一些巴浪鱼、乌贼,还有一些小杂鱼和螃蟹。
第二网捕上来的鱼就没有第一网好了。
可就在准备起第三网时,出现了意外。
绞网机嗡嗡空转,渔网纹丝不动。
阿海父亲脸色骤变:“坏了,挂底了!应该是网脚卡在海底暗礁缝隙里了。”
阿海抱着侥幸心理,用力扯了扯绳索,扯不动:“卡得死死的,压根拉不上来。”
“没办法,只能割绳弃网了。”阿海父亲心疼地说。
阿海父亲刚说完,就有一名海警上前一步,说:“黄所,船里配备了专业深海潜水装置,我可以下水排查解网。”
不过一张渔网而已,不值当冒险下海。黄述玉当即摇头:“算了,还是弃网吧。”
“黄所放心!”海警执意请战,“咱们涉外海上旅游项目,专门培训过深海潜水作业,我已经集训半个月,熟练掌握各类水下突发情况处置,一旦身体不适,我立刻上浮返航!”
黄述玉不知道海警的训练状况,转头看向林巍,征询他的意见。
“这段时间海事局专门抽调一批水性顶尖的海警专项集训,水下作业、应急排障、礁石脱困全都练过,靠谱,可以一试。”林巍说。
黄述玉这才点头:“只给你二十分钟时间,不管二十分钟有没有解网成功,你必须上来。”
“是!”这名海警回答。
“黄所,我和他是搭档,一起去,在海下有个配合。”另一名海警说。
黄述玉点头。
两名海警搬出两套潜水装置,迅速穿戴整齐,检查了氧气瓶、抗压装置以及头上的探照灯,确认无误后,翻身沉入深海。
海面上只剩两根笔直下沉的安全绳,还伴着一圈圈荡漾开的细碎水纹。
甲板上众人等得着急,海下的两位海警却觉得时间过得十分的快。
带头下潜的是年长的海警赵强,他头戴防水探照灯。庐州研究所的探照灯质量果然杠杠的,相比之下他们之前用的探照灯就像小孩的玩具,刚下水,光束就能被海水给稀释,能见度不到一米,这个探照灯雪白的光束能把海底地形照得清清楚楚。
年轻海警周凯手持防水防滑钳,全程跟在侧后方,保持警戒。
两人的配合十分默契,一人探查作业,一人兜底接应。
快要到暗礁区域时,远处游来一个鱼群,速度快得宛如梨花飞针,二人迅速侧身避让,待鱼群远去,才轻轻拨动脚蹼,稳步靠近礁石区。
下沉至海底暗礁区域,两人双脚稳稳地踩在礁石上。赵强抬手比划手势,示意两人分头去寻找挂网位置。
周凯点头,两人各自游去。
赵强游了大概 3 分钟,就看到挂网位置。他朝那个方向游过去,绕着网绳游了一圈,发现尼龙渔网死死的缠绕在大礁石上,他尝试扯了一下,扯不动。
他抬手开启水下手电,向海面打出灯光信号。
三分钟后,周凯迅速赶来汇合。
两人用手势交流,最后决定尝试用手解渔网,6 分钟内,要是他们搞不定,必须弃网返回。
两人足足花了 5 分钟时间,才将卡在礁石最深处细缝里的主绳给解救出来。
周凯递过防滑钳,赵强精准钳住卡死的绳头,发力撬动,咔的一声轻响,紧绷僵硬的尼龙绳终于松动了,缠绕许久的渔网彻底脱离礁石束缚。
就在赵强顺势将渔网往外拖拽,准备往上游时,探照灯的光束意外扫过礁石最深处,那里有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赵强跟周凯对了一下时间,离约定的 20 分钟还剩 2 分钟,赵强决定下去看看。
在周凯的协助下,他侧身钻进礁石缝隙,伸手拨开覆盖的厚厚海泥,露出通体深棕发黑的箱体,箱子上有一把年代久远的锁,下面还垒着至少六七个相同的箱子。
就在赵强还想进一步探索时,腰间的安全绳传来轻微的拉扯震动,是船上在提醒二人时间到了。
他立刻放弃探查,在礁石位置做好隐秘标记,随即对着周凯比出上浮手势。
二人不再停留,借着海水浮力,稳稳向着海面快速攀升。
“哗啦——”
两道水花翻涌炸开,两人破水而出。
“上来了!上来了!”阿海激动地喊,过去拽赵强、周凯一把。
赵强、周凯在边防公安、阿海的帮助下,翻身爬上甲板。
赵强到暗礁里探查,已经花光了力气。他摘下面罩,躺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旁边的周凯对大家比划了一个 OK 的手势:“渔网成功解开,完好无损!”
阿海父亲立刻招呼儿子启动机械起网装置,边防公安上前帮忙整理渔具。
赵强、周凯悄悄摸到黄述玉身边,小声汇报:“黄所,我们刚才在海底暗礁缝隙里,发现了一批沉海铁箱,全都带锁、整齐堆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黄述玉心头巨震,海底果然有大宝贝。黄述玉让两人不要声张,两人点头。
“先做标记,等后续有空,我们再来专门探查这批箱子。”黄述玉说。
一旁的林巍将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半句。
黄述玉也没有心情再拖两网,决定返航。
海钓船朝着壶江渔村码头疾驰。
*
而此时的渔村码头早已人山人海,比傍晚时还要热闹数倍。
皇带鱼现身深海,公家人连夜追鱼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周边村民连夜不睡,纷纷涌向码头围观。
码头灯火通明,层层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市里分管领导、地质监测专家、海洋水文研究员接到消息,连夜骑摩托车赶往渔村。
就连旅行团也听到了消息,也要过来凑热闹。施深连夜加急跑完所有审批手续,带着一众外国游客包乘摩的,匆匆赶赴码头。
不同于海边人的恐慌,旅行团成员表现出异常的兴奋。他们觉得深海巨型皇带鱼极其罕见,具有观赏价值,用来做成标本,摆在家中可以彰显身份。
朱利安、丹尼尔让施深去帮他们打听皇带鱼被谁买去了,他们可以出高价买,结果打听到了黄述玉头上。
黄所真不够意思,自己去深海寻找皇带鱼,不带上他们,还又把皇带鱼买了,他们心里知道自己要从黄述玉手里抢东西,绝无可能。
*
远处海面,一束明亮的灯光破开层层黑暗,稳稳地朝着壶江码头驶来。原本喧闹嘈杂的码头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近海海面。
那点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通体如悬浮在海面上的巨大光球,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的醒目。
等候已久的报社记者立刻举起相机,快门声接连不断,疯狂抓拍这震撼的一幕。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回来了!公家的船回来了!”
话音落下,码头瞬间再度炸开锅。黑压压的人群争先恐后往前涌动,硬生生将岸边的警戒围栏挤得微微变形。
执勤的村干部和临时维持秩序的人员连忙封锁阻拦,费劲地挡住不断往前凑的人群,生怕出现意外坠海事件。
海钓船稳稳靠近码头,缆绳甩出,牢牢地系在岸边桩柱上,岸上无数双目光死死地盯着这艘海钓船。
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他们真的又抓到皇带鱼了吗?
傍晚,阿海父子俩捞起一米多长的皇带鱼,已经让整个渔村人心惶惶。这群公家人却偏偏去寻找皇带鱼,要是又抓到皇带鱼,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
市里、镇上来的人群更多的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
跳板刚搭好,分管领导带领地质检测专家、海洋水文研究员率先登上了海钓船。
“胡闹!简直胡闹!谁批的?”分管领导大发雷霆。
“我申请的。”林巍站出来说。
“我提议的。”黄述玉说。
围观人群可不管他们的官司,冲着甲板上的阿海父子喊:“阿海,你们遇上皇带鱼了吗?”
甲板上的阿海耐不住心底的激动,扬声大喊:“遇到了,是条超大的,比我们傍晚抓的那条大三四倍都不止!”
码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人群轰然炸响。
“我天,三四倍大,那得多大啊?”
“我的娘嘞,傍晚那条一米长都够吓人的,还有更大的?”
“胆子真大,真敢抓啊,这可是深海灾鱼。”
岸上的人议论不止,刚登船的一群人也都十分震惊。
黄述玉顺势提议带领导们和同事们去看这条鱼皇。骂声被卡在领导的喉咙里,他也没看过这么大的鱼,看完再骂,他矜持的点了头。
黄述玉朝林巍点头,林巍轻轻掀开恒温养殖舱的盖板。
下一瞬,一道宛若雪白绸缎的修长巨鱼身躯,静静悬浮在恒温海水之中。就在大家以为它死了的时候,它突然舒展开身体,在舱内游行,头和尾几乎抵满舱体两端,实打实的 4 米多长的体长,给人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岸边的外籍旅行团急于登船观摩,被执勤人员拦下。吉狄恩直接将格蕾丝扛在肩头,格蕾丝挥舞双臂,高声呼喊黄述玉,想要登船围观。
奈何码头人声嘈杂,甲板上的黄述玉根本听不见。
格蕾丝无意间在人群中看到了吴景明的身影,立刻充当大家的眼睛,指挥大家去围堵吴景明。
一群金发碧眼的老外从四面八方围堵吴景明,吴景明被逮个正着。
“我们要上甲板。”
被团团围住的吴景明无奈妥协,掏出证件和执勤人员沟通交涉,最终带着整个旅行团顺利登船。
原本吵了一路的旅行团成员,看清养殖舱内景象的那一刹那,所有声音瞬间被掐灭。
“我的老天爷,这就是恒温养殖场,呸,这就是四米多长的巨型皇带鱼。”这话是薇薇安说的,她来华国这段时间,旁的没学会,学会了六个字,我的老天爷,还有一个呸。
要不是前面有人堵着,她恨不得趴在箱体上。她家里收藏了许多动物标本,唯独没有这种极致品相的标本。她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条巨鱼收入囊中。
朱利安、丹尼尔家族素来有收藏珍稀生物标本的传统,两人当场表示暂时跟薇薇安决裂,抢这条皇带鱼。
跟黄述玉相识这段时间,丹尼尔发现黄述玉这个人极喜欢吹捧,他快步上前,夸张地说道:“哦,上帝,我从未见过这么完整,这么巨大的活体深海皇带鱼,欧美所有海洋博物馆的馆藏标本都比不上它。黄所,你真的太厉害了。”
薇薇安、朱利安脸上写着卑鄙小人四个字,但两人有也没少吹捧黄述玉一句。
他们的同伴都觉得好丢人,都不想说自己认识他们。
岸上的记者等得着急死了,一直在催:“证件还没核对好吗?”
“正在核对。”执勤人员也急。
经过漫长的等待,报社记者终于登上甲板。他一刻都不耽搁,镜头精准地对焦恒温养殖舱,从皇带鱼完整的躯干、灵活的姿态,到专属的恒温养殖设备,全部拍下。
岸上的人喊阿海父子俩下来,阿海父子俩装作听不见。这种奇遇,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谁也不愿离开。
壶江码头灯火竟然彻夜不息,直到后半夜,人群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执守人员换了一轮又一轮。
*
次日清晨,榕城各大报社头条统一刷屏,榕城壶江口惊现巨型皇带鱼。
一张张高清实拍的巨鱼照片、详实的事件报道,瞬间传遍整个榕城,甚至迅速席卷全省,继而传遍沿海各大城市。
70 年代末的报刊传播力极强,短短半天,这个消息甚至传到了首都,当然也传到了宝安的外籍商贸圈层中。
这群有钱人看的不是皇带鱼,而是黄述玉团队研发的船载恒温养殖舱设备。
在那场苏眉竞拍中订购船载养殖舱的人偷着乐了,他们当初仅凭对黄述玉的信任,便果断下单,现在亲眼见证设备的强悍性能,都高兴坏了。
而那些当初犹豫观望、错失订单的外商,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连夜联系庐州的马吉贝,疯狂追加订单。
马吉贝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前面的订单他都不能保证按时出货,又来了这么一大笔订单,让他压力倍增。
马吉贝跟对方交涉,船载养殖舱可能明年10月份才能交货。
对外商而言,一年多的等待,在顶尖的深海养殖设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马吉贝哭唧唧接了订单。
这群外资在宝安办完了事,没有立即离开,主动联系黄述玉,申请前来榕城实地观摩设备样品。
人家是甲方,有权利来看样品。黄述玉就同意了,并且向上面报备。
有了黄述玉的报备,外商走流程走得很快,第二天就乘坐火车赶往榕城。
榕城涉外口没想到他们榕城有一天竟会有那么一大波外资过来,从未一次性接待过如此大规模的外籍商贸团队,毫无经验、心中忐忑,连夜致电宝安兄弟单位取经学习。
涉外口找到了黄述玉,这群外商都是被黄述玉吸引来的,他们过来找黄述玉对接流程,在这里看到了文化局的人。
这人不是别人,而是文化局局长。
涉外口来的也不是别人,而是涉外口的部长。
文化口周局长愣了一瞬,率先开口:“老刘,这波外商流量实属意外之喜。咱们榕城从前没有正规涉外海上旅游资质,也没有成型的滨海观光项目。既然这群外商主动送上门,咱们不能把资源往外推呀。”
周局长说的这叫屁话,榕城压根就没有旅游收入,在此之前,压根也没有滨海观光项目,这恐怕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涉外口刘部长看破不说破,笑着附和:“没错。以往外资、客商全都扎堆首都、沪市、宝安,压根不会留意咱们榕城。这次能吸引到这么多外籍人士慕名而来,全是年轻人闯出来的成绩。”
刘部长看着黄述玉说“年轻人”三个字,他和黄述玉没有过接触,但来见黄述玉之前专门找人打听过黄述玉,听说她特别爱听人夸她,他就投其所好。
两人心里都门清,旅行团对接框架、近海观光项目出行,从头到尾都是林巍一手调研、一手申报、一手搭建起来的。
新项目初见成效,坐到他们这个位置的,不可能还去抢年轻人的功劳。
“把小林喊过来吧,今天这事,主角必须是他。”刘部长笑着说。
“对对对,把小林喊过来。”周局长连连点头。
他们把电话打到了林巍领导那里,林巍此刻正在跟领导汇报昨天的情况。他领导接到电话,听到这两位要喊林巍过去议事,他大手一挥,让林巍过去了,还把局里的摩托车批给林巍当代步工具。
林巍来到之后,两个一把手丝毫没有架子,招手让他过来,一起商议后续计划。
刘部长先开口,给大家梳理思路:“我这边负责涉外资质审批、外籍旅行团对接、外商来访洽谈接待等工作。”
周局长接过话头:“我牵头文旅板块,借着这次皇带鱼,还有黄同志手里的设备,打造闽江口近海、深海观光特色项目。”
黄述玉做出补充:“一定要结合咱们本地渔民出海文化、近海生态特色,把空白的滨海旅游产业彻底做起来,给全国打个样。”
三人说完话,看向一旁的林巍。
林巍站起身说:“一,我市可依托黄所单位研发的恒温养殖设备,再让黄所加一把劲,把深海探测设备装置给搞出来,打造咱们独一份的科技滨海特色。二,严格划分出,科研海域、观光海域,两条不同的观光路线互不打扰。三,我们的短期目的和长期目的一定要明确。短期目的是发展旅游,长期目的是把访客变成投资资源。”
好你个林巍,你竟然敢坑我!黄述玉眼珠子瞪得滴溜圆。
“黄所,还得辛苦你再加把劲,攻坚深海探测设备!”刘部长乐呵呵开口。
周局长连忙顺势撺掇:“是啊!你们年轻人一同打拼过,情谊深厚,我们这群老家伙全力配合你们,你可不能半路打退堂鼓!”
“行吧,我努力一下。”黄述玉苦着脸说。
原本滨海旅游项目跟黄述玉没关系,林巍一句话把黄述玉拉了进来,就变成有了关系,黄述玉现在有口难言。
众人围着这个项目开始打磨细节。门突然被敲响,吴景明推开门,告诉黄述玉海类研究所的人到了。
黄述玉让吴景明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群手拎老旧标本工具箱,背着厚重科研仪器,抱着厚厚文献台账的人,风风仆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全白,但精神非常好的老教授,身后跟着五个年轻学生,个个眼底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却难掩激动和期待。
他们正是连夜搭乘绿皮火车,跨越数百公里,匆匆赶来的省海洋地质与深海鱼类研究所团队。
对方是一位女同志,而在场只有一位女同志,老教授一眼就认出了捐献者,一把握住黄述玉的手,激动说:“黄同志,感谢你,感谢你为海洋研究做出的贡献。”
刘部长见状,当即开口询问:“黄所,这是?”
“这是省深海海洋研究所的科研同志。”黄述玉介绍道,“我将捕获的巨型活体皇带鱼,无偿捐赠给研究所用于专项科研,他们专程赶来对接接收样本。”
“不少外资是奔着皇带鱼来的!”刘部长焦急说。
“不是说发展旅游事业吗?可以提供船只,让他们自己去外海寻找皇带鱼。”黄述玉说完,老教授和他的学生明显松了一口气。
刘部长还是有些顾虑:“这样可行吗?会不会有风险?”
“放心。”黄述玉笃定开口,“这个噱头一旦放出,只会吸引更多外籍客商、游客来榕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那你们先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刘部长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老刘等等我,我也正好有事!”周局长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刘部长,顺带把林巍也捎带了出去。
会客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省海洋地质与深海鱼类研究所的师徒六人。
老教授搓着手,眼神热切地看向黄述玉:“黄同志,我们现在能去看皇带鱼了吗?”他恨不得立刻把这条鱼打包带走,生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黄述玉没急着答应,而是多嘴问了一句:“运输车辆安排好了吗?”
老教授一愣,身后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最小的那个学生拍了拍随身的标本工具箱,诚实地回答:“我们打算在这里现场制作标本。”
说完,他似乎觉得不够严谨,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们单位也没有那么大的场地来制作四米多长的巨型标本。”
老教授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锤爆这个笨徒弟的脑袋。
师哥师姐们更是恨不得撬开小师弟的天灵盖,看看里面装的是草包还是浆糊!这种时候,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黄述玉倒是挺欣赏他的坦诚,但她嘴上可没留情,接连抛出了几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你们在榕城有现成的场地做标本吗?”
“那……那也没有。”学生眼神飘忽,底气不足。
“有足够的经费租场地吗?”
“没有。”大师兄老老实实回答。
“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没有。”二师姐垂头丧气。
“我们带了帐篷!”三师兄猛地转过身,献宝似的展示背后的登山包。
黄述玉盯着那个熟悉的登山包,嘴角微微抽搐。这包她太熟了,是景洪招待所向单位捐赠的物资,黄述玉怀疑连帐篷都是景洪招待所捐的,老天爷,这个单位到底是穷到了什么地步?
她深吸一死气,问道:“住宿费上面不给报销吗?”
“给报销的,能报半个月,但是有人数限制。”小师弟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二”,“来的路上我们都计划好了,五个学生轮流住,两个人睡帐篷。”
黄述玉看着这群天真又窘迫的科研人员,语气难得严肃起来:“最近榕城外商齐聚,媒体云集。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是让外商和记者发现,咱们国家接收珍贵海洋生物样本的科研团队住的是帐篷,会掀起怎样的舆论风波?这损害的是国家的脸面!”
损害国家利益的事,绝对不能干!
徒弟们瞬间慌了,一个个哭兮兮地看向老教授。难道就这样打道回府?好不容易等到一条极具研究价值的皇带鱼,就这么放弃,他们实在不甘心啊!
老教授也是满脸愁容,一时没了主意。
在一旁围观的吴景明神色复杂。他也是高知分子,脑袋瓜子挺灵活的啊,怎么这帮同行死脑筋到这种地步?所长都已经把路指到脚底下了,他们竟然还没听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单位穷成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迟钝。
吴景明忍不住开死点拨道:“你们可以把遇到的困境,以及榕城这边即将迎来的涉外发展机遇,如实向上级反映啊。”
“哦?哦哦哦!”师徒六人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吴景明:“……”
行吧,这群大傻子能凑在一个单位,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他好人做到底,领着师徒六人去前台打电话汇报情况。
一行人前脚刚走,施深就找了过来。
“黄所,我可能不能继续跟团了。”
“怎么回事?”黄述玉问。
“宝岛那边的芯片采购出了一点变故,我得亲自去一趟处理。”施深解释道。他在R本成立的人才公司是黄述玉采购芯片的中转站,中间环节出问题也在他们意料之中。
“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黄述玉说。
“好。”施深并不慌张,若是宝岛那边搞不定,还有H国作为备选方案。他留下一本详细的工作日志,脚步匆匆地离开,准备从花城飞往R本,再转机前往宝岛。
施深一走,旅行团就少了一个领队。黄述玉思忖片刻,决定把吴景明调过去接手,并提前跟文化局和涉外死通了气。
黄述玉出门找吴景明时,正好看到师徒六人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而吴景明正躲在门死偷偷抽烟。
黄述玉走过去,轻咳一声。
吴景明手一抖,吓得烟掉到地上。他捡起烟,擦了擦烟嘴,跑到树底下把烟抽完,拍了拍身上的烟味,走了回来。
“所长,他们师徒六人的吃住问题、场地问题,上面都给特批解决了。”吴景明笑呵呵地汇报。
“嗯,你抽空通知记者,后天庐州研究所将把巨型皇带鱼正式捐赠给海类研究所,邀请他们过来见证。”黄述玉吩咐道,“另外,芯片出了些状况,施深去处理了,旅行团接下来由你全权接手。”
吴景明愣了一下:“所长,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昨晚我看你和旅行团相处得挺愉快,让你接手,不会引起他们的抵触情绪。”黄述玉把施深留下的工作日志递给他。
吴景明接过工作日志,离开前,敲响了老教授的门,沟通交接事宜。
这事要发生在一小时之前,老教授一定对黄述玉充满了不满,把皇带鱼直接给他们,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这又是一个做面子工程的干部。
但正是有了黄述玉的点拨,才没有让他们酿成大错,让刚挂牌不久的海类研究所关门大吉,老教授对这位年轻干部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她每一步都大有深意,只是他没有发现罢了。
吴景明和老教授沟通得十分顺利。他又掏出电话本,联系了当地报社记者,紧接着去酒店报到。
*
文化局通知旅行团领队更换后,这群公子小姐并没有立刻闹腾。
“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做我们的向导。”他们傲娇地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给新来的向导一个下马威。
吴景明从酒店经理处得知,因为施深的突然离开,旅行团取消了今日的探店行程,全员窝在房间里。
吴景明有在SL留学的经验,身边不乏财阀家的公子小姐。以他对这群人的了解,这群人不吵不闹,安稳地待在房间里,搁这骗鬼呢?这群公子小姐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吴景明跟经理交涉后,用前台电话挨个给客房打去电话。
电话打到加特雷房间时,终于被接通。
“喂,你好,是加特雷先生吗?我是新来的向导,姓吴,你可以叫我 Mr. Wu。”
加特雷捂住话筒,对同伴小声说:“新向导会外语,声音还有点耳熟。”
“加特雷先生,如果您在,请通知您的同伴到大堂集合。”吴景明语气温和,但态度十分坚决。“我重新规划了路线,今天下午安排参观台江、马尾两大港区。时间紧迫,如果你们再磨蹭,这条线路就只能砍掉了。”
“你是谁啊,让我们过去,我们就过去。”我们不要面子吗?最后一句话,加特雷在心里默默说。
通知到位,吴景明就挂了电话。
加特雷气恼地放下话筒:“这位新来的向导有些脾气啊,他让我们一定要去大堂集合,居然威胁我们,说我们要是不过去,他就把台江、马尾的旅游线路给砍了。”
大家闻言面面相觑,他们费尽心思布置的整蛊岂不是白费了?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来的是何方妖魔鬼怪!”薇薇安没白买迷你收音机,《西游记》也没白听,都会说成语了。
小伙伴们刚想伸手阻拦,薇薇安已经拉开了房门。
“哗啦——”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淋成了落汤鸡。
“呜呜呜……”薇薇安抹着眼泪,狼狈地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我们在这等她一起去大堂集合。”丹尼尔扶着茶几坐下,他噔一下,一蹦三尺高,呃,只存在他的幻想中,他根本就没起飞,因为他的屁股和沙发粘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快把裤子脱了。”格蕾丝露出色眯眯的眼神。
“你们都出去!”丹尼尔涨红了脸怒吼。
格蕾丝非但不走,还顺势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夸张大笑。只听“咔嚓”一声,床被她笑塌了,扯动了机关,头顶装满水的气球炸裂,格蕾丝瞬间也变成了落汤鸡。
……
等他们收拾妥当到大堂集合,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一个个衣着时髦,却满脸疲惫,显然是被折腾得不轻。
不得不说,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极好,他们在房间里搞出这么大动静,酒店方竟毫不知情。
旅行团成员在大堂看到吴景明,全都愣住了。随后,薇薇安追着加特雷一顿暴打。昨天才见过面,这家伙竟然没听出电话里的声音就是吴景明!
吴景明掏出一本卡通贴纸,自己先选了一张贴在脸颊上,然后朝大家示意。
虽然这群人脸上写满嫌弃,身体却很诚实,纷纷凑过来选贴纸。
“我联系了出租车队,摩的就在外面,出发!”吴景明挥舞着小旗帜,走在最前面。
除了加特雷,其他人都坐上了摩的。加特雷偷偷塞给酒店经理一叠外汇券,要求换床并打扫房间,这才小跑着追上来。
只剩最后一辆摩的空着,他也没多想,直接坐了上去。
原本可以走近道去台江,还能领略自然风光,但吴景明安排了行程最长的路线,特意穿过老旧居民区,说是带这群老外领略最地道的市井烟火气。
司机师傅们本以为老外在狭窄的巷子里会嫌弃,谁知这群老外一路叽里哇啦地喊着,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
吴景明到招待所见黄述玉,黄述玉问他新工作还适应吗?
“什么适不适应,就那样吧。”吴景明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探身上前,神秘说,“不过我发现,‘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条定律,放在这群少爷公主身上简直百试百灵。”
他习惯性从兜里掏烟盒,对上黄述玉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尴尬地把烟装了回去。
黄述玉还记得刚认识吴景明那会儿,这家伙可高冷了,身上还有一股文青范,他刚来所里那两年,连袜子都要做搭配,她去日本访问期间,千里迢迢打电话让她给他试香,带一瓶淡雅的香水回来,可见这家伙穿戴有多讲究,怎么去外边念了几年书,就染上了烟瘾?
“我可记得你以前说过吸烟的人身上都有一股臭味。”黄述玉调侃道。
“留学期间压力太大,这是我唯一的解压良药。”吴景明无所谓耸耸肩。
黄述玉把手边的报纸卷成纸筒,递到他嘴边,示意他“请开始你的故事”。
“所长,您就别逗我了~”
一个大男人居然对她撒娇,黄述玉恶寒地搓了搓手臂。
她怕了,赶紧转移话题:“你今天过来找我,不是专门跟我聊八卦的吧?”
“明天的科研交接仪式,旅行团也想到现场。”吴景明把玩着打火机。
“你向文化局和涉外死报备。”黄述玉说。
吴景明站了起来,离开之前说:“所长,明天的交接仪式过后,你爱出风头的名声恐怕传得更广了,到时候你想澄清都没有办法澄清。”
黄述玉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事实上,她也确实不在乎。
吴景明走出招待所,与迎面走来的林巍擦肩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巍,骑上摩托车离开了。
吴景明走后,黄述玉到前台借电话打给所里。林巍走进招待所,就看到黄述玉在那儿打电话,他从书刊架上拿了一份报纸,坐在休息区看报。
黄述玉也注意到了林巍,见他坐了下来,就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
“嗯,让高德才和罗丽萍前往宝安……我和沪市那边沟通过了,把招聘会放在宝安……两边都会给解决户死和住房问题……这样,你让他俩顺路去一趟沪市……”
黄述玉放下电话,走到林巍对面坐下。
林巍有轻微的强迫症,读完那条新闻,才抬起头,顺势将报纸推到黄述玉面前,指着其中一篇文章,语气有些伤感:“我还挺喜欢这位作家的文字,以前总能从他的文章里了解世界各国的风土人情。”
黄述玉扫了一眼标题,笑着问:“现在不喜欢了?”
“不知道报社主编是怎么审核的,这种文章居然能过审。”林巍答非所问。
黄述玉拿起报纸,品鉴起这位“赚着华国人的钱,在M国花”的大作家的“宏论”。
“别看了,影响心情。”林巍伸手去拿报纸,被黄述玉避开。
“圣人都无法保证自己是完人,这位大作家却要求我做圣人,在挑完我的毛病后,开始大吹特吹国外的ZF有多好,结尾还要恶心我一下,说什么‘希望我在他的压力下,能正视自己的毛病,做一个完美的人’。”黄述玉把报纸摔桌子上,嗤笑一声,“这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收了不干净的钱。”
这都不举报,更待何时。黄述玉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直接去G安把人给举报了。
林巍目睹了全程,一直保持着沉默,黄述玉眼珠子一转,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小题大做,甚至太过嚣张?”
林巍已经习惯了黄述玉的直来直往,思忖片刻认真说:“你不是一个不能容人的人,心性坚韧,绝不会因为私怨去报复谁。你这么做,一定有更深层的理由。”
“哦?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理由?”黄述玉来了兴趣。
“他这篇文章像是精心编制的话术组合,技巧颇为高明,在看似有理有据的论述中,夹杂着警醒的真知灼见,但我却看到了暗藏着刻意为之的逻辑陷阱。”
林巍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这位作家确实提供了几个值得警醒的视角,但是这些好似陷阱,一旦接受他的思想,就会掉进他的语言陷进里。”
“首先,他对公职人员的“祛魅”,拿你举例,指出群众对你的追捧,尽管可能并非你的主观意愿,但确实存在引导群众默认公职人员就一定是清正廉洁的。他在文章中提到让群众警惕那些被包装成人民公仆,频繁出现在群众视野中,哗众取宠的人。”
“其次,他在谈及我国传统文化时,持完全否定的史观,进而谈到人民力量史观,他认为这种史观近现代才出现,是从西方“取经”得来的。他更是提到M国的人民力量具象化是自上而下的强力整合,社会主义人民力量具象化是自下而上的野蛮生长,分析得出M国的社会架构更先进。”
“最后,他回归话题本身,质疑华国百姓习以为常对公职人员的敬畏,真得是理所当然的吗?作为一个公职人员,整天出现在各大娱乐头版头条,跟娱乐八卦在同一个版块,真得合适吗?”
“我不否认他这种逼人思考的姿态,是这个时代十分稀缺的资源,然而他在“理性”思辨之下,存在着多个刻意为之的引导和误导,他最无耻的地方,就是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人民力量史观拱手让与外国,并将群众对你的敬重,直接等同于华国人民失去了独立思辨和批判能力。”
黄述玉还没来得及震惊的,就看见黄潇在那里叭叭。
[这么老的人,居然一眼就看穿这些香蕉人的本质,他们就是一群窃国贼,试图用语言文字偷我们的东西,篡改我们的思想。]
[他是不是偷偷读了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他说的这些有点哲学观的影子。]
[可惜不能刷礼物,否则我一定为他上火箭。]
啥都不说了,为他鼓掌吧。当然了,黄述玉也为自己鼓掌,她可太棒了,一眼就看穿了这个作家居心叵测。
林巍的脸“轰”一下红透了。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受到过如此直白且热烈的表扬,这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黄述玉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掌声。
[哈哈哈……]
弹幕严重吵到她的眼睛了,黄述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黄潇闭嘴。
黄潇:[哈哈哈!!!]
他笑得更大声了。
“明天的交接仪式,榕城渔业协会成员也会到场。”林巍见黄述玉笑得直不起腰,无奈地扶住她,将她送回招待所休息区。
在休息区,他们遇到了周局长。林巍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周局,您找我什么事?”黄述玉坐到周局长对面。
来榕城的外商明天也会到场观看交接仪式,省城和外地的记者已经报备,还有两位外籍记者。”周局长眉头紧锁,“情况有变,你先前报备在壶江渔村举行的交接仪式,可能要换到设施更完善的马尾码头了。”
“行。”黄述玉点头答应得干脆。
周局长听说过黄述玉的牛脾气,见她这么爽快,一点气都松不了。他提心吊胆又说:“交接仪式的准备工作,我们文化局接手。”
“可以。”黄述玉再次同意。
这让周局长不敢走了,生怕他前脚刚走,后脚黄述玉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你有什么馊……呃,是有什么想法,你直说。说出来,我不见得不同意。”周局长无奈道。
“那我就说了。”黄述玉摆出一副“是你逼我说”的表情,看得周局长一阵无语。
“给每一个到场的组织或者企业,拉一副欢迎横幅。”黄述玉笑眯眯地说。
“这是不是有些喧宾夺主了?”周局长皱眉。
“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他们才能心甘情愿在榕城消费。”黄述玉解释道,“千万不要觉得这样做丢脸尴尬,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百姓,为了搞活经济。在交接仪式当天制造足够的话题度,记者才有内容写,社会的讨论度才会更广,这对咱们城市的宣传大有裨益。”
周局长听得晕晕乎乎,带着满脑子的“情绪价值”和“话题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书这个月就要完结啦,预计正文完结后,更新几章番外,等结算通过后,再更新几章福利番外
第249章
*
第二天清晨,马尾码头。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黄述玉此时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后台吃墨鱼仔。
吴景明急匆匆找了过来,手里还拿了一份报纸,还没到黄述玉面前,就开始读报纸。
“所长,这篇文章写的真好,你听我给你念念,咳。”
“……不去体察黄述玉同志在困境中的坚韧与善良……躲在阴暗角落里,用断章取义、凭空捏造的“传奇外衣”……涂抹成不堪入目的靶子……”
“……绝非文学创作,而是披着文化外衣的“舆论敲诈”……虚构因果、夸大瑕疵、误导大众认知……”
“署名是林听雪。”
“那个叫守拙的作家真够恶心人的,今年统共才过去多少天,他就换了百八十个笔名。陶渊明先生要是知道他用了《归园田居》中的“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给自己起笔名,绝对会从棺材板里跳出来,连夜去找他,让他换名字。”
“所长,你说巧不巧,这家报社即刊登了那个守拙的文章,也刊登了林听雪的文章,而且这家报社今天也来了现场,我去会会这家报社。”
黄述玉这个当事人全程就像一个观众,吴景明演出结束,脚步没有多做停留离去,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吃饭。
观礼台等候区内,吴景明很快找到现场接待人员,打听榕城晨报记者的位置。接待员瞥见他胸前的工作牌,态度热情,抬手朝人群一侧指去:“那边那位就是榕城晨报的韩记者。”
吴景明朝接待员道谢,朝韩记者走过去,见有人先他一步去见韩记者,吴景明原本打算等一会儿再过去的,他刚转身,就听到那个文艺打扮,留了长发的年轻男人说:“你们怎么回事?那个林听雪摆明了蹭我名气,你们居然还把他的文章刊登出来!”
吴景明瞬间了然,这人就是守拙。他想听听韩记者是怎么回复的,走到两人附近,从兜里抽出林巍给他的资料,装作很忙的样子。
“抱歉,守拙先生,华国已经改开了,现在社会需要多元声音,供大众辩证看待事物、分辨是非。如果您对林听雪的观点有任何不满,可以写文章反驳他。”韩记者微笑说。
“你知道我是谁的孙子吗?”守拙脸都气绿了。
“不好意思,守拙先生大清早就亡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韩记者继续微笑。
“你给我等着。”守拙尽管已经气疯了,但他舍不得走,这里巨商云集,他还想留下来结识人脉,顺便积累一下素材,回到M国,拿这次经历来保持热度。
吴景明朝这边走来,韩记者一早就注意到他了,也认出了他。就在十分钟前,旅行团骑着租来的摩的,浩浩荡荡地冲进码头广场,他们酷飒地摘掉头盔,戴上夸张的墨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围观,外媒和香江记者率先反应过来,扛着相机去采访,内地记者火速跟团,吴景明就跟欧美明星经纪人一样,一边应付记者,一边引着旅行团往休息区走去。
他当时还感慨这人莫不是在欧美娱乐圈进修过,举手投足间太有经纪人范了,电影厂还安排人到国外进修个什么劲,直接去文化局把人抢回来得了。
他之所以这么提议,还不是香江和内地合拍电影,香江大咖的配置十分豪华,一个经纪人,几个助理,一群保镖,有什么要跟B组导演沟通,B组导演是他们内地的,安排经纪人去谈,自己不出面。B组导演在片场跟艺人沟通的好好的,艺人也同意了,转头经纪人就找了过来,说这不行那不行。
内地电影厂演员就自己一个人,啥配置都没有,香江导演说啥,艺人也不好说啥,只能答应下来,其中不乏不合理的要求,电影厂演员向上面反应,上面也意识到了经纪人的作用,在国内找不到合适的人,决定安排人到欧美娱乐圈取经。
传言果然不假,黄所出现的地方,就像吸铁石一样吸引来各种人才。
韩记者暗自嘀咕回去后,就去给电影厂推荐人才,结果就听见身旁的香江记者说:“这不是吴经理吗?”
他这句话在记者群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那场苏眉竞卖结束后,吴经理就不见了,我还寻思着他去哪里了,原来他来榕城了。”
“他在宝安酒店当大堂经理,来榕城怎么做起了向导?”
“他在宝安那是兼职,他其实是庐州研究所职工,76年去大学深造,又去SL深造一年,人家刚回国。”
“拍,赶紧拍下来。”
……
原来是庐州研究所的人,他就说这人怎么这么得优秀。
他们报社刊登了守拙的文章,又被黄述玉的下属撞见守拙找他,韩记者坚持报社的行为,跟他个人无关,却也忍不住心虚。
“吴同志,您好。”韩记者主动去跟吴景明握手,一点也看不出他心底的心虚。
“韩记者,有些人的笔是用来记录时代的,而有些人的笔是用来散布不实消息的,制造恐慌的,您说对吗?”吴景明抬手回握。
“计划经济终将成为过去,经济发展最终要交给市场。”韩记者。
“不错,文章的好坏最终由读者来评判,但你们从事文化传播工作行业是否有义务警惕文化渗透呢?”吴景明。
这句“文化渗透”给韩记者带来的震撼,不亚于韩记者初读“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
等韩记者回过神来,吴景明已经走了。
吴景明又回到后台,把刚刚发生的事跟黄述玉说了一遍。
“所以你也不知道林听雪是谁?”黄述玉。
“那什么,韩记者是有职业操守的人,他不会泄露投稿人的真实信息。”吴景明笑嘿嘿说。
黄述玉诧异,吴景明跟人初次打交道,很少对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周局长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抽空溜到后台喝水润嗓子,一抬眼就看见黄述玉二人在那儿侃大山,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这个黄述玉,他就说了句场地的事他们接手,她就完全不管了。
他扯了扯被汗水打湿的衣服,满身的汗臭味,再看黄述玉清清爽爽的,真遭人嫉恨。
瞥见周局长脸色不怎么好,黄述玉赶紧拿起手边的演讲稿,看似认真背诵演讲稿,实际上已经跟黄潇聊了起来。
周局长沉默一瞬,转身又回到台前。
周局长一走,黄述玉就把稿子塞给吴景明,走到角落里观察现场。
放眼望去,除了“热烈欢迎庐州研究所莅临指导”、“榕城渔业协会致敬科研先锋”这种常规横幅外,还夹杂着“热烈欢迎国外旅行团体验榕城烟火气”、“感谢XX外资企业为榕城经济添砖加瓦”等标语。
不少外商兴致盎然地站在自家企业横幅前拍照,甚至主动与人合影攀谈,这群人俨然把这当做了社交场合,就连一向严肃的人也露出一口大白牙,周身温度都柔和了几度。
吴景明凑过来,笑着打趣:“所长,你看那个F国佬,他已经足足在横幅前拍了五分钟照片了,估计回去不知道怎么在社交圈里炫耀呢。”
“所以说不能小看情绪价值。”黄述玉摸着下巴说。
仪式快要开始了,黄述玉走上台,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
黄述玉今天没有给大家灌输鸡汤,给大家吹概念,而是和大家聊起了海洋。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与大海交接处:“各位来宾,朋友们,缘分让大家聚集到一处,大家看着这片蔚蓝,想必都思考过海洋对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底下的人群:“……”
并没有,但他们能说吗?当然不能了!
“长久以来,人们习惯于向陆地探索,海洋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怪兽的巨嘴,是深渊,近现代,人类开启了大航海时代,现在海洋运输已经成为国与国之间贸易往来的重要航道。”
“但我想说它不仅只是运输线路,它还是一部厚重的百科全书,藏着人类未来的密码。”
“大家一定听过深海中的鹦鹉螺,想必也知道它拥有三十多个相互隔绝又能随时相通的气室,能自由调节沉浮。正是一个不起眼的鹦鹉螺,启发了人类发明了潜水艇。”
“科技强国这套说辞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大家对科技创新的源泉都有着自己的看法,我也有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科技创新的源泉就藏在这片深蓝中。从珊瑚礁复杂的共生系统,到潮汐之间蕴藏的无穷能量,是支撑我这一想法的依据。”
“我不管是捐赠巨型皇带鱼,还是分享我自己的浅薄认知,只是希望大家在享受这片海域带来的经济红利时,也能在心中种下一颗敬畏与热爱的种子,让我们一起守护好这片蔚蓝,守护好我们人类共同的未来。”
黄述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码头,码头上众人好似陷入了短暂的沉寂,被黄述玉这番话带入了对那片深蓝无限遐想之中。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不仅来自榕城百姓,就连那些原本只把这当做社交场合的外商们,也忍不住纷纷鼓掌,黄述玉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随后,老教授被请上来,他紧张地握住话筒,对着黄述玉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感谢国家,感谢榕城ZF,更感谢庐州研究所。黄所今天的这番话,让我重新审视我的职业,推翻了我过往所有狭隘的认知。今天交接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交接一份对海洋科学的敬畏和探索。”
台下掌声雷动……
仪式结束以后,外商们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排队登上海钓船参观养殖舱。
*
两个从宝安过来的海外媒体记者彻底疯了,两人原本过来拍养殖舱的,传回国内交任务,他们此行就圆满结束了,结果此刻他们正在对着远洋电话歇斯底里地口述稿件。
尤其是F国记者,直接把黄述玉描述成一位东方女学者,一位充满哲学思辨的“海洋诗人”。
当这些带着浓烈个人色彩的报道随着远洋电话传回巴黎、东京的报社编辑部时,整个西方新闻界都炸开了锅。其他通过各种渠道拿到现场照片的主编们,连夜撤下了原本准备好的版面。
与此同时,国内的各大报社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抢稿大战”。《人民日报》以及各大地方D报迅速跟进,直接把这场交接仪式定性为“改开背景下,华国知识分子展现大国自信与科学素养的典范”。
一夜之间,全世界不同语言都在说:“守护好这片蔚蓝,就是守护人类的未来。”
*
周局长乐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一场原本普通的科研交接仪式,先经历了换场地,又经历了守拙登报对黄述玉同志进行抹黑,原本他还担心交接仪式结束后,这群文人要跟团继续斥骂黄述玉损害了公职人员的形象,黄述玉会陷入舆论困境中,谁能想到黄述玉会来这一出,直接跳出框架,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演讲。
托黄述玉同志的福,他和他的下属立了一大功,老刘那老小子差点酸死。
*
M国,纽约,一间位于曼哈顿上东区的高级公寓里。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灯全打开,房间里弥漫着烟酒味和速食食品的气息,一个年轻男人正瘫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身上那件丝绸睡衣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
国内真没有言论自由!尤其是黄述玉的脑残粉,居然到G安把他给举报了,全国各地的G安都接到了举报,这群人能做出这么离谱的事,莫不是脑子被狗吃了!
(黄述玉:嘿嘿,不好意思,其中也有我一份力量。)
他被放出来,行李都顾不上收拾,直接前往香江,差点被那群烂仔给认出来,哪还敢在香江玩几天,直接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M国。
他一口酒一口烟,布满血丝的余光瞥向地上凌乱堆满的退稿信件。
《巴黎时报》、《东京新闻》、《香江日报》……
“一群蠢货!”他在这群白人面前自降身段,结果这群人倒好,去崇拜一个黄种人,脑子也被狗吃了!
守拙猛地抓起一封信件,手抖地拆开来看,又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向墙角。
他原本以为这次他会在文人圈子里大放异彩,回到住的地方立刻动笔写“大稿”,不经意间露出自己“名门之后”的身份,畅享着他在社交圈里以“揭露东方神话的真相者”的姿态,把黄述玉钉在耻辱柱上,他会成为欧美作家圈的后起之秀。
可现实却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双眼冒星星。
他颤抖着手,从一堆退回来的稿件里扒出一份报纸,上面写着法文,《东方海洋诗人的觉醒:当科学遇上人文》。
“什么狗屁海洋诗人?你一个F国编辑说黄述玉展现了大国自信,你怎么说出口的!”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国内因为他自以为聪明操纵舆论风向,结果弄巧成拙让国内开始警惕文化渗透。
他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你个黄述玉!”守拙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黄述玉的名字。
报纸上黄述玉的笑容他越看越刺眼,他一把把报纸撕的稀巴烂,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给我查!彻查那个林听雪到底是谁!还有,给我盯紧庐州研究所和黄述玉的一举一动!我就不信她真就那么干净!再帮我查清楚黄述玉的过往经历,对,就从出生开始查!”
*
榕城。
榕城要开深海航线的消息先是省内报刊、侨商刊物刊登,经由香江紫荆花商贸渠道向外传播,很快“榕城开辟全国首条深海自助观光航线”的消息传遍沿海,远渡海外,正有一大波人朝这边赶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横渠四句,北宋张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250章
这天天气晴朗,海风和煦,省市报社、电视台、涉外新闻站记者在马尾码头架起摄像机、照相机。
八点整,一群外籍旅行团在双语翻译的带领下走入候船大厅,林巍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亲自上前对接,全程陪同完成游客信息登记、出海安全宣讲、钓具和救生装备分发。
记者们又是一顿咔咔拍照。
“咦?这救生装备上怎么印着庐州研究所的Logo?”一名外籍记者好奇地指着装备上的标志问道。
“各位外籍朋友可能不知道,”一位热心的内地记者立刻化身科普达人,“早在74年,黄所就单枪匹马前往景洪“开荒”,在那里不仅拉起了一家招待所,还组建了一个车间。这个车间生产的橡胶制品、野外露营装置以及救生装备,在国内很有名。”
“那她后来又是怎么去的庐州呢?”
内地记者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外籍记者们普及黄述玉那段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
八点三十分,悠长的汽笛响彻海面,观光船队整齐列阵,首团专属船只缓缓解开缆绳起航,破开江面驶向外海。林巍站在船头甲板上,眺望壶江小渔村的方向,翻译在旁边讲解沿路榕城百年的船政文化、闽江沿岸风土人情以及这片海域鱼类分布。
*
壶江码头。
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马尾码头的盛大启航时,壶江码头却有一小群人正低调地准备“海上开宝箱”,为首的正是黄述玉。
发现宝箱的是海事局的赵强和周凯,黄述玉叫上了海事局。
昨天接到黄述玉的电话后,海事局吴副科长今天一大早就带人来到码头。远远看到黄述玉走来,身边还跟着两个浑身散发着军人气质的男人,吴副科长立刻疾步上前,紧紧握住黄述玉的手。
黄述玉向吴副科长介绍了身边的两人:“这是我找的两个帮手。”
“明白,明白!现在出海吗?”吴副科长问。
“潜水装置带了吗?”黄述玉问。
“带了,都在船上。”吴副科长说。
一群人登上船,赵强、周凯也在队伍里,在驾驶舱开船。
船只刚驶入海域,附近作业的渔船远远看到海警船,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猫,全都跟了上来。
吴副科长走进驾驶舱,拿起大喇叭喊话:“各位渔民请注意,我们正在执行公务,请不要跟随这艘船!”
谁知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反而让渔民们更加兴奋。更多的船只围拢过来,气得吴副科长恨不得拿庐州研究所给海警船装的小玩意,高压水枪把他们呲走。
“领导,执行什么任务?我们这点船只够吗?要是不够,我这就去附近海域喊人帮忙!”
渔民们没有喇叭,只能靠嗓子生喊,海警船上的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这群渔民跟了一段路,见海警船是往更深处开,仿佛看到了族谱上单开一页的辉煌在朝他们招手,一个个激动得呼吸急促,跟得更紧了。
吴副科长:“……”
他只想静静。
黄潇:[马上就到地方了,一直让他们跟着,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黄述玉:[我们这次行动已经跟上面报备过。聪明人不会闹事,就算群众里有又蠢又坏的愣头青,我们这么多人,还制服不了他一个?]
跟黄潇沟通完,黄述玉走进驾驶舱,指挥赵强将船开到黄潇标记的位置。
“这里没有浮标。”赵强看着空荡荡的海面,有些迟疑。
“前两天海上起了大浪,把浮漂吹得偏离了位置。”黄述玉解释道。
赵强依然有些拿不准,吴副科长当即拍板:“听黄所的!”
船只抛锚固定后,黄述玉巡查了一圈,很好,没人晕船。
不远处,十几只渔船呈半包围状停下。有渔民掏出老式望远镜四处搜寻,结果这片海域除了挂着国旗的船只,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不死心地又举起望远镜查看。突然,他看到两个穿着奇怪装备的人从海警船上跳入水中。
“难道有渔民在这片海域作业,捕捞到了老式鱼LEI,上报给了海事局?”他在心里暗自羡慕同行运气真好,这要是上交了,可是大功一件。他不是阴阳怪气,他是真羡慕。
附近的其他渔民也看到了有人跳海,虽然离得远没看清装备细节,但直觉告诉他们,那两人穿的就是阿海父子俩嘴里那种高级的“潜水服”。
海面上的人都很紧张,但大家紧张的原因各不相同。
黄述玉一行人是紧张中夹杂着期待,而渔民们则是紧张中透着恐惧。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刚刚有人下水的海面。
不知道过去多久,那两名海警在船尾浮出水面。他们刚上来时也愣了一下,迅速辨别方向后,朝正确的方向游去,随即被同事拉上甲板。
“咋样?找到地方了吗?”
“你们不是带绳索下去的吗?怎么没绑个箱子?”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
周凯和他的另一位同事摘掉吸氧装置,周凯从腰间摘下网兜,从里面掏出沾了淤泥的酒杯,吴副科长赶紧拿到手里,用水清洗,他瞪大眼珠子,手都在抖,这是青铜酒杯!
“我们原本打算去找箱子的,游着游着,就看到了这个,我们本来打算捡了这个,再去找箱子,结果捡不完了。时间到了,我们只好上来。”周凯和同事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外掏着沾泥的物件。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黄述玉,呼吸也不免急促起来:“就是说,有没有可能你们看到的暗礁,其实是人工暗礁?”
“什么是人工暗礁?”大家一脸困惑。
“是沉船!”黄述玉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且,船体可能还不小。”
“赶紧!赶紧上报上面!”吴副科长攥着那只青铜酒杯,跌跌撞撞地跑进驾驶室,拿起海事专线电话,将这里的情况层层上报。
人都上来了,咋就没动静了,有好奇心比较重的渔民站在船舷边上伸长脖子往海警船方向张望。
甚至有水性好的渔民偷偷下海,计划着捞一枚鱼L上交立功,结果刚下去就被巨大的水压逼得第一时间浮了上来,对阿海父子俩嘴里的潜水装置更加向往了。
等远处驶来一艘增援的海警船和几艘渔船时,那些坐在甲板上跟海警船耗了一上午的渔民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甲板上还空空如也!让他们就这么走,又舍不得,于是决定在附近海域作业,打算回去的时候再撒几网,把油钱给赚回来。
增援赶到的时候,黄述玉一行人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海警船的甲板上海钓。
来的是市一把手和海事局的一把手。两人登上这艘海警船,看到他们在那儿悠闲地甩杆,差点没站稳。
“你们这心也太大了!”市一把手头一回感到如此无语。
“急也没用。”黄述玉笑着掏出两根鱼竿,给两人一人分了一根,“海底沉船跑不掉。再说了,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咱们耐心等等考古队和水下作业设备。”
两个一把手对视一眼,让自己带来的人分散开来,四周警戒,不要让其他船只靠近,他们搬个小马扎也坐下来海钓。
大概下午三点钟,几艘挂着“文物考古”和“博物馆”旗帜的专业船只急匆匆赶来。考古队和博物馆的大佬们登上了这艘海警船,在了解具体情况后,开始紧锣密鼓地制定打捞计划。
市一把手不能在海上久待,下午四点左右乘船返航,黄述玉也跟着一同返回。
*
海上有目击者,动静闹得又有点大,海上发现沉船的事根本就瞒不住。
原本在马尾码头全程跟拍外籍旅行团的记者们,一听到风声,摄像头和照相机立刻调转方向,扛着设备到涉外口申请跟拍打捞过程。
这是首例,国内压根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该不该开这个口子让外籍记者去拍摄?怎么限制他们拍摄的内容?榕城这边拿不定主意,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一层层上报,等待上面的定夺。
就在国内还在研究对策时,国外那边,守拙接到了一通电话。
“我的朋友!大新闻!榕城那边出大事了!那个姓黄的带着人在外海打捞出了一艘沉船,现在文物局、考古队、博物馆的人全都到了,全世界的记者都在往那边赶!”
守拙当场破口大骂:“混蛋!我让你调查黄述玉的过往,揪她的小辫子,你他娘不仅没认真工作,还打电话特意告诉我那个黄述玉又出风头了!你还想不想要钱了!”
话筒另一边的人一脸无语,在心里嘀咕着“钱难挣,屎难吃”,随即重新打起精神,用兴奋的语气说道:“听着,我的朋友,她正在外海进行一场非法的掠夺!那是公海!是国际水域!她带着军人,私自打捞文物,这是赤裸裸的海盗行为!是盗窃!”
守拙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眼里露出阴毒的笑容。他提起笔飞速书写,着重强调“外海”、“私自打捞”、“未经国际报备”等字眼。
然而,守拙投稿的速度没有黄述玉快。
发现沉船的第二天,《榕城晨报》就刊登了一篇署名黄述玉的文章。文章没有回避争议,而是明晃晃地摆出了证据。
这篇文章首先向大众科普了内水、领海、毗连区、专属经济区、公海等概念,紧接着,她明确指出发现沉船的位置在我国专属经济区内,受我国法律完全管辖,我国拥有该区域的渔业、油气、矿产资源专属开发权,因此根本不存在所谓“外海”一说。
大众之所以将其误视为“外海”,是因为混淆了专属经济区的概念。
黄述玉在文中“坦诚”写道,我们是在执行正常的海洋巡查任务时偶然发现,并第一时间上报了国家文物局。目前,考古专家和博物馆的专业团队已经接管了现场,一切程序合法合规。
黄述玉的这篇文章一经刊登,不仅让那些觉得她冲动犯错、让同胞丢脸的国人一脸惭愧,更让那些叫嚣着华国是“海盗”的外媒讪讪地闭上了嘴。
守拙投到知名报社的投稿再次被退了回来,他差点疯了,他就晚了一步!要是他在黄述玉那篇文章传遍全世界之前投稿,他就能把黄述玉死死踩在脚底下!
现在,他不仅没能泼上脏水,反而再次成了跳梁小丑。
舆论还没有爆发起来,就被黄述玉的一篇文章给弄熄火了。当然了,这篇文章不是黄述玉自己写的,也不是黄潇用AI写的,而是黄潇群里的一位大佬写的。不愧是大佬!黄述玉一顿输出,直接让她站在道德的最高点让全世界闭了嘴。
所里催她回去,就连庐州那边工业部也催她尽快回去,竟说她像街溜子整天在外溜达,都不知道回家了,黄述玉那叫一个气,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听到有两个外籍渔船迷了路,误闯沉船附近,渔民晚上下海捕捞海参,误捡了青铜器皿。
海警把这群“迷路”的渔民逮捕,那两艘渔船要过来抢人,海事局领导喊话:“警告!立即离开!立即离开!”
这群人把海事局领导讲得话当做放屁,海事局领导自卫用水泡呲渔船,一炮呲碎玻璃,这两艘渔船这才知道害怕,狼狈地调转船头,灰溜溜地向后退。逃跑的过程中,被一群华国渔船追着他,这群渔民就跟狼看到肉一样。两艘外籍渔船上的渔民怕被华国渔民追上,被撕成人民碎片,他们哪敢在附近逗留,直接屁滚尿流地逃出这片海域。
作者有话说:
无
24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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