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药囊安 特意为朕调
她记得这个少年。
沉默, 戒备,伤痕累累,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死寂。
那时阿爹心善, 将他藏在医庐后屋悉心诊治调养。
起初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吐露。
是范阳冬日难得的暖阳;是阿爹默默添置的厚衣与每日不曾间断的汤药;是待他伤势稍好、能下地走动后, 便常跟着她进山采药、下山劈柴的日子,一点点融化了他周身的冰壳。
后来,他断断续续说出了身世,他家原是京中户部小吏,父亲卷入上司贪墨大案,虽未直接经手赃银, 却知情不报、协理做假,事发后满门被判死罪。
他是唯一趁乱逃出的。
阿爹只是叹气。
而她那时懵懂, 只惊讶于他竟能从京城天罗地网中逃到边关。感慨“还挺能跑”。
却不知,他能跑, 追捕的网更能收。
瞿少元。
这个名字随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 清晰地浮现出来。
官兵追至的那日毫无预兆。
阿爹察觉有异,当机立断,让她带着瞿少元从后山小径先走, 自己留下周旋拖延。
后来她零星听说,那些从京城一路追缉而来的官兵, 因瞿少元数次逃脱早已积压了满腹火气, 视其为滑不留手的重犯。
找到医庐时,阿爹为拖延时间,坚称从未见过什么逃亡少年, 甚至试图阻拦他们入内搜查。
领头的那位校尉本就暴躁,见一个乡野郎中竟敢阻挠公务,又担心此人事后通风报信, 推搡之间,他被猛地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槛的棱角上。
柳韫带着瞿少元在山林间亡命,对地形熟悉的优势在朝廷画影图形的追捕和逐渐收紧的包围圈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她为引开追兵摔伤了腿,他背着她蹚过冰冷的溪流;她寻来草药为他处理旧伤新创……最后,他们被逼至一处断崖附近,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生死关头,瞿少元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猛地将她推进一处隐蔽的石缝,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朝着追兵的方向走了出去。
没有告别,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
她蜷缩在石缝里,捂住嘴,听着外面短暂的喧哗、锁链碰撞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从此,她便是一个人。
是直到后来,又过了少许年份,她在山中采药时,遇见了伤重的陆铮;再后来,被他带回京城;再后来,便是在这宫里了……
“是我。”瞿少元的声音将柳韫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他依旧垂着眸,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侥幸,活下来了。”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那日仓促分别,一直未曾有机会当面致谢,亦不曾道歉。令尊之事,我也托人打听过……是受我连累。此憾此疚,多年来,未曾敢忘。”
柳韫眼睫轻颤,方才因重逢旧识而涌起的欣喜,被勾起的惨痛记忆冲淡了些许,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道:
“不必如此。我阿爹行医,常言‘见死焉能不救’,那是他的选择,他的道义。他救你时,便知可能的风险,却从未后悔。若他知晓你能活下来,即便……即便代价如此,他心中多半也是欣慰多于怨悔的。”
瞿少元抬眸,浅淡的瞳仁里映出柳韫温煦依旧的面容。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柳韫收拾心情,目光落在他这一身内侍服饰上,疑惑再次升起,“那你如今是……”
瞿少元嘴角略微向下抿了抿,只淡淡道:
“家父昔年有一位故交,在宫中有些门路。当年我被押解回京,判的是秋后问斩。那位故交使了些力气,将名字从处决名单里勾去,改成了净身入侍。”
柳韫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更深的酸楚与怜悯。
净身……那是何等酷烈而屈辱的遭遇。可看着他如今这副冷清淡然、仿佛早已接受一切的模样,她又将所有的同情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轻叹。
“无论如何,能活着就好。真的。”
她看着他道:“能在这里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于我而言,已是这些时日里最好的消息了。”
这话发自肺腑。在这座宫城里,骤然遇到一位来自范阳旧时光里的故人,哪怕对方身份已然天翻地覆,那份遥远的亲切与熟悉感,依然深切。
瞿少元似乎被她眼中那点亮光触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微微柔和了半分。
他嘴唇动了动,想起方才邵文月所言的那些话语,心中亦有疑惑,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柳韫脸颊靠近耳际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极淡的灰褐色痕迹。
瞿少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指向她颊边,言简意赅:“这里,脏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胡乱擦了擦:“这里吗?弄掉了?”
寻思着大约是先前在尚药局捣药或整理时不经意蹭上的药渍。
瞿少元看着她并未擦对地方,反而将那一小点污迹揉开了一些。
他犹豫了许久,伸出了手,指尖朝她脸颊边那处污迹探去,低声道:“是这里,我……”
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柳韫肌肤的一瞬,一只手冷冷一拂,将其手腕打开。
柳韫和瞿少元俱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向来人。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色服饰衬得他面如寒玉。他微微眯着眼睛,面上带着审视与不悦。
他只瞥了瞿少元一眼,便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回柳韫脸上,随后,不由分说抬起手,用自己拇指的指腹,略带些力道地擦过柳韫脸颊上那处污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指腹的薄茧磨得柳韫肌肤微痛。“还需要擦吗?”他挑起一边眉毛。
柳韫不敢答话。裴昱容收回手。
瞿少元见状,拉开了距离,行礼道:“奴参见陛下。”
裴昱容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瞿少元身形微顿,面色沉了沉。应道:“是。”说罢离去。
裴昱容看着柳韫惊魂未定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情,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认识?”他问。
柳韫点了点头。
“你跟他很熟吗?”他又问。
柳韫闻言,还真细细想了想。
她与瞿少元,算熟吗?
共历生死,有救命之恩,家破人亡的牵连,自然是熟的。
可这些过往牵扯太多,阿爹的死、朝廷旧案、逃亡,哪一桩说出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为瞿少元带来灾祸。
多说多错。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面前,尤其是他明显不悦的此刻,坦白过往的牵连绝非明智之举。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从前在范阳行医时,偶然救过的一个路人。许多年未见,方才偶然遇见,略说了两句话。”
“哦,原来是又一个偶然救下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看来柳娘子在范阳时,当真是乐善好施。节度使救得,路人也救得。”
他的语气格外微妙,这让柳韫心中不甚愉悦,但还是和声道:“医者父母心,病患面前,本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来者是将军还是士卒,是富贾还是乞丐,只要伤病在身,求到医者门前,便都只是亟待救治的病患。这是医道根本。”
“是吗。那看来在柳娘子这双一视同仁的眼里,如今日夜相对、需你侍药的朕——与当年的陆节度,与你今日偶遇的这位路人旧识,也并无什么分别?”
柳韫有些许为难,只尴尬道:“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苍生。奴婢侍奉陛下,自当更需谨慎周全,竭尽全力。这与诊治旁人,自是不同的。”
她自认为答的严谨,可是谁知裴昱容不依不饶。
“倘若朕不是这所谓的‘万金之躯’呢?”
柳韫抬起眼,撞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着暗火的深海。
若他不是皇帝?
这个假设本身就带着一定的危险。
她能怎么回答?一个回答不好,就是大不敬。
她张了张嘴,“陛下何出此言?”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陛下就是陛下,是天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奴婢……不明白陛下此问何意。”
裴昱容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和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你不明白?”他往前逼近一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柳韫慌得赶忙后退半步,担心他做些什么,提醒他:“陛下,此处人来人往……且还有许多人看着呢……”
单是裴昱容身边就跟着着高公公与不少宫人侍从,更遑论周围要是路过了什么太后身边的人,亦是不善罢。
她因后退而微微踉跄的身形,以及那急于撇清干系的慌张眼神,落在裴昱容眼里,目光渐冷,哂道:
“他们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跟着她后退的步子又往前欺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同时,他抬手,眼看就要揽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那碍眼的距离彻底抹去。
“陛下!”柳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一缩,同时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那几个刚做好的香囊,高高举到两人之间。
“药、药囊!”柳韫道,“奴婢刚调的!安神的,您看看!”
她慌乱地将那几个素色的小布袋一股脑儿塞向他怀里,药草的清苦气味随之弥漫开来。
裴昱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几个香囊,又听她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这是奴婢方才去尚药局,特意为您调制的安神香囊。里面用了合欢皮、远志、柏子仁,佐了些许川芎和淡竹叶,有宁心安神、疏通经络之效。您若觉头痛烦闷,或夜里睡不安稳,可以置于枕边,或随身佩戴,或许多少能缓解一些。”
她急促的说完一通,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裴昱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香囊上,而是依旧沉沉地锁着她。
柳韫担心是不是她做错了些什么,或者是他嫌自己管得有些太多了。
就在柳韫以为他会将那香囊拂开之时,裴昱容的目光终于松了些许。他拈起其中一个,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药香清苦微辛,并不馥郁,却有种奇异的宁定感。
“特意为朕调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的冰碴子似乎消融了些许。
“是。”柳韫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陛下头疾乃陈年痼疾,汤药之外,日常养护亦很重要。这香囊药性温和,可作辅助。”
裴昱容将那香囊在掌心掂了掂,忽然问:“你方才一直在尚药局捣鼓这些?”
柳韫老实答道:“主要是调制这些香囊。也看了看药材,想寻些头绪,但未得要领。”
裴昱容嘴角动了动,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手中那个香囊收拢在掌心,似乎默许了她的“进献”。
他周身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散去,但那股尖锐的戾气,似乎被这小小的织物稍稍抚平了一点棱角。
他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忐忑的眼神,终于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听不出喜怒的平淡:
“日后在宫中行走,规矩些。少与那些不三不四的阉人来往。”
见柳韫不回答,挑眉“嗯?”了一声。
柳韫只得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嗯是的,
男主就是这么看似幼稚,实则运筹帷幄;
看似运筹帷幄,实则幼稚。
第23章 旧梅香 忆故人。
春寒料峭, 雪又落了下来,宫中几株老梅却开得愈发精神,疏影横斜, 暗香浮动, 隔着殿宇回廊,那清冽的香气也能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柳韫这几日调配香药,总觉差一味清透醒神的引子。
见那红梅色泽正艳,香气冷冽持久,忽然想起幼时随阿爹学过的古方——将半开的梅花以特殊方法阴干,配以决明子、薰衣草等物填充枕芯, 有安神疏肝、清利头目之效,对忧思烦闷、睡眠不安尤为适宜。
她心念微动。裴昱容那缠绵难愈的头疾与易怒躁郁的心绪, 或许用得上。
即便无用,她自己枕着, 闻着这来自高墙之外的花香, 或许也能在无数个难眠的长夜里得片刻宁定。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她寻了日常跟着的宫女,道出想采摘些新鲜梅花用于制药枕的打算。
宫女闻言, 面上却掠过一丝为难,低声道:“娘子, 这附近的梅树……怕是动不得。”
“为何?”柳韫诧异, “我看那花开得甚好,取用一些,应不碍事罢?”
宫女道:“娘子有所不知, 这片梅林,尤其是靠近含元宫后苑这几株老梅,据说是温惠皇贵妃娘娘生前最爱的。当年娘娘亲手栽植照料, 陛下登基后,此处更是命人精心养护,等闲不许攀折。若是动了,恐怕陛下会不喜。”
竟是先帝宠妃、皇帝生母的遗泽。
柳韫后怕,方才险些唐突。连忙道:“原来如此,多谢你提醒。那宫中何处梅花可摘?我只需一些,绝不贪多。”
宫女想了想,道:“西苑琼华岛附近,有一片梅林,是往年宫中为制作梅花酒、梅花糕特意栽种的,品系杂些,但花开得也旺。寻常宫人领取了对牌,也可在规定时辰内去采些花瓣花苞。”
柳韫不假思索道:“那我便那去摘些。”
宫女微讶,抬眼看了看殿外飘飞的细雪,劝道:“娘子,此刻外头尚下着雪呢,仔细淋湿了,着了寒气。”
柳韫摇头,不以为意:“这么点子雪,不得事的。”
宫女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道:“娘子若想去,奴婢可引路。”
柳韫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便往西苑行去。果然,琼华岛附近的梅林规模不小,虽不如含元宫后苑那几株老梅姿态奇崛、香气沉郁,但红白绿萼交错,开得热闹缤纷。此处也有宫人太监零星走动,或清扫落花,或依令采摘,确实松快许多。
柳韫谢过引路宫女,请她在不远处稍候,自己取出一方素净布袋,走入林中。
她仰头细细挑选。由于个头不够,又不好攀爬,便在低处摘选。她要选那将开未开、花瓣紧抱的花苞,香气内蕴,力道最足;或是初绽不久、色泽鲜润的花朵,生气勃勃。
她避开枝梢嫩芽,只撷取繁盛处的花朵,动作轻缓,以免伤及枝桠。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干洒下,在她粉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指尖触及柔嫩的花瓣,鼻端萦绕着冷香,她不觉有些恍惚。
记忆陡然被这相似的场景拉回遥远的范阳。
也是这样一个冬春之交的晴日,城郊山野的野梅开得漫山遍野,不如宫梅精致,却带着一股子泼辣的生气。陆铮硬是拉她去“寻春”。
她记得自己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嗔怪他“哪有节度使带人来爬野山摘野花的”。陆铮只是笑,三两步攀上一块山石,又回身向她伸出手。
他手长腿长,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梅树下,稍稍踮脚,便能触到高处的枝桠。他用手掌或指尖轻拂过花枝,那殷红的花瓣便扑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红雪,落了树下仰头望着的她满头满身。
“陆相公!”她气得跺脚,却又忍不住笑。
他朗声大笑,看她鬓发衣襟皆染香,不敢再逗弄她,索性折下一小枝开得最密的,跃下来,在她惊叫躲闪时,将那枝梅花在她发间比了比,将花枝轻轻簪在她鬓边。
“好看。”他端详着,目光灼灼,“人比花娇。”
她脸颊发烫,别开眼,嘟囔道:“净会胡闹。”
他却握住她的手,背对着满山梅雪,声音低沉而郑重:“‘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韫儿,我虽非庶士,但求娶之心,天地可鉴。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时风过梅林,花香满怀。他眼中是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春光与花海。
……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柳韫蓦然回神。原来是不小心被梅枝上的细刺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指尖沁出的小小血珠,再抬头望望这宫墙内被精心规划过的梅林,与记忆中那鲜活恣意的山野迥然不同。
心头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微暖,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浸透。
“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句犹在耳畔,说的人却已远隔千里,自身难卜。而她,困在这金玉牢笼,想着如何为他可能的敌人调理头疾。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布袋渐渐有了分量,清冽的梅香越发浓郁。
就在她掂量着差不多,准备收口离开时,一道娇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这么有雅兴。”
柳韫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余妃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让人打着伞,正站在梅林小径入口,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柳韫和她手中的布袋,红唇勾起一抹讽笑。
“柳娘子这是在摘花?”余妃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沾了草叶的裙角和手中的布袋,“怎么,含元宫待着不舒坦,跑到这西苑来寻些野趣、体察宫人疾苦了?还是说,你觉得这宫里的花儿,可以随你心意,想摘便摘?”
柳韫握紧布袋,屈膝行礼:“见过余妃娘娘。奴婢只是见梅花开得好,想采撷一些制作安神药枕,并非有意擅动宫苑花木。”
“药枕?”余妃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这伺候人的心思,倒真是无孔不入。”
柳韫不欲辩驳,依然是打算闭嘴了事。
可她似乎忘了,这位余妃就不是那种轻拿轻放的主。
“罢了,”只见余妃懒懒地一挥手,“既然碰上了,也算有缘。本宫近日正觉得心口有些闷,听闻柳娘子医术了得,连陛下的头疾都能调理。不若随本宫回宫,替本宫也瞧瞧?”
她话说得似乎客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身旁的宫女已上前一步,隐隐有“请”的架势。
柳韫心知躲不过,只得低头应道:“是。奴婢遵命。”
余妃满意地哼笑一声,转身,裙裾拂过地面残留的落梅。
柳韫攥紧了手中的布袋,里面方才还觉得清香怡人的梅花,此刻仿佛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她默默跟在那群华服宫人之后。
余妃所居的宫殿离西苑不远,虽不及含元宫巍峨,却也雕梁画栋,陈设豪奢,处处透着张扬气派。殿内暖香扑鼻,与室外清寒截然两重天。
甫一踏入正殿,余妃便款款走向上首铺着锦垫的宽大圈椅坐下,立刻有宫女捧上热腾腾的手炉和香茶。
她接过,暖着手,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殿中垂首而立的柳韫身上。
“柳娘子,方才在外头,人多眼杂,有些话本宫不便多说。如今到了这儿,咱介倒是可以好好说说贴心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雪欺骨 这才叫真正
柳韫心知来者不善, 攥着布袋的手指又收紧了些,依礼屈膝:“娘娘有何吩咐,奴婢聆听。”
“吩咐谈不上。”余妃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 唇角勾了勾, “就是有些好奇。本宫久居深宫,见识浅薄,像柳娘子这般情形,倒真是头一回见。一个朝廷命妇,节度使的正妻,不在府中相夫教子、打理中馈, 反倒反倒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裳,出入宫禁, 甚至……长留君侧。”
她放下茶盏:“本宫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仁厚, 体恤臣下, 或许真为头疾所扰,一时寻个懂医的女子侍奉汤药,倒也罢了。可这侍奉, 怎么就侍奉到含元宫内殿去了?怎么就连夜里歇息的地方,都安置在陛下寝殿之中了?”
她的声音逐渐转冷, 凤眸中那点伪装的客套褪去, 露出底下的冰冷。
“柳娘子,”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柳韫低垂的眼帘, “你自己说,这于礼,合吗?于法, 容吗?传扬出去,你夫君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们陆家百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是说,你仗着有几分姿色,又顶着个‘救命恩人’、‘贤良淑德’的名头,便觉得可以罔顾人伦,行此狐媚惑主、不知廉耻之事,将陛下的仁慈与陆家的体统,都踩在脚下?!”
“奴婢不敢!”柳韫被她这番疾言厉色的指控刺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内铺着光滑的金砖,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裙直侵膝盖骨缝,但她此刻已顾不得那点冰冷,急急辩白,“陛下召奴婢入宫,实为侍药。奴婢自知身份尴尬,日夜惶恐,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念!留在含元宫,皆是奉旨行事,绝非有意为之!”
余妃嗤笑道:“好一个奉旨!陛下的旨意,便是让你一个臣妻宿于龙榻之侧?柳氏,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还是当这满宫上下都是瞎子聋子?!”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那日在含元宫受的冷遇与难堪,此刻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迁怒与愱恨。
“本宫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余妃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几步走到柳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打量着陛下年轻,又因着头疾对你稍假辞色,便真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以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碍着陆大人那点兵权不好立刻发作,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柳韫伏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只能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和反驳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余妃见她只是伏地颤抖,一言不发,那副逆来顺受却又仿佛无声抗拒的模样,更激得她心头火起。
“不说话?”余妃绕着柳韫缓缓踱步,裙摆扫过地面,“是觉得本宫冤枉了你,不屑辩解?还是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她停在柳韫侧前方,目光落在殿外飘飞的细雪上,忽然道:“这殿内烧着地龙,未免太暖了些,暖得人都忘了外头是什么节气,自己又是个什么身份。”
她侧首,对身旁的宫女淡淡道:“去,把靠近门的那扇窗开了,通通风。也让咱们这位柳娘子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
宫女应声而去。雕花木窗被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立刻呼啸着灌入殿内。
风正对着柳韫跪着的方向,吹得她发丝凌乱,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过了会,余妃似乎觉得还是不够解气,道:“既然要清醒,跪在这儿怕是还不够。”
她重新坐回椅中,拢了拢自己的狐裘披风,语气轻飘飘的,“扶柳娘子去外头跪着罢。那儿敞亮,风雪看得真切,想必脑子也能更清明些。”
两名身形健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韫。
柳韫挣扎了一下,却被更用力地钳制住,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弄到了殿门外台阶下数步之外。
此处寒风无阻,比殿内更冷上数倍不止。
方才在梅林沾了雪沫的衣裙本就濡湿,此刻被风一激,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刺。
地面更是铺了一层不薄不厚的积雪,人跪上去,直接淹没了小半截膝盖,那冰冷湿滑的触感让她瞬间打了个哆嗦。
这感觉,着实冷得让她难受。
余妃并未跟出来,只让人将自己的圈椅和暖炉挪到了殿门内不远,正对着柳韫跪着的位置。
她裹着厚厚的裘衣,抱着手炉,好整以暇地坐着,像欣赏雪景般,看着雪中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柳娘子觉得这雪景如何?”余妃端起宫女新换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一丝惬意的慵懒,“本宫倒是觉得,红梅映雪,固然风雅,可看久了,也不过如此。反倒是这素白一片,干干净净,最能涤荡人心里的那些个不该有的腌臜念头。
“你们瞧,这雪啊,看着干净,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表面装得一副清高柔弱、与世无争的模样,谁知道内里藏着怎样攀龙附凤、不知廉耻的心思?仗着有几分机缘,便妄想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那个命格承受!”
宫女们垂首应是,无人敢多言。
渐渐地,柳韫膝盖从最初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余妃时高时低、指桑骂槐的讥讽。
比起在含元宫面对裴昱容时那种深沉难测、如履薄冰的恐惧,此刻的处境更加直白而残酷。
明晃晃的恶意,毫不掩饰的折辱,陌生的环境,无处求援的绝望。
她知道余妃是把对裴昱容冷落的怨气,全数倾泻到了自己这个“狐媚惑主”的靶子上。
或许在余妃看来,陛下不近女色,却独独留一个臣子之妻在寝宫,这不仅是打她的脸,更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近乎恶心的悖逆。自己越是沉默顺从,在她眼中恐怕越是做贼心虚、目中无人。
但柳韫早已有些不知身处何处了,她感到恍惚,灵魂与身体仿佛被剥离。
从小到大,她面对的不过是药草的涩苦、病患的呻吟,至多是阿爹亡故后的生计艰难。
人心算计、口舌刀剑、这般直白而扭曲的恶意,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没有学过如何在言语的机锋里周旋,更不懂如何在这种赤裸的羞辱与折磨中保全自己,除了沉默与承受,她竟想不出别的法子。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
如果说方才柳韫感到恍惚、不真实,那么此时,她的意识开始真正地有些模糊起来。
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红。
殿内,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茶壶,想要为余妃已经半凉的茶盏续上热茶。
余妃瞥了那宫女一眼,“做什么?”
宫女忙躬身道:“回娘娘,茶有些凉了,奴婢为您换热茶。”
余妃眉梢一挑,目光又飘向外头那抹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忽地笑了一声:“外头那位贴身伺候陛下的人,吹着冷风,跪在雪地里,都没吭一声冷。你倒好,躲在殿里,倒先嫌茶凉了?”
宫女虽不知是何意,却也吓得连忙道:“奴婢失言!娘娘恕罪!”
“罢了,”余妃挥挥手,似笑非笑,让宫女退下。
宫女如蒙大赦,赶忙退下。
余妃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却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目光再次投向雪地。
“柳氏,”她忽然开口,“你冷吗?”
柳韫被冻得有些混沌的思绪被这句话拽回些许。她睫毛上结了细霜,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殿内那个模糊的华丽身影。
她无力多想余妃忽然问此话是何用意,不敢逞强,干裂的嘴唇翕动,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冷。”
声音低微,几乎被风声吞没。
余妃似乎听到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朝殿门口走来。
柳韫余光看到她靠近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瑟缩,却因冻僵而动弹不得。
余妃停在柳韫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低头,俯视着狼狈不堪的柳韫,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
“知道冷就好。这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知道天高地厚,知道冷暖饥饱,也知道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什么位置该待,什么位置想了也是痴心妄想。”
她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珠玑:
“柳氏,本宫若是你,早在入住含元宫那日,就该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也好过活着玷污陆家门楣,让夫君蒙羞,如今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韫余光只瞥见银光一闪,下一刻,温热的液体便带着黏腻的触感,劈头盖脸地贯穿了全身。
只见壶身倾斜,茶水倾出,直直地浇在了柳韫的脑袋上。
“呃——!”
柳韫浑身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早已冰凉的头发、脸颊、脖颈,顺着衣领迅速洇入里衣。
那温度并不灼人,甚至对比周围的寒冷还算得上温暖,但那种湿漉漉、黏腻腻的触感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比纯粹的雪水更添几分难受的黏着与羞辱。
她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又猛地睁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混合着或许存在的冰霜,顺着脸颊滑落,看上去如同泪痕。
她嘴巴微张,似乎想惊呼,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空气灌入喉咙。
茶水还在顺着银壶细细的壶嘴不断流淌,浸湿她的前襟,在单薄的宫装上染开一大片难堪的水渍。
水珠从她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浅坑。
她只是僵直地跪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前方虚空,茶水的温热早已被冷风带走,只剩下彻骨的寒与黏腻的脏。
“哈哈哈哈哈……”余妃看着她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快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回荡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瞧瞧!这才叫真正的洗心革面!本宫这可是……”
她的笑声和话语尚未完全落下,一声冷喝骤然自另一端炸响。
“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温汤暖 他该直接扯
但见裴昱容站在那处, 正疾步而来,玄色大氅在身后翻卷,脸色阴沉得可怕。
余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颤, 手中银壶“哐当”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她仓惶转身, 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未完全收起,就撞上了裴昱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陛下!”余妃心头一慌,但迅速调整,挤出委屈又急切的神情,提着裙摆便想迎上去解释,“陛下您听妾身说, 是这柳氏她不懂规矩,擅摘宫苑梅花, 妾身不过是稍加训诫,教她知晓……”
“滚开!”
裴昱容看也未看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在她即将靠近时, 手臂一扬,宽大的袖袍竟直接将她拂开。
余妃惊呼一声,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脚下积雪湿滑,险些摔倒, 幸而被身后眼疾手快的宫女扶住, 才勉强站稳。
她鬓发微乱,惊魂未定地睁大了眼睛——陛下何曾这般待过她?又何曾有人这般待过她?
裴昱容已径直从她身边掠过,连眼风都未再扫她一下, 几步便跨到了柳韫面前。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跪在雪地中的人。
柳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混合着水渍,狼狈不堪。
宫装前襟湿透了一大片,紧紧黏在身上。她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反应迟钝,只是有些茫然地仰起头,看向他。
那双杏眼此刻空洞得让人心悸。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焦距,只是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他冷凝的脸。
裴昱容心头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蹲下身,不知为何,第一反应是要去拉她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仿佛血液都被凝固。
那刺痛感更清晰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想要将她拉起来。
柳韫的身体晃了晃,却因冻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根本使不上力,软软地向前倒去。
裴昱容手臂一伸将她揽住,下一瞬,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明明沾了水分,却轻得不可思议,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她身上湿冷的寒意隔着衣料迅速渗透过来,混合着淡淡的茶味和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她没有挣扎,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安静地蜷在他怀里,睫毛上凝结的霜花微微颤动。
裴昱容抱紧了她,抬脚就要离开。
“陛下!陛下!”余妃见状,又急又怕,也顾不得仪态了,挣开宫女的搀扶,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哭腔道,“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妾身都是为了您好啊!这柳氏狐媚惑主,留在身边只会污了您的清誉!妾身是替您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
裴昱容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眼神森冷:“朕身边的人,何时轮得着你来教训?”
裴昱容目光扫过她宫门前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地,“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跪着,那你就在这里给朕跪满一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
余妃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让她在这风雪天里、在她的宫门前罚跪一个时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陛下!您不能这样!妾身父亲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您这样折辱妾身,让妾身父亲颜面何存?妾身不服!妾身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这宫闱清净啊!”
裴昱容闻言,反而冷笑。
“不服?——好啊。那就跪到御花园去,那儿地方敞亮,来往宫人都能看见。跪足两个时辰。高福——”
“奴在!”一直屏息跟在后面的高公公连忙躬身。
“看着她。”裴昱容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会身后余妃陡然变得惨白的脸和失控的哭喊,抱着柳韫,大步流星地朝着含元宫方向走去。
高公公擦了把额角的冷汗,转身,对着呆若木鸡的余妃及其宫人,尴尬道:“余妃娘娘,请罢?”
余妃看着裴昱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猛地一跺脚,却因雪地湿滑差点又摔倒,被宫女扶住。
“啊——!”她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而愤怒的尖叫。
裴昱容抱着柳韫踏入含元宫时,殿内如常,早已灯火通明。
“备热水,要烫些。”裴昱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寝殿。
“是。”宫人们连声应下,立马忙碌起来。
裴昱容将柳韫放在宽大的龙床上,锦褥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睛半睁着。
“柳韫,”裴昱容俯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柳韫?”
没有反应。
他眉头蹙得更紧,指尖触了触她的脸颊,冰得吓人。
他不再犹豫,伸手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湿透的宫装外衫。
系带被雪水和茶水浸得发硬,他动作不算温柔,却也谈不上粗暴。外衫被剥落,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素色中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伶仃的肩骨和纤细的腰身。
就在他的手指移到中衣系带上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裴昱容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柳韫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大了些,正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渐渐聚拢起的清明。她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细微地颤抖着。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那阵火气散去些许,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方才叫你不应,这会儿醒的倒及时。”
柳韫没有接话,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渴。”她终于吐出一点声音。
裴昱容转头对宫女道:“水。”
温水很快奉上,裴昱容接过白玉盏。宫女又被吩咐退下。
裴昱容就着姿势,将杯盏递到她唇边。
柳韫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她喝得有些急,几缕水渍顺着嘴角滑落,没入湿透的衣襟。
裴昱容看着她吞咽时脆弱的脖颈线条,眼神暗了暗。
一盏水很快见底。他将空盏随手搁在床边矮几上。随即,那只空闲的手再次探向她的中衣系带。
柳韫几乎是立刻又抓住了他。
这次是两只手。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固执道:“不要……”
“湿衣裳穿着,你是想得病?”裴昱容语气沉了下去,“松手。”
柳韫没有松,只是看着他道:“我自己来。”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哂笑,“何必呢?每天夜里抱着睡一块的,讲究这么多做甚?”
这话像是戳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薄纸,让柳韫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失血色。
她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指尖掐进他的皮肉。
“求您了。”带着细微的哽咽尾音。
裴昱容身形一僵。
寝殿内一时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热水被抬进来时器皿碰撞的细微响动。
“求朕?”裴昱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柳韫,你是第一天认识朕吗?你若觉得求朕有用的话,你现在会在这里?”
柳韫长睫颤抖得厉害,有水珠从眼角滑落,不知是未干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抓住他手腕的姿势。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熟悉的烦躁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该直接扯开她的手,完成该做的事。这本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她根本无力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裴昱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之突然,让柳韫猝不及防,抓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落回身侧。
“自己快点。”他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柳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还没从他突然的离去中反应过来。
很快,四名宫女低着头,抬着一个硕大的,还冒着蒸腾热气的柏木浴桶进来,安置在屏风后的空地。
她们手脚麻利地铺好防水的油布,摆上沐浴所需的一应物事后,对柳韫道:“娘子,热水已备好,请沐浴。”
柳韫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氤氲着暖白水汽的浴桶。
她想要自己洗,宫女们却面露难色,说:“娘子身子虚弱,陛下吩咐了,需仔细伺候。奴婢们不敢怠慢。”
柳韫除了妥协,似乎没别的选择。况且,她现在也没有过多的力气挣扎了。
浸满冷水的沉重中衣被解开剥落,紧接着是贴身的亵衣。
冰冷的空气骤然包裹住赤衤果的肌肤,柳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自己。
下一秒,她便被宫女扶着,踏入了浴桶。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从脚踝、小腿,迅速漫过腰际、胸口。
那温度恰到好处,略微有些烫,却正好能驱散骨髓里积存的寒意。
柳韫被烫得浑身发痒,僵直的四肢百骸仿佛在这温暖中一点点融化、苏醒。
宫女拿起瓢,舀起热水,缓缓浇过她裸露在水外的肩颈和后背。水流顺着她优美的脊线滑下,带走皮肤上残留的冰冷和黏腻感。
另一名宫女拿起浸湿的细葛布,为她轻轻擦拭手臂和锁骨。
一切井然有序,安静得只有水声。
柳韫任由她们摆布。她终于感到鼻子发酸,想一个人待着,在这温暖的浴桶中倾泻一番方才的情绪。
然而几人受了命令,不敢离去。柳韫也不打算为难她们,便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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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26章 勾指求 侍奉君主,
裴昱容在外书房的书案前看着文书, 宫女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个素色的布袋。
“陛下,这是在柳娘子方才跪着的不远处寻见的, 应是娘子的东西。”
裴昱容抬头, 目光落在那布袋上,伸手接过。布袋入手微沉,边缘还有些被雪水洇湿的痕迹。
他将布袋口朝下,轻轻一倒。
一捧或红或白、或含苞或初绽的梅花瓣与花苞,混着几片细碎的绿叶,散落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 色泽鲜润,香气瞬间在室内弥散开来, 冲淡了沉水香的厚重。
他拈起一朵半开的红梅,花瓣柔软冰凉, 指尖微动, 花瓣便在指间揉捻,渗出极淡的汁液,染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红。他垂眸看着, 神色晦暗不明。
这时,内殿方向的珠帘轻响, 柳韫被宫女搀扶着, 慢慢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燥温暖的绸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软绒披风,湿发已被仔细绞干, 松散地披在身后,发梢还带着水汽。
沐浴的热气将她苍白的脸颊熏出了淡淡的粉色,唇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只是眼睫低垂,眼眶微红。
裴昱容抬眼看她,将指尖那朵揉得有些零落的花随手丢回案上那堆梅花里,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书案边缘,“洗好了?感觉如何?”
柳韫微微屈膝,声音带着少许鼻音,“回陛下,好多了。多谢陛下。”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案上的梅花,“这花,是你在西苑琼华岛那边摘的?”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是。”
裴昱容道:“下回要摘,就在含元宫后苑摘。”
柳韫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他,迟疑道:“那儿……不是不许摘吗?”
裴昱容眉梢微挑,反问:“谁告诉你不能摘?”
柳韫抿了抿唇,没说话。
裴昱容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轻笑一声,道:“朕许你摘,你便摘。不必舍近求远去碰那些次品。”
柳韫心中越发疑惑。她想起太后前来索要遗物,太后走之后,他那番反应不似作伪。怎么对同样关联其生母的梅树,忽然又如此大方?
她正待细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和禀报声。
宫人快步走到门边,与外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回禀:“陛下,值守的侍卫在外围廊下拿住一个形迹可疑的内侍,正在盘问。”
“内侍?”
“是。看着面生,不似常在含元宫附近走动的。”
裴昱容起身,往外间正殿走去。柳韫小心跟在他身后。
到了正殿,两名侍卫早已反扭着那人,用力将人按跪在地面上。
柳韫下意识地看向地面。那人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的瞬间,柳韫瞳孔骤然紧缩。
瞿少元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裴昱容身侧不远处的柳韫。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柳韫看到他嘴角有些瘀青。
一名侍卫上前,将手中一个掌心大小的素面白瓷盒呈上,“陛下,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的。他潜至附近,被察觉后意图逃离,被属下等拿下。问他来意与盒中之物,他拒不交代。”
宫人接过瓷盒,打开查验了一下,又嗅了嗅,回身道:“陛下,似是治疗冻伤的药膏。”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瓷盒上,又扫过地上的瞿少元,最后,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身旁绷紧了身子的柳韫。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未再看那药盒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私窥禁幄,形迹可疑。拉下去,杖五十。”
“是!”侍卫得令,就要将瞿少元拖起。
“别!——”
一声急促的轻喝响起,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了出声的柳韫,包括裴昱容。
裴昱容缓缓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怎么了?”
柳韫顶着压力,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道:“陛下,此人或许是走错了路,或是有什么差事经过,未必就是心存不轨。这药膏……也许只是他自己备用的。宫规森严,但是否也当问明情由,再行定夺?不必即刻便以重处。”
裴昱容却是道:“你这是在替他求情?”
柳韫更加紧张道:“奴婢不敢妄言求情,只是觉得,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不必刻板。他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损害,或许罪不至此。”
裴昱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语气转冷,“宫禁重地,规矩便是规矩。他一个低等内侍,无令擅近含元宫,已是逾矩。携带不明之物,被擒后拒不交代,形同鬼祟。按律当杖责后逐去苦役。朕依礼法行事,何来刻板之说?”
“可是……”
“拖下去。”裴昱容挥了挥手道。
侍卫手上加力,瞿少元被粗暴地拽起,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着牙,目光牢牢锁在柳韫身上。
柳韫看着瞿少元即将被拖向门外的身影,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青紫,脑中一片空白。
“且慢!”
电光石火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举动。
她忽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裴昱容身侧,仰起脸,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唤道:“陛下——”
与此同时,在宽大袖袍和披风的遮掩下,她的手指生涩地轻轻勾住了裴昱容垂在身侧的手的小指。
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划了一下,如同受惊雀鸟的羽毛拂过,一触即分,却留下了清晰的触感和无尽的浮想。
裴昱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垂的眼皮倏然抬起,目光直直看入柳韫眼中。
他满脸意外,眯了眯眼,眼底翻涌着惊诧、审视,以及一丝被这前所未有的大胆举动勾起的幽暗难明的火焰。
柳韫被他看得脸颊发热,虽不确定自己以一个奴婢身份真能劝到些什么,却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陛下,今日之事,皆是因奴婢而起。若再见到他人受重罚,奴婢心中实在难安。求陛下网开一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当是……为奴婢积福,可好?”虽然生硬,却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诱人的柔顺。
瞿少元被拖行的动作并未停止,他挣扎着回头,正好看见柳韫贴近裴昱容耳语、衣袖交叠的这一幕。
他眉头拧紧,眼底翻涌起巨浪,盯住柳韫侧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裴昱容的目光在柳韫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柳韫心头一紧。
然后,他开口道:“罢了。”
他让拖着瞿少元的侍卫停下。
裴昱容看也未看瞿少元,“把他丢出去。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是!”侍卫松了力道,改为驱赶。
柳韫微微侧头,看向瞿少元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急切和催促——快走!
瞿少元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柳韫和裴昱容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是看到柳韫的眼神,他眼底的郁色几乎凝成实质。
押送他的宫人上前推搡催促,他最后看了柳韫一眼,被推出了这正殿之中。
柳韫心中松了口气,正欲将手抽回,却被裴昱容一个反手牢牢攥在了掌心。
柳韫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再抽,亦没能挣脱。
裴昱容垂眸,看着她被自己包裹住的指尖,又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为你积福吗。”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侍奉君主,难道不更是无上功德?”
柳韫被他这番话噎住,脸上挤出一个尴尬又勉强的笑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陛下说笑了,侍奉陛下日常起居是奴婢本分,不敢妄言功德……”
她话未说完,还没来得及退身,裴昱容攥着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拉。
柳韫惊呼一声,脚下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径直撞进他怀里。
柳韫被那结实的胸膛撞得有些懵,还没等反应过来,裴昱容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半扶半抱,转身几步,便将人带到了那宽大威严的御座前。
那御座通体由深色紫檀木雕成,椅背高耸,上刻九龙盘绕云海纹,扶手是狰狞的螭首,处处透着不容侵犯的皇权威仪。平日里,除了皇帝,无人敢轻易落座其上。
裴昱容手臂一送,将柳韫按坐在了那上面。
她跌坐下去,尚未坐稳,一道阴影便已覆压下来。
裴昱容栖身而下,双手撑在两侧扶手的螭首上,将她完全困在了自己与御座之间。
他微微俯首,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无尽的索求意味。
柳韫被迫向后仰靠,脊背抵着坚硬椅背,双手抵在他胸膛,徒劳地想要推开那迫人的重量和气息。
“陛下!……陛下!……”
她一声声唤他,妄图求饶,每一声却都像羽毛搔刮在他心尖之上。
“光嘴上叫朕,可积不了你想要的福。”裴昱容的视线落在她因慌乱而微张的唇上,眸色渐深,“你还得付出点实际行动。”
“不是的,”柳韫又急又怕,“陛下,福泽源于仁心善举,克己复礼,怎会、怎会与这等……这等事相关?这于礼不合,陛下三思!”
然而,裴昱容此刻似乎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他像是丝毫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明明知晓她刚刚才从风雪折辱中被带回,心神未定,惊魂未甫,那层强撑的平静外壳下满是裂痕。
可偏偏,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方才那一下勾指背后隐晦的示弱与祈求,哪怕那只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
于他而言,这便是情绪防线的松口,是可乘之机,是猎物在陷阱边沿的一次踉跄。
他岂会放过?
不管不顾地,他低头,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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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偷身出 这人似乎要
“唔——!”
柳韫猛地睁大了眼睛, 脑中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柔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浓烈的男性气息,与她记忆中的任何接触都截然不同。
这是她第一次和旁的男性如此接触, 于她而言, 甚至与初吻无甚分别。
她开始疯狂地拍打他的肩膀和胸膛,手指揪扯他的衣襟,双腿也胡乱踢蹬。
但她的挣扎在裴昱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微弱无力。
他吻得深入而蛮横,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攻城略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也试图将她所有的抗拒和呜咽都吞没。
这粗暴而充满占有欲的吻,让柳韫在慌乱中, 竟恍惚而又荒唐地联想到了陆铮。
这次阿郎从边关回来,久别重逢的第一夜, 他情动之时, 吻得也是这般热烈如火,几乎要将她融化。
可两人不论是气息还是习惯,还是这深吻中蕴藏着的意味, 都时刻提醒着她,也让她深刻地感受到这两人的不同之处。
裴昱容显然不满足于仅仅是一个吻。
他的手掌顺着她单薄寝衣的腰线游移, 开始不耐地扯动那刚刚才穿好不久的系带。
柔软的绸缎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领口被扯开些许,露出更莹润的肌肤。
柳韫感受到了更深的恐惧,挣扎得更加激烈, 呜呜的抗拒声被堵在交缠的唇舌间。
系带即将被彻底扯散。柳韫绝望地心想,今日应当是在劫难逃了。
下一瞬,殿门外, 忽响起内侍的禀报声:
“陛下,章婕妤在外求见。”
裴昱容的动作猛地顿住。
唇齿间那近乎掠夺的攻势停了下来,但并未立刻离开,滚烫的呼吸仍喷拂在柳韫的脸颊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凝上一层寒冰般的烦躁。
他几乎是从喉间不耐地泄了一声,撑在御座扶手上的手臂肌肉绷紧,旋即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新鲜的空气骤然涌入,柳韫如蒙大赦,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指尖还死死攥着被他扯松的衣襟。
裴昱容站直身体,抬手略显粗鲁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目光扫过柳韫惊魂未定的模样,冷笑一声,朝殿外沉声道:“让她进来。”
柳韫得了这空隙,手忙脚乱地将被扯开的寝衣领口拢紧,系带胡乱打了个结,又从御座上滑下来,脚踩到实地时竟有些发软。
她低垂着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退到御座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
殿门被打开,章可贞款步而入。
甫一进殿,她就察觉到了氛围些许怪异。
她的目光便迅速扫过殿内情景——陛下立在御案前,神色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气压偏低。
柳韫则站在御座旁,低着头,抿了抿那微微红肿的唇瓣。
章可贞心中暗惊,面上却丝毫不显,微笑着上前几步,朝裴昱容盈盈下拜,“妾身参见陛下。”
裴昱容让她免礼,问:“何事?”
章可贞起身,目光关切地转向柳韫,道:“回陛下,妾身方才在宫中,偶然听得些言语,说余妃姐姐宫里似有些不愉快,还牵扯到了柳娘子。妾身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想着柳娘子初入宫闱,恐受了惊吓委屈,便冒昧过来瞧瞧。”
她的目光在柳韫脸上停留一瞬,满是怜惜,“柳娘子,你没事罢?”说着,便主动朝柳韫走去,伸出手似要拉柳韫的手。
柳韫见章可贞特意为此事过来,心中涌起一股感激。
“劳婕妤挂心,我没事。”柳韫低声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任由章可贞握住了自己的手。
章可贞轻轻拍了拍柳韫的手背,叹了口气,语气自责,“唉,说来都怪我。晌午那会儿,我原是打算去西苑琼华岛那边走走的,想着顺道瞧瞧今年的梅花,若开得好,或许也能采撷些预备着。可临出门前,太后娘娘宫里临时有些琐事吩咐下来,我便耽搁了。”
她惋惜道:“若我当时去了,恰巧遇上柳娘子,便能替你周全一二,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让你平白受这番磋磨,我心里实在难安。”
柳韫连忙摇头,道:“不,婕妤言重了。此事与婕妤何干?是我自己考虑不周,行事欠妥。婕妤能来,我心里已是感激不尽。”
莫说提醒,她方才来的这样及时,柳韫谢她都来不及。
章可贞道:“快别这么说。你我在这宫中,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只是往后还需更加小心才是。有些事,避不开,但起码要护着自己少受些罪。”
柳韫心中酸涩,默默点头。
“你来就是为了这事?”裴昱容冷飕飕的声音从御案那边传来。
章可贞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耐之意,她松开柳韫的手,转身面向裴昱容道:
“陛下恕罪,是妾身见柳娘子受惊,一时关切多言了。不过妾身此来,除了探望柳娘子,也确是奉太后娘娘懿旨,有事需向陛下回禀,并请陛下示下。”
章可贞向裴昱容禀报了有关于先帝冥寿祈福法会的事宜,将太后的几点具体安排和需要皇帝最终定夺的细节一一道来。
两人在那边商讨着,柳韫的耳朵不自觉的钻入了些许零散的信息。
这人似乎要离宫一整日,夜晚才回来。
柳韫眨了眨眼,默默记下。
数日后,裴昱容离宫赴皇家寺院主持先帝冥寿祈福法会。含元宫内因主人离去,日常洒扫护卫虽依旧,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却悄然淡去了几分,连空气都仿佛流通得顺畅了些。
晨起用过早膳,柳韫便把那名总是跟着她的宫女叫来,揉了揉太阳穴,道:“许是昨夜未曾睡稳,今早起来便觉得有些头目昏沉,颈后也僵得厉害。想是这些时日心思杂了些,气血有些不调。”
宫女闻言,关切道:“娘子可要传唤医女来看看?或是奴婢去尚药局禀一声,请位医佐过来请脉?”
柳韫道:“不必惊动尚药局。不是什么大症候,我自个儿便是医者,清楚得很。只是手头缺两味药材,想劳烦你跑一趟。”
宫女道:“娘子请讲,奴婢这就去取。”
“我记得——”柳韫略作思索,缓缓道,“尚药局西侧第三间药库的顶层,应存着些陈年的苏合香。那香年份越久,通窍开郁、活血止痛之效越佳,且气性更温和平稳,不至辛烈伤身。我想取些来,配上原有的安息香与梅片,重新调一味宁神香饼,晚间点了,或能安眠。”
她继续道:“另再取二两上好的野天麻。要完整的根茎,表皮黄白、断面明亮似玉的为佳。我观陛下脉象,肝风内动之象时有反复,这天麻最是平肝熄风、通络止痛,正对根本。只是寻常天麻力道迅猛,陛下体质敏感,需得这生于山野、得自然清气的野天麻,药性更醇和,方可入药。你务必仔细甄选,莫要拿错了库中那些人工培植的次品。”
那宫女道:“陈年苏合香,野天麻二两。奴婢记下了。”
柳韫道:“辛苦你了。东西不急,务必挑拣仔细了再回来。”
宫女应下,这才转身快步出了殿门,朝着尚药局的方向去了。
柳韫收拾好,便出了含元宫。
她想,瞿少元身为内仆局丞,虽品级不高,但既有具体职司,便该有相对固定的居处。
内侍省下属各司的低等宦官,多聚居在皇城东北隅、靠近掖庭宫的一排排低矮庑房内,那里规制严谨,门户相连,寻常宫人不会轻易前往。
她要去那里,风险不小。
一旦被巡逻的侍卫或眼生的宫人撞见盘问,很难自圆其说。
但此刻,裴昱容离宫,贴身宫女被支开,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避开宫前主要通道,她沿着记忆中的僻静小径快步而行。
寒风卷着残雪扑面,她拢紧了披风,将头埋低。
行走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质地细密厚实的织锦披风,在这片灰暗的庑房间显得过于惹眼了。
周围的低阶宫人,无论男女,多只穿着单薄统一的棉服在风雪中瑟缩疾走,无人有这般御寒的衣物。
这披风是含元宫的用度,大约是裴昱容默许或根本末曾在意地赐下,她平日只在殿内或附近走动,并未觉得异样。今日心中有事,出来得匆忙,竟忘了将它解下留在殿中。
所幸年节刚过,又逢皇帝离宫,许多宫人都得了片刻闲暇,路上行人稀少,偶有相遇,也多是步履匆匆。
七拐八绕,终于来到那片略显拥挤灰暗的宦官聚居区。
一排排庑房门户紧闭,偶有交谈声或咳嗽声传出。柳韫并不知瞿少元具体住在哪一间,她只是凭着直觉,在靠近边缘处,相对安静的一个角落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正午的阳光微弱,穿过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站了片刻,并未见到想见的人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失望与焦灼。
时间有限,宫女随时可能返回。或许今日是见不到了。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朝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作伪态 她何曾需要
靛青的宦官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却掩不住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疏淡气质。
正是瞿少元。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微微低头思忖着什么,并未立刻看到站在角落阴影处的柳韫。
“瞿少元!”柳韫心头一松, 脱口唤道。
瞿少元脚步一顿, 倏然抬头。
当看清几步外那抹纤细的身影时,他浅淡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愕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注意,这才快步上前,在距离柳韫两步远处站定, 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他看了一眼她身后,“就你一人?”
“嗯。”柳韫点头, 也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趁着没人留意, 过来看看。”
瞿少元眉头微蹙, 眼中担忧更甚,但他没再多问,只是侧身示意:“先进屋。”他指向旁边一扇木门。
柳韫点了点头。瞿少元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陈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榻、一桌、一椅, 一个简陋的箱柜, 再无长物。收拾得倒是异常整洁,几乎称得上纤尘不染,桌上还放着一卷翻开的书。
“坐。”瞿少元指了指屋内唯一那把椅子, 自己则转身去提角落里的铁壶,“我去烧点水。”
柳韫连忙阻止道:“别忙了!我不渴,真的。一会儿还得赶回去, 不能久留。”
瞿少元提着壶的手顿住,转过身,目光里带着询问。
柳韫看着他,抿了抿唇,道:“我来……是想当面跟你道声谢。”
“道谢?”瞿少元不解。
“上回在含元宫外,”柳韫声音低了下去,“你……是特意去给我送药的罢?——那冻伤膏。”
“虽然给你惹了麻烦,但我心里是记着的。多谢你。”
她又补充道,“当然,若是我自作多情误会了,你就当我没说。”
瞿少元微愣,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将铁壶轻轻放回原处。“不是误会。”
他坦然承认,“是去找你的。只是没想到反倒给你添了麻烦。”
柳韫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添麻烦的,你别多想。我来,还是想问问,你的伤如何了?”
瞿少元道:“本来也没什么。早就无碍了。”
柳韫看着也是,他脸上的淤青也都在慢慢消退。但柳韫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瞿少元喉结动了动,声音稍显紧绷,却问道:“那人后来可有为难你?”
柳韫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脸颊微热,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移开视线,“没、没什么。都过去了。”她含糊地带过,不愿深谈。
瞿少元将她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看在眼里,眸色深了深,没再追问。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是瞿少元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似乎这个问题在他心头盘桓已久,“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是说,在宫里。”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当年二人分别后,瞿少元辗转回到京城,后来入了宫。
关于范阳的事,也零星听过一些。知道那位陆节度使娶了一位姓柳的医女,救过他性命。
地方、姓氏都对得上,况且印象中的她,也是这般乐善好施。他猜想,应该是她。
他也有去求证过,也得知她确实过得不错。算是替她高兴。虽同在京城,但宫墙内外,已是两个世界,便从未想过打扰。
可上回在宫中遇见,实在出乎意料。这也让他一直没想明白。
柳韫听他问题,心头酸涩翻涌。
她轻轻吸了口气,简略地将自己如何被一道突如其来的“侍药”旨意召入宫中,如何被留在含元宫,以及陆铮已然离京返镇、对此事或许尚不知情或无能为力的处境,低声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及太后的默许、皇帝的偏执、以及自己日夜承受的恐惧与屈辱,只陈述了最基本的事实。
然而,即便如此,瞿少元听完,脸色也变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淡眼眸里骤然翻涌。
柳韫没有看到他那细微的反应,只是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瞿少元见她这副模样,道:“抱歉,我不该问这些。”
柳韫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没什么不能说的。既来之,则安之罢。”她说得豁达,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神采。
瞿少元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有想过逃走吗?”
柳韫身体微僵。逃走?这个念头何尝没有在无数个深夜啃噬过她的心?但……
她缓缓摇头,“我不能走。当初被接入宫时没走,现在更不能。
“皇命难违,君威如天。我若抗命私逃,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累及陆家,让他在边关也无法安心。他身在范阳,手握重兵,本就是众矢之的,我若妄动,便是授人以柄,将他置于险地。”
况且,她一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瞿少元听完沉默。他明白她话中的未尽之意。
看着他的样子,柳韫反而笑了笑,“其实,能在宫里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活着,我心里真的很高兴。今天冒险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跟你说说话。在这里,”她环顾这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声音轻柔,“我没有朋友。你是我唯一还能说说过去、说说真话的人了。”
瞿少元闻言,心头一动。虽然这话他听柳韫大概说过一回,但不妨碍一股混杂着多种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更是感到受宠若惊。
性格使然,他不太擅长表达内心激荡,只是迎着她真诚的目光,极轻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心情不好,想找人说话,可以想办法递个信到这里。我若能帮上的,定会尽力。”
他补充道:“本就欠你许多。”
柳韫连忙道:“快别这么说。阿爹的事,你我都是受害者,没有谁欠谁。你能好好的,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接下来,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他不问她,她也不问他。
柳韫只问起他在宫中的日常,瞿少元简单说了说内仆局的差事,无非是管理车舆、安排杂役等琐碎事务。
他倒是没有问柳韫在含元宫的起居,是柳韫自己拣了些无关痛痒的说说,比如看看书,调调香等,绝口不提与裴昱容的种种。
瞿少元也简单提了提自己刚入宫时,因身份不明、沉默寡言吃过的苦头,如何在规矩森严的环境中艰难立足。
柳韫听着,心中唏嘘,却也知道追问细节只会徒增伤感,便只温言安慰了几句。
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阳光渐渐西斜,屋内光线暗了下来。柳韫方才惊觉聊得忘了时间。
她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舍:“我得走了。”
瞿少元也立刻起身:“我送你到附近安全的地方。”
柳韫道:“不必,人多眼杂,你送我反而惹人注意。我自己小心些回去便是。”
瞿少元知道她说得有理,略一沉吟,道:“从此处往东,穿过第三排庑房后的窄巷,有一处堆放旧物的僻静角落,墙边矮树可作遮掩。从那儿再向北,绕过浣衣局后墙,便能回到靠近含元宫西侧的小径。那条路平日极少有人走,比来时的路更隐蔽。”
柳韫闻言微讶,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这条路线显然不是随意能发现的。
瞿少元道:“上回之后,留了个心。”
显然,那次的教训让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谨慎地摸清了周围的路径与环境。
柳韫心头一暖,随即又生出一丝希望,轻声道:“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常从那条路过来?”
若能时常见面,互通消息,在这深宫之中,便不再是全然孤立无援了。
瞿少元却缓缓摇头,“还是太冒险,那人既已生疑,含元宫附近戒备只会更严。频繁往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虽这么说,却又道:“若有事寻我,可通过一人。西苑琼华岛梅林附近,每日辰时前后,会有一位姓于的老宦官独自打扫落叶。你将信笺藏于梅林东角第三株老梅的树洞内,他自会取来给我。”
柳韫仔细听着,觉得这法子虽笨拙,却胜在隐蔽寻常,不易引人注意。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瞿少元看着她,最后道:“万事小心。”
柳韫点点头,对他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与寒风之中。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柳韫依着瞿少元所指的僻静小径,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眼,心跳直到踏入含元宫范围才稍稍平复。
殿内灯火通明,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她刚迈过门槛,一道焦急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娘子!”宫女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目光飞快地将柳韫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披风上沾了些未化的雪沫,发髻被风吹得微乱,气息也有些不稳,更是心头一紧,“奴婢从尚药局回来便不见您,问了廊下值守,也说没见您从正门出去,您这是去哪儿了?”
柳韫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一丝诧异与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我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去后苑散了散心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无紧张地用余光观察着宫女的反应。
她自然地解开披风系带,宫女伸手接过披风。
“后苑?”宫女仍有些不信,“奴婢回来后去后苑寻过,并未见到娘子。”
柳韫道:“许是天色暗了,我又走得深了些。”
柳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暖意驱散着指尖的冰凉,“那几株老梅临着水边,景致是好,风也格外大些,吹得人头疼。我靠着假山石坐了坐,想着静静心,谁知竟有些昏昏沉沉的,许是这几日没歇好,方才又吹了风。”
她适时地轻咳了两声,眉眼间倦色更浓:“估摸着时辰不早,怕你回来寻不见人担心,便赶紧回来了。怎么,你没去后苑水边那几块湖石附近看看?我就在那儿。”
宫女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仔细回想,自己当时见柳韫不在,就慌了神,怕惊动旁人,心急下确实只是在梅林主要小径和亭阁处快速张望了一番,并未真的走到临水每一块石头后面去细看,没想到是靠在僻静处歇息。
宫女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是奴婢疏忽了。娘子喝口热茶暖暖,奴婢这就去让小厨房熬碗姜汤来。”
见宫女信了,注意力成功转移,柳韫暗自松了口气,摆摆手,“不必忙了,我歇会儿就好。药取回来了吗?”
“取回来了。”宫女连忙将取回的药材拿给柳韫看,又将尚药局那边的回话禀报了一遍,果然如柳韫所料,为了那二两合乎要求的野天麻,颇费了些周章。
柳韫仔细查验了药材,点头表示满意,又温言夸赞了宫女几句办事稳妥。
宫女见柳韫并未责怪,且她也并未走远,只是自己一时失察而已,这么点小插曲,她若不告诉陛下,自己也是不会说的。
而柳韫心中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在范阳,在陆家,她何曾需要这般费心机、作伪态?
阿爹教她的是望闻问切、对症下药,是药石针砭间的求真务实;即便嫁入高门,婆母严厉,夫君爱护,她也只需谨守本分,以诚待人便是。
可如今,在这九重宫阙的方寸之间,她竟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地编造去处,将虚言说得滴水不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假信引 放心,我一
柳韫从浴房出来, 回了寝殿,发现裴昱容已经回来了。
因今日去见了瞿少元,过程虽有惊无险, 但到底做了“亏心事”, 一直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这会儿更是有些担心。
却只见他独自站在那扇面向庭院的窗前。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携着寒意涌入,吹动他玄色常服的衣摆。
没有点太多灯烛,室内光线昏暗,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孤峭, 甚至透着一股沉郁。
他正对着窗外疏淡的星月之光看着,背影一动不动, 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连她进来的细微声响都未曾惊动。
柳韫脚步顿了顿, 心头的担心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想来, 是今日的祈福法会上又受了什么气?还是上次被太后强行索要生母遗物,积郁难消?
不知怎的,看着他这副难得流露出的近乎落寞的侧影, 柳韫心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位强行将她禁锢在此的帝王,也有这般吃瘪郁闷, 只能独自站在冷风口生闷气的时候。
她正犹豫着是悄声退到一旁, 还是如常行礼问安,窗边的人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恰在此时转过了身。
室内光线昏暗, 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幽暗处依旧亮得迫人, 直直地望了过来。
柳韫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行礼,“陛下。”
裴昱容朝她招手,“过来。”
柳韫迈着小步走过去,在距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夜风寒气,还有一丝似乎是檀香混合着沉闷的气息。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过她的后颈,把她朝自己带。
柳韫被迫踉跄着靠近他,身体微僵,却不敢躲闪。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就这么松松地覆在她半干微凉的发上,揉了揉。
“今日在宫里,可还听话?”
柳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是随口一提的例行查问,还是……知道了什么?
她吞了吞喉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驯顺的茫然,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喉咙有些发干。
好在,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貌似确实只是随口一提,无需深究。
柳韫听令将灯烛熄灭,寝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微弱天光。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刚掀开锦被一角,裴昱容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一如既往,将她揽入怀中,调整到一个熟悉的紧密相贴的姿势。
他的怀抱依旧温热,呼吸平稳地拂过她的头顶,似乎真的只是累了,要休息了。
柳韫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环绕在腰间那存在感极强的手臂,心情也渐渐平复。
日子终究是不理会人心潮汐的。
无论柳韫沉浸在何种情绪里,宫墙内的晨钟暮鼓,总是一板一眼地敲响,将时间均匀地切割成一天又一天,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
但柳韫在含元宫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规律。
白日里,裴昱容若在书房,她多半仍需在侧,研墨、整理,或安静地待在角落看书;若他外出或明确表示不需她伴驾,她便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喘息之机,如今有了新的、隐秘的用途。
去尚药局,成了她最正当也最频繁的外出理由。
裴昱容对此未再多加阻拦,或许在他看来,她鼓捣那些药材香囊,既是本行,甚至也算一种有利于他头疾的专注,好过让她有闲暇胡思乱想。
柳韫利用这些机会,将计划付诸行动。
她遵照瞿少元的指引,小心观察。
果然,在西苑琼华岛梅林东侧,每日辰时前后,总能见到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宦官清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与残花。
他动作迟缓,对周遭的动静反应迟钝,偶有宫人经过,也从不和他打招呼。
看样子,是个耳背寡言,几乎被遗忘的边缘人。
柳韫第一次将用蜡封好的薄纸信笺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第三株老梅那个隐蔽的树洞时。
她快速做完,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便如同寻常散步般,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等待回信的日子焦灼而漫长。
她按捺住每日都想去查看的冲动,隔了两三日,才再次“偶然”路过那片梅林。
指尖探入树洞,触到那微硬的小块时,她迅速攥入掌心,藏进袖袋,直到回到含元宫无人处,才敢展开。
瞿少元的字迹工整而锋利,内容简洁,多是报平安,以及回答她那些试探性的问题。
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宫闱琐闻——哪位太妃病了,哪处宫殿在修缮,尚药局新进了什么药材。
虽无甚要紧,但柳韫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与踏实感。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胆子渐渐大了些,问询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闲聊。当然,问得最多、最隐晦也最急切的,还是关于陆铮:“范阳可有新消息?”“边关一切可还安稳?”
每一次将这样的信笺送出,收到瞿少元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边关暂无大战事”、“陆节度使一切安好,朝廷赏赐已发往范阳”之类的信息时,她都会感到格外欢欣。
不知不觉间,她写信的频率高了。她甚至开始习惯在调配香药时,将一些无伤大雅的见闻或思绪也写进去。
这日午后,裴昱容被太后召往慈宁宫议事。柳韫照例有了独处的时光。
她像往常一样,以去尚药局查阅古籍,寻找缓解陛下午后头痛的方子为由,禀明了留守的宫女。
她先去了尚药局,装模作样地翻了会儿书,与相熟的医佐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药材性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看似随意地往西苑方向走去。
天气有些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宫墙都显得格外肃穆。
梅林里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风声穿过枝丫的呜咽。柳韫的心却有些轻快,因为早晨她去放置信笺时,在那个树洞里,也摸到了一个蜡丸。
此刻,它正妥帖地藏在她贴身的香囊夹层里。
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背靠假山,快速剥开蜡丸。
“未时三刻,西苑废器库房后矮屋。有要事面告,关乎陆节度使安危,切切。”
柳韫瞬间紧张起来。关乎阿郎安危?!是什么事?战事有变?还是朝廷……她不敢细想。
瞿少元从未要求见面,此番破例,定是有了极为紧要、无法通过纸条传递的消息。
她捏紧帛布,抬头看了看天色,未时已近。没有丝毫犹豫,她辨认了一下方向。
废器库房在西苑最西北角,存放着宫中淘汰损坏的家具器皿,平日人迹罕至。便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阴沉的天空下,偌大的西苑显得空旷寂寥,她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废器库房比她想象的更偏僻破败,院墙斑驳,门上的铜锁都生了厚厚的绿锈,显然久未开启。
绕到库房后面,果然有几间低矮的小屋。
其中一间的木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召唤她。
柳韫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背对着门,站在屋子中间。
柳韫压低声音唤道:“瞿少元?”见到是他,语气还稍稍有些放松。
瞿少元闻声转过身来。
柳韫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是不是阿郎他……”
瞿少元皱眉,“我找你?”
柳韫满腔的急切和问题一时卡在喉咙里,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你留信给我,说有阿郎的要事,约我未时三刻在此见面吗?”她下意识地想去摸那个香囊。
瞿少元的脸色变了,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中计了!
“快走!”他疾步上前,拉着她的手就要朝门口冲去。柳韫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急急跟着他。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那扇木门仅剩两步之遥时,“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木门竟被人从外面关上。
紧接着是铁链迅速缠绕门环,锁头“咔哒”落下的声响。
“开门!外面是谁?开门!——”柳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扑到门上,用力拍打、推搡。
木门纹丝不动,显然远比看起来结实,外面的锁链声更是断绝了他们的出路。
瞿少元没有和她一起拍门,在门被关上的瞬间,他已松开了她的手,眉头紧锁着,身影在狭小的屋内移动。
他检查了那几扇破损的窗户——窗户虽破,但外面竟然不知何时被钉上了厚厚的木板,从缝隙望去,只见木板严密合缝,根本无法撼动。他又用脚踢了踢墙壁,回应的是沉闷的实心声响。
这屋子,看似破败,却像个临时改造的囚笼,被人做足了准备。
只怪他大意。
那封传到他手中的短信,字迹与柳韫平日所书一般无二,说是有紧急要事,恳请速至西苑废器库后矮屋一晤。他便急急赶了过来。搁至平日,他何至于如此轻信?
“怎么办?我们被锁在里面了……”柳韫声音颤抖,回过头来。
比起被囚禁于此,更可怕的是这明显是一个针对他们两人的陷阱。是谁?目的何在?
瞿少元退回屋子中央,再次扫视整个空间。忽然,他吸了吸鼻子,眉头锁得更紧。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若说瞿少元是因为谨慎,能立即察觉出空气中的些许怪异,柳韫则是能力使然。
虽然当下心慌意乱,但柳韫自幼跟着父亲在药炉边长大,尝过的药材比旁人数过的米粒还多。
这间破屋子里尘土与腐朽的气息再浓,也遮不住那一缕如蛇一般,正在悄然渗入的异样。
这缕香气初闻甜润,带着一种脂粉般的腻意,又隐隐透出一丝辛辣暖香,像是什么珍贵的香料在闷燃。
……是龙涎香混着丁香的气味。
龙涎香为海中最名贵的香材,甘甜脂润,焚之能通窍走脉、引动情思。丁香辛温,行气暖肾,自古便是内廷“暖香”之方的主药。二者合一,本就是宫中秘传的媚香方子。
若是寻常用量,不过令人面热心跳、神思恍惚片刻,算不得什么。
可这矮屋逼仄,门窗紧闭,四下不透一丝风。那香气无处散去,越积越浓,甜腻与辛辣交织,沉甸甸地压在方寸之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往肺腑里灌。
瞿少元道:“这破屋子里怎么会有熏香?”
看着柳韫的脸色更加苍白,瞿少元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不再说话,开始快速在屋里翻找。
屋子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麻布和朽木。
他扯过一块相对完整些的、潮湿肮脏的麻布,又看到窗台下有一个不知何时留下的、半满的陶土水罐,里面是浑浊的雨水。
他将麻布塞进罐中浸湿,然后用力拧干。
“只有这个,能勉强遮蔽口鼻,或许能阻隔一些。”瞿少元将湿麻布递向柳韫,语速极快道,“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
虽然柳韫没有直说,他也能大致猜到,这香气不对劲,很可能是迷香或……更糟的东西。
柳韫看着他递过来的湿布,又看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问:“只有这个?那你呢?”
瞿少元却安静了两秒,随即道:“退到那边墙角去,离我远些。无论如何,尽量闭气,别吸入太多。”
她看着瞿少元青筋微露的手,又看着他晦暗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瞿少元将她的恐惧和退缩看在眼里,内心瑟然,却也理解,安慰道:“放心,我一定不会对你如何的。”
她立马退至墙角,倒不是不信任他这个人,只是她努力屏息,此刻却仍感到一丝诡异的燥热从体内升起,视线也模糊了一瞬。
瞿少元敏锐地察觉到她呼吸变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却因为她这副模样,无意识吞了吞喉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构陷生 想必那二人
慈宁宫偏殿
殿内沉水香袅袅, 太后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榻上,正听坐在下首的章可贞细声回禀着法会后续用度的安排。
裴昱容坐在另一侧,神情疏淡, 偶尔发表言论。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试图阻拦的低语。
“娘娘,余妃娘娘,太后正在……”
“让开!本宫有要事禀报太后!”
珠帘被掀开,余妃冲了进来,一双眼扫过殿内,在裴昱容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扑到太后榻前,道:“太后娘娘!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太后眉头微蹙, 放下手中的茶盏,“慌慌张张, 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慢慢说。”
余妃喘了两口气,似乎努力平复,声音却依旧带着惊惶:“妾身方才在宫里, 听下面一个去西苑取东西的宫女回来说……说看见……”她欲言又止,目光飞快地瞥了裴昱容一眼, 又垂下, 像是难以启齿。
“看见什么?”太后声音微沉。
“看见含元宫那位柳娘子,她、她一个人,鬼鬼祟祟的, 跟着一个身材挺高的内侍……两人一前一后,专拣没人的小路,往西苑最里边, 那处平日根本没人去的废器库房方向去了!”
余妃像是终于鼓足勇气,语速加快,“那宫女胆子小,没敢跟太近,但瞧得真真切切,两人挨得挺近,那内侍还回头看了柳娘子几次。这光天化日的,孤男寡女,跑到那种荒僻地方,这实在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让殿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本一脸淡然漠不关心的裴昱容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向余妃。
章可贞失声轻呼:“什么?”她掩住了嘴,随即看向裴昱容,又看向太后,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后面色沉了下来,问:“此话当真?”
余妃立刻叫屈,指天发誓:“妾身岂敢胡言!那宫女此刻就在殿外候着,太后娘娘和陛下随时可以传进来问话!她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柳娘子和一个内侍!那内侍瞧着模样还挺周正,不像寻常干粗活的。”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裴昱容身上。
裴昱容此时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都不太一样了,给人一种此时要是有人去戳一戳他,手指都能融掉半截的感觉。
太后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开口:“皇帝,你看这事……”
章可贞也轻声劝道:“陛下,此事恐有误会,或是那宫女看错了也未可知。余妃娘娘,那宫女可曾看清那内侍的脸?柳娘子又是否真是自愿跟随?”
余妃忙道:“脸倒没完全看清,但那身形气质错不了!至于自愿——”她刻意拖长了语调,“那宫女说,柳娘子脚步匆匆,低着头,但确实是跟着那内侍走的,周围也没见有旁人胁迫。两人走得很快,像是……像是约好了似的。”
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裴昱容道:“你说,他们去了西苑废器库房附近?”
余妃被他目光一扫,气势不自觉弱了半分,“是、是的陛下,宫女是这么说的。”
裴昱容沉默半晌。
就在几人好奇皇帝打算如何处置柳韫的时候,裴昱容却忽然道:“是朕安排的。”
余妃愕然抬头,“什么?”
太后和章可贞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太后将信将疑,“你安排的?”
裴昱容道:“朕今日让柳氏去西苑,查看那里几株老梅的花期与品相,想着或许可移几株合适的到含元宫后苑。她对草木有些心得。至于那个内侍,”他略一停顿,像是在回忆,“朕记得是内仆局一个姓瞿的,做事还算稳妥,朕让他去给柳氏引路,顺便清点一下废器库房附近可有合用的旧花器。”
他忽然又看向余妃,冷声问:“怎么,朕安排人办点小事,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捕风捉影?”
余妃张了张嘴,这怎么可能?是不是陛下安排的,她再清楚不过,可却一时难以理解陛下为何要如此说。
她想反驳说那宫女形容的两人状态绝非简单的“引路”和“清点”,但在裴昱容冰冷的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裴昱容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道:“不过此事确实影响不好,是朕疏忽了,朕亲自去一趟便是。”
余妃闻言,方才又气又恼的心情此时瞬间转喜。
任陛下先前说得多冠冕堂皇,届时那样的场景,在亲眼所见之下,有几个男人还能忍住那怒火和屈辱感?何况他还是帝王。
到时候,她柳韫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被当众雪地罚跪的屈辱仿佛昨日,深深烙在她心口,日夜灼烧。她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故作清高的柳韫所赐!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面上却缓和下来,道:“既是皇帝安排的,那便是误会一场了——让可贞陪你一起去罢,有个女眷在场,万一柳氏受了惊吓,也好安抚。”
章可贞闻言,正要起身。
“不必。”裴昱容拒绝得干脆,转身就朝殿外走去。高公公赶忙跟上。
余妃眼珠一转,也急忙道:“陛下,妾身也去!妾身倒要看看,是不是那宫女眼花了,也好当面训斥她一顿!”说着,也不等裴昱容同意,便提裙跟了上去。
裴昱容此刻显然没心思与她计较,或者说,他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西苑那个地点攥紧了。他面色铁青,长腿步伐快得惊人,高公公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气喘吁吁。
余妃紧追在裴昱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边努力跟上他的速度,一边还不忘添油加醋道:“陛下,虽说可能是误会,但那废器库房附近……唉,终究是荒僻得厉害,屋子都破败了,门窗都不严实,这孤男寡女待在里头,万一一时糊涂,或者被人撞见时有些什么不雅的举止,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柳娘子年轻,那内侍瞧着也……陛下,咱们还是快些罢,可千万别真闹出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来。”
她越说越露骨,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和恶意揣测几乎不加掩饰。
裴昱容脚下步伐更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对余妃的话恍若未闻,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能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余妃描绘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心口那股邪火肆虐,灼烧得他几乎要失控。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苑,越走越僻静,终于来到了西苑深处。远远已能看见那排破败的库房和后面的矮屋。
裴昱容在距离那排矮屋尚有数十步时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所有跟随的人,包括还在喋喋不休的余妃和气喘吁吁的高公公。
“所有人,留在此处,没有朕的命令,不准靠近半步。”
余妃被止住了脚步,有些不甘,但也没得办法,便只有留在原地等候。
不过,她算准了时间。那二人想必早就结束,此时已然相拥纠缠在一起,衣衫尽褪了罢?
她心中冷笑。
柳韫,让你自己不检点,还让本宫给捉住了把柄。
高公公等人亦立马后退了小半步,表示遵命。
裴昱容不再看任何人,独自一人,朝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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