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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覆手云 就这么喜欢


    柳韫浑身被冷汗浸透, 湿冷的衣衫贴在肌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那诡异的燥热已经褪去,只留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冰冷。


    她无力地靠坐在墙角, 眼皮沉重,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砰!”一声巨响,木门轰然倒地,刺眼的天光猛然涌入。


    柳韫被惊得微微一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投向门口。


    逆光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那里, 玄色衣袍仿佛与门外阴沉的天色融为一体。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第一眼便锁定了墙角蜷缩的她。


    她发丝凌乱, 额发被汗湿,黏在颊边, 衣领因之前的难耐被她自己无意识扯松了些许, 露出一段脖颈和锁骨,整个人虚软无力地倚靠着,像一枝被风雨摧折的玉兰。


    随即, 他的视线移向不远处——另一人静静倒在另一边的墙角阴影里,双目紧闭, 呼吸微弱, 额角似乎有新鲜的伤痕。


    裴昱容的眼神阴鸷到了极致。


    “陛下……”柳韫喉咙干涩,发出微弱的气音。


    裴昱容大步上前,玄色衣摆掠过积尘的地面。他俯身, 手臂一抄将她抱起,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笼罩进自己怀里,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


    或许是因着上次的经历, 柳韫在他的怀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被他更紧地按在胸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抱着她疾步而出,回到了含元宫寝殿。


    裴昱容将柳韫放在柔软的床上,锦褥深陷。她身上的湿冷似乎沾染了床榻,但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的热力渐渐驱散着她骨髓里的寒意。


    立刻有宫人迅速地捧来干燥柔软的寝衣和热帕子。


    高公公悄步上前,请示道:“陛下,那废屋里的内侍该如何处置?——人已经带下去看管起来了。”


    裴昱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吐出两个字:“杀了。”


    “别杀!……”床上的柳韫猛地撑起,急切道。


    裴昱容冷冷地看向她。柳韫被他眼中那眼神弄得紧张,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掀开被子,几乎是踉跄地扑到床边,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子。


    “陛下,不要杀他!”她仰着脸,眼圈泛红,哀求道,“今日之事是有人陷害,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求您……”


    裴昱容任由她抓着袖子,垂眸看着她焦急的脸,眼神深不见底,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陛下,余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裴昱容道:“让她滚。”


    内侍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禀道:“余妃娘娘说她有紧要之物需即刻呈与陛下,是关于柳娘子的。”


    裴昱容眉梢微挑,目光未曾从柳韫脸上离开过,带着审视与一丝讥诮:“你的东西?”


    那模样就像是在说,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柳韫茫然地摇头,她也一头雾水,不知余妃手里能有什么关于她的紧要之物。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跟着裴昱容的脚步,来到了外殿。


    余妃已经等在那里,见裴昱容出来,走向座位,她立刻行礼。见到随后出来的柳韫,她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余妃声音婉转,道,“妾身本不想多事,但此事关乎宫闱清誉,更关乎陛下圣明,妾身思来想去,实在不敢隐瞒。”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东西呈给陛下。”


    宫女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的,赫然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


    柳韫只看了一眼,心脏便骤然停跳了一拍。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那信笺上,眼神倏然沉了下去。他伸手拿起,展开。


    余妃道:“妾身也是偶然发现,这两人借着柳氏去尚药局等由头,频繁私相授受,传递书信。时日非短,情谊……恐怕非浅。


    “今日西苑之事,怕是早有预谋的私会,只是不慎被人撞破罢了。妾身在太后娘娘那里未敢尽言,是想着总得给陛下、给天家留些颜面。可这等行径,实是败坏宫规,藐视君上,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


    裴昱容扫视着信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冷冽。


    柳韫看着他那捏得变形的信纸,心知不妙。她不知道余妃是何事发现的,这一张又是何时截获的。


    余妃见目的达到,眼中闪过快意,适时地告退,道:“妾身言尽于此,物证在此,请陛下圣裁。妾身告退。”她行了一礼,带着宫女翩然离去,留下满殿凝滞的空气。


    裴昱容捏着信纸,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凌迟。柳韫心快要跳出来,她看着他那仿佛凝固的背影,咬了咬牙,小心地一步一步挪近他。


    “陛下……”她轻声唤道。


    她在他身边站定,试图用眼角余光去瞟信纸上的内容。


    裴昱容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柳韫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挺能耐啊。”他开口,语调让人自然而然地毛骨悚然,“睡在朕的床上,心里惦记着边关的人,手里还不忘跟宫里的阉人鸿雁传书,关怀备至。”


    柳韫脸色煞白,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看到了那些询问陆铮的内容。


    “不是的,陛下,您听我解释!”她急切地开口,“我与那瞿少元只是旧识,在范阳时我阿爹救过他,仅此而已!在宫里遇到纯属偶然!那些信并非我有意窥探军报……是因为……我担心陆大人,又不知向谁问,这才托他打听边关的消息。今日在西苑,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骗我们去的!我们中了迷香,瞿少元为了不伤害我,先把自己弄晕了过去,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她急切地为瞿少元辩解,也试图澄清自己的动机。


    然而她却不知道,裴昱容又何尝看不出来她是被人陷害。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担心他?所以问你那旧识,也不来问朕?是觉得朕听了会不高兴,还是知道,朕根本不会告诉你?”


    柳韫噎住,无法回答。她确实从未想过向他打探陆铮的消息,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如果,”裴昱容道,“朕现在就杀了他呢?”


    柳韫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裴昱容似乎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某种验证,他将手中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陛下不要!”柳韫以为他要去下令处死瞿少元,情急之下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陛下,求求你,不要杀他!他真的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好了!”


    裴昱容被她拉住,停下脚步。


    “罚你?好哇。”


    下一秒,他反手一拽,柳韫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旋转半圈,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做什么?!”柳韫反应过来,又开始惊恐地挣扎,双腿乱蹬,“你放开我!”


    裴昱容抱着她,大步走回内殿,毫不怜惜地将她扔回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柳韫被摔得头晕目眩,刚想爬起来,他已随之覆压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禁锢。


    他的一只大手轻易地捉住她乱踢的双腿膝盖,并拢压住,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开始撕扯她的衣襟。


    “怎么?”裴昱容道,“又想给朕断子绝孙?就这么喜欢阉人?”


    “你胡说!我没有!你放开我!”柳韫羞愤交加,泪水涌出,双手拼命推拒捶打着他如山般的身躯,却如同蚍蜉撼树。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皇帝,你怎么可以……”她哭喊着,试图用身份和礼法唤醒他一丝理智。


    “你倒是提醒朕了,”裴昱容冷笑,手下动作未停,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刺耳,“对你远在边关的夫君,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柳韫挣扎的动作一滞,一时有些难以理解他这句话的信息量。


    裴昱容察觉到她的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幽光。


    他空出一只手,撩开她汗湿粘在额角的碎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人慎得慌:“朕倒要说你了,光会治病救人有什么用?心肠这么软,岂不是授人以柄,让人把刀递到你自己脖子上?”


    他贴近她,几乎气音在她耳边道:“你猜,若朕指证范阳节度使陆铮——通敌契丹。他陆家满门,还有没有活路?”


    柳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他,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脸,惊骇得无以复加。


    “你……你……”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想要说他卑鄙。“阿郎他忠君爱国,戍守边关,战功赫赫,天下皆知!你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构陷忠良!朝臣不会信,天下人不会信!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一手遮天!”


    裴昱容轻笑一声,道:“朕需要什么铁证?一道含糊其辞的密报,几个恰巧抓获的奸细,再加上边关恰巧出现的失利……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柳韫,这朝堂,这天下,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朕想让它是什么样子。”


    柳韫顿时遍体生寒,眼中的惊骇与指控,撞进裴昱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在她瞳孔中的倒影——一个用最卑劣手段威胁女人的疯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


    明明他自己厌极了这个名字,而此刻他偏偏利用了这个名字,用来挟制她。这认知让他胸口一阵翻搅的恶心,却也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就在她因这震惊和恐惧而失神的瞬间,裴昱容已然重新获取了主动权。


    “现在,还想着替别人求情?”他冰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肆意的侵略。


    待柳韫回过神来,更加剧烈地挣扎,“你这个……恶魔!”


    可笑的是,哪怕在此时,她依然连话都不敢说得太重。


    然而,这一次的挣扎,却让她绝望地发现,之前那些看似有效的踢打反抗,此刻在带着某种发泄般怒意的裴昱容面前,是如此徒劳。


    他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轻易地化解了她所有的抵抗,将她牢牢钉在锦褥之间。


    原来,之前他竟是一直有所保留,或是从未真正想要彻底强迫于她。


    而此刻,那层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屏障,被某种深刻的占有欲彻底冲垮。


    衣裙被彻底扯落,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随即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将二人不断融合。


    柳韫的哭喊、求饶、咒骂,最终都淹没在无声的泪水和破碎的呜咽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空望眼 说说,朕让


    裴昱容睁开眼时, 第一感觉是久违的神清气爽,仿佛积压许久的郁垒随着昨夜的狂风骤雨一并倾泻了出去,连那惯常缠绕的头疾都退避三舍。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将怀中温软的身躯揽得更紧了些, 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混合着淡淡药香与自己气息的味道。


    怀里的人异常安静,一动不动。


    他察觉到些许异样,抬头去看。柳韫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华丽的帐幔。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怒, 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虚无, 仿佛灵魂已然抽离, 只剩一具精致的躯壳躺在那里。


    裴昱容心头那点餍足的慵懒被一丝细微的不适取代,他蹙了蹙眉,手臂环过她的腰, 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怎么不睡?”


    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不困?”


    “说说,朕让你体验如何?”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漂亮的杏眼映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他伸出细长的手指, 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想什么呢?”


    她只眨了一下眼。


    裴昱容眼底那点稀薄的温存渐渐冷却,他撑起身体,手臂支在她耳侧,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她的视线,迫使她眼中只能映出自己的模样。


    “问你呢。”他盯着她的眼睛。


    柳韫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也没有偏开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穿透他,又或者根本没有看他。


    这种无视一般的沉默,比昨夜任何哭喊咒骂都更让裴昱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没来由的,让他有一种失控感。他讨厌这种感觉。仿佛他倾尽全力的“征服”和“证明”,在她这里只换来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忽然俯下身,重重地在她干涩的唇上啄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朕上朝去了。你爱躺着就躺着。”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唤来宫人伺候更衣。玄色十二章纹朝服加身,玉带束腰,冕旒垂绦,他站在镜前,印出那个神采奕奕、眉宇间戾气尽消的帝王。


    昨夜种种暴戾与混乱,似乎都随着晨光消散,只留下这副通体舒泰的皮囊,和一种充实的掌控感。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床。锦被隆起,那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长发,显露出一丝活气。


    裴昱容收回目光,转身,步履生风,上早朝去了。


    直到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尽头,寝殿内重新陷入一片空旷的寂静。


    床榻上,柳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方才裴昱容离开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她的眼神里尽是寒意与鄙夷,咬着牙,泄出一句话来。


    “畜牲……”


    ??


    待到她撑着起身,那身上的钝痛更加明显,浑身上下——小腹、腰背、大腿内侧等,没有哪一处不酸痛。


    不知是那人有意使然,还是技术过于生涩,这一趟下来不可谓不折磨。


    锦被滑落,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拉高被子裹住自己。


    她感觉到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污浊感。


    她叫来宫女,沙哑着嗓音道:“能备水么?我想沐浴。”


    宫女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宫女退出去吩咐了,柳韫便在寝殿里等。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吵嚷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让开!本宫要见那个贱人!”


    “娘娘,陛下有令,无旨不得擅入!”


    “滚开!本宫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什么天仙下凡的狐媚子,把陛下迷得是非不分!连私通的罪证都摆在眼前了,还能安然无恙躺在含元宫里!”


    柳韫听着那尖锐的骂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宫人徒劳的劝阻和推搡声。


    “砰!”


    寝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了墙上,发出巨响。


    余妃一身华服,珠钗却有些歪斜,一张的脸因为愤怒和愱恨而扭曲。


    她冲进内室,看到了只着寝衣、长发凌乱披散的柳韫。她的眼睛睁大。


    “好啊!你果然在这里!”余妃胸膛剧烈起伏,几步冲到床前,扬起手——“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柳韫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柳韫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柳韫缓缓转回头,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余妃。不知为何,这会儿,她竟一丝恐惧的情绪都没有。


    这种沉默的注视让余妃怒火中烧。


    “你看什么看?!下作的东西!”余妃声音尖利,指着柳韫的鼻子,“本宫真是开了眼了!一个嫁过人的贱妇,先是勾引陛下,秽乱宫闱,被揭穿了与人私通传递书信,证据确凿!陛下竟还能容你?你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是床上功夫了得,还是天生就长了副专会蛊惑男人的贱骨头?!”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洒而来,句句不堪入耳。旁边的宫女们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柳韫只是听着。余妃的每一句咒骂,都像在印证昨夜那个男人是何等卑劣,而她此刻的处境是何等荒谬可笑。


    她只觉得讽刺。为这样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甚至将自己变得如此丑陋,余妃和她,谁又比谁更可怜?


    “说话啊!哑巴了?昨日跟那内侍躲在废屋里行苟且之事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昨夜在陛下身下叫唤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吗?!”余妃见她依旧不语,怒极,伸手又想打。


    “娘娘不可!”宫女们终于反应过来,鼓起勇气上前,拦在了柳韫身前,“您若再动手,奴婢实在无法交代。”


    余妃气得浑身发抖,“交代?你们要跟谁交代?!”


    她指着宫女们和闻声赶来的其他几个内侍,“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帮着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是罢?她给你们什么好处了?啊?是不是看着陛下宠她,就都上赶着巴结?我告诉你们,这等秽乱宫闱、勾结外男的贱人,迟早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跟着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骂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宫女不再与她争辩,只是对旁边两个身材敦实些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两嬷嬷本看着余妃的身份,没敢怎么拦着,却也没料想道余妃冲进来会直接这么做,本就心慌没有守好岗会被责罚,此时会意,说什么也不敢再耽搁,上前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还在挣扎咒骂的余妃往外拖。


    “放开本宫!你们这些狗奴才!帮着贱人害我……柳韫,你给我等着!本宫绝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


    先前那宫女转过身,尴尬对柳韫道:“热水已备妥,娘子可要现在移步浴房?”


    柳韫点了点头,掀开被子。身上只披昨夜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寝衣,破碎的布料不足以遮体,露出的肌肤上痕迹斑驳。


    她没看宫女有些怪异的目光,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浴房。


    浴房内水汽氤氲,硕大的柏木浴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水面飘着几片舒缓安神的柏叶和花瓣。宫女放下干净的衣物和布巾,便退至门外等候。


    柳韫解开那件破烂的寝衣,任由它滑落在地。


    她低头,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肩颈、锁骨、胸前、腰侧……大片大片的青紫淤痕,像是被猛兽肆虐过的雪地。


    尤其是胸口,几处深重的吻痕甚至带着破皮的血痂,颜色暗红发紫,在雪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手臂、大腿内侧,也尽是淤青和指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最骇人的那处伤痕,感受到了一种麻木的钝感。


    她跨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


    她拿起丝瓜瓤和澡豆,开始用力地一寸一寸擦洗自己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一个有痕迹的地方,她都反复搓洗,皮肤被擦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搓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水流下淡淡的粉红色。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清洗着。直到皮肤被泡得发皱,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一丝昨夜留下的气息,只有浓烈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沐浴完毕,她换上宫女准备的干净素色寝衣,质地柔软,却遮不住脖颈处未能完全掩盖的红痕。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走出浴房,那名宫女依旧候在外面。


    宫女问:“娘子,今日可还要去尚药局?”


    柳韫脚步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宫女似乎并不意外,只道:“那奴婢伺候娘子去书房?或是回寝殿歇息?”


    柳韫道:“书房罢。”她不想回那张龙榻所在的寝殿。


    柳韫在长榻上坐下,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思却飘得很远。


    宫女没有离开,她沏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柳韫手边的矮几上,然后便退到了书房角落里的一个位置。


    比起以往,她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目光也落得更勤。


    柳韫察觉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脸上被掌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身上被搓洗过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殿外靴声橐橐,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寂静。门扉被打开,裴昱容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朝务,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一丝松快。


    他一边朝里走,一边随手解下肩上的大氅,看也未看,便向后一递。紧跟其后的高公公连忙上前小跑着接住。


    “都退下。”裴昱容脚步未停,目光已落向窗边长榻上那道素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玉颊红 你脸怎么了


    宫人们鱼贯退出, 连高公公也捧着大氅躬身退至门外。


    柳韫在他踏入书房时便已放下了手中的书,此刻依礼起身,淡淡行礼, “陛下。”


    裴昱容走到她面前, 站定。伸出手,将她虚握在手中的那本书抽了过去。


    书脊上并无名目,他随意翻到封面,看清了上面的字,眉梢微动。


    “《演禽斗数概要》?”他念出书名,语气里带上了三分诧异, 七分玩味,抬眼看她, “你还看这些?”


    柳韫道:“随意翻翻。”


    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兴趣,随手将书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竟真的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 “那学得如何了?既然看了,不如帮朕算算?”


    柳韫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好整以暇的表情, 眼神却深得很,辨不清里面是纯粹的无聊逗弄, 还是别的什么。


    裴昱容问道:“你是看面相, 还是手相?”


    他略微凑近她些,“脸就摆在这了,你看便是。”


    然后又将右手衣袖向上捋了捋, 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将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 “或者,看手相也行。来,瞧瞧。”


    他的手生得极好,手指修长,像一柄刚刚被人从锦盒里取出来的象牙扇,骨子分明,弧度匀停。


    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复杂,那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与养尊处优格格不入的薄茧,此刻毫无防备地摊开着,仿佛真是一个等待占卜的寻常人。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冰冷的宫道、紧闭的殿门、还有昨夜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楚。


    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见柳韫半天不说出结果,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看不出来?无妨。”


    他收回手,“等以后学会了,再帮朕看也行。”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走向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柳韫默默跟了过去,如往常一般,立于案侧,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裴昱容随手翻开一份奏疏,朱笔提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道:“今日没出门?”


    柳韫研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加快,均匀而规律。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昱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柳韫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得道:“没有。”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两息,才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奏疏,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并未限制你的自由。白日里若想走动,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去御花园那些地方散散心也无妨。”


    柳韫听了,只是干巴巴地应道:“奴婢知道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昱容批完了一份奏疏,将其合上放到一旁。他忽然道:


    “朕把那个内侍放了。”


    柳韫正在整理他批阅过的文书的手,蓦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这是自他进来后,她第一次稍微有点像样的反应,眼神都和之前略有不同。


    裴昱容将她那一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轻哼一声,刻意放缓了语调,道:“不必谢朕。要谢,就谢你自己昨晚表现得好。”


    柳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什么辩驳或话语都没有出口。


    她重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默默地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书码放整齐。


    裴昱容也收回视线,执起朱笔,蘸了蘸她刚刚研好的墨汁,批阅起下一份奏疏。


    午膳时分,柳韫如往常一样,站在裴昱容身侧稍后的位置,执箸为他布菜。


    这并非她初来时便需做的活儿。


    起初,这些自有专门的布菜宫人负责。不知从何时起,这差事便渐渐落到了她头上,直至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如同研墨、整理书卷。


    果然,人的底线就是在无形中不断被突破的。


    今日的菜式依旧精致,裴昱容用膳的姿态优雅而缓慢。


    他的目光,如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大多时候并未落在珍馐之上,而是停留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侧脸上。


    她依序布着菜,夹起一箸脆嫩的清炒芦蒿,放入他碟中。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原本只是习惯性的注视,此刻却渐渐凝住。


    他之前便隐约觉得她今日一边脸颊的颜色似乎比另一边更深些,刚回来时只顾着逗弄她,也只当是她赧然或寝殿内暖意熏染所致,虽觉只红一边有些奇异,也未深究。


    可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那抹红痕依旧鲜明,甚至因着她微白的脸色而更显突兀。


    那红不像是血气上涌的自然晕红,边缘似乎还有些微的肿胀。


    他眉头蹙起,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你脸怎么了?”


    柳韫布菜的动作未停,又将一勺蟹黄豆腐轻轻舀入他碗中,“没什么。”


    裴昱容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他不再问她,转而看向今日一直跟在柳韫身侧的那名宫女,眼神沉了下去,“你来说。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宫女早已吓得不行,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知道瞒不过,更不敢隐瞒,只得颤着声音,将清晨余妃闯入寝殿、掌掴柳韫、并出言辱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奴婢当时竭力阻拦了,可余妃娘娘盛怒之下,奴婢实在未能完全护住柳娘子……是奴婢失职!奴婢知错了!求陛下恕罪!”


    宫女说完,连连磕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昱容的脸色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已经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他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道:“既自知失职之罪,自去领杖一十。罚俸三月。”


    “是!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宫女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裴昱容道:“还有,去告诉他们,当值的那些同罪。”


    宫女连连应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裴昱容转向柳韫,伸出手,指尖探向她的脸颊。


    柳韫倒是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指抚上那片火辣刺痛的肌肤。


    触手果然是一片异常的滚烫,指腹能感觉到轻微的浮肿。


    他的指尖在那片红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轻,与昨夜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些许:“上药了没有?”


    柳韫摇了摇头,简短道:“不用。”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只对门外吩咐了一声:“取消肿化瘀的药膏来。”


    药很快送到,是尚药局特制的清凉玉露膏,盛在碧玉小盒里。裴昱容接过,用指尖挑了一点莹白剔透的膏体。


    他拉来凳子,让柳韫坐下。


    “抬头。”


    柳韫顺从地微微仰起脸,目光垂落在地面某处。


    裴昱容用指腹将药膏轻轻点涂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然后力道均匀地推开,让清凉的药膏慢慢渗透。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些许舒缓的刺激。


    就在这静谧而诡异的上药过程中,柳韫忽然开了口:“能不能不罚她们?”


    裴昱容涂抹药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依旧没有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奇人。”


    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随即侧头,对侍立在门边的高公公道:“去,追上刚才那些人,传朕的话,杖责免了。”


    高公公正要应下,裴昱容又道:“再者,跟他们说,再发生这样的情况,连个人都拦不住,一个个都别想在朕跟前待了。”


    “是,陛下。”高公公应下,心中暗叹,快步退出去传令。


    裴昱容收回目光,继续将最后一点药膏在她脸颊边缘抹匀,又问:“还疼不疼?”


    柳韫依旧摇头。


    裴昱容似乎也不指望她给出别的回答,随手将碧玉药盒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他拿起宫女新奉上的湿帕擦了擦手,道:“放心,往后你在寝宫内好好待着,不会再出此类的事。余妃那边,她此番失仪,朕必会秉公处置,不让你平白受委屈。”


    又问:“你身边就这一个跟着的,是不是少了点?”


    柳韫闻言,立马抬起了眼睛,像是十分抗拒一般。


    裴昱容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堵,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道,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不给你多安排人。放心。”


    柳韫不知道他这句“放心”,指的是放心不会多派人监视她,还是指别的什么。她也不想去深究他话里未尽的含义。


    她点了一下头:“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汤药 怀龙裔难道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听说是被几位宗室王公邀去临湖的水阁手谈对弈了。


    柳韫在寝殿里枯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枝头已萌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绒苞的植物上。


    她站起身,对宫女道:“我去后苑看看花草。”


    宫女应了声“是”, 默默跟上。


    后苑被打理得齐整, 虽仍是冬景为主,但角角落落也能见着些耐寒的绿色,以及早发的几盆水仙,亭亭玉立,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一名小内侍正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地给沿墙根的一排兰草浇水。


    柳韫走过去, 接过小内侍手里的铜壶,轻声道:“我来罢。”


    小内侍见到是她, 便识趣退开。


    柳韫提着壶,沿着石子小径缓缓走着, 给那些略显干涸的盆土注入水流。


    她微微弯着腰, 动作有些迟缓,身上那些隐秘的疼痛在动作间被牵扯。


    浇到一株叶缘已见枯黄的瑞香旁时,她正欲倾壶, 身体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不适的黏腻滑坠感。


    柳韫的身体瞬间僵住,浇水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那温凉湿滑的触感贴着肌肤。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指尖紧紧攥住了铜壶提梁。


    几息之后, 她像是终于无法忍受,缓缓直起身,对身后的宫女道:“能否劳烦你去一趟尚药局, 替我取一剂避子的汤药来?”


    宫女闻言愣住了,似乎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去。


    柳韫放下铜壶, 道:“算了,我自己去罢。”


    宫女赶忙道:“不!娘子,奴婢这就让人去取。”


    宫女叫了人,那人听后立马去办。


    于是,柳韫重新提起铜壶,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动作。


    她心不在焉地浇灌着一丛叶色暗绿的忍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梅树枝桠下,有一点黄绿相间的影子扑腾了一下,随即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


    柳韫定睛看去,是一只柳莺。体型娇小,羽毛本该是鲜亮的橄榄绿与鹅黄,此刻却显得有些蓬乱黯淡。


    它侧躺在那里,一只翅膀不自然地折着,细小的爪子微微抽搐,黑豆似的眼睛半阖着,气息奄奄。


    大约是天气酷寒,觅食艰难,体力不支从枝头坠落,又或是被寒风所伤。


    柳韫放下铜壶,快步走了过去。宫女提醒道:“娘子当心,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无妨。”柳韫已经蹲下身,伸出双手,将那只小小的一团拢入掌心。


    鸟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羽毛下的身体细细发抖。


    柳韫将它托到眼前,仔细检视。左侧翅膀根部明显肿胀,可能是摔落时撞折了。它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微弱地喘息。


    柳韫道:“能不能帮我去取些清水,再找些干净的软布,要最细软的棉布,还有,看看小厨房有没有新鲜小米,捣得碎些,兑温水调成糊。”


    “是。”


    柳韫捧着这只垂死的小生命,走回廊下避风处,寻了个有少许阳光的角落坐下。


    她用手指轻轻地拂开柳莺伤翅周围的羽毛,避开明显的折损处,仔细感受着骨骼的错位。


    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小心调整着柳莺的姿势,用指尖蘸了蘸宫女匆匆取来的清水,润湿它干燥的喙边,并清理了伤处,用撕成细条的洁净软棉布轻轻固定住它折断的翅膀。


    小鸟在她掌心逐渐不再剧烈颤抖,黑豆似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似乎感知到了这双手传递来的并非伤害。


    宫女调好的小米糊,柳韫用细竹签挑了一丁点,耐心地诱它啄食。虽只进了少许,但那微弱的生命迹象似乎稍稍提振了一些。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掌心这小小生灵时,先前去取药的宫女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柳韫的目光从柳莺身上移开,看了一眼那碗药。


    她将暂时安稳下来的柳莺轻轻放进一个铺了厚软棉絮的小竹篮里,交给宫女,低声嘱咐:“放在暖和无风处,莫要惊扰。”


    室内,那碗避子汤已被放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上。


    柳韫在桌边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药碗,垂眸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药气氤氲,苦涩钻入鼻端。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碗沿送至唇边。


    恰在此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似乎是裴昱容回来了,他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捧碗欲饮的柳韫。


    “在喝什么?”还没等柳韫来得及起身行礼,他已然信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


    柳韫道:“药。”


    裴昱容追问:“什么药?”


    柳韫没答,裴昱容就看向侍立一旁的宫女。


    宫女不无紧张地道:“回陛下,是……是避子汤。”


    “避子汤?”裴昱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转头,“你喝这个做什么?”


    柳韫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仿佛在反问:喝避子药,还能是为什么?


    裴昱容看到这样的眼神就没来由的上火,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药碗晃了晃,哪怕在平衡下,亦有几滴药汁溅出,落在地面,也些许溅在了她的衣襟处。


    他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自己。“你难道不想怀朕的孩子?”


    柳韫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片刻,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怀龙裔,这难道是什么人人都渴求的恩典吗?


    裴昱容被她这无声的嘲讽噎住,心头那点火气里莫名掺进一丝狼狈。


    他咬了咬牙,竟下意识地自我开解起来,觉得她只是此时尚未准备好。便语气生硬地转圜:“……一次而已,未必就能中。你无需如此。”


    柳韫道:“陛下既知‘未必’,又何妨‘保险’?喝了,总归不碍事。”


    “是药三分毒。”裴昱容脱口而出,看上去稍显急躁,“别喝了。”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她仍握在手里的药碗。


    柳韫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道:“既知是药三分毒,陛下昨夜又为何不知‘克制’二字,更胜于良药?”


    裴昱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反说的一时哑口无言。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吃瘪,他瞪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胸口那股气闷更甚。


    半晌,才似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声道:“朕日后自会克制。”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明确,是要拿走那碗药,“这碗就别喝了。”


    见他执意要夺,柳韫下意识地将药碗往怀里护了护。


    柳韫越是躲避,裴昱容越是不高兴。


    “给朕!”他声音陡然拔高,失了平日的沉稳,竟透出几分蛮横。


    两人争夺着,过会,见柳韫仍不松手,他忽然猛地弯下腰,就着柳韫的手,在她惊愕僵硬的注视下,“咕咚咕咚”几大口,竟将大半碗苦涩的避子汤药,尽数吞入自己喉中。


    不止柳韫,就连一旁的宫女在看到以后,都微微张大了嘴巴。


    喝罢,他直起了身,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药渍。


    他抬手,用指腹随意而粗鲁地擦去,但那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得意。


    柳韫彻底愣住了:“你……!”


    握着空了大半的碗。她看着裴昱容染了药色的唇,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柳韫将那只空了大半的药碗往前用力一搡,瓷碗带着剩余的几滴药汁,直直撞进裴昱容怀里,亦弄污了他的衣袍。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双手接住,身体往后躲,身上还是被弄湿了些许。


    柳韫看也不看他那瞬间错愕的神情,趁他接碗的间隙,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着内殿角落那个放着竹篮的小几走去。


    裴昱容看着手里的空碗,只觉得那残留的苦涩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随手将碗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抬脚便跟了上去。


    “柳韫,你现在对朕就这么个态度吗?”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脚步却因追逐而显得有些急促。


    刚踏入内殿,目光便下意识追随着她的身影,却突然定格在她正俯身靠近的那个小竹篮上。


    竹篮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喙和一双黑亮却警惕的小眼睛。


    裴昱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地上,紧接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柳韫正小心翼翼地将重新温过的小米糊用竹签递到柳莺嘴边,余光却看到裴昱容整个人身影僵在了那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顺着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脆弱却无害的小生命,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色明显紧绷的裴昱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不过是只受伤的雀鸟,怎会让他露出此种神情?


    旁边的宫女见状,连忙小声解释:“陛下,这是柳娘子方才在后苑捡到的伤鸟,正照料着。”


    裴昱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只柳莺身上。


    他挥了挥手,看起来似乎有些嫌恶:“把这东西拿走!”


    柳韫闻言,眉头微蹙,道:“它翅膀折了,天寒地冻,此刻放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也不行,”裴昱容断然拒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朕这里不准养这些玩意儿。”


    他看上去如此淡漠,但那过于直白的抗拒和身体细微的戒备,如何能逃过柳韫那双眼?


    柳韫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生出一丝试探之意。


    柳韫手捧着鸟儿,上前一步。


    裴昱容多年沉浮,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刻入骨髓。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本能里的恐惧,让几乎在她动作的同一瞬间,裴昱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立刻又向后退了一小步,同时低喝:“站住!别动,就放在那儿。”


    这下,柳韫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却因为一只没有巴掌大的鸟儿而如此防备。


    他这体型,怕是比这鸟儿大了百倍不止,鸟儿尚且未曾怕他,怎的反倒是他先露了怯?


    “陛下这般忌讳,可是觉得这柳莺目光太过锐利,叫人心虚?——民间倒有说法,灵物敏锐,若无机心,何惧之有?”


    柳韫并不清楚,她只觉得,若不是做多了什么亏心事,怎会在对上鸟儿这般有灵性的生物感到心虚。


    裴昱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生硬反驳:“荒唐!朕岂会惧怕这等扁毛畜牲?不过是嫌其聒噪肮脏,有损宫室清静!”


    “是吗?”柳韫的目光在他背在他紧紧攥着的手上掠过。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作势要将鸟儿递向他,“既然不怕,陛下不妨亲自瞧瞧?它很是安静,伤口也已处理妥当,并无污秽。”


    裴昱容的瞳孔收缩,立马沉声道:“朕说了!此物腌臜,莫要靠近!”


    柳韫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严防死守的模样,心底那点荒谬感更浓,却也升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她收回了手,重新在放着竹篮的小几旁坐下。她背对着他,细心地用软布蘸了温水,继续替柳莺擦拭羽毛。


    裴昱容像是被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被晾在原地,却又不敢靠近。想命令人立刻把这鸟丢出去,想找回刚才被她无视和隐隐嘲讽的场子……但看着她那全然投入的侧影,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不甘地去了书房。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柳韫在这边照顾小鸟,裴昱容就在书房看文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来通传:“陛下,慈宁宫李嬷嬷求见。”


    裴昱容道:“宣。”


    李嬷嬷很快被引了进来,上前行礼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嬷嬷免礼。”裴昱容虚抬了抬手,问道:“可是母后有什么要事吩咐?”


    李嬷嬷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并无要事烦扰陛下。只是有些话,想单独与柳娘子说,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心不属 她怎能再成


    有话要说?什么话?


    裴昱容面容平静道:“母后日理万机, 竟特意召一个侍药宫女叙话?不知是为何事,需如此郑重?可是近日宫中,有什么风声传到了母后耳中, 让母后烦心了?”


    李嬷嬷只道:“太后娘娘的心思, 奴婢岂敢妄加揣测。只是娘娘吩咐了,请柳娘子过去说话解解闷,兴许是有些宫闱琐事,或养生调理之道,想与柳娘子聊聊。奴婢只是奉命传话,其余一概不知。”


    裴昱容心念电转, 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既是母后想找人说说话,自是应当。朕眼下也无甚要紧事, 便陪她一同过去,给母后请安。”


    李嬷嬷却道:“陛下无需忙活, 太后娘娘只让了这柳娘子一人前往。”


    裴昱容道:“这柳氏为人粗鄙, 规矩生疏,言行恐有不当,冒犯母后。朕同往, 也好从旁提醒,以免失仪。”


    然而, 李嬷嬷却轻轻摇了摇头道:“陛下孝心可嘉, 太后娘娘知晓定然欣慰。只是太后娘娘体恤,特意嘱咐奴,万不可因此等小事搅扰陛下清静。陛下心意, 奴定当转达,但也莫要再为难奴婢了。”


    一点不通融。


    裴昱容沉默片刻,道:“母后思虑周全。”


    他让高公公去把柳韫叫来, 因时间紧促,只稍微交代了两句注意分寸礼节,便放了柳韫与李嬷嬷去了。


    这是柳韫第一次来慈宁宫。


    慈宁宫的氛围与含元宫截然不同。含元宫是帝王居所,威仪之中透着裴昱容个人那种压抑又偶带戾气的冷硬;而慈宁宫则更显雍容华贵,一应陈设无不精巧大气,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权威感。沉水香的味道也更醇厚些,缓缓地弥散在空气中。


    柳韫跟着李嬷嬷入内,依礼深深下拜:“奴婢柳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又不失威仪:“快起来罢,不必如此多礼。”


    柳韫谢恩起身。


    太后指了指下首一张铺了锦垫的圆凳:“坐,站着说话累得慌。”


    柳韫不解,太后要同她说什么话,竟然还给一个奴婢赐座。


    “谢太后赐座。”柳韫在凳子边缘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宫女奉上茶盏,柳韫双手接过,道了谢,便捧在微温的盏壁上,并没有喝的意思。


    太后端起自己那盏茶,道:“你来宫里,应也两月有余,在含元宫住着,可还习惯?宫里规矩多,不比外头自在,若有哪里不适应,或是缺了什么用度,尽管遣人来跟哀家说。”


    柳韫想起类似的这话,刚进宫时,章婕妤也同她说过。本就度日如年,何况竟已过了两月,怪不得一直感觉时间过得这么慢。


    柳韫微微颔首,道:“回太后娘娘,奴婢一切都好。陛下宽仁,含元宫上下亦照料周全,并无不适应之处。”


    太后颔首,“那就好。”


    太后的目光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略显清减的脸颊上停留一瞬,语气更柔和了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上回在含元宫见你,便觉得面善,心里也喜欢。说起来,你与陆卿成婚也有数年了罢?”


    话题竟自然地转到了陆铮身上。


    柳韫心弦微绷,低声应道:“是,两年了。承蒙太后娘娘记挂。”


    太后道:“陆卿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前两日兵部还呈了文书,说范阳防区的契丹部落近来闹事,如今已被暂时击退,缴获不少。这其中,陆卿调度有方,身先士卒,功不可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听到陆铮平安且立了功,柳韫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她感到鼻子有些发酸,平稳了道:“身为边将,保境安民乃是本分。能得朝廷嘉许,是陛下与太后娘娘的恩典,亦是边关将士用命之功,奴婢代夫君谢过太后娘娘。”


    她脸上那抹因听到陆铮好消息而自然流露的真实的笑意,并未逃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道:“陆卿在外为国尽忠,你在宫中伺候皇帝汤药,当真是夫唱妇随、忠孝两全了。哀家瞧着皇帝近日气色似有好转,可是你调理得法?那他在你跟前脾气可还和顺?待你如何?”


    柳韫顿了顿,还是谨慎道:“陛下待奴婢极好。奴婢奉旨侍药,陛下多有体恤,起居用度无不周全。”


    太后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是吗?那还真是难得。哀家这个儿子,自小领在身边,性子有些独,不喜人近身。如今能得你悉心照料,也是你们的缘分。”


    她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说起来,哀家倒是听闻,昨夜——陛下召你侍寝了?”


    一提到这个,柳韫捧着茶盏的手指瞬间收紧。她垂下眼帘,试图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干涩道:“回太后,是……是陛下恩典。”


    太后将她不霁的脸色尽收眼底,却仿佛未见,只是叹息般道:“这倒是难得。陛下于女色上向来淡薄,后宫这些妃嫔,他也多是敬而远之。哀家为此没少操心。如今他能亲近你,可见是真心喜欢。”


    她话锋微转,道:“你既已承宠,身份便不同往日。总以侍药宫女之名留在含元宫,未免委屈,也于礼不合。依哀家看,不若择个吉日,让皇帝给你个正经名分,便是先从低阶的嫔位起,好歹也算宫中主子,日后也有个依靠。你看如何?”


    柳韫却突然像是被火灼到一般,猛地抬起头,“不!太后娘娘!奴婢身份卑微,又是有夫之妇,岂敢奢求名分?能留在宫中侍奉陛下汤药,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万万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她拒绝得又快又急,这让太后表情微变。


    太后轻轻“哦”了一声:“你何必如此惊慌?哀家也是为你好。陛下既已临幸于你,给你名分也是应当。莫非……你心中不愿?”


    柳韫的心防,在这接连的步步紧逼的追问下,终于出现了裂痕。


    “名分”——那意味着与陆铮夫妻关系的彻底断绝,意味着被永远烙上“皇帝的女人”的印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屈辱和对陆铮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奴婢真的不想……求您,不要……”


    “好孩子,别哭。”太后适时地放柔了声音,示意旁边的宫女递上帕子,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哀家说。”


    见柳韫虽然情绪激动,却依然没有松口,太后继续道:“哀家听闻,陛下待你,近来也颇多回护。若非心中有你,以他的性子,何至于此?何况你二人昨夜已发生至此,怎能不是两情相悦?”


    最后那句话,语气轻柔,却直击要害。


    柳韫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在太后那带着怜悯的眼睛注视下,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土崩瓦解。


    她摇头,眼泪终于簌簌滚落,声音哽咽:“不是的……太后娘娘,不是那样的!陛下他……他……”


    她终于道:“是强迫我的!陛下他并不喜欢奴婢,奴婢的心……奴婢的心也一直都在我夫君身上!求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露出怜惜与了然的神情。


    她等柳韫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道:“哀家明白了。”


    得到这么个答案,太后心中这才稍稍放心了些许。


    她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叹了口气,“好孩子,你受苦了。皇帝这性子——唉,也是哀家管教无方。”


    柳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哀切地望着太后道:“求太后娘娘垂怜,放奴婢出宫罢!奴婢此生只愿与夫君相守,绝不敢有其他念头!求您!”


    太后安慰道:“你的心思,哀家知道了。只是如今你已承宠,皇帝那边……哀家虽是他母后,有些事也不便强拗。不过你放心,哀家既知你心意,断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且安心在含元宫再待些时日,莫要与皇帝硬顶,保全自己要紧。待时机合适,哀家自会为你设法,总归要让你得偿所愿,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她既已得了满意的答案,便随口答应道。


    但这番话,却给了柳韫一丝希望。她连忙起身,又要跪下谢恩:“谢太后娘娘恩典!奴婢……”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虚扶一下,“脸上哭得都不好看了。回去敷敷眼睛,莫让人看出痕迹。今日与哀家说的话,也只放在心里便是。”


    柳韫哽咽着点头,用帕子仔细擦干眼泪,努力平复呼吸。


    太后又温言嘱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保养身子的话,便让李嬷嬷仍旧好生将柳韫送回了含元宫。


    看着柳韫离开,太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深处的温和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沉静的深思。


    今晨余妃哭哭啼啼来告状,字字句句都是那柳氏狐媚惑主、皇帝偏袒。她本也已得到大致消息,早就有所怀疑——裴昱容登基以来头一遭临幸女子,对象竟是这个身份尴尬的柳韫。


    这两件事叠在一块儿,由不得她不多想,担心这柳氏到头来成了二人之间的桥梁。她这才决意亲自见一见柳韫,探个虚实。


    现在看来,似乎皇帝对陆铮的忌惮与羞辱之意是真。而这柳氏,心思显然还在她夫君身上,对皇帝只有恐惧与抗拒,并无半分情意,更遑论为皇帝笼络陆铮、成为二人之间搭线的桥梁。这倒是个……有趣又省心的局面。


    到底还是她过于谨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浴缱绻 帮你洗的仔


    柳韫回到含元宫时, 天色已近傍晚。冷风吹过,吹散了些许眼中的热度,算是做了消肿, 她整理好了情绪。


    殿内灯火初上, 裴昱容已在了。他正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太后召你去,说了些什么?”


    柳韫避开他的审视,道:“没说什么, 只是闲话家常。问了奴婢在宫中的起居是否习惯。”


    裴昱容提醒道:“你可是去了近一个时辰。”


    确实,太后又不是那般闲人, 哪有一个时辰和她用来唠闲话家常的。


    柳韫感到他无形的压力迫近,心知瞒不过, 想了想, 紧声道:“太后娘娘确实问得细了些。问了陛下平日饮食起居的时辰,头痛发作的规律,用了药后歇息得可好。又叮嘱奴婢要仔细伺候, 留心陛下龙体。”


    听起来,倒确实像这位喜欢监视他的母后会问的问题。外加柳韫看起来过于老实, 裴昱容不疑有他, 又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柳韫说,把他平日里,她所见到的大致行程告与了太后——反正本就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大致这些。奴婢一一回了话, 不敢怠慢,故而耽搁久了些。”


    裴昱容听完后,点了点头,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不再追问,转而道:“行,去沐浴罢。时辰不早了,朕也还未洗,一起。”


    说着,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柳韫的小臂,带着她往殿内屏风后的浴桶方向走。


    柳韫看到她们所走向的方向,脚下如同生了根。


    她忽然抬手,覆在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上。


    裴昱容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我还有些不适。”


    “什么不适?”裴昱容转过身,正面对着她,眉梢微挑。


    柳韫脸颊微热,难以启齿,但更怕他强行索求,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是……昨夜……仍有些胀痛,恐、恐不便侍奉陛下……”


    裴昱容听了这话,也自知昨夜些许过分,道:“朕知道。”他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却又环住她的肩,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只是沐浴。”


    柳韫被他半揽着,脚步虚浮,心中惊疑不定。


    硕大的柏木浴桶已备好热水,蒸汽氤氲。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


    裴昱容自行解了外袍,动作利落。见柳韫还僵立在一旁,他瞥她一眼,“要朕帮你?”


    柳韫慌忙摇头,背过身去,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自己的衣带。即使不是第一次,这般与他共浴,赤诚相对,依旧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与不自在。


    待柳韫褪尽,裴昱容过来一个抱起,带她一起坐了进去。


    水温略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桶内空间宽敞,但容纳两人,仍不免肌肤相贴。


    柳韫掬水泼在肩上,只想快些洗完。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些许。她能感觉到身后,裴昱容也在沉默地清洗,水声哗啦。


    然而,没过多久,柳韫感受到什么,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她不敢动,更不敢回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往手臂上撩水,装作浑然未觉。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绷直的脊背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他向前挪了半分,那感觉便更加清晰,仿佛比这热水更加滚烫。


    柳韫咬住下唇,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见她依旧强装无知,裴昱容忽然低低吸了口气,靠近她。


    柳韫攥紧了浸在水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裴昱容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贴着小腹,渐渐往上。


    突然,柳韫浑身一个激灵。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摇头,“不……陛下,你说过只是沐浴……”


    裴昱容的手臂肌肉却没有放松。柳韫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


    “朕是在沐浴,”裴昱容道,“帮你洗得仔细些,不好吗?”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也加入了,如游鱼一般。


    “不要!”柳韫尖叫起来,双手下意识去推拒他的手。却被他的第一只手抓住。


    “这里也要洗干净。”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昨夜留下的,还没清理干净罢?”


    柳韫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着额角滑落的水珠一起滚进浴桶,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不要……求求你……我还好疼……”


    这个哭诉似乎起了作用。裴昱容的动作顿住了。


    “那这里呢?”裴昱容稍稍移动,问,“这里疼吗?”


    柳韫说不出话,身体轻颤,那眼泪不断滑落。


    感受到柳韫的变化。


    “你看,”裴昱容带着某种恶劣的得意,“它说不疼。”


    许久


    裴昱容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闷哑:“……朕也好难受。”


    “帮朕。”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就一下。”


    柳韫还在哭,说他不遵守承诺。


    裴昱容将她微微侧身,握住她一只湿滑的手腕:“朕又没对你做什么。”


    柳韫觉得他这人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他将她的手带去,柳韫忽然被这水烫到,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贴着她耳后,气息灼热,“就像这样……帮帮朕。很快就好。”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柳韫闭上眼,她无力反抗,浴桶中的水略微晃荡,哗啦作响,蒸腾的热气仿佛也更灼人了。


    裴昱容的呼吸逐渐加重,将她搂得更紧,整个脑袋埋在她的肩颈与耳廓,不断将气息送出。


    他毫不吝啬地发出呻吟,每一道喘息都刻意放大,故意让她听清楚自己带给他的快感。这不仅仅是一场身体上的征服,更是心理上的凌驾——他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正在取悦他,而他为此感到愉悦。


    他像是有意拖延,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这水都变得微凉时,他喉间逸出一声闷哼,握着她手的力道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柳韫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流瞬间变得更加滚烫。


    裴昱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整个人松弛下来,却依旧环着她,埋在她身上,平复着呼吸。


    浴室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和水波渐渐平息的声音。


    柳韫在廊下又试了一次,将那只已能站立扑腾翅膀的柳莺托高,掌心向上,轻轻一送。


    小小的身躯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在天空下划过一道歪斜的弧线,飞出去约莫两丈远,力道便弱了,斜斜落在一丛半枯的迎春枝条上,晃了晃,稳住身形,偏着小脑袋,眼睛望向柳韫的方向,啾鸣了一声,却不再飞远。


    “还是差些力气。”柳韫看着它梳理有些凌乱的羽毛,无奈道。


    一旁的宫女小声道:“娘子莫急,它伤的是翅膀根,能恢复成这样已是不易。再养些时日,天暖了,筋骨活络开,定能飞得又高又远。”


    柳韫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她转身准备回殿内,去取些新调的小米糊来。


    刚走到殿门外的转角,一阵被压低了的交谈声飘了过来。


    “……真真是奇了,咱们这含元宫,何时养过这样的闲人?说是侍药宫女,可你瞧她,每日里浇浇花,逗逗鸟,偶尔去书房研个墨,陛下竟也由着她?咱们起早贪黑,洒扫整理,手脚慢些都要挨训,她倒好,跟个主子娘娘似的清闲。”


    “嘘!你小声些!”另一个声音紧张地劝阻,“上头早交代过,不准议论这位娘子的事,尤其不准往外说她原先的身份。你忘了高公公怎么训诫的?祸从口出,当心你的皮!”


    先前那声音不服,却到底压得更低了些,道:“怕什么?”这含元宫上上下下,谁心里没杆秤?真要传出去什么,法不责众,还能把咱们都打杀了不成?再说了,她不就是那个……节度使的夫人么?啧啧,有夫之妇,却在宫里做着宫女,夜夜宿在陛下寝殿……这算什么事儿?”


    另一个人摊手,“谁知道呢?”


    “我看呐,是陛下瞧着新鲜罢了。你说她美罢,美则美矣,可余妃娘娘明艳,章婕妤温婉,哪一个不是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陛下怎么偏就……”


    那声音停了片刻,像是恍然道:“我懂了!你想啊,陆节度使手握重兵,陛下这般折辱他的妻子,岂不是……岂不是在敲打他?”


    宫女不懂这些,只道:“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道理。”


    “是罢?要不然,图她什么?一个边地医女,还能翻了天去?我看啊,也就是个玩意儿。等陛下腻了,或是陆大人那边彻底服软了,指不定就……”


    议论声窸窸窣窣,夹杂着心照不宣的低笑。


    柳韫立在原地,风将这些话无一字不落的吹入耳中。


    她本以为早已麻木,可“玩意儿”三个字,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身后的宫女有些许尴尬,凑近柳韫,低声问:“娘子,可要奴婢去将她们……”


    柳韫缓缓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准备绕开这是非之地。


    此时,却忽然听一个沉冷之声道:“来人。”


    柳韫脚步再次顿住。那两个宫人瞬间僵住,骇然回身,面无人色地看向裴昱容。


    立马有侍卫道:“陛下。”


    裴昱容冷冷道:“将这两人拖下去。拔了舌头,送去浣衣局。”


    两宫人瞬间瞪大了眼,瘫跪在地,连连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两人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开恩!求开恩!”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走,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其余人无不瑟瑟发抖。裴昱容看都没多看一眼,抬步,往殿内走去。


    柳韫还站在那里,过会才跟着一起进去了。


    柳韫回到殿内,打算给柳莺喂食,刚将食物准备好,一名内侍过来,道:“柳娘子,陛下在书房,传您去侍候笔墨。”


    她动作微顿,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将柳莺递给宫女,嘱咐道:“劳烦你了。”


    宫女双手接过应下:“娘子放心。”


    柳韫走向书房。推门进去时,裴昱容已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她垂眸走近,在书案旁站定,依礼微微屈膝,“陛下。”


    “嗯。”裴昱容头也未抬,只从喉间应了一声。


    柳韫便不再多言,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开始研墨。


    书房内很快响起墨条与砚台均匀摩擦的细微声响。两人之间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裴昱容偶尔会让她递过某份文书,或是让她将批阅好的折子分类放好。柳韫一一照做,不多言,也不出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昱容将一本似乎是地方官员呈上的述职兼陈情条陈丢到案边,抬手捏了捏眉心,露出些许不耐。


    “念。”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挑要紧的念,啰嗦处跳过。”


    柳韫依言拿起那本条陈,翻开,找到皇帝朱笔勾画过的段落,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开始低声念诵,将那些枯燥文字娓娓道来。


    “……辖内三县去岁秋潦,田亩歉收,今春粮价渐昂,民有菜色。已开常平仓减价粜米,并谕令富户平粜,然杯水车薪……恳请朝廷准予漕粮拨运,或减免今岁粮赋三成,以苏民困……”


    她念得专注,目光随着字句移动,并未察觉书案后的人何时悄然睁开了眼。


    裴昱容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鼻梁秀挺,唇瓣因为持续念诵而微微开合,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脖颈线条优美,因为低头而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隐入素色的衣领。神情专注而平静。


    他看着她,眼神渐深。


    忽然,他伸手,不等柳韫念完下一句,便将她手中的条陈抽走。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柳韫的诵读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他攥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她往前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轻呼一声,已被他揽着腰身,转了个圈,跌坐在他腿上。


    裴昱容的手臂环住她,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腰侧,随即眉头微蹙。


    “怎么又瘦了?朕平日亏待你了?膳房克扣了你的用度?”


    柳韫身体僵硬,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他追问,指尖在她腰间流连,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还是说,你故意吃得少,跟朕怄气?”


    “奴婢不敢。”柳韫低声回答,试图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裴昱容低低笑了笑,“朕看你这些时日,倒是乖觉不少。”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逡巡过她低垂的眼帘、抿紧的唇线。


    这两周来,她确实极少踏出含元宫的范围,即便去尚药局,次数也寥寥可数。大多数时间,她要么在殿内看书,要么照料那只捡来的柳莺等,安静得如同一抹影子,一只真正地柳莺。


    这顺服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勾起了别的什么。


    “既这么乖……”他忽而凑得更近,那手又开始弄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暮出逃 她要逃出去


    柳韫指尖收紧。“陛下……”


    “嗯?”裴昱容已经握住她的一只手, 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眼神炽烈,紧紧锁住她, 不容她闪躲。


    柳韫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不再与他对视,一副默认的姿态。


    裴昱容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探向她衣襟。


    柳韫紧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喘咽了回去, 喉咙吞咽了一下,鼻息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漏出一丝短促的轻颤。


    裴昱容感受着, 那细微的颤栗让他眸色更深,便欲低头。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笼罩下来的瞬间, 柳韫忽然抬起尚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 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裴昱容动作被止住,抬眼看向她, 眼中欲色未退,却多了几分探究。


    柳韫胸口起伏, 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才勉强平复紊乱的气息,低声道:“改日罢,陛下, 奴婢……身上不便……”


    裴昱容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眸,道:“真的?”


    柳韫强自镇定:“真的。”


    裴昱容提醒道:“你知不知道,是真是假, 朕一探便知。”


    柳韫在他的注视下,背脊微微发凉,半晌,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是真的。方才便已觉有些不适。”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那只作乱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却并未立刻抽出。过会,他才似是而非地勾了勾嘴角,终于将手收回,顺便替她拉拢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罢了——看在你近日还算安分的份上。”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柳韫留在书房继续看书,心思却不在书页上,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宫中各处开始准备晚膳,轮值交接的宫人脚步略显匆促,这正是一天之中,警惕性因日常惯性而最容易出现短暂疏忽的时辰。


    柳韫忽然提议要散心。


    她并不说走远,只在含元宫西苑走走,宫女更是放心地跟在其身后不远处。


    柳韫步履舒缓,看似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背后,这里树木略密,遮挡了部分视线。


    柳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看向一株老梅树虬结的根部,那里堆积着些许枯叶和碎石。


    她好奇地指向树根阴影处道:“那是什么?亮晶晶的,莫不是谁掉落的珠饰?”


    这含元宫除了她,谁还有可能会带什么珠饰。


    宫女也不疑有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好奇地凑近两步,弯腰细看:“在哪儿呢?奴婢怎没瞧见……”


    就在宫女全神贯注低头寻觅的瞬间,柳韫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动了。


    她指间早已扣住那枚细长银针,趁着宫女毫无防备,快速地刺向她颈后的位置。


    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让宫女身体一僵,她愕然转头,只来得及看见柳韫近在咫尺脸庞,以及她迅速收手藏针的动作。


    强烈的麻痹感伴随着晕眩渐渐袭来,宫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倾倒。


    柳韫迅速扶住她下滑的身体,将她拖到假山后更隐蔽的凹处,让她靠坐着,头微微垂下,仿佛疲惫小憩。


    “对不起对不起……”


    做完这一切,柳韫气息微乱,她侧耳倾听,周遭并无他人脚步声。


    她不敢耽搁,回到内室后利落地换上衣裙,将头发打散,重新梳成最低等的双鬟髻,脸上略扑了些妆粉,掩去稍显出众的肤色。此刻镜中的她,俨然一个粗使宫女模样。


    再次确认外间宫女仍在昏迷,殿外也无异常动静,她带上东西,悄无声息地推开连接后廊的侧门,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凭着记忆,柳韫拐入了一条偏僻的甬道。


    这条路狭窄而陈旧,石板缝里生出茸茸青苔,两旁是高耸的宫墙,遮天蔽日,即使在白昼也显得阴森,此刻在渐浓的暮色下,更添几分荒寂。宫人罕至,唯有风声在墙垣间穿梭。


    心跳依然急促,每一步迈出,都离含元宫远一分。


    她尽量压低身形,步履迅捷却轻巧,耳朵时刻警觉着任何风吹草动。偶尔遇到一两个挑着担子匆匆往膳房方向去的杂役,她便立刻低头侧身避让,遮掩住大半面容。那些杂役也多是无心他顾,并未对这个形单影只的小宫女多看一眼。


    她本考虑过秽车,秽车每日申时经永巷门出宫的,但此刻已是傍晚,申时早过,永巷门想必已在准备落钥,那条路已然不通。


    得另寻出路,且必须在宫门完全落钥、巡查全面加强之前。


    宫门落钥前最后一刻,往往是各处人员最后进出的时候,交接略显混乱,守卫也可能因一日将尽而稍有疲惫松懈。但同样,巡查的频率会开始增加。


    柳韫的目标是西侧宫墙。那里靠近禁苑和杂役区域,宫墙管理和巡查相对核心区域宽松,且有一些废弃或半废弃的院落,墙外便是坊间街道。


    瞿少元曾含糊提过“西墙根有些老地方,树枝都伸出墙外了”,她也曾为裴昱容整理文书时,瞥见过宫廷简图上西侧有一些标注不清的附属建筑。


    别处的宫墙高耸,唯有此处尚可一攀。


    她不敢走大道,只能凭借方向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穿梭于狭窄的巷道、堆物料的角落、以及宫墙之间无人留意的缝隙。


    越往西走,灯光越稀少,房屋也越显破败。她听到更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声响——那是墙外的世界。这让她精神一振。


    她绕过一排低矮的庑房,眼看前方似乎有一片杂树林,树林那头可能就是高耸的宫墙,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是巡逻的侍卫队。他们正在执行落钥前的最后一次区域巡查。


    柳韫立马缩身,躲进身旁一个堆放破损门窗和废旧家具的黑暗角落里,紧紧贴着木料。


    灯笼的光束晃动着逼近,侍卫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这一片都查仔细点!尤其是这些堆放破烂的地方,最容易藏脏东西!”


    “这都快落钥了,还能有什么……”


    “闭嘴!真要出什么差错,你我担待的起吗?!各处都得查到,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和灯光就在她藏身的杂物堆外徘徊,柳韫甚至能听到他们用刀鞘拨动外面一些废料的声音。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只要他们再往里走几步,或者心血来潮掀开这片遮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喧哗和叫骂声,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引起了骚动。


    “那边怎么回事?”侍卫头目警觉道。


    “好像是谁把水缸撞翻了?”


    “过去看看!你们两个,留在这儿守着这个路口,别让任何人通过!其他人跟我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喧哗处跑去,但仍有两个侍卫被留在了这个关键的岔路口,恰好堵住了柳韫前往西墙方向的去路。


    柳韫的心沉了下去。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宫门完全落钥,巡查会更为严密,甚至可能逐屋搜查。而眼前这两个守路的侍卫,又一时难以摆脱。


    必须想办法引开他们,或者……冒险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这么个节气下,夜色降临得最是早。宫墙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得无比遥远而森严。


    两个侍卫就守在不远处的路口,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晃动的影。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声远处的梆子响,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宫门落钥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再等下去,只有被发现,或者被迫回去。而她刚对宫女做了那样的事,被裴昱容知道了,以后再想逃出来,难如登天。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急切搜寻。她轻轻挪动身体,手指触到一块半朽的木窗棂,边缘有些尖锐的裂口。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边缘锐利的木片,捏在手里。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岔路口的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空陶瓮,旁边似乎还有些散乱的麻绳和破布。


    柳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片朝着那几个陶瓮的方向掷了出去。


    “啪啦——哗啦!”


    木片撞击陶瓮,发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脆响,紧接着是陶瓮微微晃动,与旁边杂物摩擦的声音。


    “又是什么声音?!”路口的一个侍卫立刻警觉地转头,手按上了刀柄。


    “好像是那边。”另一个侍卫也望了过去,灯笼的光束扫向陶瓮堆。


    “去看看!小心点!”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谨慎地走了过去,灯笼的光也随着他们移开。


    似乎就是现在。


    柳韫从藏身处迅速窜出,根本顾不上是否会发出声响,用尽全力朝着通向杂树林和西墙的方向狂奔。


    “站住!”身后传来侍卫的厉喝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发现了!


    柳韫头也不回,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只知道拼命向前冲。


    眼前的杂树林越来越近,那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枝桠,此刻却成了希望的象征。


    她一头扎进树林,黑暗和横生的枝杈瞬间将她包裹。她不顾树枝刮擦脸颊和手臂的刺痛,凭借着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向深处的方向摸去。身后的呼喝声和追赶声被树木阻隔,显得有些模糊,但并未停歇。


    快!再快一点!


    穿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高大宫墙赫然矗立。


    墙根下杂草丛生,堆着不少断砖碎石。而在她左手边不远处,宫墙内侧,紧贴着墙面生长着一株颇有些年头的老榆树。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几根横生的枝桠有力地伸向墙头,最近的一根几乎与墙头的瓦檐平行,距离墙头不过一臂之遥。


    在范阳山野间长大的岁月,攀爬山岩、采撷草药是常事,她本就比寻常闺阁女子更灵巧,也懂得如何借助山藤石缝发力。只是嫁入陆家,尤其是被困深宫这许久,养尊处优又忧思惊惧,体力确实大不如前。


    此刻,她冲到墙根,目光锁定了树干上一个适合落脚的小小树瘤。


    只见她后退两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尖准确无误地蹬上那处树瘤,同时双手用力扣住上方粗糙的树皮,腰腹发力,整个身体轻盈地向上一荡,便稳稳地攀附在了树干之上。


    她不敢停歇,忍着掌心被粗糙树皮摩擦的刺痛,手脚并用,顺着树干和横伸的枝桠快速向上攀爬。


    “在那边!她要翻墙!”追赶的侍卫已经冲出树林,灯笼的光锁定了她正在奋力向上的身影。


    柳韫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她抓住一根横伸的树枝,奋力将身体向上引,终于够到了墙头。


    她狼狈地翻了上去,骑在冰冷的墙头,向下望去——墙外,是黑黢黢的、狭窄的巷道,远处有点点民居的灯火。


    “放箭!不能让她跑了!”墙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破空声响起。


    柳韫甚至来不及恐惧,下意识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从墙头向下跌落。


    “噗通!”一声闷响,她摔在墙外松软的泥土和杂草堆上,摔得七荤八素。


    几乎同时,几支羽箭“夺夺”地钉在了她刚刚离开的墙头位置。


    她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踉跄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墙外深沉的夜色与迷宫般的街巷之中。


    宫墙内,侍卫的怒吼和骚动被厚重的砖石隔绝,渐渐模糊。


    夜风拂面,带着宫外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烟火气息。


    她逃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换尸衣 只能先得罪


    柳韫不敢停歇, 踉跄着冲进墙外幽深的巷道。


    宫墙外的长安城,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这里是靠近皇城的坊区边缘,巷道狭窄曲折, 两侧多是高墙窄院, 罕有灯火。


    她此刻除了身上这套粗使宫女的衣物和藏在袖中的几枚银针、一小包应急草药外,一无所有。


    哦对,她还有阿郎送她的簪子,和皇帝送她的颈链。


    方才攀爬摔落的疼痛此刻尖锐地泛上来,掌心被粗糙树皮磨破,火辣辣地疼, 脚踝在落地时似乎也扭了一下,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痛楚。


    宫墙内的骚动虽被隔绝, 追兵很可能已通知了巡城的金吾卫,各门禁的盘查定会立刻严密起来。


    她尽量避开主街大道, 那些地方必然有金吾卫的固定岗哨和巡逻队伍。


    她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里, 凭着对方向模糊的判断,朝着远离皇城、远离繁华市井的方向奔去。那里坊墙低矮混乱,民居稀疏, 管理相对松懈,或许有可趁之机完全脱离追捕的罗网。


    然而, 长安城毕竟是帝国都城, 即便是边缘坊区,夜间亦有定时的武侯铺兵丁巡逻。


    她刚拐出一个巷口,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便晃来了灯笼的光, 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交谈——是巡夜的铺兵。


    柳韫立刻缩身退回巷子阴影里,屏住呼吸,背贴着土墙。铺兵们似乎并未觉察异常, 懒洋洋地晃了过去。


    她等声音远去,才敢继续前行。如此反复,躲避了几批巡逻,体力消耗巨大,冷汗早已湿透鬓发。


    必须尽快出城。留在城内,搜捕只会越来越紧。


    但此刻所有城门必然已闭,且加强了守卫,凭她一人绝无可能通过。


    天色越来越暗,弦月被云层遮掩,星光熹微。长时间的奔跑、躲藏、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得先停下来,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否则不用追兵来,她自己就会倒下。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前方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比周围民居更加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像是早已荒废的祠庙作坊。


    她眼前一亮,咬牙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废墟挪去。


    这里果然是一处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祠庙残址。


    门扉歪斜,只剩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倒塌的梁柱和丛生的荒草。


    她摸索着走进最深处一个尚且保留着三面断墙的角落。这里背风,从外面巷道很难直接看到。


    她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在地,身下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草和尘土。


    闭上眼睛后,却一直无法入睡。但或许是太累的缘故,直到过了许久,意识也渐渐模糊。


    约莫又是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墙角的枯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柳韫被惊醒,她本能地瞬间警觉。这不是腐木或死老鼠的味道,更像是……血。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和屋顶漏洞,投下几缕极其微弱的光斑。


    借着这点微光,她的目光扫向与她藏身处相对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堆叠着更多坍塌的砖石和朽木。


    甜腥气似乎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她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离那堆杂物越近,气味越发明显。混杂着血的,还有一种类似廉价脂粉的已然变质的气味。


    她拨开几根横陈的朽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柔软的布料。再往前探,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人体的轮廓。


    柳韫头皮炸开,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呼出声,她吓得立马收回手。


    她盯着那块地方,回忆方才的触感——僵硬。


    她强迫自己镇定,颤抖的手再一次伸出,小心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和碎草。


    微光下,依稀可见一个人形侧卧在那里。


    柳韫试探着伸手,摸向对方的脖颈——冰冷,毫无脉搏。触手一片粘腻,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从她指尖触碰到的骨骼形态和残留的少许面部轮廓来看,这是个女子。


    死人她并非没见过,但在这逃亡的夜晚,在这废弃的庙宇里,骤然面对一具尸体,依然让她脊背发凉。


    这女子死了多久?


    柳韫凑近些,忍着气味仔细查看。


    尸身尚未明显肿胀腐败,但已僵硬,血迹干涸,结合这初春夜晚的低温,估计死去至少十二个时辰以上,或许一两天。致命伤似乎在后脑或颈侧,她没敢仔细翻动。


    这女子为何死在这里?仇杀?劫财?还是与她一样,是试图逃离什么,却遭遇了不测?看其穿着,是普通百姓,甚至可能更贫苦些。


    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柳韫脑中。


    她纠结犹豫许久,对那女尸拜一拜,道:“真的真的对不起,得罪了。”


    她说完便开始动作。先小心地将女尸扶坐起一点,解开她外衣的系带。死者身体僵硬,衣衫并不好脱,尤其是沾染了血迹凝结的地方。柳韫不得不更用力些,过程中难免触及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关节,让她一阵胆寒。


    终于,一件打着几块同色补丁的夹棉深灰褐色外裳,和一条同样质地的深青色长裙被剥了下来。


    衣物上有磨损的痕迹、油渍、还有那片已经发黑发硬的血迹。


    她又将自己身上那身服饰脱下,给这女尸换上,又连连说了几声抱歉。


    但身上这套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血衣,肩背处那片深色硬痂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穿着这样的衣服走在晨光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得处理掉这些血迹。


    血迹已干涸板结。她身上没有任何水源,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就着那几缕微弱的月光,用手指甲一点点去抠刮那些板结的血块。


    干涸的血痂碎裂,簌簌落下,在深色布料上留下颜色略深的斑驳痕迹,但比起原来那片明显的硬痂,已不那么扎眼。


    她又从墙角抓起几把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草,用草用力揉搓在曾经沾染血迹的部位,等衣服被草液沾湿了,再把尘土撒上去,抹匀了,吸附在上面,盖住残留的血色,让那片区域的布料颜色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与其他地方的磨损油渍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只是衣服格外脏旧的一部分。


    做完这些,她又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遗漏的明显血点。


    她赶忙穿上。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历经风霜、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底层贫妇。


    她稍稍放松,重新坐回墙角,只等天亮。


    本来就不太能睡着的她,因为有那具女尸在,再加上方才做了“亏心事”,更是觉得如芒在背。背对着她不是,面对着更也不是。


    干脆忍着巨大的疲惫,再度起身,将这女子草草做了个土坑埋葬,念了“三皈依”,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混过关 宫女变贫妇


    天光尚未大亮, 京城的坊墙在青灰色的晨霭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柳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体。


    她将自己最后一点发髻打散,胡乱地用一根撕下的布条绑了个最寻常的妇人发式。


    脸上刻意抹了些墙角堆积的灰土, 又用指甲在脸颊和下颌处划出几道细微的像是长期劳累所致的纹路。


    或许可以了。


    她将身上那件血衣又仔细检查一遍, 确认没有残留明显血渍,只是普通脏污后,这才推开了那半扇歪斜的破门。


    晨光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废祠外的巷子静悄悄的,但一拐出去,便进入了边缘坊区的街市。


    虽不比东西两市繁华, 但清晨时分,赶早的菜贩、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已经开始活动。


    柳韫低垂着头, 混入稀疏的人流中,尽量让自己的步态显得疲惫而沉重——这并不难, 昨夜没怎么睡好, 身心俱疲的她本就不复往日的轻盈。


    她这回的目标是明德门。


    那儿离此最近,且因连通城外诸多村落,是每日进出人流最杂的城门之一。


    越是人多眼杂, 她这种刻意扮作底层贫妇的人,相对来说, 反而越不容易被特别留意。


    尽管她此刻的装扮与宫中模样判若两人, 但若细看五官轮廓,仍有风险。


    柳韫的目光在街市上逡巡,观察着那些准备出城的人群。有赶着驴车运送菜蔬的老农, 有结伴而行去城外寺庙上香的妇人,有挑着空担子准备回乡的货郎……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推着独轮板车的老妇身上。


    那老妇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 背已佝偻,身上同柳韫一般,破旧、且满是补丁,脚上还有一双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


    她推着的板车上堆着些半旧的竹编簸箕、笸箩等物,看来是要出城到附近村落贩卖。


    老妇推车很是吃力,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咳嗽几声。咳嗽声浑浊而绵长,带着痰音。


    柳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一处稍陡的坡道时,老妇推车更加艰难,车轮陷在路面一处凹坑里,她用尽力气,板车却纹丝不动,反而因用力过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柳韫快步上前,伸手帮忙推了一把。车轮碾过凹坑,上了坡。


    老妇缓过气,这才抬头看到柳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感激:“多谢……我还当我这把老骨头活过来了,原来是有小娘子相助……”


    “应该的,阿婆,”柳韫垂下眼,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道:“阿婆这是要出城?”


    老妇喘息着道:“是啊,家里编的这些簸箕笸箩,趁早赶去城外十里铺的集市,换点米粮。”


    柳韫道:“正好同路,我也要去城外投亲。阿婆若不嫌,我帮你推一段路,也算搭个伴。”


    老妇打量了柳韫几眼——同样破旧的衣衫,憔悴的面容,看着不像歹人,便点了点头:“那真是多谢了。”


    于是,柳韫接过了独轮车的把手。老妇跟在车旁,时不时指点一下方向,咳嗽几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妇说她家住附近永平坊,儿子前些年征兵去了北境,一直没音讯,儿媳改嫁了,留下她一个老婆子靠着编些竹器过活。


    柳韫心里发酸。她想起陆铮,想起北境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也想起无数像老妇这样在等待中煎熬的百姓。


    柳韫不知如何安慰,只静静地听着。


    离明德门越来越近,已能看到高大的城门楼和城门外延伸的官道。城门口排起了队伍,守门的兵士正挨个检查出城人的路引或货物。


    柳韫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路引,这是最大的破绽。


    队伍缓缓前移。她能看到兵士手中拿着一卷纸,时不时展开对照着检查行人,尤其是单独行走的女子。那应该就是她的画像。


    轮到她们前面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时,兵士看了看他的路引,又扒拉着看了看菜筐,挥手放行。


    接着,就轮到她们了。


    推车到城门前,一名兵士上前,目光在柳韫和老妇身上扫过:“路引。”


    老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军爷,这是我的路引……这是我侄女,来投奔我的,她……她路引在路上丢了……”


    兵士接过老妇的路引看了看,又抬眼盯着柳韫:“投亲的?哪儿来的?”


    柳韫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泾阳来的。”


    “泾阳?”兵士上下打量她,“路引丢了?”


    “是,路上遇到流民,包袱被抢了。”柳韫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哭腔。


    兵士显然不太信,他展开手中的那卷纸。柳韫眼尖,瞥见了纸上勾勒的女子轮廓,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认出那确实是自己。


    “抬头。”兵士命令道。


    柳韫慢慢抬起头,却刻意将脸侧向光线较暗的一边,让脸上的灰土和刻意做出的憔悴更明显。


    兵士对照着画像看了看,眉头皱起——画像上的女子清秀温婉,虽穿着宫女服饰,但气质不俗;眼前这个妇人面色蜡黄,头发散乱,眼角还有细纹,衣衫破旧脏污,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但兵士还是谨慎地问:“叫什么名字?”


    “李…李丫。”


    “多大了?”


    “三十有二。”


    兵士又看了看画像旁边的小字标注,摇摇头——年龄对不上,样貌气质等差距也太大。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放心,毕竟上头发了死命令,要严查出城女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车旁的老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佝偻下去,手扶着板车才没摔倒。


    “姑母!”柳韫连忙转身去扶。


    老妇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却忽然身子一软,往下滑去。


    柳韫急忙抱住她,让她靠坐在板车旁。老妇呼吸急促,眼睛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白沫。


    “姑母!姑母您怎么了?”柳韫焦急地喊道,她迅速搭上老妇的脉。


    脉象虚浮紊乱,是久病体虚加上劳累过度引发的急症。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队伍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另一个守门的伍长走了过来。


    “这老婆子突然发病了。”兵士报告道。


    伍长皱眉看了看瘫软的老妇,又看了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柳韫,伍长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弄走,别死在这儿了,晦气!”


    兵士不敢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柳韫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面上不敢显露,急忙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她费力地将老妇扶上板车,让她靠在竹器堆上,然后推起车,快步通过了城门。


    一出城门,她不敢停留,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通往附近村落的小路。


    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边,她停下板车,将老妇扶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下。


    老妇依然意识模糊,呼吸微弱。柳韫从袖中取出那包应急草药。她捡了两块石头,将草药捣碎,又摘了一大片叶子,去路边水沟里取了点水,和成糊状,小心地喂老妇服下。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也缓缓睁开。


    “阿婆,你感觉怎么样?”柳韫轻声问。


    老妇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柳韫,似乎想起了刚才的事,“我……我这是……”


    “您刚才在城门口发病了,”柳韫解释道,“我已经给您用了药,现在好些了吗?”


    老妇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好些了……多谢你啊小娘子……”


    柳韫微笑道:“是我该谢您,若不是您突然发病,守门的军爷不会那么快放我们出城。”


    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大对,哪有谢人发病的?遂讪讪住了嘴。


    老妇倒是没在意,只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柳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道:“不管怎样,你救了我这老婆子……”


    柳韫瞧她这副模样,看着也心酸,但身上实在没有什么盘缠。


    她不由感慨,这世道有太多的苦楚与被迫。


    被迫生存,被迫活下去。


    她想帮忙,可心有余力不足。


    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无力感。她自幼习医,学的是救人活命的本事,在范阳时也曾随阿爹义诊,救过不少人。


    可如今呢?她救得了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妇一时,却给不了她安稳的余生;她甚至,连自己能否活着逃离都未可知。


    而她又为什么一定要逃出来?既然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她继续留在那富贵窝不好吗?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能忍的。


    在含元宫那些日夜,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下去,为了阿郎,为了有朝一日还能相见。她学乖顺,学沉默,学在那人莫测的情绪和触碰下僵硬地存活。


    她以为时间久了,心就会麻木,人就会习惯,就像伤口结了痂,虽然丑陋,但至少不疼了。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意识到——她忍不了。


    再那样下去,她会疯的。


    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一寸寸的侵蚀。


    她恐惧自己正在变成这囚笼的一部分,恐惧自己正在学会用囚徒的思维求生。


    恐惧她将变得不再是她。


    逃出来,不是为了回到阿郎身边。而是为了找回那个完整的自己。


    她也该适当的为自己想想罢……


    老妇此时已然撑着树慢慢站了起来。


    “小娘子,”老妇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我这把老骨头,歇会儿就好了。你快走罢。”


    柳韫回过神来,连忙也起身:“阿婆,您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妇摆摆手,目光望向树林外的方向,“再歇下去,日头高了,十里铺的早市就散了……多少总得换点口粮。”


    说着,她颤巍巍地走向那辆独轮板车,扶住了车把。


    柳韫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那句“我帮您推过去”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不能再去人多眼杂的集市。


    “阿婆,”她最终只是说了句,“您多保重。”


    老妇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笑来:“你也保重,小娘子。往后的路自己当心。”


    柳韫鼻子一酸,用力应下。


    老妇推起板车,车轮吱呀呀地转动,载着那一车简陋的竹器,缓缓朝着林外官道的方向挪去。


    柳韫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苍老的背影走出一小段距离,不敢在此多做停留,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进了树林更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典金链 竟这般值钱


    柳韫钻进树林深处, 离官道渐远,人声彻底被隔绝。


    长时间未进食的原因,饥饿感火烧火燎地啃噬着胃袋。自昨夜出逃, 水米未进。


    冬末春初,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林木多还是光秃的枝桠,只有向阳的坡地或溪涧旁,才零星冒出些早发的绿意。


    柳韫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边走边觅。


    她目光逡巡着,在几棵老树下发现了去年残存的橡子,外壳已经发黑, 大多被虫蛀空。她费力地剥开几颗尚算完整的,果仁干瘪苦涩, 勉强能咀嚼下咽。


    又拔起贴地生长的荠菜直接生食,之后摘下山坳野蔷薇枝条上干瘪发黑的蔷薇果, 舔食里面酸涩的少许果肉籽实, 最后在枯木下找到几簇质地僵硬的木耳,擦拭后便囫囵吞下。


    没有火,也无法获取更多。这些食物仅能维持她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走了许久, 终于在午后时分,来到了一处规模不大的集镇边缘。


    镇口土墙上模糊的刻字似乎是“清平镇”。街道狭窄, 屋舍低矮, 行人也多是布衣草履的百姓,挑担推车。


    柳韫找寻着街边铺面。很快,她找到一家写着“周记质库”的门店。


    她走了进去。


    高高的柜台后, 坐着个约莫四五十来岁的掌柜,正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珠。听见脚步声, 他眼皮也未抬,只拖长了调子问:“赎当?还是典当?”


    柳韫走到柜台前,伸手到颈后,摸索着解下那条金链。随后,将金链轻轻放在柜台面上。


    掌柜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瞥了瞥柳韫一身狼狈,又低头看向那物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金链,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编织工艺,又拿起旁边一个嵌着凸镜的铜柄,凑近了审视那颗赤玉珠子。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放下凸镜,看向柳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确认道:“这位娘子,此物……你确定要当?”


    柳韫胃里早就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嘴唇发裂,饥饿让她头脑有些发昏。她此刻只想尽快拿到能换衣食的银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死当。”


    本想说这个当不了,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的掌柜,此时话到嘴边又咽下。


    他转身从后柜取出一杆极其精巧的戥子,称了称金链的重量,又对着光反复估量那颗赤玉的成色大小。


    拨弄算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噼啪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掌柜停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收口的粗布小囊,又拣出几样规整物件,一并推到柳韫面前。


    柳韫看去,只见布袋口微敞,里头盛着些零星碎银,分量扎实。


    旁侧摆着两枚压印着古朴花纹的整银饼,另有三枚拇指肚大小的小金锞子,外加一整串开元通宝。


    柳韫被吓了一跳,她从未亲手处理过这么多钱银,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得来,一时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掌柜将她的惊讶看在眼里,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心中暗笑,慢悠悠道:“娘子,你这物件,非是凡品。光是这赤玉的成色和雕工,就值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金丝编法也罕见,像是老手艺。换了旁的小铺面,只怕连三成都开不出,也凑不齐这许多现银碎钱给你。也就是老汉我这儿,还能吃下。”


    掌柜没说的是,就这样算,还是他仗着她急于脱手,胡乱开了个价,所给银两不过是这珍宝实际价值的零头罢了。


    柳韫看着那些钱财,渐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落落的脖颈。


    原来……那人随手扣上的这物件,竟这般值钱么?


    她默默地将布袋和银饼铜钱收进怀里,碎银沉甸甸地坠着衣襟,既踏实又心虚。她最后看了一眼台上那抹已不属于她的幽深赤色与温润金光,转身走出了质库。


    柳韫拿到了钱,先去买了四个包子和三个偏大的饼,又讨了碗水喝。


    许是饿了这许久,她的食量竟比从前更小了,就这么些吃食,断断续续吃了好久。


    又连续赶了几天路之后,来到了一个更为荒凉的地方。天色暗下来,她这才寻到个客栈,准备歇歇脚,明日再赶路。


    客栈门扉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柳韫推门进去,堂内光线昏暗,桌椅摆放得倒还整齐,只是不见小二踪影。


    “有人吗?”柳韫低声询问。


    没人回应,她又提着胆子,抬高了声音:“有人吗?”


    “唔……谁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柳韫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一张摇摇椅上,歪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盖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正随着椅子前后轻晃。


    听到动静,他一把抓下脸上的帽子,眼睛尚有些迷蒙。


    待他看清站在门口的柳韫,那迷蒙睡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见了肉的饿狼,“噌”地从摇椅上弹起。


    “哎呦!这位娘子?”他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快请进,快请进!”


    柳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适,微微后退了小半步,道:“掌柜的,店里可还有空余的住房?”


    “有!有有有!”掌柜的连连点头,眼睛几乎要黏在柳韫身上,一时口不择言,“空得很!全都是空房!娘子随便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上房、通铺都有,清净得很,保管您住得舒坦!”


    柳韫道:“就一间普通的单间便可。”


    “好嘞!单间有,安静又干净!”掌柜搓着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试探着问,“娘子是一个人?这一个人出门可不安全呐。”


    柳韫心下戒备,顺着他的话道:“不是独自一人,明日便去与我家那口子汇合。今日路过此地,暂歇一晚。”


    “哦——原来是这样!”掌柜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那是该好好歇歇。娘子随我来,我带您去看看房间,保管您满意!”


    说着,他便引着柳韫朝后院走去,穿过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水缸半满,漂浮着几片落叶。楼上楼下各有几间客房,果然都静悄悄的,不见其他客人身影。


    掌柜推开二楼尽头一间房的门,道:“娘子您看这间如何?窗户朝南,下午日头好,暖和。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


    房间陈设简单,空气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味,让柳韫严重怀疑掌柜方才那最后一句话的真实性。


    柳韫扫了一眼,无心挑剔,点了点头道:“就这间罢。”


    “好,好!”掌柜笑眯眯地,“那您先歇着?需要热水、饭食,尽管吩咐!小店虽小,粥饭热汤还是备着的。”


    柳韫此刻确实是又饿了,但对着这掌柜过分热切的眼神,她只想尽快独处。


    “劳烦掌柜,稍后送些热水和一份简单的饭食上来便可。”她说着,从怀中摸出钱来,数出一些递过去,“这是房钱和饭资,您看可够?”


    掌柜接过钱,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够!够!娘子爽快!我这就去准备,您稍候,稍候啊!”他一边说着,一边退了出去。


    过会,掌柜又回来:“娘子,热水和饭食来了。”


    掌柜提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水,另一只手提着个食盒。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过分殷勤的笑容。


    柳韫侧身让他将木桶放在地上,接过食盒,立刻道:“有劳掌柜,放这儿就好。”


    掌柜似乎还想说什么,柳韫道:“我想早些用完饭就歇息,若无他事,掌柜也请回罢。”


    掌柜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连声道:“好,您歇着。”终于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柳韫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薄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杂面馍。她看着这些吃食,半晌没动。


    她褪下那身从女尸身上换下的破旧血衣,先去洗了个澡,将自己身上的脏污全部洗净。


    之后又换上了之前在镇上买的一套粗布衣裙,式样是最普通的交领右衽,穿上身,虽然远不及往日衣物舒适,却终于不必再穿着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衣裳。


    坐在床边,她用布巾慢慢绞着湿发,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簪上。


    簪子样式简单,通体雪白,温润大方。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心中纷乱。


    长安是决计不能再待了,甚至京畿道范围都危险。


    范阳……那是她魂牵梦萦的家,却也是此刻最不能去的地方。


    若是裴昱容有心抓她,那通往范阳的各处关隘,只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况且,这样可能也会将阿郎置于险境。


    她现在只盼望的就是裴昱容的执念不要那么深。毕竟,他们本就是被强行扭曲在一起的两条线,一个深宫帝王,一个臣子之妻,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交集。


    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羞辱阿郎,才对她如此。等他寻上几日、最多几周,发现毫无头绪,兴味索然,也就会放弃了。


    幼时随阿爹采药时,曾听他提起过东都洛阳。


    洛阳千年古都,虽不及长安显赫,却也是通衢大邑,商贾云集,水陆便利。那里医馆药铺林立,三教九流混杂,更因是陪都,朝廷直接掌控的力量反而不如长安细密。


    或许……可以先往洛阳方向去。


    找个不起眼的小城或镇子安顿,用医术谋生,隐匿身份,再从长计议,设法悄悄传信给阿郎,哪怕只报个平安,让他知道自己尚在人间,并非遭了不测。


    想到阿郎,心口便是一阵抽痛。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全?又是否已经得知了一切?如若他知道了这一切,他又会如何做?


    不能想了。越想,越觉前路茫茫,寒气侵骨。


    她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了床上。被褥果然带着一股陈旧的潮霉气,并不舒适,但她难得睡着得很快,整个人困得像死去一般,呼吸深沉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子夜时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虫子啃噬木头般响起。


    声音来自房门方向。是撬拨门闩的动静。很轻微,很小心,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如此清晰。


    终于,“咔哒”一声,门闩被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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