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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荒野径 怎至于对她


    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一个黑影挤了进来, 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带着酒气和得意的嘟囔:“呸,这小妮子,还挺谨慎, 锁得真死……可惜, 魔高一尺……”是掌柜的声音,“我高一丈。


    掌柜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他的目光看到桌上已然空了的粥碗和食盒,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低笑,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掌柜开的是黑店,见柳韫独身一人, 虽谎称有丈夫接应,但他根本不信。


    若真有丈夫等着, 哪会让年轻妻子独自宿在这种偏僻小店?他见柳韫容貌虽刻意遮掩仍见清丽,出手又与她穿着不匹配, 便断定她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侍或犯了事的女眷, 无依无靠。


    这种女子,即便吃了亏,往往也不敢声张, 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下了药,算准时辰, 打算趁夜色侵犯, 事后再威胁恐吓一番,料想对方为了名声和逃犯身份,只能忍气吞声, 甚至可能被他控制。


    在这荒僻小镇,他便是土皇帝,做这等腌臜事, 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黑影搓了搓手,朝着床边摸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小美人儿,让爷好好疼疼你——那粥可还合口?待会儿让你更舒坦!”


    他走到床边,依稀看到被子下隆起的人形轮廓,脸上淫·笑更甚,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猛地扑了上去。


    “啊!”突然,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空荡荡的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韫连着几个翻滚,来到床尾处,紧贴着墙壁,厉声喝道:“你…你要干什么?!”


    掌柜吓了一跳,慌忙翻身坐起,循声看向墙角缩着的柳韫。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透入些许,隐约照出她仓惶惊怒的脸。


    “哟?没睡?还挺精神?”掌柜最初的慌乱过去,见她只是缩在墙角,胆子又壮了起来,嘿嘿笑着站起身,一边假意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朝柳韫逼近,“娘子别怕,我是来看看你热水够不够,夜里凉,怕你冻着……”


    他嘴里说着,脚步却不停,眼睛在柳韫身上逡巡,伸出了油腻的手。


    “你别过来!我警告你!”


    “警告我?嘿嘿,在这儿,爷就是王法!”掌柜见她柔弱惊慌的模样,最后一丝顾忌也抛到了九霄云外,猛地朝她扑去,双臂一张,就要将她抱住。


    柳韫尖叫一声,奋力挣扎。掌柜的力气远大于她,带着酒臭和汗味的身躯将她死死压在墙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柳韫拼命扭动,屈膝顶撞,手指在对方手臂上抓出血痕,却难以挣脱。


    混乱中,她一直被按在身后的右手,终于摸到了藏在袖袋里的银针包。


    指尖飞快地捻出最长的一根,趁着掌柜低头欲亲的刹那,柳韫蓄足力气,捏着银针,朝着他脖颈后一个穴位狠狠刺入!


    “呃——!”掌柜身体猛地一僵,捂住柳韫嘴的手松开了,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回头,想抬手去摸后颈,但麻痹感凶猛袭来,从颈后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双腿一软,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栽倒在床边地上,动弹不得。


    柳韫脱力地滑坐在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瘫倒如泥的掌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细长的银针,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还好……还好拿的是这一根。


    那针是她特制的,针身中空,淬有药物。


    她随身带的银针共分三种:最普通的是行针治病所用;一种是淬了较强麻药,足以让壮汉短时间内丧失行动力;还有一种,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物,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此刻她捻出的,正是第二种。


    她心中掠过一丝后怕。若是情急之下错拿了那剧毒的,此刻面前便已是一具尸体了。她到底不敢亲手杀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随即,她不由得担心,闹出这么大动静,虽然掌柜暂时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可万一他提前有同伙?万一药效过去他喊出声?到时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伤了客栈掌柜,如何说得清?只怕立刻就会被扭送官府,那她的身份,她的逃亡,一切就都完了。


    不能继续留在此处了。


    柳韫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到桌边,迅速收拾东西。包括那身换下的旧血衣,也被她卷起来塞进包袱。


    她看了眼桌上的空碗,心道还好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子,那送上来的饭菜没敢吃,全都倒入了痰盂里。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拉开房门,闪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她一路走着,想着先离开这块地方。


    然而,看到不远处,她猛然刹住脚步,赶忙躲入土墙之后。


    那头,几个晃动的火把映出几名披甲持矛兵士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搜寻着什么。


    柳韫捂住嘴巴,心沉了下去。怎么会这么快?!这伙人真的是来寻她的吗?怎至于对她的行踪如此一清二楚,竟然已经网罗到了这片区域。


    这不远处就是那个黑店,稍加盘查,就能知道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才走不久。


    她悄然趴在地面上,一点点挪向更深的黑暗,直到完全脱离那片区域的视线范围。


    不能再沿着有灯火和人烟的地方走了。谁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轮廓——那是镇子外的山野和树林,她赶忙朝那处走去。


    树林边缘是稀疏的灌木和荒草,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茂密。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诡异晃动的影子。脚下的落叶和腐殖质又厚又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让行走格外费力。


    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或小兽窜过草丛的窸窣声,都足以让她汗毛倒竖。


    她不敢深入太远,怕彻底迷路,最终在靠近一处小溪流的背风坡地找到了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空地。


    这里有几块大石头遮挡,头顶的树冠也格外浓密,像一个小小的天然庇护所。


    她将包袱放在石边,背靠着岩石坐下,抱紧膝盖,准备歇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似睡非睡之际,忽听到什么声音。


    “呜——嗷——”


    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陡然从树林深处传来。


    柳韫瞬间惊醒,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响起,此起彼伏,距离似乎并不遥远,而且像是在互相呼应,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她的心脏疯狂擂鼓。糟了!她误入了可能有狼群活动的区域!而且听这声音,数量恐怕不止一头!


    这不比在范阳,她不清楚地形,随身所带的东西也不多。


    过往她同阿爹伙杀过狼,不代表她现在一人就能杀狼。


    她站起身,抓起包袱就想跑。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利爪刨地的声音。


    两道幽绿的光点,如同幽灵鬼火般在黑暗中亮起,锁定了她。


    是狼!两头!体型壮硕,龇着森白的牙,涎水从嘴角滴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们缓缓逼近,呈夹击之势,绿油油的眼睛里充满了饥饿和野性的凶光。


    柳韫怕得不行,背靠着岩石,退无可退,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公狼观察少许,随后似乎失去了耐心,后腿微屈,猛然发力,直扑过来。


    柳韫睁大了眼睛,忘了呼喊。


    在狼跃起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前方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口的撕咬,同时右手疾挥,将扣在指间的三根淬药银针,朝着公狼扑来的胸腹脖颈区域狠狠扎去。


    “嗷呜——!”公狼发出一声痛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在柳韫身侧。


    它翻身想要站起,未果。又试图再次嚎叫召集同伴,却只发出漏气声,眼里的凶光迅速被痛苦和涣散取代,身躯开始抽搐,仅仅几个呼吸间,便瘫软在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一击竟然奏效了!


    然而,柳韫还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拔出可能还嵌在狼尸上的银针,另一头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母狼,眼见伴侣瞬间毙命,发出了悲愤欲绝的厉嚎。柳韫被吓得立马看向它。


    母狼红着眼睛,不再讲究策略和试探,径直朝着柳韫猛扑过来。速度比刚才的公狼更快,势头更猛。


    这速度,寻常人根本躲不过,甚至来不及翻滚,只怕就此栽在这里了。她下意识拿手挡着,闭上了眼。


    就在母狼的利齿几乎要触碰到柳韫脖颈的刹那,“噗呲——”


    一声锐器穿透皮肉的闷响,紧贴着柳韫的耳际炸开。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身。


    许久,柳韫小心把手拿开,睁开眼。


    只见那头凶悍扑来的母狼,不知何时也摔在她身侧的地面上,与那只公狼并躺在一块。而一支漆黑的箭,自它侧面脖颈贯入,透出半截染血的箭镞。


    忽然,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马嘶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破层层黑暗。


    柳韫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人高马大,疾驰而至。马上之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张弓的弧度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千里寻 这人竟会亲


    竟然是他?!他竟真的追来了?!


    她亦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竟会亲自找来。


    然而, 不等柳韫心头的震惊与复杂情绪翻涌上来,四周林间的阴影里,更多的幽绿光点如同鬼火般次第亮起, 伴随着压抑的低吼和爪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粗略看去, 竟有七八头狼从不同方向显出身形,显然是被方才的惨嚎和血腥气彻底惊动,召唤而来。


    它们的目标瞬间被转移到了这个更大威胁身上。


    狼群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裴昱容和他的黑马围在中央。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 动物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裴昱容勒住缰绳,目光锐利扫过狼群。


    狼眼睛盯住马背上的裴昱容, 仿佛在评估猎物的实力与破绽。


    裴昱容不动声色地悄悄换上横刀。


    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头狼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


    距离裴昱容最近的一头灰狼应声而动, 如离弦之箭, 猛地窜起,直扑马腹。


    裴昱容反应极快,在马背上一个侧身, 刀光一闪,用力劈向灰狼的脖颈。灰狼哀嚎一声, 血光迸现, 重重摔落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头狼的嚎叫仿佛打开了杀戮的闸门,两三头狼同时从不同角度扑上。


    裴昱容挥刀格挡,刀锋与利爪碰撞、摩擦。他刀法凌厉, 角度刁钻,竟在短时间内又砍伤了一头狼的前腿,逼退了另一头。


    然而, 狼群数量占优,且配合默契。就在裴昱容挥刀逼退正面之敌的瞬间,那头一直蓄势待发的头狼动了。


    它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突然间蹿向黑马的后腿肌腱处。


    黑马虽然神骏,但毕竟不是战马,缺乏应对这种集群野兽扑咬的经验。头狼精准狠辣的一口,狠狠咬在了马腿关节上方。


    黑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嘶,剧痛让它彻底失去了控制,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地颠簸、扭动,试图甩脱腿上的附着物。


    裴昱容正全神贯注应对前方扑来的另一头狼,猝不及防之下,被这剧烈的颠簸甩离了马背。


    他在空中调整身形,落地时连续几个翻滚,卸去了大部分冲力,但依旧摔得尘土飞扬,手中的横刀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开外的草丛里。


    头狼一击得手,立刻松口后退,幽绿的眼睛转向刚刚落地的裴昱容。马匹重伤倒地,痛苦嘶鸣,暂时失去了威胁,现在,这个落单的“两脚猎物”才是重点。


    狼群的包围圈迅速收缩,将裴昱容困在中心。七八双贪婪凶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低吼声连成一片,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裴昱容从地上站起,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掉落的横刀,反手,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把尺余长的匕首。刀刃在晦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比狼眼更森寒的光芒。


    头狼似乎察觉到了这个猎物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但它作为领袖的权威和族狼被杀的血仇不容退缩。它低吼一声,发出了总攻的信号。


    三头狼几乎同时从正面和两侧扑向裴昱容。


    柳韫眼睁睁看着裴昱容被狼群淹没,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到刀光在狼影中不时闪现,听到狼的惨嚎和裴昱容压抑的闷哼,看到有狼被踢飞,有血花在黑暗中迸溅……分不清是谁的血。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慌乱间,她低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公狼。她在皮毛上摸索着,把那三根针拔了出来,又在包裹里摸索着。


    转身看向那片血腥的战场。裴昱容的身影在狼群的扑咬中显得异常孤立,他的动作似乎比一开始慢了些,喘息声也沉重了许多。


    一头狼被他用匕首划开了肚子,哀嚎着滚倒,但另一头狼趁机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柳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毒针扣在指尖。距离有点远,外加天色太暗,她的力气和准头未必够,而且狼群在移动,裴昱容也在移动,很容易误伤。


    她小心翼翼地挪近了几步,躲在一棵较粗的树后,眼睛一直盯着那边。


    她看到一头狼正从侧面跃起,扑向裴昱容的腰肋。裴昱容刚刚格开正面的一击,似乎来不及完全回防。


    柳韫再难继续旁观,瞄准了将银针朝着那头狼暴露出的颈侧甩了过去。


    那头狼在半空中身体骤然一僵,扑势顿减,爪尖虽划过了裴昱容的衣摆,但力道大减。它摔落在地,四肢抽搐。


    裴昱容瞬间察觉到了异样,眼角余光瞥见了树后的柳韫。


    头狼似乎被接连的损失和这个猎物难缠的程度彻底激怒了。


    它长嚎一声,亲自加入了战团。它的速度、力量和凶狠程度远超普通野狼,攻势凌厉无比。


    此时裴昱容身上已有多处挂彩,失血和体力消耗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迟滞。在一次格挡头狼的扑咬时,他右腿被另一头狡猾的狼从后面偷袭,狠狠咬了一口。


    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被拖行着,险些将他腿搅断。


    头狼怎会放过如此良机,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咽喉噬咬而下。


    柳韫失声尖叫提醒,不管不顾地将手中剩下的银针全部朝着头狼的方向掷去。


    裴昱容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抬起完好的右臂,匕首向上狠狠一捅。


    “噗!”


    匕首深深没入头狼的下颌,直透口腔。而头狼的利齿,也在惯性下,擦着裴昱容的颈侧划过,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离颈动脉只差分毫。


    与此同时,柳韫胡乱掷出的银针,也有两根扎中了头狼的背臀。强烈的麻药加上下颌的重创,让这凶悍绝伦的头狼发出半声凄厉的哀嚎,身躯轰然砸落在裴昱容身上,又翻滚到一边,抽搐着,渐渐不动了。


    头狼毙命,剩下的两三头狼顿时慌了神,攻势一滞,发出不安的呜咽。


    裴昱容趁机奋力推开压在腿上的狼尸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伤和失血过多,再次跌倒,只能靠匕首支撑着地面,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柳韫终于冲到了他身边,看到他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模样,眼泪瞬间决堤。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她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检查他的伤势,却被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骇得手足无措。


    剩下的狼徘徊着,似乎既畏惧又舍不得放弃,低吼着不肯离去。


    裴昱容捡起手边一块带血的石头,狠狠砸向最近的一头狼,发出一声低吼:“滚!”


    许是真的被他给震慑到了,那几头狼终于呜咽着,慢慢退入黑暗的树林深处,消失了踪影。


    危机暂时解除。黑马尚在一旁微弱哀鸣。


    柳韫看着裴昱容那不太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心中又急又怕,“你、你流了好多血……得马上止血——我们先换个地方,我背你!!”


    她说着,真的试图转身去背他。


    裴昱容喘着粗气,看着她这副模样,扯了扯嘴角,抬手按在她肩膀上,阻止了她的动作,“……别犯傻。你背不动。扶着朕,快走……”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却虚弱了不少。柳韫这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他伤势不轻。


    柳韫咬紧牙关,用力搀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将自己的肩膀顶在他腋下,半拖半扶地撑着他,踉跄挪步,试图找到出口。


    裴昱容肩背宽阔,几乎将柳韫笼罩着。不少重量压在她肩上,呼吸粗重滚烫,每一步都牵扯着他遍布周身的伤口。


    柳韫不敢停下,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前方地形。


    这是片少有人迹的杂木林,脚下落叶厚积,盘根错节。


    她只顾着扶他前行,未曾留意,却忽然间,脚下忽然一空,踩着的枯枝败叶瞬间塌陷。


    “啊!——”


    两人失重坠下,身体在空中几近翻滚,柳韫惊叫未绝,随即立马“砰”的一声,二人落地。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紧贴着她头顶传来。


    柳韫虽然摔得七荤八素,额头还被磕到了,但亦下意识能感受到,身下垫着的不是什么别的,而是人。


    她缓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压在裴昱容身上。


    “陛下!”柳韫慌忙爬起身,借着从洞口透下的稀薄月光,看到他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不知是否是错觉,脸色看着甚至隐隐有些……发灰。


    “陛下!醒醒!你醒醒!”她跪在他身边,或许是方才被狼吓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不敢大力摇晃他,只轻轻抓着他衣角,埋着脑袋,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跪在那里,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模糊了视线。


    柳韫哭着哭着,直到泪水将裴昱容的胸口都粘湿,忽听耳边一声音道:


    “朕还没死……”


    柳韫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裴昱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鼻中细微哼笑。


    “你……”她一时语塞,脸上泪痕交错,像是有些茫然。


    裴昱容轻咳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蹙起,却还是道:“你不是医师吗?第一件事不是探病人鼻息,倒先哭起丧来了。”


    柳韫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小心扶他半坐起来,让他靠在一旁坑壁上,这才开始仔细检视。


    借着洞口落下的朦胧月光,她看清了周遭环境——这是个约一丈见方、深近两人高的土坑,四壁陡直,坑底积着厚厚的枯叶。


    坑内倒并无捕兽夹等物,想来应是山中猎人早年所挖,用于围捕大型野兽的陷坑,早已废弃不用,坑口的遮掩物年久失修,才被他们误踩塌陷。


    裴昱容也环视了一圈,一时对当下突然所处的环境有些无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真亦假 连朕送的东


    柳韫小心拉过他的手, 三指轻搭在他腕间脉门,凝神细诊。指下脉象浮数而虚,失血过多之兆明显, 兼有内息紊乱, 但好在脏腑未受重创,性命应是无虞。


    “身上带的药不多了,”她低声说着,从怀中取出药品,又从裙摆里面扯下些许相对干净的布条来,“有点疼, 你忍着些。”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就着微光, 开始处理他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


    左臂被狼牙撕裂的创口深可见骨,她先用布条蘸着这几日新买的水囊里仅存的一点清水小心清洗, 然后将捣碎的止血草药敷上。


    她的动作很轻, 但草药刺激伤口的疼痛仍让裴昱容肌肉紧绷,额角渗出冷汗。


    她一直咬着下唇,眼泪又不自觉地往下掉, 滴在为他包扎的手背上。


    裴昱容原本因她擅自逃跑而积压了不少怒火,原是打算等抓到她后大发一通脾气。谁知, 那怒火在这一连串变故和此刻她的反应中, 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竟是忍不住调侃:“你是打算给朕的伤口撒盐吗?”


    柳韫动作停下,有些歉然地向后挪了挪,用衣袖使劲抹了把脸。


    “轻点, ”裴昱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拉下她擦脸的手腕,“这么用力, 脸都擦皱了。”


    或许是因为伤的太重,他的语气相较平日要轻太多,甚至算得上温柔。他的指尖冰凉,触在她温热皮肤上。


    柳韫怔了怔,抽回手,继续埋头处理他腿上的咬伤。


    这一处伤口极深,敷药时裴昱容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闷哼出声。


    “很疼吗?”柳韫立刻停住,抬头紧张地看着他。


    性格和习惯使然,裴昱容本下意识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疼,疼死了。”


    柳韫闻言更不敢耽搁,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一边上药一边小声哄着:“马上就好,忍一下,马上……”


    在昏暗中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柳韫终于将他身上几处主要的伤口都简单处理包扎完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他对面,将剩余的一点草药收好。


    “就在这儿等着罢,”裴昱容闭了闭眼,又睁开,望向头顶那一方被树枝切割的夜空,“天亮前,会有人找到这里。”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陡峭的坑壁,又看了看他满身是伤的状态,默默点了点头。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过来,”裴昱容忽然说,朝她抬了抬下巴,“靠着先睡会儿。离天亮还早。”


    方才情况紧急,外加柳韫急于治疗,让她一时无暇去想别的。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两人之间横亘的一切——她的逃跑,他的追捕,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强迫与囚禁。恐惧重新爬上心头,她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退。


    裴昱容眼睛眯了眯,没再多言,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柳韫一个没防备,惊呼一声,踉跄着扑倒,整个人不偏不倚栽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下方。


    “嘶——”裴昱容倒抽一口冷气,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对不起!对不起!”柳韫慌忙撑起身子,连连道歉,又想退开。


    “别动,”裴昱容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减,略微咬着牙道,“你再这样折腾,朕只怕等不到人来,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柳韫僵住,不敢再挣扎。


    裴昱容摸索着,从自己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衣襟内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冰凉的触感猝然贴上柳韫的颈间皮肤,激得她一个轻颤。


    裴昱容的手指带着伤后的轻颤,却执拗地捏着那抹冰凉,艰难地试图将那精巧的扣襻重新合拢。


    柳韫抬手抚上,竟然是那条赤玉金链。


    扣襻似乎因沾染了尘土血迹而有些滞涩,裴昱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低低吸了口气,不知是牵动了伤口,还是纯粹因这不顺而恼火。


    黑暗中,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却又压抑:“你也是能耐。连朕送的东西都敢当。”


    最后一下,扣襻终于“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扣拢。赤玉重新坠在她锁骨之间,金链贴着肌肤,触感明显。


    裴昱容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未受伤的右侧,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肩。


    坑底阴冷潮湿,裴昱容又像团火炉,两个人靠在一起,体温传递着,竟比方才独自瑟缩时暖和了许多。


    四下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裴昱容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突然消失,朕有多担心?”


    柳韫身体微微一僵。


    “朕还以为你被歹人掳走,”他故意道,“正要将含元宫当夜的守卫都严惩了。”


    柳韫心头一跳,连忙道:“这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守得很尽责。”


    裴昱容轻笑一声,“尽责怎会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莫非是那‘歹人’手段太高明,身手太灵巧?”


    柳韫心虚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医女,哪个歹人愿意来掳我。”


    裴昱容侧过头,气息拂过她耳畔,“那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己跑的?”


    柳韫抿紧嘴唇,不敢接话。


    黑暗中,裴昱容沉默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别跑了。”


    他是皇帝,想找个人还不容易么?任她怎么伪装,怎么挑着那些荒郊野地、犄角旮瘩——只不过多费些力气和时间罢了。


    一个女人——何况还是她这么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女人,又能跑到哪去?徒增危险罢了。


    方才看到那昏迷的店掌柜颈后的药针就能推测个大概。这次让她躲过,下次呢?


    想到这,那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气焰又隐隐有些冒头。顿觉方才直接让人将那掌柜杀了算便宜他,应先将他那祸根去了,再送他去见阎王。


    柳韫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心头一酸,却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道:“陛下,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您是天子,天下万民敬您爱您,何苦……何苦强留一个心有所属、身份不堪的人在身边?平白惹人非议,也折磨彼此。不如就此放过,也放过您自己……”


    裴昱容忽然低笑出声,“那你倒是举出个例子,这世上又有哪些人是真心敬我爱我?太后?朝臣?后宫那些女人?还是……你?”


    柳韫无言。


    裴昱容转过脸,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朦胧轮廓。柳韫也被迫抬起头,正好撞入他那深不可测的眼底。


    “柳韫,”他叫她的名字,忽然道,“你爱我好不好?”


    柳韫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只觉得荒诞又沉重。


    她些许失神,随即就要委婉拒绝他。


    裴昱容像是心有所感,眼见她嘴唇微启,情急之下忽然倾身,吻住了她。


    “嗯……”柳韫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胸膛,就想起他满身的伤,动作顿时僵住。


    他吻得深沉,带着渴望的腔调与呼吸。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坑底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唇齿间细微的声响,和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柳韫被他圈在怀中,逃无可逃。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少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柳韫仍旧懵懵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愈发躁动,却又满意地笑了笑,鼻子呼出一口气,将她的头按回自己肩窝。


    “睡罢。”他说。


    天已经快亮了。


    摸约快到卯时,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陛下——!”


    “仔细搜!这边有痕迹!”


    “你们这队人,去那边看看!”


    柳韫惊醒,挣扎着从裴昱容怀里坐起,发现他也已经睁开了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正侧耳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在这儿!我们在这儿!”柳韫顾不上其他,连忙站起身,朝着洞口透下的微光大声呼喊。


    上方的嘈杂声瞬间一静,随即更加急促地朝这边涌来。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投下坑底,照亮了两人狼狈的身影。


    “陛下!是陛下!”上方传来侍卫首领又惊又喜的高呼,“快!放绳梯!下去人!小心!”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动作迅速,绳梯很快垂下,两名矫健的侍卫率先滑下,看到裴昱容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模样,俱是面色大变,慌忙单膝跪地,“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裴昱容摆了摆手,“先上去。”


    侍卫们不敢怠慢,小心地搀扶起他,用绳索在他腰间做好固定,上面的人合力,缓缓将他拉了上去。


    柳韫跟在后面,自己攀着绳梯,在另一名侍卫的托扶下也爬出了陷坑。


    重新站到坚实的地面上,清冷的晨风裹挟着草木与鲜血混合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树林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柳韫这才发现,周围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侍卫、内侍,以及随行的太医。


    裴昱容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太医想上前查看伤势。柳韫趁着此时默默转身,似乎想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时,悄无声息地离开。


    “站住。”裴昱容忽然道。


    柳韫脚步一僵。


    裴昱容挣脱了侍卫的搀扶,拖着那条伤腿,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柳韫的手腕。


    “你要去哪?”他问,眼睛紧紧锁着她低垂的侧脸。


    柳韫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柳韫低低道:“陛下既已安全,我也该走了。”


    裴昱容眉头紧紧蹙起,道:“昨夜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不跑了。”


    柳韫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道:“陛下何曾与民女说好?民女并未答应过什么。”


    她余光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终究将许多话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调道:“陛下保重龙体,好自为之。祝陛下日后诸事顺遂,天天开心。”


    “你……”裴昱容被她这副急于撇清的样子激怒,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她。


    柳韫心里有些害怕,担心他会像以前那般不顾场合地强硬命令或威胁时,裴昱容忽然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原本扣着她手腕的手陡然失力,另一只手捂住了肋下的伤口,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陛下!”侍立最近的太医和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来搀扶。


    高公公动作更快,一把托住了裴昱容的手臂,急声道:“陛下!您怎么样!快……”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感觉到手臂被悄然甩开。同时听到陛下嘴唇未动、从喉间低斥的一声“滚”。


    高公公立马尴尬地停止了动作。


    裴昱容顺势倒在了柳韫身上。柳韫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撞得倒退半步,险些一起摔倒。


    她本能地伸手去接,双臂慌乱中环住了他的腰背。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单薄的肩上。


    高公公见状,不仅没有再去扶,反而无声地拦住了那些还欲上前的太医和侍卫们。


    柳韫试探道:“陛下?”


    作者有话说:


    应要求双更一段时间。


    第44章 身难退 赶医女上架


    “疼……”裴昱容靠在她身上, 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手臂似乎想抬起抓住什么,却只是虚软地搭在了她的臂膀上。“别动……晕……”


    柳韫动弹不得,心道他许是昨夜失血过多, 加之伤口有些许的感染, 导致当下如此虚弱,一时有些着急。


    高公公这时才上前半步,焦急万分,用带着恳求的语气对柳韫道:“柳娘子!陛下伤重,万万颠簸不得!此刻最忌多人挪动!烦请娘子先稳住陛下,千万莫要松手!”


    太医也在旁连连点头, 急得满头大汗道:“正是!陛下失血过多,气虚血弱, 骤然移动恐生厥逆!需得缓而稳!”


    柳韫有些无奈,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用自己的身体更努力地支撑住他, 低声对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的裴昱容道:“我扶着您。您靠稳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公公道:“请公公安排, 就近准备平坦处,让陛下歇息, 重新诊治罢。”


    高公公却道:“柳娘子, 此地荒僻简陋,药材器具皆不周全,恐非诊治之地。陛下龙体伤重, 经不起再次颠簸挪动至他处,当务之急是即刻返回宫中,用最好的药材, 方可保万全。”


    高公公根本不给柳韫反驳或建议的机会,转身已厉声吩咐下去:“快!将车驾安至林外最近平坦处!”


    柳韫还想说什么,只见高公公已然侧身让步,抬手示意方向,“柳娘子,请罢。耽搁了,奴是要被杀头的……”


    柳韫没办法,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拖着裴昱容,一步步朝着高公公指引的方向挪去。


    裴昱容脚步虚浮踉跄,柳韫全部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上,避免牵动他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经波折,竟又回到了宫里。早已接到消息的宫人太医跪了一地。


    裴昱容被移入寝殿,安置在龙榻之上。柳韫一路紧绷的心弦在看到太医署令领着几位医正匆匆入内时,终于稍稍一松。


    “快!陛下伤势严重,失血过多,有数处深可见骨,需立刻清创缝合!”她急声对为首的太医署令说道。


    太医署令闻言快速扫了一眼榻上之人,又看了看柳韫。他捻了捻胡须,面露难色,躬身道:“柳娘子,陛下伤情凶险,臣已听先行回禀的二位太医详述。陛下所受伤创,非比寻常,尤以左臂及右腿两处狼咬撕裂之伤最为棘手,深及筋骨,且沾染野外污秽,极易引动金疮痉。此等险症,非精擅外伤、手法极快极准者不能为。臣……惭愧,于这等凶险外伤的紧急处置,实非所长,恐力有不逮,反误了陛下。”


    另一位专攻骨伤的医正也连忙上前一步,补充道:“署令所言极是。臣虽研习骨伤,然陛下伤口位置险要,筋络交错,又兼失血后体虚,施术时需万分精准,且需兼顾止血、清创、缝合数道工序一气呵成,对施术者腕力、眼力、心力皆是极大考验。臣年迈,手劲已不如前,只怕稍一迟缓,便……”


    柳韫愣住了,心中疑窦丛生。太医署令和这位医正,皆是太医署中公认的外伤圣手,宫中侍卫演武受伤、乃至往年征战时的军前救治,他们都曾主持过,怎会突然“不擅此道”、“手劲不足”?


    “两位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乃杏林泰斗,经验丰富,此等外伤虽险,然以大人之能,定可妥善处置。我不过应急粗浅处理,岂能与诸位国手相提并论?陛下龙体安危关乎社稷,还请大人莫要推辞!”


    太医署令叹息一声道:“这位娘子过谦了。方才二位太医已仔细查看过娘子在林间的应急处理,手法利落,清创彻底,用药虽简却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于那般仓促环境下,竟能稳住陛下伤势,未使恶化。此等临危不乱、对症施治的功力,臣自愧弗如。况且……”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高公公,继续道:“况且,陛下龙体此刻极为虚弱,气息不稳,最忌频繁换手,多人触碰。娘子一路照拂,对陛下伤情脉络最为熟悉,若骤然换人,需重新探查、适应,期间难免惊扰陛下,若引得气血翻涌,伤口崩裂,反为不美。娘子既已接手,不若……善始善终?”


    医正也连连点头:“署令所言极是。臣等并非推诿,实是从陛下龙体康泰计。我等虽力有不逮,但定当竭尽全力从旁协助。所需一切药材、器具,包括最上等的金疮药、麻沸散、羊肠线、烈酒、沸水、洁净细布,乃至镇痛安神的方剂,都已备齐在此。”


    说话间,已有数名医士抬进数个硕大的医箱并各类用品,在榻边井然有序地摆放开来,一应物品,甚至比柳韫能想到的还要周全。


    柳韫嘴巴都张大了,不明白他们这唱的是哪出。


    高公公上前半步,道:“柳娘子,诸位太医大人所言甚是。陛下伤情耽误不得,既然诸位大人都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还请您以陛下龙体为重,万勿推辞。奴等就在外间候着,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


    说罢,他朝太医署令及众医正使了个眼色。太医署令会意,领着众人朝柳韫深深一揖:“有劳柳娘子。”然后便退出了内殿。


    这皇帝出了那么大的事,受了那么重的伤,而太医署却拒而不治,反而交给她一个民间医女,还真是放得下心。


    柳韫此时简直是被赶鸭子上架,她孤立在榻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精良药材和器械,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皇帝——虽然也不是第一次给皇帝看病了,但倒是第一次给皇帝看这么严重的伤,这要是一个纰漏疏忽、手艺不精……


    半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渐渐沉静。她走到铜盆前,用烈酒净手,然后点燃更多的烛火,将需要用到的工具一一在火上烤过。


    她掀开覆盖在裴昱容身上的薄被,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开路上匆忙包扎的布条。伤口暴露在明亮的烛光下,有些地方已因马车颠簸和汗水浸渍而微微红肿发烫,情况比林中时更为严峻。


    她先拖起裴昱容的脑袋,喂他服下足量的麻沸散和温水,待他呼吸稍稳,便开始了清创缝合。


    锋利的银质小刀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挤出脓血,刮除腐坏组织。


    汗水一点点汇聚,柳韫担心掉落,不停地用胳膊肘的衣袖去擦。


    羊肠线穿过特制的弯曲细针,在她手腕牵引下,细致地缝合着狰狞的裂口,一针一线,力求平整,以利愈合。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处伤口的包扎。


    柳韫直起身,眼前骤然一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床柱站稳。疲惫与虚脱这才一股脑的全涌上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榻上。裴昱容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骇人的灰败,但眉头并没有舒展多少。


    柳韫刚洗净手上血污,正用布巾擦拭额角的汗,忽听殿外隐约传来通传与人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内殿紧绷的寂静。


    高公公快步进来,低声道:“柳娘子,太后娘娘、余妃娘娘、章婕妤前来探视陛下,已至殿外。”


    柳韫闻声动作一顿。看了眼裴昱容,他似乎还在昏睡。她没办法,只得理了理鬓发和沾染了血渍与药汁的衣襟,随着高公公走向外殿。


    甫一掀开珠帘,数道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太后居首。章可贞落后半步,神情温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而余妃则站在另一侧,一袭嫣红衣裙明艳夺目,此刻正柳眉倒竖,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柳韫,毫不掩饰其中的惊愕与怒火。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余妃娘娘,婕妤娘娘。”柳韫垂下眼帘,依礼深深下拜。


    “是你?!”余妃几乎是在她行礼的同时脱口而出,声音尖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柳韫身上那与宫廷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和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惶疲惫上打了个转,又惊又疑,更添愱恨,“好啊!你不是都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这副模样出现在含元宫?你这又是使的什么手段?!”


    “余妃,”太后淡淡开口,打断了余妃愈发激动的质问。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柳韫,并未在她奇特的装扮上过多停留,只道:“你先起来。皇帝如何了?”


    柳韫起身,恭敬回道:“回太后娘娘,陛下伤势已初步处理,失血虽多,但未伤及脏腑根本。目下用了麻沸散与安神汤,正在昏睡。只要伤口不再崩裂感染,细心调理,假以时日,应可康复。只是需要绝对静养。”


    太后闻言,脸上那层惯常的沉静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像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她轻轻颔首:“如此便好。皇帝吉人天相。”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在柳韫低垂的眉眼上,“方才,是你一人在里面为皇帝诊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许一诺 成王败寇,


    “是。”柳韫答道, “太医署诸位大人已助备齐诸物。”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倒是有心了, 也难得有这份胆识和医术。能在仓促间稳住皇帝伤势,功不可没。”


    章可贞亦接道:“柳娘子医术精湛,又对陛下伤势最为了解,由娘子主理,确是稳妥。方才在外听闻陛下暂无大碍,妾身这心中大石也算落了一半。”


    余妃在一旁听着, 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声音虽轻却带着刺:“不过是个侍弄草药的,听闻还是常年在外抛头露面?这等出身, 这双手, 竟也敢碰触陛下万金之躯?也就是陛下仁厚,此刻伤病之中无从计较……”


    太后瞥了余妃一眼,淡淡道:“非常之时, 行非常之事。能救皇帝于危难,便是功劳。余妃, 皇帝尚在静养, 莫要在此喧哗惊扰。”


    柳韫对余妃的嘲讽和太后的维护都未置一词。她此刻只盼这场问询早些结束。见太后似乎问完了话,她便低声请示:“太后娘娘,诸位娘娘, 陛下正在内殿安睡。外间风大,是否请移步偏殿稍坐?”


    太后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听闻皇帝重伤,哀家心急如焚, 这才赶了过来。既然皇帝已无性命之忧,又需静养,哀家便不多打扰了。”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般再次扫过柳韫,尤其是在她手臂和衣襟上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哀家听得回报,说皇帝此番重伤,是为了救你,被林中的野狼所伤?”


    柳韫心头一紧。太后与皇帝之间那暗流涌动的角力,她身处含元宫这些时日,并非毫无察觉。太后曾对她流露过“体恤”,许下过的承诺,那或许是这深宫中唯一给过她渺茫希望的声音。


    然而,那希望也如同镜花水月,这份“善意”背后究竟是真心怜悯,还是别有图谋,她一个被困的棋子,根本无从分辨,也不敢轻信。陛下指望不上;而太后……未必她就指望得上。到底言多必失,尤其在这样心思莫测的人面前。


    “回太后娘娘,奴婢惶恐。当时林深路险,狼群凶悍,奴婢与陛下皆陷险境。陛下许是为了自保,在与狼群周旋时受了伤。奴婢亦惊吓过度,许多细节已记不分明,只知陛下神勇,终使群狼退散。”


    太后静静听完柳韫的回答,脸上神色未动,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只带着一丝近似感慨的意味:“是吗。皇帝倒是有几分胆气。哀家平日见他,只觉他于弓马武事上……兴致缺缺,身子骨也瞧着文弱,不承想,危急关头,竟也能有这般急智与勇力,击退狼群……”


    太后的话语似有深意。其实莫说太后,就连柳韫也觉得,这人那时与狼群厮杀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深宫之中喜怒难辨、常带着几分慵倦疏离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


    脑子极力思索,还是道:“太后娘娘明鉴。彼时情势实在凶险万分,避无可避。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血勇。再则,林深昏暗,地形复杂,那些野畜一时也未料到,其中侥幸,恐占了大半。奴婢如今回想,仍是心悸不已。”


    柳韫又提及自己也曾在暗中相助一事,太后便没有再多说,依然是那副雍容平静的模样:“原是如此。罢了,皇帝无事便好。你既救了皇帝,这些日子便好好在含元宫伺候着罢。需要什么药材、用度,尽管向内侍省支取。”


    “是,谢太后娘娘。”柳韫叩首。


    “皇帝需要静养,我等在此无益,都回罢。”太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章可贞柔顺应了声“是”,又向柳韫微微颔首,随即跟上太后。


    余妃狠狠瞪了柳韫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终究不敢违逆太后,跺了跺脚,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离开了。


    柳韫重新回到寝殿,来到床榻周围那搬来的矮桌上,继续收拾那散乱的器具。


    金属与瓷器的轻碰声在过分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忽听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就放那,不必动它。”


    柳韫手中一顿,棉布条从指间滑落几缕。她缓缓转过头。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侧着脸看她。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然睁开,眸光沉静,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不复昏迷时的虚软。


    “陛下醒了。”柳韫道。她并未行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个矮桌的距离看他。


    裴昱容略微勾了勾嘴角,道:“到朕这里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仍带着伤后的虚弱气音。


    柳韫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厚重绷带包裹的手臂和腿上,又移回他脸上。“陛下既已清醒,太医署诸位大人更精于调理。奴婢粗陋,应急处置已毕,不敢再僭越。”


    “你就是这般对病人避如蛇蝎的?”裴昱容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医者父母心,你方才胆魄过人,怎么人醒了,反倒怕了?”


    “并非惧怕。”柳韫垂下眼,道,“该清创的清了,该缝合的缝了,该包扎的也包好了。麻沸散的药力约莫还能维持一两个时辰镇痛。奴婢能做的已做完。于医者本分,于偿还陛下林中……援手之恩,皆已尽力。”


    裴昱容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哼笑,牵动了伤口,“朕怎么听说,寻常话本里,女子偿还救命之恩,是该以身相许的。”


    寝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柳韫抿了抿唇,道:“那是话本。现实中,救命之恩,有以金银酬谢,有以劳力相报,亦有铭记于心,图谋后报。陛下富有四海,奴婢身无长物,唯些许医术堪用,今日已用上了。若论‘相许’,”她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奴婢此身早有归属。强取之物,算不得‘许’。”


    裴昱容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强取?”他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像是不甘心道,“可那林中之后,分明是你自愿折返。”


    那时他并未叫人将她用麻袋捆了回来,若非心中有他、心系于他,又怎会甘愿与他回来、施予救治?


    柳韫只得解释道:“陛下英勇退狼,奴婢感激。然一码归一码。奴婢领情,亦已竭力救治作为报答。但此前种种,并非因此便可一笔勾销。正如奴婢救治陛下,是尽医者之责,偿片刻恩义,却非认同陛下将奴婢禁锢宫中之举。”


    裴昱容听明白了,眼神愈发不霁:“说到底,你还是要走。你回这一趟,倒像是施舍朕。含元宫就这么留不住你?”


    柳韫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结也呼出些许。“这里从来就不是我该留的地方。奴婢属于山野,属于医庐,属于……”


    被褥旁的拳头被捏紧,裴昱容道:“属于谁?你那好阿郎吗?”


    他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气,但重伤之下,那怒气也被虚弱压抑着,化作眼底更深的阴翳,“他能给你的,朕给不得?他不过是比朕早先一步,你救治得他,如今也救了朕。在你手里活过来的人,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告诉朕,在你这医者眼里,朕与他,究竟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柳韫硬着头皮,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道,“我救他,是医者本分,他感念于心,却从未以此为由,强求其它,更不曾剥夺我的自由、践踏我的意愿。而……”她止住话头,摇了摇头。


    “而什么?”裴昱容微微扬起头,道,目光微冷,嘲讽一般道,“倒不妨把话说全。你说朕强求,可你扪心自问,倘若朕学他那般,你我之间,还会有今日这些纠葛么?”


    柳韫没接话,答案无疑是肯定的,就像这人接下来说的那句。


    “朕犹记得初时见你,哪一次你对朕不是避如蛇蝎?”裴昱容道,“照你的话说,你那时便有了归属,朕从一开始就输了先机,合该从此退避三舍。”


    “是,朕没他那么好运,恰巧被你捡到。朕若不自取,难不成指望老天帮朕?”


    “与其指望那些虚无缥缈,何不自己争一把?这世间事,成王败寇,得之在我。你说你属于陆铮,”他冷哼一声,“朕分明看着你此刻在朕这里。”


    眼看争辩又将滑向无解的死循环,柳韫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


    林间陷坑之底,尚求她爱他。可转眼间,在这高床软枕、烛火通明的寝殿内,他又变回了那个强硬、蛮横、罔顾他人意愿的帝王,将“得之在我”说得理直气壮。


    如此反复,如此无常。仿佛那片刻流露的,不过是重伤之下的呓语,或是另一种她尚不能理解的掌控之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织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让她分辨不清,也疲于应对。


    她看着眼前这个重伤却依旧固执如铁笼的男人,深知此刻硬碰毫无益处。一个念头在她疲惫的脑中闪过。


    她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许,道:“奴婢不说了,陛下重伤未愈,不宜争辩。一切且等陛下伤好再说罢。”


    裴昱容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那一丝别的意味,立马追问,“伤好再说?”他重复,眼神锐利看着她,“说清楚。伤好了,然后呢?”


    柳韫道:“奴婢近期会全力医治看顾陛下,待陛下龙体康健,无需奴婢再行照看之时,请陛下,放奴婢出宫。”


    她想,既然她自己逃不过他,何不乘着此时他尚还软化之时与他做交易,让他主动放了自己。


    虽然可能性不大,可只要他松口便好了……


    “我相信陛下,不是非奴婢不可的。”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以及裴昱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丝毫玩笑或伪装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是认真的。


    他和她分明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她身上每一寸都早已沾染上他的味道,那些次深夜里渗入骨髓的纠缠,她当是水过无痕?竟还想着要走。


    怒意与挫败在他胸腔里冲撞。他真想立刻起身,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她这该死的一遍又一遍想要逃离的念头。可身体沉重的伤痛将他牢牢钉在榻上,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


    也对,谁还非她不可了?


    许是被她最后一句话激到,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狠意的笑。


    “行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等朕把伤病治好了,朕……亲自送你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无辜罪 这惩罚的源


    含元宫西侧一处小小的偏阁廊檐下正悬挂着一个小巧竹笼。那里阳光充足, 又避风,是她逃走前一周让宫女帮忙设法弄来的。


    没想到,竟还在。


    那只柳莺在她仓促逃亡前便搁置在这里, 她本以为, 自己这一走,生死未卜,这小东西的命运大约也如无根浮萍,不是被遗忘饿死,便是被嫌碍事丢弃。


    然而此刻,那个简朴的竹笼依然安稳地挂在廊柱的钩子上。笼内食盂水盂里都还满着, 小家伙正缩在一角,听见脚步声, 警惕地抬起小脑袋,眼睛望过来。


    柳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觉得它可怜又可爱极了。她走过去, 手指轻轻碰了碰竹笼。


    “你倒是命大,也还有人记得你。”她低声自语。


    她只是奇怪,临走时, 她便将这笼门大开,待它伤好之后, 如若那时还没被饿死, 便可自行离去。可却没想到回来时,不仅笼在,鸟也在。


    她将手伸进去。


    柳莺似乎认出了这双手的气息, 没有惊慌逃窜,反而轻轻跳上了她的指尖。


    柳韫小心地将它托出笼子,捧在手心。小家伙的羽毛已经恢复光泽, 橄榄绿与鹅黄相间,在阳光下显得鲜亮。


    它在她掌心转了转,用小喙梳理了一下翅根的羽毛。那里已然愈合。


    她用手指抚过它背上的软羽。


    喂它吃了些特意带来的蛋黄拌小米,看着它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的满足模样,柳韫紧绷了许久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好了,你也该回到你的天地去了。”既然它自己不知道飞走,那便再由她送它一程。


    喂食毕,柳韫捧着它,走到后院一处空旷些的地方。


    这里视野开阔,适合起飞。


    她托高手掌,轻轻向上一送。


    柳莺展翅飞起,在空中扑棱了几下,绕着柳韫飞了小半圈,却又歪歪斜斜地落回了不远处的一株低矮的冬青树丛上,偏着头看她,啾鸣一声,并不飞远。


    柳韫微微蹙眉,走过去,再次将它托起,换了个方向,用更轻柔的力道送出去:“飞呀。”


    这一次,柳莺飞得稍远了些,眼看要越过一旁的宫墙飞檐,却在半空打了个旋,又飘飘悠悠地落回了方才那冬青丛上,甚至跳到了离她更近的枝头,细声细气地叫着。


    正愁着,一个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柳娘子心善,这鸟儿也通人性,竟舍不得离了您呢。”


    柳韫闻言转身,见是高公公正朝她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年轻宫女,俱是样貌清秀,举止规矩。


    “高公公。”柳韫微微颔首,将目光从不肯远飞的柳莺身上收回。


    柳韫余光看着那在枝头蹦跳的小身影,无奈道:“这鸟儿伤是好了,可却好像被养得不知归家了。”


    高公公笑着道:“这万物各有其命嘛,许是它觉得这里好,有娘子照拂,风不打头雨不打脸,便甘愿留下呢?强求它去搏击风雨,反倒不美了。”


    柳韫不再接这话头,反问道:“不知高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高公公立马侧身,示意两名宫女上前,温言道:“回柳娘子,这是新拨来含元宫伺候的宫女,她们两个还算伶俐,往后便在近前听用,娘子若有什么琐事,也可吩咐她们去办。”


    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一步,齐齐向柳韫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声音清亮:“奴婢们见过柳娘子。”


    柳韫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向高公公:“有劳公公费心安排。只是,”她似有些疑惑,“先前在我身边的那位宫女呢?”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如常,语气轻描淡写:“哦,那位啊……自是到别处去了。”


    柳韫看着高公公脸上那滴水不漏的笑容,心头的疑云稍重。


    “到别处去了?不知调去了何处当差?”


    高公公的笑容似乎有些许的尴尬:“宫里头人事调动繁杂,各处都缺人手,指去哪儿当差都是为主子效力。至于具体去了哪个宫闱,奴这记性,一时倒有些模糊了。总归是宫里的安排,定是妥帖的。”


    柳韫越是听他这般说,心头的不安越是扩散开来。高公公是什么人?含元宫的首领太监,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心腹之一,其缜密周全、记性过人乃是众所周知。


    一个在御前侍奉、且是皇帝亲自过问要看好她之人的宫女调动,他怎可能记性模糊?


    她又不由得联想到裴昱容在林中陷坑底,谈及她逃跑时那句冰冷的话,以及之前处理那两个议论宫人的狠厉手段……


    虽然这些都并无证据,只是她的猜测而已,确实高公公平日里记得事那么多,怎可能事事人人都记住呢?


    可直觉还是让她隐隐觉得不太对。


    那枝头的柳莺又啾啾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最终还是没飞走,反而跳到了离廊檐更近的矮树上。


    柳韫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只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多想,把事情都往坏处想了,转身回到殿内。


    只见裴昱容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一条伤腿被小心地安置着。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闻声抬眼看来。


    因着角度,他先是垂眸瞥见她匆匆的裙裾和略显急促的脚步,这才缓缓将书册放下。


    他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已清明了许多,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有些泛红的脸颊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何事匆忙?”


    高公公和两名面生的宫女紧跟着柳韫进来,高公公脸上带着来不及完全敛去的焦急和无奈,显然未能拦住她。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宫女,还以为柳韫是来问他这俩宫女是怎么一回事。


    心道这高福也不讲清楚,还需他来亲自告知。


    “这是给你挑的。日后就跟着你伺候。宫里按例进来的,还未赐名。你既用着,便随意取两个罢。”


    他见柳韫听他说完,脸上也没什么变化,以为她是不喜人增多了,道:“一个跟着也行,两个都留着也罢,随你。含元宫里不缺这点用度。只是出门时身边总得有人,这是规矩。”


    柳韫却是攥了攥袖口,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先前跟着我的那名宫女呢?她去了哪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裴昱容的目光落到了侧后方的高公公身上。高公公霎时绷紧了身体,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只深深低下头去。


    他重新看向柳韫,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她看守不力,致你身陷险境。”


    “所以,”柳韫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怎么样了?”


    裴昱容直接道:“依宫规,鞭笞二十,发配织染局终身服役。”


    听到这个消息,柳韫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甚至因为伤病而显出几分脆弱苍白的男人,她竟然觉得自己诡异地松了半口气——至少,人还活着。不是“杖毙”,不是立时三刻就没了性命。


    这口气松懈得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罪恶,仿佛在庆幸某种程度的“从轻发落”。


    可这念头刚起,却又被那“织染局终身服役”几个字寒了身子。


    织染局,那是什么地方?终年劳作,天天织布、染布、漂练丝绸,泡在碱水、染料水里,双手常年溃烂,还要烈日下晒布、理布,又热又毒,染料熏肺,老得极快。


    二十鞭笞,足以让一个女子皮开肉绽,数月难愈。活着,有时比死了更漫长、更痛苦。尤其这惩罚的源头,竟系于她一身。


    “你……”她嘴唇哆嗦着,一时竟组织不起完整的句子,“就因为她没能看住我?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裴昱容反问,“含元宫的人,连个人都看不住,留之何用?今日是你,若明日是刺客,又当如何?”


    柳韫似乎抓到了他的漏洞,立马道:“她一个宫女,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真来了刺客,她又如何拦得住?难不成一切都赖在她身上吗?这分明是……”


    “若真来了刺客,侍卫未能尽责阻拦擒杀,那自是侍卫失职,自有他们的军法处置。”裴昱容目光沉静地打断她,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而她,未尽看护、示警之责,致使险情可能发生,便是她的失职。该罚的,一个也不会少。”


    柳韫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冰冷的恐惧逐渐被另一种灼热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那宫女可能的哀泣与绝望,想起自己换衣出逃时的心惊胆战,想起树林里的亡命奔逃……这一切惊险与挣扎的余波,最终竟化作抽向另一个无辜者的鞭子,和将她打入不见天日之地的判决吗?


    “陛下可真是……御下有方。”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却冷冷的,“雷霆手段,奴婢受教了。”


    她说完,随意福了一礼,径直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那两名新来的宫女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见皇帝没有出声阻止,又看看高公公的眼色,连忙低着头,小快步跟了上去。


    裴昱容看着那晃动的帘影,脸色微沉。


    他自知那惩罚或许不轻。可那日寻不到她踪迹时,他也未曾料到,自己竟会那般暴戾、焦灼和后怕,至今想起仍觉心口发紧——而这已不是那宫女第一次在她身边时出现纰漏。


    宫规森严是其一,可其中未尝没有他借题发挥、以儆效尤的意思。他要这含元宫上下都牢牢记住,不把他的指令当回事、看护不好她,便是重罪。


    此刻被她这般含讽带刺地顶回来,他竟一时语塞。明知自己那番规矩论站得住脚,可对着她那双眼睛,那点隐秘的迁怒和私心便像被针扎破的气囊,泄了底,让他竟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他兀自左右磨了下牙,压下那点莫名的不悦,把书抬起来继续看了。


    高公公还是满头大汗地立在那里,大气不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猜卿心 诸如攻心、


    柳韫独自坐在偏殿的窗边, 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丛半枯的小叶榄仁上。殿内很静,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两个新来的宫女安静地侍立在不远处, 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 其中一个轻步上前,在柳韫身前几步处屈膝行礼,声音清亮道:“娘子,奴婢们既已拨来伺候,还没个称呼,实在不便。可否请娘子赐个名儿?往后娘子使唤起来也便宜。”


    柳韫恍若未闻, 目光仍虚虚地凝在远处,整个人神游天外一般。


    那宫女等了一会儿, 不见回应,也不气馁, 反而又上前一小步, 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道:“娘子心善,定是还在记挂先前那位姐姐。奴婢虽不知具体, 但在宫里当差,各有各的缘法, 也各有各的命数。那位姐姐摊上这事, 是她运道不佳,可说到底,宫里规矩铁板钉钉, 犯了错,受罚也是常理。娘子若为此过于伤神,岂非是用别人的错处, 来苛责自己?”


    柳韫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


    活泼宫女见状,继续娓娓道来: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含元宫里,陛下是主子,您也是咱的主子。主子们的心思,咱们做奴婢的揣摩不透,但有一点是明白的——陛下让奴婢们来,是伺候您、听您使唤的。奴婢们往后眼里心里,就只有娘子您一个主子。您若闷闷不乐,奴婢们伺候得再好,也是无用。那位姐姐已然如此,娘子何不往前看?保重自个儿的身子,顾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半晌,柳韫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清亮的宫女。


    宫女见她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来,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柳韫虽没有完全见识过,却本能地感觉到这人不太一样。她的身形相较其她宫女、娘娘来说并不纤细,脊背那一线撑得极直,站着时两脚不偏不倚,重心稳稳落在中间,像一棵扎了根的竹,看着气血很足的样子。


    “你怎的这般伶牙俐齿?”这倒是她下意识的感受。


    宫女嘻嘻一笑,连忙道:“奴婢嘴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子恕罪。”


    柳韫望着她,又看看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宫女,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虽然没有疏通多少,但倒是让她想通了些许。


    是啊,她再愤懑、再愧疚,又能改变什么呢?除了让自己困在情绪里,让身边新来的人无所适从,还能如何?皇帝的决定,不会因她的喜怒而更改;织染局那个宫女的路,她也无力扭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只是不习惯。”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习惯旁人的命途,因我而改,尤其是……向着那不好的去处。”


    一直安静侍立的那个沉稳宫女此刻开了口,道:


    “娘子慈悲。只是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命途如河,有人推一把,有人拦一下,看似改变了流向,可那河终究要奔向自己的去处。是化作甘霖润泽一方,还是卷入漩涡沉于泥沙,除了外力,更看它本身是清是浊,是韧是脆。那位姐姐命中有此一劫,娘子恰是那阵风,但风过之后,是就此沉寂,还是于磨砺中生出新芽,未到终了,谁又说得准呢?是人这一生必走的一遭,未必是好,也未必是坏。”


    柳韫听着,没有立即回应,知晓她二人只是在安慰自己,当不得真,眉头却稍微舒展些许,她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问:“你们叫什么名儿?”


    两个宫女闻言,面上都露出一丝尴尬,互相对视一眼,那个活泼的正欲再次开口提醒。


    柳韫却已自己想起来了——方才陛下说,人交给她,让她取名。


    “抱歉,”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是我糊涂了。陛下是让我给你们取名来着。”


    那个看起来更沉稳的宫女屈膝道:“娘子折煞奴婢了。奴婢们刚来,娘子事多心绪繁,一时未及想起也是常情。能得娘子赐名,是奴婢们的福分。”


    柳韫看着她们年轻而恭顺的脸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上一个在她身边那么久,她甚至都没问过对方的名字。因着内心排斥着这一切,连带排斥着身边所有被视为“监视”或“附属”的人。


    她刻意不去了解,仿佛这样就能维持某种界限。可那个人,却因她而遭了殃,连个她能记住的名字都没有。


    是该有个名字。至少,让眼前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她心里有个清晰的印记。无论将来如何。


    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那些挺立的草木,心中有了计较。她是医女,便从草木中取意罢,也算不离本心。


    她看向那个眼眸灵动、言语伶俐的活泼宫女,“你便叫白薇。薇,草木细芽,也有紫薇星斗之意,盼你机敏灵秀,前程可期。”


    白薇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深深下拜:“谢娘子赐名!奴婢白薇,定不负娘子期许。”


    柳韫又看向那个气质沉静的宫女,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道:“你便叫白蔹罢。蔹,可清热,可敛疮,生于山野石隙,自有其韧。望你心性清明,处变不惊,于纷扰中亦能持守一方宁静。”


    白蔹也稳重地行礼,道:“谢娘子赐名。奴婢白蔹,谨记娘子教诲。”


    柳韫不由又好奇道:“你们是从何处调来的?以前在哪个宫闱伺候?”


    白薇见问,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抢着答道:“回娘子,奴婢们并非从别处调来,是今岁春上才入宫的。奴婢与白蔹原是旧识。家中长辈曾同衙为官,幼时便常在一处开蒙识字。后来家门不幸,获罪没入宫廷,在掖庭做些粗使活计。许是尚能认得几个字,规矩学得也快些,前些日子训导司考校,侥幸得了个‘尚可’,后又被拨来含元宫听用了。”


    白蔹被同伴点到,也只是微微颔首,证实了此话。


    柳韫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个机灵外露,一个内敛沉稳,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有种默契。她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怪不得。”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烛火将裴昱容半倚在床榻上的身影拉长。他手里捏着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上头。


    良久,他将折子随意掷在床边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侍立在不远处的高公公立刻身形微动。


    “高福。”裴昱容道。


    “奴在。”高公公立马上前,躬身道。


    裴昱容沉吟片刻,像是随口提起:“朕记得年前,光禄寺李少卿家里,是不是闹得不太像话?为了个妾室,跟他那出身清河崔氏的夫人险些撕破脸?”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闻,小心斟酌道:“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听闻李夫人一怒之下,收拾箱笼回了清河娘家,李少卿连着上了好几道请罪折子,还在宫门外跪过两个时辰,才将夫人请回来。为此,崔家老大人还在朝会上参过李少卿一本,说他‘帷薄不修,有失官体’。”


    “嗯。”裴昱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锦被,“后来呢?朕依稀记得,没两个月,便听闻他们夫妇同游慈恩寺,瞧着倒是和好了?”


    “陛下好记性。”高公公赔着笑,“确是如此。外间都传,是李少卿用了心思,不知怎的便哄转了夫人。”


    裴昱容转过头,目光落在高公公脸上,那眼神平静,却让高公公头皮微微一紧。“哦?用了心思?你可知他用了什么心思?”


    “这……”高公公额角渗出细汗,“奴才也只是听闻些皮毛。好像说是李少卿将名下两处京郊的庄子都过到了夫人名下,又亲自去清河接了三次,还在崔家门前立了誓,大抵是,诚心悔过,又许以重利,加之家族出面转圜罢。”


    “诚心悔过?许以重利?”裴昱容重复了一遍,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就这么简单?”


    高公公腰弯得更低:“奴才愚钝,内帷之事,实在是难以深知。想必各家有各家的法门,李少卿那般做派,约莫是……投其所好?”


    裴昱容忽然道:“你先前是不是还教过朕别的?诸如攻心、示弱、乞怜什么的?”


    高公公心里叫苦,知道陛下这是想起了之前自己那点不成器的进言,硬着头皮道:“奴……奴确是胡诌过两句。想着人心肉长,姿态放低些,或能叫人卸下防备……”


    裴昱容冷笑:“朕瞧着并无用处。”


    “陛下息怒——”高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了,连忙道,“是奴蠢笨!奴一个没根的东西,哪儿懂得这些!那都是市井话本里看来的昏招,作不得数!作不得数啊!陛下万金之躯,岂能真用这些法子?是奴才该死!”


    裴昱容沉默半晌。


    许以重利?他给的赤玉金链,她转头就去当了。


    家族转圜?哼……


    他的“家族”,是这天下最森严也最冰冷的宫墙,太后不趁机施压已是万幸,岂会帮他转圜?


    “行了,起来罢。”裴昱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朕也没真信你的……”


    高公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这这男女心思,奴才们这些残缺之人是万万揣摩不透的。或许……陛下改日,可问问那些懂得的女子?譬如太后娘娘见识广博,或能……”他话说到一半,见裴昱容眉头蹙起,立刻知趣地住口。


    裴昱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懂得的女子……”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殿外深沉夜色,不知想到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采泽兰 这伤怎么好


    殿内烛火通明, 药香被温热的湿气冲淡了些许。柳韫沐浴回来,发梢还带着潮意,换了身素净的寝衣, 走到离龙榻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


    裴昱容正半靠在床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两个新来的宫女,用得可还顺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低沉。


    “挺好的。”


    “挺好就好。”裴昱容拍了拍被子,让她坐下, “今日太后过来,朕听高福说了。你答得不错。”


    柳韫在床榻边坐下, 只微微侧着耳。


    “往后若太后,或其他人再问起朕与你平日如何, 不必细说, 更不必提朕待你如何。”


    柳韫微微颔首:“奴婢知道了。”


    殿内一时静极,柳韫询问用不用她去熄了灯。


    裴昱容却叫等会,对她道:“朕要如厕。”


    柳韫闻言, 指尖微颤。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见他似乎言语认真, 并非作伪。她立刻道:“奴婢这便去唤高公公来。”


    “不必。朕叫他歇下了,”裴昱容道,目光锁着她, “你来。”


    柳韫喉咙紧了紧,脸颊发热道:“此事……怕是不妥。”


    裴昱容道:“有何不妥?朕伤成这样,还讲什么虚礼?”


    柳韫有些着急道:“奴婢是怕手笨, 摔着陛下了。奴婢这就去叫那两宫女来。”


    裴昱容立即否决道:“你怕手笨,她们就未必不手生了。况且此等近身之事,岂能随意交托?还是说,柳医师觉得,此事比清理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污秽不堪,更令你难以忍受?”


    柳韫忙要解释,裴昱容却抢一步道:“人有三急,憋不得。再耽搁,若真憋出个好歹,或是牵动伤口……你白日躲清静,夜里连这点事也不愿做,朕这伤,到底是白挨了不成?”


    柳韫的脸颊红白交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何必再作无谓争执。左不过在这宫里也待不了多少时日了,忍过眼下便是。医者面前,本就不该有太多男女之防,从前也不是没照顾过重伤的男患……


    她在心里劝好自己,眼底那点挣扎与羞恼被强行压下。“陛下稍候。”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取了一只鎏金铜虎子,走回榻边。将东西放在榻前踏脚上。


    柳韫伸手去托住他未受伤的右臂腋下,用力将他沉重的上身扶起一些,另一只手迅速扯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裴昱容靠坐着,尝试用未受伤的右手去解裤子,但身体微微前倾便牵动了肋下和腿上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他此刻的姿势,既要维持平衡不向后倒,又要顾及各处伤口不被拉扯,本就勉强。一只手臂既要支撑身体,又要完成解系、对准这一系列的动作,几乎不可能。


    他看向仍立在榻边的柳韫,道:“朕单手使不上巧劲,也看不着。你若只是扶着朕,这东西没个准头,泼洒出来更难看——帮人帮到底。”


    “……”柳韫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看样子,他似乎真的无法独自完成。而再耽搁,或真让他勉强为之,只怕会因动作扭曲而再次崩裂伤口,那便是她的失职了。


    她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竭力凝定,伸手先小心地帮他解开腰侧的系带,动作尽可能迅捷而避免触碰。然而,接下来的步骤,确如他所言,需得“引导”方能确保无误。


    柳韫的手像是被火燎到,却强忍着没有缩回。


    她能感觉到手间的口口与口口。这不是忄靑谷欠,只是最原始的需求,却因这触碰的场景和两人的关系,变得无比难堪。


    分明只是解决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需求,她却隐隐觉得这人像是故意的,毕竟他满肚子坏水。可他重伤是事实,她也不好再恶意揣度人家。


    她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安置。整个过程,她因怕有所偏移,视线也不敢移开,只能被迫直勾勾地望着,看起来别样别扭,倒像是她想要一探究竟。脸颊和耳廓早已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起初是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可后来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柳韫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她甚至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细微颤动,只觉烫得惊人。


    裴昱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上,以及她紧抿的唇瓣上。她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扑簌个不停。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有身体释放后的轻松,更有看她如此状态下的近乎恶劣的满足。


    直到终于停歇,余韵渐消,柳韫拿来软帛替他擦拭,随后立马抽回手,然后拉好衣物,盖好锦被。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那沉重的虎子,转身疾步走向屏风后的净房。


    裴昱容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靠在枕上,方才那片刻,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仿佛还残留在他皮肤上,他眼底的暗沉比殿内的夜色更深。


    屏风后传来隐约的水声,是她在清洗。过了好一会儿,柳韫才重新走出来,脸上维持着平静,但眼睫低垂,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她走回榻边,声音干涩:“陛下,可要熄灯安歇了?”


    这一次,裴昱容没有再阻拦。


    “嗯。”他应了一声,有些沙哑。


    烛火被一一吹灭,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勉强勾勒出物的轮廓。


    裴昱容静静躺着,锦被下的身体却紧绷着,那阵方才被她指尖无意带起的源于身体最深处的燥热与悸动,此刻非但没有随着释放平息,反而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野火,灼灼地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起来的呼吸,与不远处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每一声都敲打在他本就紊乱的心弦上。


    春意一日浓过一日,玉醴池畔的垂柳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午后暖风里拂着粼粼水光。含元宫内却仿佛滞留于冬末,药香与沉寂交织。


    柳韫的眉头已经蹙了整整三日。


    裴昱容左臂那道最深的撕裂伤,在精心照料了半月余后,原本已见收口长肉,鲜红的嫩肉被新生的淡粉色皮膜小心翼翼覆盖,脉象也一日稳过一日。她甚至开始规划让他尝试极轻微的腕部活动,以防筋肉粘连。


    可就在她觉得曙光初现时,那伤口周围毫无征兆地又红肿了起来。皮肉微微发亮,按之温热,边缘泛起一圈不祥的淡红。换药时,还能见到缝合线处有清稀的渗液。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寸敷料、每一味药材,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近日天气转暖、潮气滋生引起了什么细微的染污。


    可一切如常。


    她亲自监督煎药,盯着他一口口喝下。膳食更是费尽心思,鱼蓉粥、黄芪炖雏鸽……样样都是生肌长肉的好物,都是喂到他嘴边。


    “陛下这几日夜间,可觉伤口灼痛或瘙痒异常?”她一边用清凉的草药汁为他小心擦拭红肿处,一边问道。


    裴昱容靠坐在厚垫里,闻言只是倦怠地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钝痛罢了,夜里倒睡得沉——许是春日阳气升发,旧伤有些反复也是常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话虽说来宽慰,柳韫心里疑虑却更深。医书是有“春发陈痼”之说,但多见于风湿旧疾,对于这种狼牙造成的新伤,在治疗得当的情况下,不应出现如此明显的反复。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他的脉象。比起前几日,似乎又沉细了些许,气血周流的力道不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消耗他的本源。可观察他的面色、舌苔,除了虚弱,并无明显热毒或湿浊内蕴之象。


    “奇怪……”她低不可闻地自语,清洗双手。


    是自己哪里疏忽了吗?用的药已是太医署能拿出的最好金疮药,配方也经过她反复斟酌。照顾更是寸步不离,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莫非是这深宫殿宇,终究气闷,不利于生机焕发?或是他肝气不舒,影响了气血生发?


    正思索着,手腕被一只手轻握住。她回过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她,“不过是伤口愈合慢了些,不必如此费神。”


    柳韫想抽回手,又怕牵扯他伤口,只得由他握着,道:“陛下伤情反复,是奴婢职责所在,岂敢不费神?况且,这反复来得蹊跷,不查明缘由,如何对症下药?”


    裴昱容的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意味不明。


    “或许,是朕心思郁结所致,”他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你每日只在榻边守着,诊脉换药,说来说去都是伤势……更需要你关怀的,你却没有照料到?”


    两人距离不远,柳韫和他对视着,这才渐渐感觉整个房间都笼着药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不受控制的,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昏暗而蓬勃,面色开始升温,些许愣神之际,他那竹节般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手心、手腕,在衣袖里渐渐地往上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引诱,手臂里侧白皙的肉顿时又酥又麻又痒。


    柳韫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既警觉又无奈。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继续往里钻的手,声音微急:“陛下!伤口未愈,最忌情绪激动,举止……更需克制。您若再乱动,牵拉到了左臂或肋下,只怕这红肿十天半月也消不下去。”


    裴昱容嘴角微勾,似乎还想说什么,柳韫却已然对着白蔹道:“麻烦你帮我去尚药局,询问是否有新近采撷的鲜泽兰。若没有,或成色不佳,便取上好的干泽兰回来,我另有用处。”又说了些许其余药材,让她记下。


    白蔹领命而去。


    柳韫想起曾在范阳时,阿爹提过一种生于水泽湖畔的“泽兰”。此药活血而不峻,利水而不伤正,兼能舒达肝气,对于这种因气血瘀滞或情志不畅导致的伤口愈合迟缓、红肿不消有奇效。


    尤其需用春日新采的鲜品,捣烂外敷,其清新透达之力,远非干药材可比。宫中库房或许有干泽兰,但鲜品……


    她目光投向窗外,春日晴好。这重重宫墙之内,唯有玉醴池畔那一片湿润的坡地,或许才有野生泽兰在春水中冒出新芽。


    柳韫又对白薇道:“麻烦你再帮我备一个细密的竹篮和小药锄。”


    裴昱容问:“你要那些做甚?”


    柳韫道:“奴婢需去玉醴池边采些新鲜药草,为陛下调制外敷的新方。”


    “玉醴池?”裴昱容道,“不过是采药,遣个宫人去便是。你何必亲自跑一趟?春日水边寒气未消,你身子骨也不见得有多强健。”


    柳韫道:“鲜泽兰的药性,与采摘时辰、手法乃至生长环境都大有干系。若非奴婢亲见、亲手,药效怕要打折扣。陛下伤情反复,正是需要药力强劲之时,奴婢不敢假手于人,怕误了事。”


    裴昱容本想说这有什么不敢假手于人的,太医署派人去摘了回来不就得了。


    但看她似乎格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道:“去便去罢,多领些人在身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谢陛下体恤。”柳韫起身,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他臂上的敷料,确认稳妥,这才带着白薇,提了竹篮药锄,出了含元宫。


    玉醴池在宫苑南侧,绕过大片亭台,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春水碧沉沉,倒映着岸边垂柳与远处殿宇的飞檐。池畔的坡地上,野草已抢先冒出茸茸绿意,几丛迎春开得正盛,金黄点点。


    柳韫沿着湿润的泥土小径缓步而行,目光仔细搜寻着泽兰的踪迹。白薇跟在她身后半步,也帮着留意。


    此处僻静,除了远处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宫人慢吞吞地挥着扫帚,几乎不见人影。春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暂时吹散了殿内沉郁的药味,也让柳韫紧绷的心神略略一松。


    “娘子,您看那边!”白薇眼尖,指向一处向阳的坡坎下,几株茎秆略带紫色的植物,正贴着潮湿的泥土生长,叶心还凝着未干的露珠。“是不是那个?”


    柳韫循声望去,心中一喜:“正是。”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叶片仔细辨认。确实是泽兰,而且正是鲜嫩的时候,药效最佳。


    她放下竹篮,取出小药锄,小心翼翼地将植株连同一小片泥土挖起,尽量不伤根系。


    “这泽兰生得真好,”白薇也蹲在一旁看,轻声赞叹,“叶片肥厚,汁液饱满,药性定是足的!”


    柳韫将挖好的泽兰放入铺了湿布的篮中,抬眼望了望四周:“泽兰喜湿,但向阳通风处长的,活血通络之效更佳,且不易带阴寒湿气。我们往那边再走走看。”


    她指了指玉醴池蜿蜒向南的,一处有稀疏阳光透过柳枝洒下的弯角,“那边水汽足,又有些许日头,或许能找到更合用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薇提着的另一个备用小布袋上:“对了,方才过来时,我瞧见那边假山石缝里有几丛长势不错的车前草,虽不及泽兰对症,但清热利湿,捣烂外敷对消红肿也有些许辅助。你去采一些来,要挑叶片宽阔、颜色深绿的。”


    白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处假山离此地约二三十步,中间隔着一小片草地,视野还算开阔。“是,娘子。那您在这里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好,当心脚下,莫要滑了。”柳韫叮嘱了一句,便继续低头,在附近的湿土中寻觅其他可能合用的辅药,或观察有无更好的泽兰植株。


    白薇应了声,提着布袋,快步朝着假山方向走去。


    柳韫则蹲在原地,仔细地将方才挖出的泽兰根须上的泥土轻轻抖落,又摘去一两片略有虫咬痕迹的老叶。正专注间,又听脚步声去而复返。


    “娘子,娘子!”白薇小跑着回来,手里举着几株绿油油的草药,“您快瞧瞧,是不是这个?叶片够宽够绿罢?我瞧着那石缝里就这几株最精神,跟我小时候在家偷吃没熟的青杏叶子一个颜色!”


    柳韫抬头看去,见她手中却是新鲜的车前草,品相甚好,不由莞尔:“没错,正是车前草。”又听闻她最后一句,不由道:“你还偷吃过青杏叶子?”


    白薇吐了吐舌头,将草药小心放进布袋,也不急着再去,索性在柳韫身边蹲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嗐,小时候馋嘛!我家院里就有一棵老杏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可我总惦记着。有一年春天,实在等不及它结果子,我看那新发的叶子嫩生生的,心想果子是甜的,叶子说不定也能吃?就揪了一把塞嘴里。”


    柳韫光想想就知道那口味并不好。


    果不其然,就见白薇皱起鼻子,表情夸张,“结果涩得我舌头都麻了!还被我爹发现,说我是‘牛嚼牡丹’,罚我抄了三十遍《悯农》!说我不知稼穑艰难,连叶子都祸害。”


    柳韫轻轻摇头,笑道:“令尊也是为你好。不过这罚抄似乎也不必?你那时才多大。”


    “就是嘛!”白薇立刻找到了共鸣,小脸都皱了起来,“我当时委屈得不得了,跑去跟蔹姐姐诉苦,心想她总该安慰我两句罢?结果呢?”


    她模仿起白蔹当时那副波澜不惊,甚至略带嫌弃的语气和表情,压低了声音,学得惟妙惟肖:“‘该。见什么都往嘴里送,也不怕毒死。抄三十遍算轻的,依我看,该让你把《本草经》里记载的草木都抄一遍,长长记性。’”


    白薇还原完,自己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您听听!非但没安慰我,还落井下石!我那时真气坏了,觉得爹不疼,姐不爱的,为此足足五天没主动跟她说话!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理她,就是她叫我,我故意装听不见;她递给我晾好的水,我偏要喝旁边井里新打的凉水……反正就是变着法儿闹别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春深陷 得让她吃足


    白薇还原完, 自己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您听听!非但没安慰我,还落井下石!我那时真气坏了,觉得爹不疼, 姐不爱的, 为此足足五天没主动跟她说话!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理她,就是她叫我,我故意装听不见;她递给我晾好的水,我偏要喝旁边井里新打的凉水……反正就是变着法儿闹别扭。”


    柳韫顺着她的话头道:“是嘛?那你闹了这五天别扭,后来呢?白蔹可有哄你, 让你理她?”


    白薇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 眼神飘忽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道:


    “那…那当然有啊!我对她这般重要, 她看我真的生气了, 可不得变着法来哄我吗?!


    “她先是主动要求帮我写功课,又给我捏肩捶腿,还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十几盘丰盛佳肴, 最后端在我面前,双膝跪地, 连磕一百个响头, 高声喊着‘求姑奶奶享用,姑奶奶原谅我罢!理理我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 声情并茂,也不管是真是假,仿佛那场景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 自己都把自己说舒畅了,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出泪花。


    柳韫看着她这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不由抿了抿唇,险些笑出声来。


    然而事实是那时白蔹只将一块饴糖掰了成了两半,默不作声地放在她桌上,一句求和的话都没有,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


    白薇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喘匀了气,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吹得太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呃,其实差不多就那样罢!”


    她脸上的神色认真了些,那点幻想带来的快活褪去,露出底下暖融融的底色:


    “不过,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光顾着生气委屈。后来慢慢大了,特别是进了这地方,才一点点回过味儿来。


    “我阿爹罚我抄书,是怕我不知惜福。蔹姐姐她大概是真被我吓着了。什么都敢往嘴里送,万一哪天送进去的不是涩叶子,而是要命的东西呢?她总说我‘没轻没重’、‘什么都想试试’,其实是想让我知道,有些线不能越,有些好奇得好好收着点。”


    她抬起眼,看向柳韫,眼神清澈:


    “她性子闷,不会说好听的,可从小到大,她拽着我、管着我,多半是怕我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脾气,哪天真的捅出大篓子,收不了场。就像在这宫里,看着风光,底下不知埋着多少看不见的钉子和冷箭。她替我盯着、防着,我才敢稍微松快一点,像现在这样。”


    柳韫静静地听着,手中动作放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压下,眸中恢复温静。“白蔹用心良苦。有她在你身边时时警醒,确是幸事。”


    “嗯!”白薇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明朗如初,“我知道!所以现在她念叨我,我就听着呗!左耳进右耳出……啊不是,是谨记在心!”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想起正事,“哎呀,光顾着说这些个,车前草还没采够呢!哪有主子干活,奴婢在一旁说闲话的道理?这要是让白蔹看到了,指定又要嘴我了。娘子您等着,我这就去把那边石缝里的好叶子都薅来!”她说着,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裙子,又朝假山那边小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石头背后。


    柳韫目送她离开,唇边那点因白薇话语而漾起的浅淡笑意,也随着池畔的微风渐渐沉淀下来。


    她低头,又在一处水洼旁发现了另一丛品相极佳的泽兰。她心头微喜,暗自思忖:这丛泽兰生得比方才那几株更为茁壮,茎秆粗壮,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正是活血通络、祛瘀生新的上品。若能多采些这样的新鲜泽兰,配上几味辅药,或能更快化解伤口那蹊跷的红肿。


    她小心地将它挖出,正欲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水面,有几只水鸟惊飞而起。


    池畔很静。春日的风拂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涟漪,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又落回远处。日光温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倒是个采药的好天气。


    可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响动。


    她的这个视角看不太清晰,各种遮挡,于是便往那边走去。


    白薇正蹲在假山石壁的阴凉处,专心致志地薅着石缝里的车前草。


    她一边薅一边嘀咕:“这株好,叶片厚实……这株也成,就是小了点……娘子说要嫩叶子,可太嫩的又不禁晒,回去就蔫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把一把的草药被她塞进随身带的布兜里,不一会儿就鼓鼓囊囊的了。


    “差不多了罢?”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扭头喊柳韫来看她的战果。忽然,一只粗粝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用力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白薇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另一人则抓住她的肩膀和手臂,两人合力,闷不吭声地拖着她,径直朝几步之外的玉醴池水边冲去。


    谁?!


    白薇拼命挣扎,可那人力气极大,手臂如同铁箍,她头又向后仰着,根本使不上力。


    她们根本不给白薇任何呼救、看清或挣扎的机会,立刻将其按入冰冷的池水中。


    “唔……!”白薇的惊呼被扼断。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白薇的口鼻耳目。


    白薇拼命挥舞着手臂,双腿胡乱蹬踹,试图挣脱头上的钳制,但那股力量犹如铁钳,死死将她的头脸按在水下。


    “咳…咳咳——!”她费力从水中挣出小半个头,贪婪地吸入一口夹杂着水汽的空气,猛厉呛咳,眼前水光模糊一片。


    然而,这喘息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甚至不等她看清岸上人的轮廓,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那只王八蛋的手带着更大的狠劲,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她重重摁回水下。


    “咕噜噜……”


    这一次,她挣扎的幅度明显小了许多。


    水下的世界混沌而黑暗,只有口鼻间不断涌上的细小气泡。


    水面上,两个粗使宫女打扮的人死死按着她,布巾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两双紧紧盯着水面的眼睛。


    其中一人见挣扎减弱,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手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另一人却更加急躁,低声道:“用力!得让她吃足苦头咯!”


    虽然被打了个措不及防,但好在白薇平日里就巧劲极大,外加方才故意让对方放松了警惕,就在这短暂的力道不均和迟疑间,水下的白薇屈起尚能活动的左腿,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按压她那人大概小腿胫骨的位置狠狠蹬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又是在水下,隔着衣物仍能感到剧烈的钝痛。那人“嘶”了一声,身体一晃,按着白薇后脑的手下意识地偏移了寸许。


    这寸许的偏移和短暂的松动,白薇迸发出一股力气,用力向侧面一甩,竟从那几乎令她溺毙的按压下挣脱出来,半个身子扑出了水面。


    她大口喘息,视线模糊地扫过那模糊的身影。


    她顾不上细细去看是谁,具体有多少人,借着身上水的重力,朝着其中一个人的腰后侧狠狠一撞。


    “哎哟——”那人立马重心不稳,扑通一声往水里栽去。


    另外一个同伴吓得赶忙去拉她。


    白薇借机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岸边一扑,然后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向前跑去。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她在几乎昏迷的情况下还能挣脱,还能将其中一个人撞倒。那人被从水里捞出来之后,顿觉自己被耍了,用力抹了把脸,面露凶色:“抓住她!”


    两人立刻追了上来,其中一个人一瘸一拐。


    白薇浑身湿透,沉重的春衫吸饱了水,跑起步来更加艰难,要是换了个人,早就累趴下了,可她此时也没了多少力气。


    她边骂边跑,看见了朝着这边走来的柳韫,大声挥手呼喊:“娘子快跑!——有坏人!——”


    娘子?


    她才是那个柳韫?


    那俩人心道坏事,顿时转移了目标。


    此时白薇也因着腿软,脚下一绊,朝前扑了去,摔在了地上。两人却不再管她,径直从她身边跑过去。


    柳韫本来朝着这边走着,忽然听到这边的动静,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那俩人绕着白薇朝自己冲来,又结合方才隐隐听见白薇的那番话,只觉不妙,确认白薇暂时没了危险,立马掉头就跑。


    那两人其中一个没有负伤的,跑得出奇的快,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声的催促。


    柳韫能感到身后的风声,不知是不是有人伸手要来抓她的后襟。柳韫费力地拉开差距。


    好不容易又拉开些许,却在路过一片绿植的瞬间,右侧一丛茂密的芦苇深处传来些许细微的声响,紧接着,柳韫感觉自己的腰侧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


    那力道不大,却异常精准,撞得她本就失衡的身体猛地向右一歪,扑倒的方向瞬间改变。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右侧倒,那处正是斜坡,覆着青苔,她竟一路滚了下去,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岸边,追来的两人立马停住脚步,脸色都变了。


    这这和预想的“教训”完全不一样!娘娘只说要给她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她大病一场,吃足苦头,可没想到逮错了人,更没说要闹出人命啊!尤其是,听闻这人如今在陛下跟前……


    “快救人啊!”一个嬷嬷颤声道,却不敢下水。她们其中一个是旱鸭子,只敢在浅水区,另一个腿受了伤,且事态失控,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救什么救!下去也是送死!”另一个嬷嬷声音尖厉,带着恐惧,“她……她自己失足落水,与我们何干?”


    “走!快走!”为首的嬷嬷当机立断,“趁现在没人看见!把这里收拾干净!任何能指向我们的东西都不能留!”


    她们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散落的泽兰枝叶和那只竹篮,试图抹平脚印等痕迹。


    这种情形下,根本无人去深究她到底是怎么就突然落了水。


    她们甚至没敢再多看一眼水中的情形,仓皇收拾了勉强看得见的痕迹,便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消失在岸边的树丛柳影之中,只留下岸边凌乱的湿痕和一圈圈渐渐扩散,又缓缓平复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不相争 我有夫君在


    距离玉醴池不远的一处僻静亭阁二楼。


    余妃正倚坐在朱栏边, 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朱栏,目光却盯着远处玉醴池的某个地点。她特意选了这里,既能看到大致情形, 又因花木掩映, 不易被人察觉。


    她脸上带着一丝快意的期待和隐隐的兴奋。想到那个霸占着含元宫、害得自己被罚跪御花园、丢了脸面的低贱医女,马上就要在冰冷的池水里惊恐挣扎,吃足苦头,回去后大病一场,甚至落下病根,她就觉得心头那口恶气终于能出一些了。


    陛下再护着她, 难道还能管到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吗?


    这些时日她每日被人盯着固定誊抄宫规三十遍,被规定当日定额未完成不得歇息就寝, 不许宫人代笔,字迹潦草需全数重抄。


    还要亲扫佛堂自省。美其名曰是以身作则, 便该为六宫表率, 着她每日以彰其德。实则就是为那贱婢出气罢了!


    余妃越想越气,她手都快抄断了!抄得那之后她一看到书就想一把火撩了!


    现在下终于可以让这人吃些苦头了。


    可渐渐的,随着余妃的观察,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最后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 双目圆睁, 看着那边的情形,整个人冷汗都冒出来了。


    那两个嬷嬷一路连滚带爬,绕了远路, 确认无人跟踪,才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溜进了余妃所在的亭阁。


    她们脸上的布巾已取下,露出两张惊惶失措的脸。


    “娘娘!”其中一个嬷嬷刚踏进门, 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发颤,“不、不好了……”


    余妃早已等得焦躁不安,见状更是心头火起,又惊又怒,不等她们说完,劈头盖脸就低声骂道:“两个蠢货!本宫让你们干什么去了?!不过是寻个僻静处,给她按进水里狠狠呛几口,让她受些惊吓寒气,弄晕过去便罢!事后再把痕迹稍稍弄乱,做成她自己不慎滑倒落水的样子!你们怎么办的事?!本宫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你们眼轱辘是长天上的吗,人都能认错?还有那贱婢怎么会被冲到乱石堆里去了?!”


    嬷嬷嘴唇哆嗦着道:“娘娘息怒!奴婢们确是照娘娘吩咐,娘娘您说那人是陛下身边的人,我们想着她多少摆些谱,就算一起干活,也不至于是干的最多的那个吧?可谁知一开始在那干活的是她,那个站着说闲话的就是个不相干的人啊!奴婢们想追上去,可她自己慌不择路,脚下一滑,不知怎的就滚到那深水乱石处了……这…奴婢也不会水啊!”


    另一个嬷嬷也忍着腿上剧痛,忙不迭地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啊娘娘,奴婢们万万不敢违背娘娘的意思!实在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她跑的方向恰好是那要命的地方!奴婢们看她扑腾得厉害,怕真出大事,又不敢久留,只得先回来禀报娘娘!”


    “废物!一群废物!”


    如果第一次没成,还被看到了相貌,直接回来不就成了,这俩蠢货想着完成任务,还穷追不舍,结果还闹成了这样。


    余妃气得指尖发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事已至此,追究无益,最重要的是不能引火烧身。她强压下恐慌,急促道,“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确定没留下什么把柄?身上可还带着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方才跑回来,可有人看见?”


    李嬷嬷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们蒙着脸,她应当没看清模样。地上能捡的、能抹的都尽量弄了,竹篮和散落的草药也带回来了……”这样正好伪装成她带着所有东西,意外失足溺水身亡的模样。


    还未等这嬷嬷说完,忽然一个温婉又带着几分虚弱和颤抖的声音,在那楼梯入口响起。


    “奴婢柳氏,拜见余妃娘娘。”


    亭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余妃猛地转身,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两个嬷嬷更是如同见了鬼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柳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往下滴着水,衣裙紧贴着单薄颤抖的身体,勾勒出轮廓。正被同样湿透了的白薇搀扶着。


    柳韫站在那里,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带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寒气,尤其那双眼睛,湿冷幽黑,静静望过来时,竟让亭阁内暖融融的春意都冷了几分。


    白薇的表情更算不上和善,直直地盯着那两个嬷嬷,像是随时待扑食的豹子。


    此时她像是体力已经恢复。她方才只是被那突然一下吓到了,下意识觉得寡不敌众,只想着要跑。


    她这时才看清了这两人都曾是尚食局底层厨役,负责搬大铁锅、劈柴,天天抡大木槌、搬重物的,她当对方吃饲料长大的,怨不得手劲那么大!


    她们俩人就这么欺负一个,好不害臊,险些是将她认错了,若是换了娘子,那还得了?


    余妃心头巨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你……”


    柳韫没等她把话说完,往前迈了一小步。


    余妃和她身边的宫女,以及那两个嬷嬷,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其中一个嬷嬷因为受伤的缘故,险些被绊倒摔个倒栽葱。


    那两个嬷嬷更是面无人色,眼神惊惧地在柳韫和余妃之间来回,仿佛真的看见了从水底爬出来索命的冤魂。只是余妃娘娘没开口,她们也不好跑。


    然而,柳韫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嬷嬷攥在手里的竹篮上,那里面还有几株泽兰叶子探出来。


    柳韫道:“无意惊扰娘娘,奴婢是特来寻这二位嬷嬷,拿回奴婢的东西。”


    那嬷嬷的手都颤抖起来,顿时觉得这篮如烫手山芋一般——想藏到身后,又怕动作太明显;想递给柳韫,却又不敢在余妃没发话的情况下擅自做主。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求助地看向余妃。


    余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柳韫那张湿漉漉、却异常平静的脸,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被当场撞破的羞恼和被逼到墙角的狠厉涌了上来。


    她强自镇定,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往日惯有的骄矜神色。


    “你的东西?”余妃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惯有的傲慢和质疑,“你这话说得有趣。这篮子如何证明是你的?这宫里用竹篮的宫女多了去了。况且,本宫在这儿赏景,这两个嬷嬷不过是碰巧路过,帮着捡了些散落的杂物罢了。你们两个宫女浑身湿透,狼狈闯来,张口便指认,莫不是自己落水受了惊吓,得了失心疯,胡乱攀扯?”


    那两个嬷嬷也如梦初醒,连忙将竹篮往身后藏了藏,附和道:“是、是啊!奴婢们只是路过!这篮子…这篮子许是哪个宫人遗失的,怎么就是你的了?”


    白薇张嘴就想呸一声,却听柳韫先一步道:“娘娘说的是。奴婢方才在玉醴池边采摘泽兰,为陛下调制新方。春日水边地滑,奴婢一时不慎,脚下踏空,跌入了池中。”


    她每说一句,余妃和她身后嬷嬷的脸色就变一分。她说得越是平静,她们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池水冰冷,暗流湍急,奴婢不通水性,挣扎间吃了不少水,险些……便再也上不来了。幸而命不该绝,被水流冲到一处浅滩,又恰巧遇到寻来的白薇,这才侥幸捡回一命。”


    “奴婢惊魂未定,仓皇回返,路过此处,远远瞧见这二位嬷嬷手中竹篮,依稀像是奴婢遗落之物。想着陛下用药要紧,这才冒昧前来询问。”


    她说着,又向前微微倾身,行了一礼,“无意冲撞娘娘雅兴。奴婢这便取了东西回去,更衣煎药,不敢耽误陛下伤势。”


    余妃的脸色变了又变,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想厉声斥责柳韫胡言乱语、装神弄鬼,想命令人立刻把她赶出去,甚至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但柳韫那副湿透狼狈却异常沉静的模样,还有她话语里隐约透出的皇帝用药的要紧,都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她的手脚。


    她看着柳韫那一双眼睛,红唇微启,准备不管不顾地说些什么,彻底撕破脸时,柳韫却忽然再次开口道:


    “今日池水寒凉,奴婢受教了。”她抬起眼,看向余妃,“奴婢身份微贱,所求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待陛下伤愈,便该回归本处。这宫闱繁华、帝王恩泽,并非奴婢所能承受,亦非奴婢心中所愿。娘娘金尊玉贵,自有您的福地和前程。奴婢蒲柳之姿,微末之人,实不敢,也从未想过,与日月争辉。”


    “今日不慎落水,是奴婢疏忽。奴婢会谨记教训,日后行止加倍小心。”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嬷嬷藏在身后的竹篮,语气平静无波,“只望这类意外,从今往后,能真正止于意外。否则,一次是意外,两次若再巧合……只怕这幽幽池水,下次吞没的,就不止是奴婢这等无足轻重之人不慎失足的笑话了。”


    “陛下圣体未愈,含元宫上下忧心,若因奴婢之事,再起无谓波澜,搅扰圣心安宁,届时,无论落水原因为何,恐怕都难以善了——毕竟,无论是谁,都不喜枝节横生。”


    说完这番话,她示意了一下白薇。


    白薇莽莽几步上前,一把将竹篮从那嬷嬷手中夺过,还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那嬷嬷吓得又后退两步。


    柳韫刚要迈步离开,忽然又转过身来。


    余妃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下颌绷紧:“你还有何事?”


    柳韫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两个嬷嬷身上。那两人被她看得脊背发凉。


    “奴婢方才忘了说,”柳韫开口,“还有一桩事,需劳动二位嬷嬷。”


    那嬷嬷一愣,哆哆嗦嗦地问:“什……什么事?”


    柳韫道:“奴婢身边这丫头,方才在池边采药时,也跌了一跤,说是被二位嬷嬷不小心绊到的,还不小心弄湿了衣衫。这丫头被吓得不轻,到现在手还在抖。她虽是个奴婢,却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今日平白无故受了这场惊吓,回去怕是好几夜睡不安稳。奴婢想着,既然二位嬷嬷恰好在这,还请嬷嬷给她配个不是。”


    余妃此时心绪纷乱,再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她只想快些把这事了结,把这两个蠢货带回去,别再节外生枝。


    “还愣着做什么?”余妃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还不快给人家赔礼?”


    那两个嬷嬷一愣,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对不住……”


    另一个连声道:“吓着这位宫女了,是、是我们的不是……”


    柳韫看了眼白薇,白薇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于是柳韫也不再多做停留,不再看余妃僵硬铁青的脸色和嬷嬷们惨白如纸的脸。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缓缓离去。湿透的衣裙拖过木质楼梯,留下了一条蜿蜒的水迹。


    湿透的衣裙紧贴着皮肤,春风吹过,带起一阵阵寒意。白薇搀扶着柳韫,忍不住又念叨:“娘子,走快些罢,这风吹着湿衣服,最是伤身!您脸色都不太好了。”


    柳韫确实有些冷,指尖冰凉,但心头那阵惊涛过后,反而有种异样的麻木。她紧了紧身上白薇脱下来给她的同样半湿的外衫,道:“不碍事。今日真是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她们本该是冲着我来的……”


    白薇忙将她打断:“娘子快别说了,这个事冲着谁来都不对,不过能为娘子扛下这一遭,也是奴婢的荣幸,这样就算陛下罚起奴婢来,可能也会顾念着些,不会罚的那样重。”


    柳韫听了,只感激地道:“还是多亏了你,想法子将我捞上了岸。你放心罢,我不会告诉他的,更不会让他罚你。”


    白薇立马愤愤不平道:“为什么不说?她们那是想要您的命啊!什么失足落水?脱身的借口罢了。今日是奴婢失职,看护不力,奴婢受罚是应该,就该立刻回去禀报陛下,把她们做的恶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给娘子做主,狠狠惩治那起子黑心肝的!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哪能就那么轻易放过她们了?”


    柳韫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道:“告上去,或许能逞一时之快,或许真能让她受些责罚。”


    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可陛下如今伤重,需要静养,最忌烦忧惊动。若将此事闹开,以余妃的身份,保不齐牵扯甚广,到底是个不小的风波。届时,陛下是管,还是不管?


    “管了,劳神伤身,于病情无益;不管,或处置不如某些人意,又生怨怼。我不过一个暂留此地的医女,所求不过是陛下早日康复,我能离开。掀起轩然大波,于我离开的目的,有损无益。”


    若此地是她久居之地,她自是要为了自身拼上一拼,可这里不是。她不过是个暂留的过客,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的是非恩怨、荣辱沉浮,终究与她无关。


    她没必要为了一个不会久留的地方,把自己也拖进那无休无止的泥沼里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白薇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难道就白受这委屈”,柳韫却似知道她想什么,继续道:


    “再者,你看那余妃,今日行事固然狠毒,可她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所求所争,也不过是那一个人的注目和宠爱。她视我为敌,是因为我意外占了不该占的位置。我今日若以受害者身份穷追猛打,与她又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陷在这你争我夺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不知为何,白薇仿佛从柳韫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悲悯的神态。


    “我有夫君在等我。我的心不在这里,所以这宫里的宠辱得失,于我如浮云。她呢?她或许也曾有过别样的期盼,但如今,这是她全部的世界和战场。我不是宽宥她的恶行,我只是……不愿变成和她一样。”


    和她一样眼里只剩下争斗的人。


    她不想让这池脏水,染了自己回去的路。


    白薇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激愤,慢慢变得有些茫然,又似乎触动了什么。


    她隐约觉得娘子说的有道理,可这道理听着又太憋屈,太难以理解。


    “可是娘子,您这样,她们万一觉得您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怎么办?”


    “……这就当最后一次罢。”柳韫停下脚步,已经能看到含元宫门前值守侍卫的身影,“她若聪明,就该知晓事不过三。”


    白薇虽仍有些不平,但见柳韫神色决断,只好点头:“奴婢知晓了。”


    “走罢,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这泽兰……”柳韫看了一眼篮子中同样沾了水渍的草药,轻轻叹了口气,“还得赶紧处理一下,希望药效未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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