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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身可苦 她竟也学会


    最后一盆衣物拧干, 搭上晾竿时,天色已彻底暗沉。


    柳韫直起腰,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 仿佛骨头错位后又勉强归位, 每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手指泡得发白发皱,指腹皮肤脆弱,被粗糙布料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最难受的却不是皮肉的痛,而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掖庭用的水,不知是从哪口深井或偏僻水道引来的,格外阴冷刺骨。初春的天气本不算酷寒, 但这水却像是蓄积了一冬的冰意,毫不留情地钻进皮肤, 顺着血脉往骨头里沁。


    一天下来,不仅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连小臂、肩胛, 甚至后颈都绷着一种僵直的冷意,像是披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壳。稍微活动,就能感到寒气在关节处滞涩地摩擦, 带来一种酸胀的钝痛。


    晚膳是统一分发的。一个灰黑色的粗陶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澈见底、只漂着几片黄叶的菜汤, 汤早已凉透, 油星都凝成了白点。


    另有一个同样质地的盘子,里面搁着两个硬得能硌牙的杂面饼子,颜色灰扑扑的, 散发着陈旧粮食的味道。没有箸,只有一双旧木勺。


    柳韫就着凉汤,一点点掰开饼子, 艰难地吞咽。柳韫感觉她仿佛吃下去的不是粮食,而是另一团寒气。


    旁边有人吃得很快,囫囵吞下,也有人对着食物发呆,低声啜泣。柳韫只是沉默地吃完,将碗盘放到指定的木桶里。


    柳韫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见到过之前的那个宫女,猜想许是被管事的暂时调到了别处去帮忙。毕竟掖庭如此大。


    睡觉的地方是一间大通铺厢房。泥土夯的地面,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潮湿的霉味。通铺就是一条长长的土炕,上面铺着薄薄一层草席,草席早已磨得发亮,边角破损。每人能分到的宽度,仅够勉强侧身。


    柳韫被安排在最靠墙的边上。她默默脱下沾了污渍水痕的外衣,仅着单薄的中衣,在属于她的那一窄条草席上躺下,面朝里,背对着整个房间和通铺上陆续躺下的其他人。粗糙的墙壁近在咫尺。


    熄灯前,房间里还有些细碎的声响。有人累极倒头就睡,发出沉重的呼吸;有人在小声抱怨腰酸背痛,暗中咒骂管事的苛刻;也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很快在黑暗降临后,被更浓重的疲惫淹没,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鼾声和磨牙声。


    黑暗放大了身体的感受。


    酸痛的腰背在硬炕上无处安放,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似乎随着夜深更加清晰。然而,比身体更难以平静的,是她的思绪。


    白天强撑的麻木和紧绷渐渐松弛,一些画面和话语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最后对着裴昱容吼出的那些话。此刻回想,她心头竟先浮起的不是快意,而是震惊。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并非感觉不到那人对“真心”的渴求恐怕早已扭曲成执念。她从前知晓,只是冷眼旁观,但绝不会主动去戳破。


    可那时,怒气与绝望冲垮了所有藩篱,她不管不顾地亮出了所能找到的最锋利的爪牙,精准地挠向了他最讳莫如深的旧疮。


    这不像她。


    从前的柳韫,不论何时都懂得言语的分寸。知道有些伤,医者不能亲手去撕开。她可以坚韧,可以沉默地抵抗,却从不会主动用言语作为匕首,去刻意捅向别人的痛处,尤其当那痛处如此显而易见、如此……可怜。


    一种荒谬的讽刺感漫上心头。她竟也有一天,会熟练地运用起这种“知人痛处而攻之”的手段。在这吃人的宫廷里不过数月,她似乎也沾染了这里的某种习性——攻击,不计代价、不论方式地攻击,只求让对方同样痛彻心扉。


    她也感到一丝不解。明明,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哪怕那“出宫”的承诺虚无缥缈,哪怕希望微如萤火,从前的她也一定会为了那一点微光,将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的尖锐包裹得更紧。她不是不能忍,在含元宫那些日夜,她忍下了多少屈辱、恐惧和身不由已。


    可为什么偏偏在那支玉簪碎裂的瞬间,所有理智的堤坝都溃决了?


    ……


    她想不通。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咫尺之外模糊的墙皮纹理。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阿郎。


    胸口处突然一阵闷痛。


    其实,这些身体上的苦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自阿爹走后,她自己一个人过活,也时常过着这样的生活。只不过那时更加自由一些。


    或许,遇见阿郎,与他相知相守那短短数年,已经用尽了她此生大半的运气。


    她本就是山野间一个寻常医女,命运给予她那样一段宛如偷来的温暖与圆满后,如今不过是收回馈赠,让她跌回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冰冷粗砺的轨迹。


    她能为了更大的目标而暂时低头,曲意逢迎。但她无法永远活在一种彻底失去自我的,完全屈从于他人意志和情绪的状态里。


    含元宫的“侍药”是带着枷锁的囚禁,而此刻掖庭的苦役,虽然剥去了一切虚饰,将她打入尘埃,却奇异地让她感到某种彻底卸下伪装的轻松。


    她的敌人变得具体而简单:寒冷、劳累、饥饿,以及如何在这最底层活下去。


    只是这“轻松”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身体每一处的疼痛和寒冷都在提醒她现实的严酷。而在心灵深处,那道因自己失控言语而划开的裂痕,以及对未来深不见底的茫然,比掖庭的夜,更加漫长,更加难熬。


    她得赶紧睡了。明天天不亮就会有鞭梢敲响门框,会有堆积如山的脏衣和冰冷的井水等待,睡眠是恢复体力和应付接下来漫长劳役的唯一喘息。她试图将翻腾的思绪和身体的酸痛一并压入黑暗。


    可是越是想睡,意识却越是清醒。身下草席的每一处凸起都变得清晰可辨,隔壁沉重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擂鼓,寒气顺着薄薄的衣衫无孔不入。


    眼皮沉重如铅,大脑却像被冷水和无数细针反复冲刷刺激着,不肯有片刻安宁。


    含元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某种沉滞的气息。


    裴昱容批阅完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朱笔搁在砚台边,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眉心,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空茫。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挥退,只剩下高公公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不远处。


    寂静持续了许久。久到高公公开始暗自揣测陛下是否疲乏欲歇时,裴昱容忽然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掖庭那边可还安分?”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赔笑着道:“回陛下,听闻柳娘子去了之后,只是埋头干活,指派给她的浆洗衣物都按时按量完成,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裴昱容听着,脸色阴沉,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有些凌乱。


    “只是干活?”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她倒还是那般能忍。


    高公公不敢接这话,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裴昱容却又像是被自己的话惹恼了,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朕问你掖庭是否安分,你说这些做甚?她干不干活,与朕何干?”


    高公公心里叫苦不迭,知道自己这差事难办,怎么说都可能触霉头。他连忙躬身:“陛下恕罪,是奴才多嘴了。掖庭上下俱都安分守已,并无事端。”


    裴昱容没有说话了,他既想知道具体情形,又拉不下脸细问。


    从前,他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评说?昏聩也好,无能也罢,更难听名声,他都能漠然置之,甚至有意纵容。


    可为何如今偏偏她再骂他,竟能让他瞬间理智尽失,暴怒至此?这期间定然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明明恶事做尽,现在却反过来要求她缄口不语。


    高公公在一旁虽不知陛下现在心中具体所想,却也能猜个大概。


    但陛下不问,他也不好直接回答。可若不说,陛下心里这口气不顺,回头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近前伺候的。


    高公公也是感叹,心道他侍奉陛下多年,莫说是因为一个女子,何曾见过陛下因为哪件事,致使情绪如此外露过,更可以说是……失态?


    能把陛下影响到如此地步的,她是头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


    天还没亮透,掖庭粗粝的鞭梢声就抽碎了残存的睡意。


    柳韫几乎是随着那声音从僵冷的通铺上弹坐起来,一夜浅眠,身体各处的酸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在晨起时变本加厉。


    她迅速穿好那身灰褐粗布衣裳,手指依旧不灵活,系带费了些功夫。同屋的人也都沉默着起身,动作麻利,无人交谈,只有布料摩擦和压抑的咳嗽声。


    早餐依旧是清汤和硬饼。但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需要靠这点东西支撑,柳韫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


    再次被带到浆洗房。昨日堆满的木盆已清空大半,但新的脏衣又源源不断送来,大多是低等宫人换下的夹袄、罩衫,比昨日的内衣更加厚重生硬,浸了水后沉重如铁。


    李?娘依旧分给她一个木盆,这次是专洗一种深蓝色的粗布罩衫。水还是那样冰冷刺骨,皂角块粗糙,需要用力才能搓出泡沫。


    柳韫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将衣物摊在青石板上,抡起沉重的木杵捶打。每一下下去,沉闷的“砰”声伴随着水花溅起,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她埋头苦干,汗水很快浸湿了鬓发和里衣,但指尖泡在冷水里,却依旧冰凉。她努力让思绪放空,只专注于眼前的动作,仿佛这样可以减轻感官带来的难受之意。


    日子便在这冰冷重复的劳作中过了?日。


    对柳韫而言,这?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每日子丑之交便被鞭梢声惊醒后爬起,囫囵咽下勉强果腹的冷食,然后便是日复一日地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捶打、搓洗、漂清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粗布衣裳。


    李?娘分给她的活计,柳韫总能按时完成,这倒让想给她个下马威的赵嬷嬷找不到个豁口。


    这日午后歇晌的短暂间隙,众人刚领了半个冷硬的杂粮馍馍,各自寻角落蹲着或站着囫囵吞咽,赵嬷嬷沉着脸,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宦官走了进来。


    浆洗房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咀嚼声都停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个没啥正确道德观的,排雷也说了把他当反派看就好了,


    掖庭就四章,下章会更惨……预警一下,


    接受不了的这四章可以不用买,我的防盗购买率设置是30%,不会影响后续买文,


    这是女主最后一次受这方面的苦头,


    之后要受伤也都是男主受,


    宝宝们莫气莫气(扇风


    第62章 皮肉绽 来这就得守


    赵嬷嬷沉着脸,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那股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都听好了。近日,掖庭各处, 屡有失窃短少之事。丢的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什, 但规矩就是规矩。”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今日,就在这里,给我搜!都把手脚放干净, 站好了!若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现在趁早自己交出来, 嬷嬷我还能念你一个老实,从轻发落。若是待会儿从我的人手里翻出来, ”她冷哼一声, “那可就不是几下手板能了事的了!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发虚。


    柳韫垂着眼,心中并无波澜。她身无长物, 自问来此后谨小慎微,除了干活便是休息, 绝无越矩, 因此只是静静站着,等待这场风波的过去。


    “搜!”赵嬷嬷一声令下,两个宦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先粗暴地挨个拍打宫女们身上可能藏物的地方, 动作粗鲁,毫不留情。有几个宫女被拍得踉跄,却不敢吭声。


    粗略搜身完毕, 并未发现什么。赵嬷嬷眼神更冷,一挥手:“去她们住处!”


    一行人被押着,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通铺厢房。门被宦官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众人被勒令站在门外空地上,看着那两个宦官如同抄家一般,在她们那简陋到几乎称不上私产的铺位上翻检。


    草席被掀开,单薄的被褥被抖落,那些旧布的包袱也被粗暴地解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每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让外面的一些宫女脸色更白一分。


    忽然,一个宦官在最靠墙边的枕头前面停住了。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深褐色块状物,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另一样,则是一小卷质地明显优于掖庭份例的洁净细白棉布条,叠得整整齐齐。


    那宦官将东西呈到赵嬷嬷面前。赵嬷嬷拿起那油纸包,凑近闻了闻,脸色陡然一变。她又抖开那卷白棉布,布质柔软,显然是上好的棉纱。


    “这是谁的铺位?”赵嬷嬷的声音冰冷,目光扫向门外众人。


    所有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站在角落的柳韫。


    柳韫在那宦官从她枕头下掏出东西时,就已经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样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听到赵嬷嬷的问话,她心一沉,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只能向前挪了一小步,艰涩地开口:“回嬷嬷,是奴婢的铺位。但是……”


    “但是什么?”赵嬷嬷打断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是什么,你可认得?”


    柳韫看着那油纸包,她自然认得那气味,是陈年艾草混合了一些温经散寒草药制成的药饼,通常是用来研磨后泡水熏洗,缓解女子经期腹痛或寒湿关节痛的。


    在宫中,这不算稀罕物,但对掖庭宫女来说,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能极大缓解每月那几日叠加劳役的痛苦。


    而那卷白棉布…虽不知是什么,但到底是绝不属于掖庭宫女之物。


    柳韫尽量平稳着声音:“奴婢认得,似是艾草药饼和棉布——但此物绝非奴婢所有!奴婢昨日歇息前,枕下并无他物,请嬷嬷明察!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赵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倒是会说,你一个新来的,才来了几日?谁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般好物来栽赃你?这艾草药饼,这细棉布,哪一样不是需要门路才能弄来的?你说不是你藏的,那它们怎么偏偏就出现在你的枕下?啊?”


    柳韫急道:“奴婢不知,奴婢自入掖庭,谨言慎行,只知干活,从未与他人有过争执,更无门路获取这些!此事实在蹊跷,请嬷嬷详查!”


    “够了!”赵嬷嬷厉声喝断,脸上已满是不耐与厌恶。在她看来,一个从高处跌落,曾经享受过好日子的人,最是不甘清苦,做出这等事。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敢巧言令色,攀咬他人?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柳氏私藏违禁之物,证据确凿,抵赖不悔,按规矩,拖出去,杖责十下,以儆效尤!罚没今日晚膳,明日浆洗分量加倍!”


    两个宦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柳韫的胳膊。柳韫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


    她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浆洗房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光线更亮,所有浆洗房的宫女都被迫跟出来观看。


    “搬条凳来!”赵嬷嬷命令。


    一条粗糙的长条凳被搬来,横在空地中央。柳韫被按着趴在了条凳上,双手撑地。


    一个宦官拿来了硬木刑杖,那刑杖看着沉甸甸的,约莫二尺来长,巴掌宽,边缘磨得光滑,透着乌沉沉的光。


    赵嬷嬷退后一步,对那执刑宦官扬了扬下巴。


    那宦官上前两步,站定在柳韫身侧。


    赵嬷嬷冷眼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扬声道:“都给我看清楚!掖庭有掖庭的法度,任你从前是龙是凤,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偷奸耍滑、夹带私藏、欺瞒抵赖,这就是下场!”


    “打!”


    话音刚落,那宦官手臂扬起,厚重的刑杖带着风声,“啪”地一声重重落下,击打在柳韫臀腿交界处的厚实粗布上。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柳韫浑身一颤,牙关猛地咬紧,才将那一声痛呼死死锁在喉咙里。第一下带来的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冲击感和闷痛,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那宦官下手毫不留情,刑杖结实实地落在同一个区域。


    粗布裤子根本起不到多少缓冲作用,每一下都像是沉重的夯锤砸下,皮肉下的骨头仿佛都在震颤。剧烈的疼痛一波波袭来,火烧火燎,又夹杂着钝重的闷痛,迅速淹没了她的感官。


    柳韫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条凳面上,指尖死死抠着凳腿的木缝,指节泛白。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刑杖落在身上的闷响,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汗水从额角渗出,与忍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滑落脸颊。


    她数不清挨了多少下,也许十下,也许更多。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周围那些沉默的、或惊恐或麻木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终于,那宦官停了手,退到一旁。


    赵嬷嬷俯视着趴在条凳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没有哭叫出声的柳韫,冷哼一声,随即扬声道:


    “今日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或是有其他不轨之行,便不是这十杖能了事的了!都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才是你们在这儿的出路!散了,回去干活!”


    两个宦官松开了手。柳韫趴在条凳上,缓了好几息,才攒起一丝力气,用手臂支撑着,极为艰难地从条凳上挪了下来。


    双脚触地时,臀腿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站直,尽管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地微微佝偻。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试图去辩解或寻求任何人的搀扶。只是拖着沉重刺痛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了浆洗房,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木盆前。


    周围的目光复杂,但无人敢上前,也无人言语。只有水声依旧哗啦,捣衣声沉闷如故。


    柳韫重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她额角冷汗涔涔。她将手再次浸入刺骨的冷水中,拿起木杵,继续捶打那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深蓝色罩衫。


    每捶打一下,身后传来的疼痛就尖锐一分。但这疼痛,与心头的冰冷、荒谬,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冤屈和孤立感相比,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捶打着手中的衣物,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砸进这无尽的冰冷与重复之中。


    窗外春光正好,余妃却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只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精心描画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比春日柳絮更恼人。


    她入宫时日也不短了,陛下却始终未曾召幸。父亲前日递进宫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盼她在宫中“有所作为”,为家族稳固圣眷。


    可这圣眷……她连边都还没摸着。眼见着春光一日盛过一日,自己这满身绮罗,却似开在无人角落的海棠,再娇艳,也无人来赏。这念头一起,便觉得殿内熏香都腻得发闷,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宫女轻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您听说了么?含元宫那位,前些日子被陛下贬去掖庭做粗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暗施手 她当真是个


    “什么?”余妃拨弄香炉的手指顿住了, 诧异地转过头,眼睛都睁圆了些,“她?被贬了?掖庭?你确定是掖庭?”


    “千真万确, 娘娘。人都过去好几日了, 就在浆洗房干活呢。若不是奴婢细细打听,还难以知晓呢。听说啊,”宫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幸灾乐祸,“好像是顶撞了陛下,惹得龙颜大怒!”


    余妃愣了片刻, 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越绽越大, 最后几乎要笑出声,眼角都沁出点泪花。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讥讽:“哎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陛下, 前些日子不还宝贝似的揣在含元宫,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让人碰么?怎么转眼就扔去那腌臜地方搓洗衣裳去了?啧啧,果然啊, 君心难测,这新鲜劲儿过去, 管你什么医女才女, 不听话了,照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却没有消散多少。


    之前玉醴池边没能成事, 反而被柳韫那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心口发闷,回去后更是被陛下冷淡……虽然之前就被冷着……父亲在朝中也隐晦地提醒她莫要再触霉头。


    如今这可好,都不用她动手, 那人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说起来,那位陛下也真是怪得很。


    满宫上下,环肥燕瘦,哪个不是巴巴地往上凑?偏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自问这张脸、这副身段,搁哪儿不是一等一的?结果呢?人家放着现成的天仙不要,非要去抢别人家的糟糠。抢来了又不好好供着,转头就扔去搓衣裳。


    “什么眼光。”她心里嗤了一声,旋即又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算了,他爱瞧上谁瞧上谁,横竖也不是瞧她。


    至于那位柳娘子——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侍候那尊活阎王,想想都觉得膈应。


    “走!”


    余妃忽然从榻上起身,兴致勃勃地拢了拢鬓发,理了理身上那套绣着繁复海棠花的绯红宫装,“咱们去掖庭逛逛!本宫倒要亲眼瞧瞧,那小贱人,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宫女倒有些犹豫了:“娘娘,那地方腌臜……”


    “怕什么?本宫远远瞧着,又不沾那些污糟东西。”余妃浑不在意,已经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外走了,“快去备轿,不,不用轿,就走过去,离得也不远,正好散散心。”


    掖庭浆洗房外,柳韫正端着一大盆沉甸甸的污水,踉跄着从浆洗房低矮的门里挪出来。


    这盆水满了,她需得把它倒到院子角落专排脏水的沟渠里去。


    她低着头,全副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和忍住疼痛上,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视线被汗水糊得有些模糊,无暇注意院门方向的动静。


    余妃带着宫女,用绣着精美花纹的绢帕半掩着口鼻,一脸嫌恶又好奇地打量着掖庭这处处透着寒酸和湿冷的院子,脚步袅袅地走了进来。她目光逡巡,正想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巧不巧,柳韫端着盆出来,将那盆污水用力往外一抽。


    一大盆浑浊的冷水,如同小型瀑布,兜头盖脸地泼向了正蹙眉四顾的余妃。


    “哗啦——!”


    水花四溅。


    余妃身上那身崭新的宫装,瞬间从胸口到下摆湿透了一大片。精心梳理的飞仙髻也被溅上了水珠和几点污沫,鬓边插着的赤金点翠步摇可怜地滴着水。她脸上那方绣帕根本没能起到任何保护作用,冰凉肮脏的水甚至溅了几滴到她惊愕张开的嘴唇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啊——!!!”下一刻,一声尖利到几乎要掀翻掖庭低矮房顶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余妃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衣裳,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个瞎了眼的贱婢!你找死吗?!”余妃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指着柳韫破口大骂。


    柳韫还维持着泼水后僵直姿势,满脸惊愕懵然。


    “你知道本宫这身衣裳有多贵重吗?!把你发卖了都赔不起!你……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柳韫!你都被贬到这种地方了,还敢对本宫不敬?来人!给本宫按住她,本宫今天非撕烂你这张脸不可!”


    她带来的宫女也吓傻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有的想帮余妃擦拭,却不知从何下手,越擦水渍晕得越大,有的则气势汹汹地要冲向柳韫。


    柳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暴跳如雷的余妃,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真不是故意的,可眼下这情形,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臀腿的伤让她动作滞涩。


    这混乱不堪的时刻,忽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到动静。”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章可贞带着随行宫女,正站在院门口。


    柳韫还来不及细想,这小破地怎就迎来了这两位时,章可贞已快步走上前,避开地上的水渍,看向余妃,眉头微蹙,担忧道:“余妃娘娘快别动了,仔细着了凉。这冷水泼身最是伤身。”


    她转头对她身边的宫女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余妃娘娘回去更衣!”


    余妃被章可贞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打岔,满腔的怒火和羞辱哽在喉咙里,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她看着自己湿透滴水的华丽裙摆,再看着不远处的柳韫,哪里肯就这么算了。


    “回去更衣?”余妃尖声道,甩开试图搀扶她的宫女的手,指着柳韫,“章婕妤,你看清楚,是这个贱婢故意泼了本宫一身脏水,她这是以下犯上!是报复!本宫今日若不处置了她,往后这宫里谁还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息怒,妾身自然知道娘娘受了委屈。”她目光扫过余妃那身曲线毕露的湿衣,提醒道,“娘娘您看,您这衣裳都贴在身上了,发髻也乱了。这儿人多眼杂,掖庭虽偏,保不齐也有哪个不懂事的路过,或是……万一待会儿陛下心血来潮,过问起姐姐,或是差人来寻姐姐说话,瞧见姐姐这般模样……岂不错失了良机?”


    余妃闻言,像被泼了第二盆冷水,激灵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那些虽低着头却竖着耳朵的掖庭宫人,一时僵在了那里。


    章可贞见状,立刻对余妃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娘娘回去?赶紧备上热水姜汤,切莫真的着了寒气,那才是大事。”


    余妃的脸色青白交加,狠狠瞪了柳韫一眼,但终究没再坚持,猛一跺脚,便被宫女们半搀半架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掖庭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地方。


    等余妃一行人走得看不见了,院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柳韫还站在原地,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


    章可贞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柳韫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柳韫冰凉的手。


    柳韫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章可贞温和握住了。


    “吓着了罢?手这么凉。跟我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赵嬷嬷也急匆匆赶了过来,看到章可贞,脸上立马堆满了讨好和惶恐的笑容:“奴婢给婕妤娘娘请安!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不知是否是这没眼力见的冲撞了娘娘?娘娘放心,奴婢一定重重罚她!”说着,恶狠狠的目光就瞥向柳韫。


    好在,赵嬷嬷并没有看到余妃那起子状况。章可贞松开柳韫的手,转向赵嬷嬷,道:“嬷嬷不必多礼,本宫与这宫女旧日相识,见她脸色似乎不大好,想借个清净地方与她说几句话,嬷嬷可行个方便?”


    赵嬷嬷哪里敢说不行,连忙点头哈腰:“这是自然!娘娘太客气了!您请便,请便!那边厢房还算干净,娘娘若不嫌弃……”


    “不必麻烦,就去她住处看看罢。”章可贞淡淡道,重新拉起柳韫的手,“带路罢。”


    柳韫脑子还有些懵,被章可贞牵着,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大通铺厢房走去。赵嬷嬷在一旁殷勤地引路,与平日判若两人。


    进了那间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屋子,章可贞蹙了下眉,但很快掩饰过去。她让随行宫女守在门外,只带着一个贴身宫女进去。


    “你先趴下。”章可贞对柳韫道,从随身宫女提着的一个小巧提篮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盒和干净的细棉布,“我带了点药膏,对瘀伤和愈合有好处。别的先不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想来章婕妤定是从哪处得来的消息,知晓她被杖罚了,柳韫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慌忙退后一步,心里尴尬得紧,连连摇头:“不、不必了,婕妤娘娘,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劳烦娘娘。”


    章可贞道:“没事的,你我之前,讲那么多做甚。”


    柳韫摆手道:“真的不用……此事怎劳烦婕妤娘娘……奴婢惶恐,万万不可……”


    不管章可贞怎么劝解,柳韫都实在不敢答应。章可贞自不会用强权,那样就与她此行反其道而行之了。


    章可贞也不再强求,只是将药膏和棉布放在旁边唯一一张破旧的小木凳上,声音放得更柔:“也罢,这药膏你留着用。掖庭不易,尤甚他处。伤处若不好生处理,一旦溃烂化脓,便是想干活也干不了,到时处境只会更难。药膏不算金贵,但有用。你自己是医者,该比我明白。”


    她目光扫过这陋室,“我今日来,本是听说余妃娘娘往这边来,怕她性子急闹出事,跟来看看。没想到……哎……你也算无妄之灾。余妃那里,我虽劝走,但她记了仇,你日后行事,务必比先前更谨慎十分,莫再予人口实。”


    柳韫木讷地点了点头:“多谢婕妤娘娘。”


    章可贞也不再多言,她轻轻拍了拍柳韫的肩膀,“药记得用。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一来一回,不过数句,章可贞便带着宫女,和赵嬷嬷交代了两句,似是说明不必同旁人说她来过这里,赵嬷嬷连连点头,之后章可贞便离开了。


    那方简陋的陋室,因她短暂的停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香气。


    柳韫独自站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目光落在小木凳上那个盒子上。她走过去,伸手拿起药盒,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药草气息便弥散开来,膏体细腻柔滑,一看便知用料讲究,绝非寻常。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捻开细察——当归、三七、乳香、没药……皆是活血化瘀、生肌敛疮的上品,配比精当,炮制得法。确实是极好的外伤药。


    章婕妤不仅知道她挨了打,连用的药都如此对症。


    她,当真是极好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何不求 看她能硬气


    “哐当——!”


    一声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紧接着是书卷被狠狠掼在地上的闷响,笔架被扫落,朱砂溅了一地, 宛如斑驳的血点。


    裴昱容胸膛剧烈起伏, 额角青筋隐现,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猛地一挥手,将御案上的东西几乎全部扫落在地。


    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这接连不断的巨响和震动,惊动了悬挂在寝殿角落的柳莺。


    那竹笼剧烈地晃荡起来,笼中的鸟儿发出惊恐尖细的叫声,在里面没头没脑地扑腾冲撞, 羽毛和细碎的谷粒从竹篾缝隙中簌簌落下。


    裴昱容正处在情绪的顶点,满心满眼都是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刺痛, 这突兀的惊慌声响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看到了那个在角落里显得格外碍眼的竹笼, 和里面慌乱扑腾的浅黄色影子。


    聒噪。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一个沉重的青铜镇纸就想朝着那竹笼的方向砸过去。


    但手臂挥到一半, 动作却又硬生生僵住了。


    他盯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笼子,眼底的猩红翻涌,胸膛因为压抑而起伏得更厉害。


    最终, 那镇纸没有脱手,只是被他“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身旁的桌面上, 硬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笼中的鸟儿似乎被这更近的巨响彻底吓破了胆,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哀鸣后,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不敢再动,只留下一片死寂中,他自己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噗通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裴昱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都滚出去。”


    高公公脸色发白,连忙挥手示意,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殿外,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殿门轻轻合上。高公公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十二分的担忧:“陛下……陛下息怒啊,您这是怎么了?快仔细着龙体,莫要伤了自个儿……”他觑着皇帝铁青的脸色,试探着问,“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头风不适?奴这就去传太医……”


    裴昱容一把攥住高公公的前襟,将他扯到近前,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来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来求朕?”


    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整整五日了!昨日还在掖庭挨了打,到今日,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是铁打的不成?还是觉得朕真不敢拿她怎么样?她究竟是个什么耐性,是不是非要气死朕才肯罢休?”


    高公公被他拽得有些踉跄,心念急转,连忙顺着话头安抚,声音越发恭谨卑微:“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柳娘子……许是一时没想通,或是怕极了,不敢来烦扰陛下?又或者……拉不下这个脸面?她一个弱女子,骤然遭此变故,心里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且宽心,再给她些时日,兴许……就想明白了,知道这宫里,终究只有陛下能护着她……”


    裴昱容忽然松开手,将高公公推开两步,他低笑起来,“朕拿什么护着她?朕把她扔进了掖庭……她呢?她宁愿在那种地方挨打受冻,宁愿对着一盆盆脏水。她心里念着谁?护着谁?她为了谁跟朕吵?为了谁连命都不要地跟朕吼?”


    高公公的话,本意是缓和,却无意间戳中了裴昱容最痛处。柳韫的没想通,根源都在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念念不忘。这无异于往他熊熊燃烧的殬火上又泼了一瓢滚油。


    “陆铮……陆铮……”裴昱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愤意渐渐被一种更尖锐的愱恨取代。他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残余的笔墨砚台一阵乱跳。


    “他算什么?一个戍边的武夫,他凭什么?”裴昱容的声音拔高些许,“朕是天子,朕富有四海,他能给她什么?边关的风沙?粗陋的屋舍?还是提心吊胆等着他哪一天马革裹尸还的日子?”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彻底碾碎那个无形的对手,语速越来越快,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


    “朕能给她锦衣玉食,给她琼楼玉宇,朕能让她留在天下最繁华安全的京城,朕能让她往后不必担惊受怕,他陆铮做得到吗?


    “朕能把她留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他陆铮远在千里之外,生死都未必由己,他拿什么跟朕比?


    “朕不过是……不过是想要她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朕有什么错?她凭什么为了他,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跟朕这般作对!这般……不识好歹!”


    他发泄到最后,声音已然微嘶,那股支撑着他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袭来的剧烈的头疼,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


    他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高大的身躯蜷缩下去,额角布满了冷汗,脸色发白。


    “陛下!”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您怎么了?快,快坐下!奴这就传太医!这就传!”


    裴昱容皱着眉,眼前阵阵发黑,旧日的头伤病根在这情绪动荡下凶猛反扑。


    高公公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真是又急又痛,他是陛下的人,自然心向陛下。这些天陛下明明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却时常给人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禁锢住,时刻就要破土而出。


    他敢担保,但凡柳娘子那边有一丝服软的迹象,哪怕只是托人递上一句含糊的求饶,以他这边时时观察着动向的这么个情况,陛下定能第一时间就知道,恐怕立刻就能找到台阶,将人从掖庭那地方弄出来。


    偏偏那位主儿硬气得了得,愣是半点动静也无,生生把陛下架在这火上烤,烤得陛下心浮气躁,却又拉不下脸自己先低头。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啊……”高公公看着疼得冷汗涔涔,却依然不肯呼痛更不肯服软的裴昱容,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主子。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常备的小瓷瓶里倒出缓解头疾的药丸,又急唤小太监送来温水。


    药和水送到眼前,裴昱容看也不看,用力推开,温水都差点被推翻。


    “不吃。”他哑着嗓子低吼,头痛欲裂,心火焚身,仿佛只有这种极致的对抗才能稍微缓解那无处着力的痛苦和憋闷。


    他忽然挣扎着又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高公公吓得连忙用尽全力撑住他:“陛下!您千万莫再动怒了,您这样不行啊!”


    裴昱容靠在高公公身上,喘了几口粗气,眼前的重影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抓住高公公的手臂,道:“你…你现在就去……去掖庭……把她给朕带回来。立刻,马上!”


    话出口,他似乎又觉得不妥,或者是不甘心仅仅如此。


    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他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倔什么。


    “不……算了。”他推开高公公,自己踉跄着站稳,尽管头痛欲裂,身体虚浮,却硬是挺直了脊背,“朕亲自去。朕倒要看看,她要硬气到几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意宣泄 公然抱人回


    白日里的忙碌声渐歇。柳韫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 挪回那间通铺厢房。


    回到自己的铺位前,她拿起章可贞送来的那药,面露为难之色, 纠结之际, 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迟疑地挪到了她身边。


    那人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或躺或坐的同伴,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娘子……”


    柳韫回头,见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宫女,眉眼间带着怯懦和浓浓的不安, 两人平日里并无交集,有些诧异:“怎么了?”


    “那个……”那宫女道:“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柳韫疑惑, 但还是跟了出去。


    甫一到没人的角落,那宫女立马就带着哭腔, 对她低声道:“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昨儿那事儿……那艾草药饼和白棉布……是、是我塞到你枕下的……”


    柳韫闻言, 张大了嘴巴。


    宫女见她沉默,更是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真的!那药饼是我攒了好久, 好不容易弄到的,我……我每月那几日疼得厉害, 几乎下不了地, 没有这个熬不过去。那白棉布也是……是做月事带内衬最好的料子,能防着感染,也少受些磨……”


    她声音发颤,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往常嬷嬷查得没这么严,最多随便翻翻。可这几日不知怎的,查得特别紧。我胆子小, 怕万一查到我那儿,我肯定完了。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趁你离开时,悄悄把东西塞到了你枕下边角……我以为……以为就算查,也不一定那么仔细,或许能混过去……我没想到……没想到嬷嬷会……”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连连鞠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害你挨了打……我……我这一整天心里跟油煎似的,看你一声不吭地干活,我心里更难受……我不是人……你打我罢,骂我罢……”


    柳韫听她说完,看着对方涕泪横流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地方谁又容易呢?都是为了在这冰冷的规则缝隙里,苟且求一点生存的舒适,或是缓解一丝身体的痛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事已至此。”


    宫女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


    柳韫也只是道:“你的苦处,我大概明白了。在这谁都有难处。但以后,无论多怕,也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害人终害己,今日是我,明日可能是别人,再往后,或许就轮到你自己无处可逃。”


    那宫女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柳韫扯了扯嘴角,“打已经挨了。你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她忽然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白玉药盒递到春杏面前,“帮我个忙。我……有些不方便,这药膏,你能帮我涂一下吗?”


    宫女愣住,看着那精致小巧的药盒,又看看柳韫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什么。她连忙接过药盒,连声道:“能!我能!娘子你信我,我手轻,我娘以前是接生婆,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草药,知道怎么处理外伤!”


    柳韫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回去再说罢,这里也不方便。”


    两人又回到了厢房。此时屋里已经有人打算吹熄了靠近门口的油灯,大部分人都已躺下,疲惫让鼾声渐起。她们回到柳韫的铺位。


    柳韫纠结片刻,手指微微发抖地解开粗布腰带的结,将褶裙连同内里单薄的裈裤一起褪至大腿中部,背对着宫女,上半身趴在她的铺位上,露出伤处。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臀腿交界处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


    宫女打开药盒,一边用手指挖出莹润的药膏,一边极小声道:“这药真好,定是极好的药材制的。柳娘子,你好生歇着,明日我帮你多干些,你少动些!”


    柳韫只觉得这个姿势和状态格外尴尬,只希望她快点上好药,随口应了:“嗯……”


    正当宫女要将药膏涂抹在伤处时,那扇老旧沉重的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以及灯笼光影的晃动,打破了夜晚惯有的沉寂。


    紧接着,是赵嬷嬷那带着谄媚与惊慌的尖细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陛、陛下?!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这、这黑灯瞎火的,掖庭腌臜之地,您怎的亲自驾临了?可是有什么吩咐?您跟奴婢们说,奴婢……”


    她的声音像条尾巴似的追着某个人,但显然没追上。


    厢房里原本昏昏欲睡或已入睡的宫人们全被惊醒了,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靠近门边的人机灵,已经连滚爬爬地下床,胡乱套上外衣,跪伏在地。更多人反应过来,也急忙跟着照做,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衣物摩擦声。


    柳韫心脏也仿佛停了一瞬,手下意识地将褪下的衣物往上拉。那宫女也吓得手一抖,药盒差点脱手,慌忙帮她把裙子往上提。


    沉重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这间大通铺厢房而来。门板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摇曳的灯笼光,堵在了门口,带来一股森冷的夜风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昱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角落里那个正狼狈地整理衣裙的身影。


    满屋子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低低的,齐声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柳韫也挣扎着想要行礼,她刚勉强屈膝,礼才行到一半,手臂处便传来一股巨大力量。


    裴昱容根本不容她将礼行完,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面色铁青,不由分说地拽着人往外拖。柳韫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出了厢房,又穿过昏暗的院落。


    柳韫被他一路扯得手腕生疼,脚下虚浮,无数情绪冲了上来。她用力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他的手,“陛下!——您放手!有话……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样拉扯?!”


    裴昱容恍若未闻,只是更加用力地钳制着她,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的步伐又急又快,柳韫根本跟不上。


    高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只能示意赵嬷嬷等人远远跟着,莫要靠近。


    裴昱容似乎对这掖庭的路径并不陌生,他拽着柳韫,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些废弃的杂物,月光被高墙和杂物遮挡了大半,只余下朦胧的晦暗光线,勉强能看清近处人影的轮廓。


    一路的拖拽和挣扎耗尽了柳韫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臀腿的伤更是疼得她冷汗涔涔。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裴昱容猛地将她往前一甩。


    柳韫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撞上前方的杂物堆。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一双大手握住,强行扭转了方向,被搂住了腰。还不等她惊呼出声,眼前阴影压下,带着熟悉而陌生的龙涎香气和一股灼热的气息,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他在吻她。而那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宣告、惩罚,和宣泄。粗暴而蛮横,啃咬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不容她有丝毫退缩躲避。


    柳韫脑中“嗡”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向外推搡,又抠又抓,甚至用力去跺他的脚。


    裴昱容似乎没料到她还有这般力气,被推得向后微仰。趁这间隙,柳韫迅速偏开头,剧烈地喘息着,抬起袖子,用力地抹过自己的嘴唇。


    月光黯淡,但裴昱容清晰地看到了她擦拭的动作。


    “你……!”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再次伸手捧住她的脸,气得不管不顾地又要吻下去。


    柳韫这次反应更快,在他脸凑近的瞬间,抬起手,直接用手掌抵住了他的嘴,用力将他的脸推离自己。


    两人在昏暗的角落里喘息对峙,像两只困斗的兽。柳韫的手心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热和急促的呼吸,她自己的呼吸也同样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她开口,声音里,还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哑,“深夜驾临掖庭,将奴婢带到这处,究竟意欲何为?若有吩咐,直言便是。这般拉扯,于礼不合,于陛下身份,亦有损。”


    裴昱容被她手掌堵着嘴,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之前的暴怒更甚。


    他拉下所有的脸面亲自追到这里,不是来听她说这些的!


    他一把挥开她的手,扣住她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于礼不合?有损身份?柳韫,你现在跟朕讲这些?”


    他逼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软化,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冰湖,“你是在掖庭待舒坦了?还是真打算在这腌臜地方待一辈子,跟那些粗使宫女一样,烂在这里吗?!”


    柳韫肩头传来剧痛,却挺直了背脊,仰脸看着他道:“请陛下注意言辞!”


    她虽不喜掖庭,却也不喜他如此言语贬低,“掖庭自然不比含元宫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但至少,这里的冷是实的,疼是真的,规矩是明的。不用猜度君心,不必应对莫测的宠辱,更不用……”她目光扫过他近在咫尺的脸,“更不用日夜相对,却如隔深渊。”


    “好……好一个如隔深渊。”裴昱容气极反笑,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却微微发抖,不知是怒还是别的,“朕看你就是冥顽不灵,自找苦吃!”


    “是,奴婢冥顽不灵。”柳韫接得很快,几乎是顺着他话头,“陛下乃万乘之尊,何苦与一个冥顽不灵的粗使宫女计较?掖庭虽陋,亦是宫中之地,奴婢在此服役,亦是遵旨行事。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需早起劳作。”


    她竟敢用他的话来回敬他,还摆出一副谨遵圣命、恪守本分的模样。


    裴昱容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邪火快要将他焚烧殆尽,头痛也再次隐隐袭来。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随时可以转身回到那肮脏通铺,跟她说再多都是徒劳!她心里那堵墙,比他想象的还要厚,还要冷!


    所有的纠缠都像是没了意义。


    他忽然松开了扣着她肩膀的手,柳韫以为他终于要放弃,暗自松了口气,想要后退拉开距离,裴昱容忽然弯下腰,手臂圈住她的大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扛到肩上。


    “啊——!”柳韫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挣扎起来。


    “闭嘴。”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紧绷。他抗着她,转身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柳韫胡乱拍打着他的后背,“放开!放我下去!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对他来说似乎微不足道。他手臂如铁箍般收紧,防止她滑脱,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


    高公公和远远跟着的赵嬷嬷等人,只见皇帝陛下抗着那个刚才还被拖拽着的女子,面色沉郁如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径直朝着掖庭外走去,连忙低下头,让开道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月光黯淡,宫灯摇曳。裴昱容抗着柳韫,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含元宫的方向,大步流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埋衾间 只能像个鸵


    寝殿之内, 裴昱容的手臂一松,将柳韫翻了个身,直接放在了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床铺柔软。柳韫不想再背对着人, 尤其是他, 她手忙脚乱地翻过身想撑坐起来。


    “趴着别动。”裴昱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然恢复了平日那种冰冷平稳的语调,仿佛方才在掖庭角落失控强吻、一路疾行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对着紧追进来的高公公道:“去取最好的活血化瘀、生肌敛疮的药膏来。”


    高公公不敢多问一句,脚步没停,连忙应声:“是, 奴即刻去办。”他躬身退下。


    柳韫撑着身体,半坐在床边, 臀腿的疼痛让她无法维持端正的坐姿,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她垂着眼, 盯着锦褥上繁复的云纹, 不去看他。


    裴昱容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笼罩。他同样沉默着, 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 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没过多久, 高公公便捧着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药盒匆匆返回,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手里捧着一盆温热净水和干净的细棉布巾。


    “陛下, 药取来了!”这是太医署令曾亲自配的玉肌生香膏,最是对症。高公公便将药盒呈上。


    裴昱容接过,看也未多看那两人, 只淡淡道:“东西放下,都出去。”


    “是。”高公公与那内侍如蒙大赦,放下铜盆布巾,迅速而轻悄地退了出去。


    裴昱容将药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转过身,看向柳韫。他的目光落在她即便侧坐也难掩僵硬的姿势上,随即,竟直接伸出手,探向她腰间系着的粗布腰带。


    柳韫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一缩,双手死死护住腰间,惊惶地抬眼看他,“你干什么?!”


    裴昱容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起,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不悦。“上药。”


    “我自己可以,”柳韫脸色涨红,不知是羞是气还是怕,手指紧紧攥着衣带,“不劳陛下动手。”


    裴昱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她因疼痛而微颤的身体和额角的冷汗,“凭你这双连衣带都解不利索的手?还是打算硬撑着,等明日被人从浆洗房的脏水里捞出来?”


    柳韫咬住下唇,固执地不肯松手:“那也与陛下无关。陛下将我贬入掖庭,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朕现在不想跟你算这些账。”裴昱容显然失去了耐心,他不再多言,直接上手去解她的腰带。柳韫拼命挣扎,双手推拒,扭动身体躲避他的触碰。


    她本就相对力弱,又带着伤,动作难免滞涩,但胜在拼死反抗的劲头十足,一时间竟像条滑不留手的鱼儿,让裴昱容几次都没能顺利扯开衣结。


    两人在宽大的床榻边角无声地角力,锦褥被弄得凌乱。


    裴昱容的气息渐渐有些不稳,倒不是累,而是被她这不顾一切的抵抗撩起了火气。


    他忽地扣住她两只手腕,用力按在她身侧,整个人迫近,将她困在自己胸膛与床榻之间。


    烛光在他背后,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带着某种危险的暗涌,紧紧锁住她惊慌失措的脸。


    “柳韫,”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最好弄清楚,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和不住扭动的腰肢,“你再这么动下去,朕可不敢保证,接下来要做的还只是上药了。”


    这熟悉的威胁,让柳韫所有挣扎的动作都立马停了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错辨的认真和那股熟悉的情绪。


    趁她僵住的这一瞬,裴昱容单手利落地扯开了她那根简陋的腰带,随即毫不客气地握住她的裤腰,连同里面单薄的裈裤一起,顺着她的腿用力往下褪。


    粗糙的布料轻微摩擦过伤处,柳韫吸气,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的羞愤。


    她闭上眼,感觉到凉意侵袭,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遮掩,却被裴昱容轻易拨开。


    他将褪下的裤子随手扔到床下,伸手,想要将她翻转过来,让她背对自己趴着。


    柳韫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死死扒着身下的锦褥,蜷缩着,不肯将伤处暴露在他眼前。那种姿势,那种袒露,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转过来。”


    柳韫不动,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裴昱容看着她负隅顽抗,在锦缎中缩成一团,沉默了片刻。“你是想自己转过来,还是想让朕叫人进来,帮你摆正?——虽说这含元宫的宫人未必做过按住伤患上药的活儿,不过,想来跟制住不听话的,总归是差不多的道理。你觉得呢?”


    听了这话,柳韫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下令,高公公绝对会立刻带人进来,面无表情地执行他的命令,将她像个物件一样摆弄妥帖。反抗似乎只会招来更甚的折辱。


    她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紧攥的锦褥。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他的力道,被他翻了过来,变成了趴在床上的姿势。


    脸颊深深埋入柔软的枕衾之中,呼吸间满是属于他的气息。她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的一切。裸.露的肌肤冒出了细小的疙瘩,但她知道这绝不是被冷的。


    她明明没看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他的目光实质般落在她的伤处。带着薄茧的指腹,沾取了冰凉药膏,轻轻触碰到了那片肿痛不堪的肌肤。


    那药膏初时冰凉刺骨,激得她肌肉一缩,随即在他的涂抹推拿下,渐渐化开,渗透,带来一丝缓解疼痛的清凉感和微微的麻热。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但足够仔细,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处青紫肿胀和破损的地方。


    每一寸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肌肤,仿佛都在燃烧。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明明并不是那般疼痛,她牙齿紧紧咬住一缕锦缎,拼命压抑着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呜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起伏、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那落在伤处的指尖终于移开。柳韫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不敢稍动。


    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似乎是他在用布巾擦拭手指。接着,脚步声走向一侧,片刻后又返回。


    一块柔软干燥的细棉布覆盖在了她涂满药膏的伤处。那布料质地极好,细密柔软,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只是妥帖地隔绝了空气,将药膏的清凉和微热温和地包裹住。


    “先这么趴着,别动。”


    他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再碰她。柳韫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床边,或许在看着那方覆在她身上的棉布,或许只是看着别处。


    两人都怄着一股气,谁也不理谁。


    过了不知多久,估摸着药膏已吸收得差不多了,他伸手,轻轻揭开了覆在她伤处的那层细棉布,放到一旁。


    伤处红肿未全消,但药膏确实起了些作用,看着不再那么骇人。


    “换上。”


    柳韫忽听他这么说,看向他,只见他目光转向一侧,用下巴指了指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素软中衣。


    意思不言而喻。他不想让她这身脏衣服污了他的被衾。


    柳韫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撑着床褥侧过身,伸手去够那套衣服。


    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时,她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眼仍丝毫没有回避意思的裴昱容。


    柳韫也无意僵持,垂下眼,用尽可能小的幅度和最快的速度,褪下了身上那件粗布外衫和里衣。然后,她将那件宽大的月白中衣匆忙套上。


    穿裤子是绝无可能了,臀腿伤处刚上了药,仍需透气,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她只是将衣襟拢紧,系好衣带,反正她也无所谓了,只是不想再面对他,飞快地翻回趴着的姿势,将脸再次埋进枕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更衣。


    裴昱容看着她鸵鸟般将自己埋起来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只吹熄了离床榻最近的那盏烛火。


    寝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大半,只余远处角落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他褪下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直到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透出些许青灰的晨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入殿内。


    裴昱容他半撑着身体,肘支在枕上,目光落在她陷在柔软枕衾中的侧脸上。


    一夜过去,她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但眼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不算特别浓密,却根根分明。鼻梁微翘,嘴唇因侧压着枕头而微微嘟起一点,褪去了苍白,透出些许自然的淡粉。


    裴昱容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


    直到他缓缓抬起了手,想要去触碰她这安静的眉眼,几乎是触碰到的瞬间,柳韫的头便向枕头方向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指。


    裴昱容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还装睡?”他开口,问,“几时醒的?”


    柳韫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呼吸也刻意放得轻缓,仿佛试图重新伪装入睡。


    裴昱容看她不搭理自己,便凑到她耳边,有意膈应她:“再不醒,朕可要亲下来了。”


    话音未落,柳韫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水汽,但其中的警惕和抗拒却清晰无比,直直地瞪向近在咫尺的他。


    裴昱容嗤笑一声,更像是被气的,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行为究竟是隔应她还是膈应自己:“每次这种时候反应倒快。”


    他顺着她的襟口,若有似无地滑过,停留在那根系住的衣带上。


    “朕为了你,连今日的早朝都推了。”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绕着那根带子,“你就这么对朕?”


    柳韫浑身僵硬,她抬手,想隔开他的手指,却因伤处的牵制而动作略显迟缓。


    “那是陛下自己的事。”她终于开口,语气却漠然而平静,“与奴婢何干?莫非陛下失职还要赖到奴婢身上?”


    裴昱容道:“你这是在冤枉朕。朕又何时赖你了?朕只不过想让你知道,朕为了你都做过哪些事。”


    柳韫冷笑:“陛下放心,陛下对奴婢的所作所为,奴婢记得一清二楚。”


    裴昱容闻言顿了顿,问道:“你都记得些什么?”


    柳韫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纸判词:“记得陛下如何将一个不愿入宫的人强留在身边;记得陛下如何用权力逼人就范;记得陛下如何不管束好身边嫔妃,致使人平白被迫陷入争宠风波;更记得陛下如何将人打入掖庭。


    “陛下所谓的付出,难不成就是这种种枷锁?——恕奴婢承受不起。”


    她的声音终于渐渐轻下去:“陛下还要奴婢一一细数出来吗?数到夜里,也未必数得完。”


    裴昱容被说得沉默半晌,眼神暗了暗:“你可真行。朕竟不知在你心头还给朕刻了块碑,罪名罗列,桩桩件件,一条不落。”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哂道:“是了,你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朕倒是想对你好,可你给朕这个机会吗?每次遇到事闭着一张嘴,就差把自己憋死,服个软怎么了?


    “何况,连和朕的骨肉你都不愿意有——你既不愿怀朕的骨肉,亦不愿老老实实伺候朕,那你倒是说说,朕还应该怎么做?你给朕指条明路?”


    柳韫道:“陛下何必白费心思。后宫佳丽三千,愿意为陛下生儿育女的,大有人在;愿意日日承欢、曲意逢迎的,更是不计其数。陛下放着那些人不去疼、不去宠,偏要在奴婢这里碰钉子——”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讽还是倦。


    “又是何苦。”


    “旁人?”他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旁的软条子,朕还看不上。”


    “朕就爱碰硬钉子。朕倒要看看,是你这颗钉子先把朕扎穿、扎透,还是朕先把你这颗钉子磨钝、磨圆。”


    最好趁着钉子还锐着,就将他扎破了,陷在皮肉里,拔都拔不出来,和血肉锈在一起。到时再看一看,究竟是谁赚谁亏。


    他一把收回了把玩她衣带的手,似乎也无意在此时继续一场无谓的唇舌之争。


    或者说,经了这“许久”的分离,他的接受程度提高了一点。再看她这副浑身是刺却又无力真正反抗或者逃离的模样,奇异地将他一夜积攒的躁郁压下去些许。


    他翻身下床,站直身体,对她道:“老实待着,药效未过,别乱动。”


    裴昱容让人进来,给他解开寝衣,再换上赤色圆领袍,系上九环銙玉带。


    柳韫听着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悄悄看去,见他竟身着常服,莫非是要出宫?


    然而她并不确定。毕竟裴昱容出宫的次数本就不多。


    她思绪未定,裴昱容已穿戴整齐。他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又走回床边,俯视着她。


    “好好在宫里待着。”他重复了一遍,冷冷道,“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还没等柳韫想好该如何回应,他已然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厚重的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随即又在他身后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柳韫一人,趴在仍残留着他气息的龙榻上,她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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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我20万字能看五六天……


    第67章 触霉头 可愿离了这


    不多时, “娘子?”白薇的脑袋探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白蔹也在她身后,朝寝殿里头张望。


    见柳韫望过来, 并未斥责, 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


    白薇几步就小跑到床边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们担心死了。”


    她上下打量着柳韫,目光最后落在她即便隔着寝衣也能看出姿势不自然的腰臀部位,不由心疼道:


    “她们是不是打您了?疼不疼?这个赵嬷嬷也真是的,太没有眼力见了,不知道您是陛下的心头肉嘛?下手这么狠……”


    白蔹见柳韫听了这话脸色不太好,开口道:“白薇你少说两句。”


    白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低斥弄得一愣, 转头看她,脸上写着不解:“怎么了嘛?我说错什么了?”


    白蔹却不看她, 转向柳韫道:“娘子,她这人, 向来是肠子通到底, 脑子里缺根筋的,想什么便往外倒什么,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白薇瞪大了眼, 不服气道:“我…我说什么了我?”


    柳韫倒没觉得有什么,无非是“陛下的心头肉”那几个字, 让她心底些许膈应。她轻轻摇头, 道:“无妨,我知道白薇是好意。”


    白薇听到柳韫还为她说话,更是感动:


    “娘子您懂我。您受苦了。您是不知道, 自您走后,奴婢们心里空落落的。陛下这些天脾气可坏了,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还好您回来了。”


    柳韫安抚道:“我没事, 只是些皮肉伤,上了药,好多了。”


    “那也得仔细将养着。”白蔹此时才走上前,“娘子,先起身更衣罢。一直趴着也难受,奴婢扶您。”


    她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素雅的常服,那料子一看就很柔软。


    也是,含元宫的衣物,怎么说都差不到哪里去。


    两人配合默契。白蔹小心搀扶,白薇则快手快脚地整理床铺,又去备温水帕子。


    起身的过程难免牵扯伤处,她咬唇忍耐着。白蔹的动作格外轻柔稳妥,尽量让她借力,又不加重痛苦。


    待穿戴整齐,简单盥洗过后,白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包。


    她走到柳韫面前,双手托着,递了过来,道:“娘子,您吩咐等您回来交给您的,奴婢保存……”


    她本想说“完好”二字,似乎又觉不妥,这里头的东西与“完好”并不沾边,便道:“保存得当。”


    柳韫的目光落在那方素帕上,眼神凝住,伸出手,接过那小包。


    她缓缓揭开素帕。


    里面正是那支羊脂玉簪的碎片。大的如指甲盖,小的如米粒,还有一个小半截的,被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盛放在帕心。莹白的光泽依旧,断裂的茬口却刺目惊心。


    白薇凑过来,也忍不住道:“太可惜了,多好的玉啊……”


    柳韫托着这包碎片,沉默地走到桌旁,坐下后将素帕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铺开。


    莹白的碎片散在深色桌面上,越发显得零落可怜。


    她伸出指尖拨弄着,试图将它们拼凑回记忆中的模样。


    玉质温润,边缘却锋利,一不小心便会划伤指尖。她拼得很慢,眉头微蹙。


    白薇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您这样拼,就算拼起来,一碰也散了呀。”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奴婢听说,尚工局有位老匠人,手艺极好,最擅长‘金镶玉’!就是可以用金子做成漂亮的托子或者花纹,把这些碎玉片包镶起来,连接固定住,又能遮住断裂的痕迹,做得好,比原先还别致贵重呢!”


    柳韫手指微顿:“金镶玉吗……”


    “是呀!”白薇见她似乎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奴婢以前听旁人闲聊说起过。说是前朝有位太妃,心爱的玉镯摔断了,心疼得不行,就是请了匠人用赤金镶了一圈缠枝花纹,把断口包住,反而成了独一无二的宝贝。娘子这玉簪质地这么好,若是请手艺顶尖的匠人,用细金丝或者金片勾勒些纹样,说不定能做成更精美的发饰呢!”


    白蔹此时也道:“尚工局确有此技。若论金玉镶嵌,掌印太监何公公的徒弟,人称‘小金手’,据说手艺是得了真传的,专精此道。陛下若开口,他定然会尽全力。”


    柳韫想起那人确实是说过镶金玉嵌,做个更好的来着。


    她之前就因赌气拒绝过他。若再要修,也势必要通过他。


    求他开口,动用尚工局的匠人,承他的情,或许还要面对他那种“你看,朕能给你更好的”姿态。


    那这支簪子,就不再仅仅是陆铮赠她的念想,更会沾染上那人强行介入的痕迹。


    她慢慢收回手,不再去碰那些碎片。


    “算了。碎成这样,勉强缀起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看着那金镶玉裹着的裂痕,心里更硌得慌。”


    与其费尽心思去修补一个再也回不到原样的幻影,不如就让它碎着。


    玉碎不能复完,旁的也一样。


    她将碎片一并拢入帕中,“找个僻静地方……埋了罢。”


    白薇瞪大了眼睛,“什么?埋了?”


    柳韫点了点头:“埋了。找个花树底下,或者假山石缝,让它归于尘土,干净。”


    白薇不解。在白薇看来,即便不修,留着这些玉料也是好的,也是个念想,或许哪天还能另作他用,怎么能像处理枯枝败叶一样埋掉呢?


    她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娘子,当真不修了?多可惜啊!‘小金手’的手艺真的很好的,修好了肯定还能戴。”


    柳韫只轻叹道:“它碎了,便是它的命数到了。强求一份虚有其表的完整,没意思。”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白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蔹已然上前一步,对柳韫道:


    “娘子既已决意,那此事便交给奴婢去办罢。奴婢知道几处僻静的角落,土质也松软些,定会处理妥当,不留痕迹。”


    柳韫摇了摇头:“不必了。既是我自己的决定,也该我自己来。你们只需告诉我哪里合适便是。”


    白蔹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指了一处位置。


    柳韫小心地收起帕包,抱在怀中,在白蔹的引领下,朝后苑走去。


    三人来到那片白蔹所说的野地。柳韫拿铁锹刨出个小土坑,将帕子里的碎玉倒了进去。两人在一旁看着,只恨不能代劳。


    直到将其掩埋,柳韫驻足,久久不舍离去。


    这时,含元宫守门的内侍匆匆前来禀报。


    “柳娘子,章婕妤来了。”内侍躬身道。


    柳韫提醒道:“陛下此刻不在宫中。”章婕妤若要见他,怕是来得不巧。


    那内侍却道:“婕妤娘娘说,是特意来见娘子的。”


    特意来见她?


    柳韫心中疑窦更深。但并没有迟疑多久,决定出去一见。


    “请婕妤娘娘稍候,我这就去。”


    她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素净的衣衫,又用湿帕拭净了手上的泥土,这才随着內侍往殿外走去。


    章可贞正站在含元宫前院的影壁旁,见柳韫出来,章可贞微微一笑,主动迎上两步。


    柳韫正要依礼福身,却被章可贞伸手轻轻托住。


    “不必多礼。”章可贞声音温和,目光在柳韫脸上扫过,关切道,“看你这气色,倒比在掖庭时好些了。伤处可还疼?”


    柳韫道:“多谢婕妤娘娘关怀,已无大碍。”


    她略一迟疑,还是补充道:“只是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刻似乎并不在宫中。娘娘若有要事,或许晚些时候再来。”


    章可贞道:“无妨,我知道。太后娘娘寿辰在即,诸事需吉庆圆满。陛下这是奉了娘娘懿旨,亲赴大慈恩寺祈福斋戒去了。”


    按例,寿辰前夕,天子需沐浴斋戒,敬告天地祖宗,为太后祈福增寿,也为国朝祈愿风调雨顺。此为大事,马虎不得。


    柳韫这才恍然,她微垂眼帘:“原来如此,是奴婢多言了。”


    章可贞道:“我今日来,原也不是寻陛下。只是想着你刚回含元宫,又受了伤,心中记挂,特来看看你。”她目光转向廊外明媚的天光,语气舒缓,“今日天气尚好,陪我走走可好?”


    柳韫承过她的情,当然不会拒绝她,应道:“当然可以。”


    章可贞转身对随行的宫人道:“你们在此候着,我与柳娘子说几句话。”


    “是。”宫人们齐齐应声,停在原地。


    柳韫见状,也对不远处的白薇白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不必跟得太近。两人会意,只远远缀着。


    章可贞与柳韫并肩,沿着含元宫侧旁的回廊缓缓而行。回廊外侧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满园姹紫嫣红开得正盛。


    几株海棠已过了最盛的时期,浅粉的花瓣开始零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而旁边的芍药却正当时,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深红浅粉竞相绽放。


    两人一路走着,章可贞一路说着些体己话,柳韫大多时候都是恭敬回应着。


    “听说那余妃回去后,”章可贞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许是那盆冷水泼得突然,又惊又气,回去后竟真的染了些风寒。听说已有些低热,鼻塞声重,太医署开了药,脾气似乎更燥了些。”


    她说着,侧头看向柳韫,眼中含着浅浅笑意:“说起来,也是巧了。你那盆水泼得,当真准得很。”


    柳韫脸上微赧,道:“奴婢当真不是有意的,当时只顾着端稳盆,没瞧见余妃娘娘进来。”


    “我知道。”章可贞点点头,语气温和,“我来这的路上,本还想着去瞧瞧她,顺道宽慰两句。谁知刚走到她宫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响,还夹带着她的斥骂,末了,还听得她重重打了个喷嚏。”


    她说着,忍不住抿唇轻笑了一下:“我想着,她正病着,火气又旺,我这会儿进去,怕是安慰不成,反而招烦。便没进去触那个霉头,悄悄走了,直接来了这里。”


    “婕妤娘娘心细。”柳韫道。


    “不过是识趣罢了。”章可贞笑意微敛,目光重新落回柳韫身上,“在这宫里,有时候,不去触霉头,便是最好的保全之道——但有时候,明知是霉头,为了心中所求,或许也得去触上一触。”


    柳韫有些不明所以,章可贞却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太后娘娘的千秋寿宴就在后日,宫中上下忙乱,诸事繁杂,各处人员调动,门禁盘查……总有些时候,不如平日里那般严密周全。”


    柳韫瞳孔一动。


    “柳娘子,”章可贞的声音更轻了,“若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你离了这四方宫墙,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必看人脸色、受制于人,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在别的地方看到了好几条夸夸这篇文的评论,开心!!这段时间写新文都有动力了


    怕大家觉得女主做作,其实没有啦,只不过女主一直在宫里,对外面的事情消息都被隔绝了,也不像以前一样能收到家书,所以每天都在担心,


    憋了好久来着,不在沉默中沉默,就在沉默中爆发👿


    那个玉簪对她又挺重要,突然在她眼前碎了,反正给人的意象不太好,让她总以为丈夫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是缘分断了什么的(韫韫咬手绢


    第68章 约未时 涉及到阿郎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娘娘什么意思……”


    章可贞的话里暗含的意味已然很明显, 但柳韫依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会错意了。


    她自然做梦都想出去。那念头日夜在心底煎熬翻滚,从未真正平息。


    可她却没有想到, 这个几乎让她心跳骤停的提议, 竟会是从章可贞——他的嫔妃口中说出。


    章可贞笑了笑,道:“这含元宫虽好,却终究不如天地广阔。柳娘子,你医术精湛,心性高洁,本当悬壶济世, 自由来去。困于此处,未免可惜——所以, 我想要帮你。”


    柳韫顿住了脚步。章可贞亦停下步伐。


    她语气依然不疾不徐,面色平静, 倘若不是亲耳所听, 万万让人猜不出她说的是何种计谋。故而,不远处的两名宫女,只当她们是寻常的叙话, 或是二人走累了歇会,并未觉出任何异样。


    柳韫没有说话, 一股久违而灼热的渴望涌上, 心脏在胸腔中猛烈撞击。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最终,柳韫缓缓摇了摇头, 道:“婕妤娘娘厚爱,奴婢心领。


    “只是奴婢如今已在含元宫当差,陛下也未曾再苛责。宫中生活,虽不及往日自在,却也衣食无忧,更不必担风雨飘摇之苦。奴婢……并无此念。”


    章可贞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微光。


    “我明白的。”章可贞伸手,轻轻拍了拍柳韫的手背,“你定是觉得我唐突,或是信不过我。这宫里,人心隔肚皮,谨慎些是应当的。”


    柳韫刚想要否认并不是这样,章可贞向前走了半步,与柳韫靠得更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柳娘子,同为女子,我如何不体谅你的处境?强留于不属之地,心系远方之人,日夜面对不愿面对的面孔……其中煎熬,虽未亲历,亦可想见。”


    “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刻信我、应我。只是觉得,若有一线可能,总该让你知晓。


    “太后的寿宴,是难得的机会。宫门出入频繁,混迹于采办、杂役、戏班之中,并非毫无可能。一旦出了这皇城,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容身?


    “我知道,你上次独自一人……终究是势单力薄,难成其事。


    “但这次不同。若有我暗中相助,为你安排打点,混淆视听,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与路径,总比你一人冒险,胜算要大得多。


    “我在宫中这些年,总有些人脉和门路。有我帮你周旋,你只需按照安排行事,未必不能成!”


    末了,又道:“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苦将韶华空付于这寂寂深宫?自由二字,难道你当真不曾奢望过吗?”


    章可贞的描述,几乎为她勾勒出了一幅触手可及的逃出生天的画卷。


    柳韫真的太想出去了,可她也太知道裴昱容的脾性。他暴戾与偏执,她亲身领教过。


    他或许暂时对她有所不同,但这份“不同”的背面,是更强烈的占有和不容违逆。


    上一次她出逃,连累的是谁?


    这一次若再逃,且不论成败,眼前这两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宫女,乃至可能牵连的章婕妤……会是什么下场?


    那个男人,是会迁怒的。他拿自己没办法时,便会将怒火倾泻在旁人身上。


    她不得不承认,他手段恶毒狠辣,喜牵连无辜,对她却是实在有用。


    这种认知,将她那躁动的心重新拖回现实。


    她不能。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渴望,将旁人拖入险境。


    柳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婕妤娘娘,您的好意,奴婢万分感激。只是……人贵自知,也当安分。过往种种,是奴婢不识抬举,任性妄为。


    “如今既已回宫,陛下亦未深究,奴婢便该恪守本分,安心侍奉。


    “宫外天地虽阔,却也风波险恶。奴婢……已经习惯了宫中的生活,不敢再有非分之想。逃跑之事,请娘娘再勿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章可贞凝视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伪,眼底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更轻的叹息。


    “你……竟是这般想的。”她收回手,重新望向那片开得喧闹夺目的芍药,声音飘忽,“也罢。你既已决意,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太后娘娘那里还有些关于寿宴流程的琐事需我去回话,另外……”


    她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道:


    “昨日去太后宫中请安,似乎隐约听得,范阳那边又递了新的军报文书进来,陛下也过去了,想是与北境那些契丹部落的动向有关。兵部与中书省的大人们也在,估摸着是要商讨对策罢。”


    她说着,对柳韫微微颔首,便转身欲走。


    柳韫却忽然叫住了她,“婕妤娘娘请留步!”


    章可贞脚步一顿,回过身,问:“柳娘子还有事?”


    柳韫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她稳了稳心神,道:“您方才说……范阳的军报?契丹部落又不安分了?可知具体情形如何?……陆节度使他……”


    章可贞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能听到她们的对话,才蹙着眉,压低声音道:


    “瞧我,不该提这个的。原也不是什么确定的消息,只是碰巧在殿外候见时,听到里头隐约的议论,似乎提到了‘范阳’、‘增兵’、‘室韦勾连’几个词,具体的军情文书,我如何能得见?”


    她越是这般欲言又止,柳韫的心就揪得越紧。增兵?室韦也卷进来了?那北境的局势岂不是更加凶险?阿郎他是否安好?是否又要亲临险境?


    “婕妤娘娘,”柳韫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您可否再仔细想想?当时还听到了什么?太后的态度如何?陛下又说了什么?”


    章可贞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柳娘子,我明白你的担忧。只是那等军国大事,商议时屏退了左右,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的词语,连文书是捷报还是告急都未可知。太后与陛下商讨的内容,我更是无从知晓。”


    她看着柳韫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于心不忍,犹豫片刻,才及小声道:


    “不过我恍惚记得,那文书似乎不止是寻常军报,后面好像还附了点什么,像是边将按例呈报的副册?或许有些旁的消息也未可知。但具体内容,我是真记不清了。”


    副册?边关将领上奏,有时除了正式的军报,确实会另附一份简要的副册,提及一些不那么紧要却与前线相关的琐事,或是将领本人的近况简述。难道……


    章可贞见她神色变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提醒道:“此事我也只是猜测,作不得准。柳娘子,你如今的身份,实在不宜过多打探边关之事,尤其是与陆节度使相关的……免得引火烧身。”


    道理柳韫都懂,可事关阿郎安危,她如何能冷静?


    她眼中挣扎之色明显,终于还是抵不过内心的焦灼,抬起头,恳求道:


    “婕妤娘娘,我并非想打探军情,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您方才说,那副册或许有些旁的消息……您明日还会去太后宫中吗?或许……或许能再……”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多么不合时宜又强人所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章可贞道:“柳娘子,此事……我确实无能为力。那是太后娘娘的地方,存放军国文书的所在,我即便再去,也断无可能擅自翻阅。今日提起,已是多言了。”


    她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微微颔首,再次转身。


    不知是何种力量推动着柳韫,让她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激动道:“娘娘!那副册您能否能否让我看一眼?一眼也好!求您了……”


    章可贞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到,随即露出懊恼之色,责怪自己多嘴。


    “柳娘子!这岂是能乱看的?那是呈给太后和陛下的文书!我方才也只是凭模糊记忆猜测,做不得数,你切莫当真!”


    “娘娘……”柳韫的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所有的谨慎和怀疑,在此刻对陆铮消息的极度渴望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她看着章可贞,眼神里是全然的恳切与无助,“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求您帮我这一次!我、我虽然现在身无长物,什么都做不了,但只要您帮我这回,让我知道他还安好,今后您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无论是何差遣,便是当牛做马,我也绝无二话!”


    章可贞面现为难,“你这又是何苦——罢了,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上……后日太后寿宴,午后未时前后,各宫人等都忙着准备晚宴,守卫和巡查会比平日松懈些。你若实在想确认,可于那时设法到我宫中来。我会设法将那副册的誊录片段给你一看。记住,只看一眼,确认了便罢,绝不可带走,也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柳韫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娘娘!未时前后,我一定设法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暖玉怀 与走兽何异


    天光渐收, 暮色一层层染透宫墙殿宇的轮廓。


    裴昱容踏着这最后一缕天光回到含元宫时,步履间仍带着大慈恩寺檀香与经卷浸染过的肃穆余韵。


    跨入殿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柳韫正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手里拿着一卷旧医书, 垂眸看着。


    夕阳最后的金红色光晕透过窗棂,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给她素淡的衣裙和低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暖边。


    裴昱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径直朝里走去。


    柳韫似乎才察觉有人靠近,抬起眼, 见是他,心中不耐, 放下书卷,起身便要行礼。


    裴昱容却先一步伸出手臂, 揽住了她的腰, 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么老实?”他低头看她,“哪儿也没去?”


    柳韫被他圈在身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便松了下来。她微微偏开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声音平平道: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奴婢还能去哪?”像是回应,又像是自嘲。


    裴昱容闻言,眼底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些许。他凝视着她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初时只是从喉间逸出,很快便舒展开来, 变成一声清晰的朗笑。


    “你能有这等觉悟便好。”他指尖抬起,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称得上愉悦和欣慰。


    柳韫睫毛颤了颤,没接这话。只是道:“章婕妤今日来找您了。”


    裴昱容抚弄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地问道:“嗯。寻朕何事?”


    “奴婢不知。”柳韫垂着眼,“婕妤来时,陛下尚未回宫。她便与奴婢闲聊了几句。”


    裴昱容手臂仍圈着她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你们有什么好聊的?”他一边问着,一边微微倾身,鼻尖轻嗅过她鬓发与衣领间的气息。


    柳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伸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婕妤娘娘大约是信期将至,身子有些不适,又闻奴婢略通医理,便顺道询问了些调养之法,如何缓解腹寒疼痛之类。”


    裴昱容道:“怎么不去太医署问?偏来问你?”


    柳韫道:“太医署皆是男子,终究不便详说。何况婕妤娘娘只是顺路过来,见陛下不在,想着奴婢或许知晓,便随口一问罢了。”


    裴昱容本也从内侍那里得知了章可贞前来一事。太后寿辰在即,后宫妃嫔往来走动、请示事宜本是寻常。


    但听闻她还特意寻了柳韫相谈,便不由得生出几分警觉,自是要问上一问。尤其在眼下这个关口,马虎不得。


    本想着这次无论她如何搪塞打马虎,都要好好问上一问,让他没想到的是,柳韫会主动提及。


    若是旁人如此,他定然能察觉出不对所在,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对于柳韫这出乎意料的主动,却让他心尖那根警惕的弦微微松了些许,并些许宽慰。


    他顺手握住了她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包裹在掌心,语气缓和下来:“这等小事,下次直接回绝了便是,不必费心。”


    柳韫轻轻“嗯”了一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裴昱容忽对侍立一旁的高公公道:“把东西拿来。”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从身后一名小内侍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物,小心奉上。


    那是一支玉簪。通体莹白,竟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温润,光泽内敛,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如月华般柔和的光晕。簪身修长,线条流畅,簪头只雕作一枚半舒卷的荷叶,形态自然灵动,叶边微卷处,巧妙地镶嵌着几粒细如粟米的金珠,既是点缀,又似凝露,清雅中透出不动声色的华贵。


    这玉质,这雕工,一看便知并非凡品,价值连城。


    他本是想送金簪的。尚工局用赤金打了一支缠枝并蒂莲的样式,金丝累得极细,花蕊处嵌着红宝,摆在锦匣里流光溢彩。


    可临了,他又换成了这支羊脂玉的。


    若送金的,她大约要嫌他俗气。


    他见过章可贞头上的簪子,多是玉质,他觉得章可贞的品味或许不错。


    借鉴一下,或许能让她眼前一亮,甚至可能觉得是他的眼光好。


    裴昱容接过玉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目光转向柳韫,要给她戴上。


    柳韫并不配合,却还是被裴昱容给她插入了发间,并细心调整了一下位置。


    随后被裴昱容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被迫仰着。


    烛光下,白玉温润的光泽映着她白皙的面庞,那半卷荷叶恰好在鬓边不远处,衬得她沉静的眉眼多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柔婉。金珠微芒闪动,与她眼中映出的烛火辉光交织,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裴昱容凝视着她,刚刚沐浴斋戒归来的清净心绪,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悄然覆盖。


    她戴着这支他亲手挑选的玉簪,在他掌下微微仰头,烛光在她颈侧勾出柔和的弧度,这画面无端让他浮想联翩。


    想起上次她在他身下承欢时的模样,也是这般隐忍又脆弱,却偏偏能勾起他心底最深的占有欲。


    这都多久了。


    多久没有与她那般水乳交融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皮肤,半晌,才哑声道:“它很衬你。”


    柳韫摇了摇头,“如此贵重,奴婢受不起。陛下还是收回罢。”


    裴昱容眼中的那点微光黯了黯,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怎么,还在生朕的气?——也是,朕弄坏了你的东西,还将你打入掖庭,你怪朕,是应该的。


    他又道:“但你那日说的话,也委实难听。朕心里也不好受。”


    柳韫睫毛颤了颤,抿紧唇,没作声。


    裴昱容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


    “好了,是朕的不是。簪子碎了,是朕失手。贬你去掖庭,是朕气昏了头。如今朕知道错了,这新簪子,算是朕赔你的。你就当原谅朕这一回,行吗?”


    他将那玉簪又往里推进一分,固定得更牢。


    “戴着罢。”他目光流连在她簪了玉簪的鬓边,低声重复,“真的很好看。”不知在夸簪子,还是在夸人。


    见柳韫始终沉默,裴昱容不再多言,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呼吸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几分。这几日的分别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此刻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手指抚过她脸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拇指按上她下唇,感受着那轻微的湿润。


    他想不通,这样水润柔软的嘴唇,是如何说出那样锋利的话来。


    他倾身,低头,想再尝一尝那久违的触感。


    唇刚触上,柳韫偏开了头。


    她的动作太快,他的唇只擦过她的嘴角。她伸手将他一推。


    “我不要。”她的声音冷下来。


    裴昱容措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推,微微后仰,眉头蹙起,盯着她看了片刻。“不要?”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低沉:“那你要什么?”


    柳韫道:“奴婢什么都不要。烦请陛下把这簪子也收走。这等不匹配的宝物由奴婢带着,会折寿的。陛下就不要折煞奴婢了。”


    她说着,伸手探向发间,去取那支玉簪。


    大约是她眼里那股嫌弃的意味过于明显,裴昱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柳韫的手指停在半空,离那簪子只差一寸。


    “你闹的又是哪出?”裴昱容盯着她,声音沉下来,“朕把你簪子弄碎了,你心疼,和朕闹成那样,如今朕赔你更好的……”他顿了顿,想起她还因这词嘲讽过他来着,遂换了种说法,“况且和你原来那支也如此相像,怎么就带不得了?”


    柳韫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索性也不挣了:“没什么戴不得的。陛下送的自然好,只是奴婢不爱戴首饰罢了。”


    又不爱戴首饰了。裴昱容心嗤道。


    “随你。”


    但是亲近自然是少不了的。


    他扣住她的后脑,再度去吻她。


    柳韫的手自是下意识用力推拒。他臂膀如铁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滚烫的唇舌辗转深入,掠夺着她的呼吸。


    他吻得凶,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隔阂、猜疑、怒气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尽数揉碎在这个吻里。


    柳韫被吻得头晕目眩,几乎窒息,所有力气都用在对抗他唇舌侵袭,忽觉腰间一松。


    他竟不知何时,解开了她的衣带。


    粗糙的掌心贴着单薄的中衣,柳韫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晕眩中惊醒。


    她猛地挣开他的唇,喘息着,惊惶地瞪大眼睛看他:“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


    裴昱容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闻言,竟低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沿着她脊背缓缓下滑,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灼烫着她的肌肤。


    “放心,”他声音沙哑,道,“朕晓得分寸,不会碰到你的伤处。”


    他方祈福斋戒归来,身上檀香未散,转眼却要做这等事。


    柳韫奋力挣扎起来,双手捶打他的肩膀,腿也胡乱踢蹬:“我不要!你放开我,快放开我!听见没有!”


    裴昱容不再多言,直接弯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柳韫惊呼,身体骤然悬空,被他抱着大步流星地走向内殿的床榻。他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褥上,一只手还揽在她的腰间,轻而易举地让她中段悬空着,他高大的身躯覆上。


    “我不要!别碰我!”柳韫手脚并用地推他,扭动身体想从他身下逃离。


    裴昱容单手便制住了她两只手腕,按在头顶,目光沉黯地锁着她惊恐愤怒的眼,生气地询问道:“那你说,你何时想要?”


    “不想,我永远都不想!”柳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我为什么会想要,你除了会用强,还会什么?!你这般行径,与走兽何异!”


    走兽。她竟是又用这般形容来骂他。他真希望眼前的不是她,好直接叫这人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上次,他盛怒之下将她贬入掖庭,以为那样的磋磨足以让她记住教训,学会低头。


    可她呢?在那种地方挨了打,受了辱,竟还不思悔改,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与走兽无异。


    眼前的人泪眼模糊,可那眼里早没了半分畏惧,只有冰冷的憎恶和抗拒。这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剐得他心头鲜血淋漓。


    是啊,他还能怎么做?再贬她一次?让她再去尝尝掖庭的冷水棍棒?然后呢?然后看着她更加沉默,更加疏离,心里那堵墙筑得更高更厚,将他和她永远隔开?


    他忽感到一阵陌生的无措。暴力的震慑,权力的碾压,似乎在她身上都失效了。她不怕疼,不怕苦,她只怕他靠近,怕他触碰,怕他给予的所有。


    但他面上似乎还是一片镇定且淡然,“说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挣扎而凌乱的衣襟,落在她发间那支新簪的温润光泽上,最后,回到她写满抗拒的脸上。


    拇指慢慢擦过她眼角,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轻轻揩去。


    “骂完了,就轮到朕了。


    “你以为,激怒朕,让朕再把你丢出去,或者一气之下杀了你,你便能解脱了?”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不达眼底,“想都别想。”


    “朕这人向来有个毛病,对朕好的,朕未必记得住;可那些伤害过朕的,朕记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怕什么,所以朕不会遂了你的愿。”


    他几乎贴着她的耳畔:“你这辈子活着归朕管,死了陪葬入朕的陵。朕不会放你走,也不会再给你机会逃到任何朕看不见的地方。你骂朕是走兽也好,强盗窃贼也罢,朕都认下了。”


    他一字一顿,“是走兽就应该被关在笼子里,不是么?就算朕真是走兽,你也得陪着朕在这金笼里,待一辈子。”


    柳韫睁大了眼睛,忽然,她被他从下方托起,置于他身上,俯视着他幽深的眼。


    陌生的位置让她无措,而他紧扣在她腰侧的手却未曾放松丝毫。


    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漩涡里打着转,辨不清方向,只能由着他把自己抛上浪尖又卷入水底。


    他吮吻着她的颈侧,低哑地唤着“韫儿”,那声音混着压抑的喘息,敲打在她耳膜,带来一阵阵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他站起身,又将她抱起。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


    他手臂有力地托着她的腿弯。悬空的不安与紧密的桎梏交织,她再无着力之处,只能被迫完全依附于他,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深刻和恐慌。


    镜中身影倒映,视线里烛火的光晕破碎摇晃,簪头的白玉荷叶轻颤着,那细小的金珠折射出迷离碎光,晃得人晕眩。


    她被迫埋首在他肩窝。他的呼吸滚烫,臂膀如铁,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不容半分退避,倒真像真像极了走兽那物什自带的倒刺,只为将两人牢牢锁在一起。


    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喘息,被他的唇舌尽数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还彼身 你找死。


    白薇用指尖蘸了清凉的药膏, 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柳韫的伤处。


    许是昨夜柳韫又激得他狠了,几番折腾下来,比往常要粗鲁许多。


    虽然没有碰到伤处, 却平添了不少新的淤痕与红肿, 烛光下,仍能看到不少交错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有些是指印的淤青,有些是吻痕的殷红,还有些……


    白薇不敢细看,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实在憋不住那股心疼与不解:“陛下怎么…怎么这样啊……”


    娘子臀腿的伤都还没好, 陛下昨夜折腾得那么狠,今晨竟是又……


    白蔹站在一旁, 听着白薇压抑的嘟囔, 虽觉得不该妄议主子,但也没有做声,默默递上干净的软布。


    柳韫趴在柔软的锦褥上, 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睡着了, 又仿佛只是不想面对任何目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 身体深处残留的胀痛与疲乏是何等清晰。他昨夜、今晨几乎将她拆吃入腹,今晨事后他离去时,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近乎枯竭。方才白薇帮她清理更衣, 她只觉得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都在无声地控诉。


    事毕,她让白蔹避开耳目,去太医署寻来了汤药, 一股脑地全喝了。


    她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牵绊。一个被迫承受的躯壳已是极限,若再添上一个流淌着他骨血的孩子,那将是她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她宁可这具身体被磋磨至死,也绝不能孕育出另一个囚笼的种子。


    距离太后的千秋寿宴,拢共只剩了一天。宫闱上下忙得人仰马翻,连含元宫的气氛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紧绷。


    他白日里似乎确有要务,不是在前朝与朝臣议些不痛不痒的事,便是在太后宫中协助筹备,直到傍晚时分,才带着一身暮色返回。


    她本以为,经过昨夜今晨这几回,他至少会消停片刻。毕竟明日便是太后寿辰,诸事繁琐,他也需养精蓄锐。


    可当他在晚膳时与人多饮了几杯御酒,眼神逐渐染上朦胧的醉意,放下酒杯,目光便胶着在她身上时,柳韫的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晚膳撤下不久,内殿的烛火便被他亲手熄灭了大半。他走过来,从身后拥住了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指腹沿着她手臂缓缓下滑,最终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烫得惊人。


    柳韫提醒道:“明日是太后寿辰。”


    他像是没听见,只低头去吻她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拂过皮肤。“朕知道。”他低低地应着,另一只手却仿佛被指引着。


    柳韫一把抓住他的手,道:“陛下!”


    “朕心里有数。”裴昱容安抚道,“韫儿,别闹了。”


    闹?到底是谁在闹?


    柳韫想避开他落在颈侧的吻,再次提醒道,“陛下得歇息了,明日还要主持寿宴。”


    “怕什么?正因明日事多,朕才需要……”他鼻尖蹭过她敏感的耳后,呼吸加重,接下来的话语含糊地消失在厮磨中,“纾解一二。”


    柳韫浑身发痒,脊背一僵,在这些许间隙中,他扳过她的脸,便要吻下来。


    柳韫用力偏头,他的唇只擦过她的脸颊。


    嗯?


    裴昱容动作顿住,眸色变得更沉:“躲什么?又不是头些回。你不是不知道朕,你若肯乖顺些,朕何至于让你这般折腾?”


    柳韫忍不住讥诮道:“陛下这话说的奇。不是头些回,便不该反抗了?合着那些挨过刀、受过刑的人,因为伤过一次,往后就该引颈就戮,连疼都不该喊一声了么?”


    裴昱容凝视着她,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番言论,捏着她下巴的手加重了力道,迫得她微微仰头。


    引颈受戮。


    他冷哼一声:“何时修得这般伶牙俐齿?可知你如今这般模样,倒叫朕越看越上瘾。”


    她越是反抗,越是拿话刺他,也越是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除了用这身皇权强行禁锢她,似乎真的别无他法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


    她骂得对,离了权力,他在她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可偏偏这认知非但没让他放手,反而激起一种更扭曲的执念:


    既然她认定他只会用强,那他何不将这“强”用到极致,将她每一分抗拒都碾碎,直到她连骂都骂不出来,直到她眼里只剩下他,哪怕是恨。这念头让他既恼火,又隐隐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意。


    柳韫气道:“陛下若是喜欢看人徒劳挣扎,以此取乐,何不亲去沙场?那儿自有真正的对手,是血肉相搏的较量,胜了便是胜了,败了也无话可说,堂堂正正。岂不比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迫承受,更能彰显陛下威仪?还是说,陛下就偏爱这份掌控弱者,看其不得不从的乐趣?”


    裴昱容脸上的表情倏然凝住,眼底那点兴味被阴鸷所取代。他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下一秒就要发作。


    但最终,他只是缓缓扯出一个狞笑,“沙场?韫儿,那地方,是留给君子的。”


    “朕是什么?强盗,窃贼,还是走兽?”他低笑了一声:“你拿对君子的指望来求朕,不觉得是在跟瞎子要眼色?”


    “强盗有强盗的做派,窃贼有窃贼的手段,至于走兽——亦有他的交.配方式。”


    他另一只手开始不容分说地解她的衣裳,动作带着明显的躁意。


    “今夜,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再敢躲,”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带着惩罚的意味,“朕有的是法子,让你‘心甘情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当真如同那不知餍足的兽。


    不给她对视的机会,不给她喘息的空间。


    只能感受到那汹涌的、不知疲倦的力量,一波接一波地,而自己只能被迫的将其裹挟其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然没有就此放过她。


    两人不知何时到了床下,直到裴昱容的呼吸愈发沉重,烛火下,他垂着眸,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眼前半蹲半跪着的人,眼尾洇着一抹薄红,像是被人揉皱的绢花。垂着眼,睫毛也不抬。


    好乖。


    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初入含元宫的医女,安静,易碎,仿佛可以被他完全纳入掌中。


    说来讽刺,他向来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可只要她若肯收了浑身的刺,像从前那样,放低姿态软语求他一回,他未必不肯听。


    他只得此刻抚过她的后脑,似在欣赏她此刻被迫屈从的模样,也似在奖励这样的她。


    他低哑地命令:“看着朕。”


    柳韫低垂的眼睫并未抬起,只屈辱地受着。


    直到他将她一把从地上捞起,看着她喉咙吞咽,用拇指替她擦去嘴角残余,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印证,心满意足地俯身重新吻上了她。


    两人唇瓣刚贴上之际,那熟悉的柔软与微凉让裴昱容心神一荡。他正欲如往常般加深这个吻,用舌尖抵开她齿关去索取。


    忽的,柳韫一直紧闭的齿关反常地自己松开。一股滚烫的液体,随着她渡过去的气息一股脑地涌入他口中。


    裴昱容身体顿时僵住,所有动作都停滞了。他尝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此刻却以这种方式,粗暴地冲撞着他的感官和认知。


    他不可置信,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吐出,可她的唇舌却在此刻反常地纠缠上来,近乎挑衅,将那股腥膻更加深入地推抵进他喉咙深处。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眼底的餍足与掌控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一把推开柳韫,力道之大让她直接向后跌倒在床榻上,撞到伤口亦不觉得疼了。


    他捂着嘴,踉跄着后退半步,弯腰干呕起来,试图将口中那异物清除,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额角青筋暴起。


    “你、你竟敢……”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倒在锦褥间的柳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找死……”


    柳韫用手背擦过自己的嘴唇,抬起眼,迎着他暴怒到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脸上却浮起一个笑容。


    “滋味如何,陛下?您强加于人的,自己可还受用?”


    她看着裴昱容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猩红得骇人,可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呈现出一种和谐而又诡异的模样,让人见了不免下意识后怕。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整个人翻转过去,面朝下按回了锦褥间。


    “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柳韫,这是你自找的。”


    他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咬出:“朕会让你后悔刚刚所做的一切。”


    接下来的时间,对柳韫而言,成了模糊而漫长的煎熬。没有温情,没有间隙,只有纯粹的宣泄与惩罚。


    她如同一件脆弱的瓷器,在失控的怒火中被反复摔打、撞击,几乎要碎裂成齑粉。


    那些细微的反抗都被更粗暴地镇压,呜咽与痛呼被他的唇舌或手指堵回喉咙,化为破碎的气音。


    她应该后悔吗?


    不,她早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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