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千秋宴 说不走动,
太后寿辰, 千秋圣节。
天未破晓,整个皇城便已苏醒。各宫各院,灯烛煌煌, 人影穿梭。
尚服局的女官领着捧着礼服冠冕的宫人疾步前往两宫;尚食局的庖厨烟囱白汽蒸腾, 昼夜不息;掖庭杂役洒扫庭除,将宫道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擦洗得光可鉴人。
含元宫内。
柳韫醒来时,身边已空。
裴昱容天未亮便起身,在宫人服侍下更换了隆重的十二章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 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面前轻微晃动,遮去了大半神情。
他站在镜前, 由着高公公最后整理腰间的金玉大带与绶佩,身姿挺拔, 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平日慵懒或暴戾截然不同的威重气度。
察觉到她的视线, 裴昱容微微侧头,旒珠轻响,目光透过珠串间隙落在她脸上。
“醒了?——今日宫中事杂, 人多眼乱。你待在含元宫,莫要随意走动。”
柳韫垂下眼, 随口应了声“是”, 便背过身去。
裴昱容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外面已有内侍轻声催促,吉时将至, 皇帝需先赴太庙告祭先祖,随后于乾元殿受群臣朝贺,最后才至麟德殿参与太后寿宴。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转身,袍袖拂动,在簇拥下大步离去。
直到估摸着他彻底离去,柳韫拥被坐起。
白薇白蔹端着热水与洁净衣物进来,脸上也带着节日的些许雀跃,只是看到柳韫沉静的面色,那份雀跃便收敛了几分。
“娘子,起身罢?今日虽不必随驾,但宫中规矩,各宫上下皆需衣着整洁,以示庆贺。”
白蔹缓声道,将衣裳展开。这衣裳颜色比柳韫平日所穿鲜亮不少,正合今日气氛。
柳韫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服侍起身梳洗。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仍有倦色,脖颈处的痕迹用脂粉小心遮了。
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簪上昨日裴昱容给的那支羊脂玉荷叶簪。
玉色温润,簪在她乌黑的发间,的确相得益彰。
她看着镜中的簪子,面上并无太大波澜。
梳妆完毕,早膳也传了上来。比平日更精致些,却也没太多心思用。略动了几箸,便让撤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外头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大,隐约能听见远处太极殿方向传来的钟鼓礼乐,庄严而盛大。
含元宫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殿外守卫明显增加了,虽都穿着吉庆的服饰,但身姿笔挺,目光警醒,非寻常当值的样子。
柳韫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白蔹在一旁整理着盆景,白薇则到处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哎呀,好像走远了呢。”白薇缩回头,难掩兴奋,“方才那阵仗,钟啊鼓啊的,震得我心口都扑通扑通跳!”
白蔹一边用软布擦拭着叶片,一边道:
“那是自然。太后娘娘的千秋圣节,又是四十整寿,双喜盈门,自然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比往年更要隆重些。方才王内侍过来送东西时提了一句,说陛下马上就要陪太后娘娘移驾麟德殿了。这会儿,各宫的主子娘娘们,还有那些有品级的命妇、皇亲国戚们,怕是都已经在麟德殿外候着了。”
白薇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想象那场景道:
“麟德殿啊……肯定布置得跟天宫一样!听说光是各地进贡的奇花就摆了满殿,香得不得了!还有那些歌舞百戏……”
她忽然叹了口气,有些艳羡,又有些遗憾地看了看内室方向,“咱们娘子要是也能去看看就好了,多热闹呀。”
白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小声些:
“前头越热闹,咱们这儿越得清净。你没见今日调走了好些人去帮忙么?连咱们宫门口守卫的班次都换了,留的人手少,但个个都精神得很,怕是得了严令。咱们只管伺候好娘子,让娘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白薇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啦。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嘛。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些天最是好看好玩。”她凑近白蔹,眨眨眼,“你说,等晚些时候宴席开了,会不会有剩下的精致点心悄悄送些过来?”
白蔹被她逗得有些无奈,轻轻拍了她一下道:
“馋猫!尽想这些。御膳房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惦记这个?咱们还是本分些,去看看娘子是否需要添茶换水,我去小厨房看看晚间的汤羹备得如何了。”
柳韫看着窗外的天色。这正是章可贞所说的时机。未时末刻左右。
柳韫忽然抬手按住了小腹,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要前来询问柳韫茶水的白薇见状,立刻上前:“娘子,您怎么了?”
白蔹此时亦闻声赶来,急忙上前扶住她另一边胳膊道:“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柳韫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不知怎的,小腹有些坠痛……”她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低声道,“许是……信期要至,外加昨日……受了些凉。”
白薇本就担心她的身子,闻言立刻道:“那奴婢去请太医!”
“不……”柳韫抓住白薇的手腕,“寻常太医不成。这是旧疾,须得用特制的‘温经定痛散’……方子复杂,只有尚药局北库的程主药最清楚配比和煎熬火候。”
她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不似作伪:
“那药需得现配现煎,药材存放、下锅次序都极讲究,旁人说不明白,取错了或熬坏了,反而伤身……我得亲自去……当面同程主药说清楚……”
“这怎么行!”白薇急脸都红了,“娘子您这样子怎么能走动!奴婢去,奴婢把娘子的话一字不落告诉程主药!”
“你……说不清……”柳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极力忍耐的痛苦,“药性相生相克,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此症发作起来凶险,拖不得……若用错了药,还不如不用……”
正争执间,闻讯赶来的管事宦官李公公已快步到了跟前。
白薇白蔹慌忙将情况说了,李公公看着柳韫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心头也是着急。
陛下离宫前,特地严令过照顾好这位柳娘子的安危,更不许她出半点差池。说话的语气更是给人一种“若有闪失,唯你是问”的感觉。
眼下这情形,分明是急症。
若真是旧疾凶险,因他拘着规矩不让就医,拖延出了人命……李公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可放她出去……陛下同样有严令不得放行。李公公左右为难,额上也见了汗,搓着手,嘴唇嚅嗫着,半晌没说出个章程。
柳韫似乎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吟,她勉力抬了抬眼睫,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快去……快回……不碍事的……”
这情状落在李公公眼里,无异于最后通牒。快去快回,不碍事……是啊,速去速回,或许真能遮掩过去。总好过让人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跺脚,再不敢犹豫,尖着嗓子喊道:
“快!备步辇!要稳当的!你们俩,仔细扶好娘子!”他指着白薇白蔹,又转头对旁边的小内侍吼道,“愣着干什么!去叫抬辇的人!再让前头侍卫清一清路!”
柳韫任由她们搀扶起身。步辇很快备好,铺了软垫。
柳韫被搀扶着坐上去,裹紧了披风。
李公公点了四名稳妥的内侍抬辇,又命两名侍卫在前开路、两名在后随护,白薇白蔹一左一右紧跟着。
一行人急匆匆走向含元宫正门。把守宫门的侍卫长见状,立刻上前阻拦,面色肃然:“李公公,陛下有令……”
“让开!”李公公此刻也横下心,打断他,指着步辇上闭目蹙眉的柳韫,疾言厉色,“睁开你的眼看清楚!柳娘子旧疾突发,性命攸关,必须即刻送往尚药局救治!若是耽误了,陛下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速速让路,再派两人沿途警戒!”
侍卫长看向柳韫的脸色,又听李公公抬出的话语,心中也是凛然。
“开门!”侍卫长侧身,挥手放行,同时迅速指派了两名手下,“你们,跟着,务必确保柳娘子一路安稳,直达尚药局!”
步辇一路急行,很快抵达了尚药局所在的院落。北库位于院落后方,更为僻静。
早有眼尖的仆役提前跑进去通传。步辇刚到北库门口,就看到那程主药。
李公公连忙上前,急急说明情况。
程主药听着,道:“既是急症,便快些进来。库房重地,药材繁多,气味混杂,不宜人多惊扰。”
她目光扫过李公公、四名抬辇内侍以及含元宫跟来的几名侍卫,“柳娘子随臣进来,其余人等,便在院外等候罢。”
李公公有些迟疑:“这……程主药,陛下有令,需得确保柳娘子周全……”
程主药面色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公公,尚药局北库是配制要紧方剂、储存珍稀药材之处,自有规矩。闲杂人等进入,若冲撞了药材气息,或是碰倒了什么,反而误事。柳娘子既是来瞧病的,有臣在此,还能让她在尚药局里出了差错不成?你若实在不放心,可让你的人在院门处守着,但库房之内,至多只准柳娘子及其贴身宫女进入。”
李公公亦怕因自己坚持带人进去反而坏了事,只得妥协,对白薇白蔹叮嘱道:
“你们二人仔细扶着娘子,万事听程主药吩咐。”
又对程主药拱手:“那便有劳程主药了,务必仔细诊治。我等就在院外候着。”
程主药略一颔首,侧身让开门口:“柳娘子,请随我来。”
白薇白蔹一左一右,搀扶着柳韫下了步辇。
柳韫大半重量倚在两人身上,随着程主药进了北库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库房内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一排排高大的药柜直至屋顶,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签子。
程主药径直引着她们穿过一道帘幔,走向内侧一间看起来像是配药间或休憩用的内室。
帘幔掀开,内室窗边,章可贞背光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她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目光落在被搀扶进来的柳韫身上,轻轻颔首道:“你来了。”
白薇和白蔹俱是一愣。
婕妤娘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在尚药局的北库内室?
两人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口中“娘娘”二字尚未唤出,下一秒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两名药童上前接住两人,将二人扶着安置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柳韫有些担心:“她们……”
“放心,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不会伤身。”章可贞缓步走近,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平静利落,“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程医官会照顾好她们。”
柳韫看着软榻上昏迷不醒的两人,终究有些不忍,低声道:“是我们连累她们了。还请程主药费心。”
程主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显然并非多言之人。
柳韫转向章可贞道:“婕妤娘娘,我们是否该抓紧时间?外头李公公他们等不了太久。”
章可贞却微微一笑:
“不急。”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踢到脏东西了,那人今天突然在我文章底下和别的地方到处造谣生事,
目前被我删干净了,如果有的读者收到了重庆IP的莫名回复,可以不用管它。
造谣是不需要证据的,对方有零个证据,只有一张嘴。
本来就是个小作者来着,经不起它这么造💔
不管是我的,还是看到别的作者的相关被诋毁,除非发了证据,不然不要轻信(发了所谓的证据也要仔细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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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啦~
(以后如果有什么那啥的评论最好也只段评说,尽量不要发到外面去)
第72章 局中棋 她又跑了。
麟德殿内, 钟鼎齐鸣,管弦悠扬。
殿宇高大恢宏,此刻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
殿内两侧,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内外命妇按品阶端坐, 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殿中央的舞台上,舞姬们正随着恢弘的乐曲翩翩起舞,广袖翻飞,恍若天女临凡。
裴昱容手执金杯,时而微微侧首与太后低语两句, 时而举杯与阶下重臣示意。
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觥筹交错,一片祥和。
就在这时, 李公公脚步急促地从侧后方悄然靠近御座区域。
他面色苍白, 额上全是冷汗。他不敢直视御座,只在高阶之下停住,对着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高公公急急地低语。
高公公闻言, 瞳孔骤缩,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 躬身快步走到裴昱容身侧, 附耳低语。
隔着旒珠,旁人看不清裴昱容的神情。但那一瞬间,他摩挲着扶手的指尖倏然顿住, 仿佛凝固。
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刹那,周身那股从容端凝的气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殿中的歌舞仍在继续, 舞姬的裙摆旋开如花,乐声悠扬喜庆。
周遭的谈笑声、劝酒声似乎都模糊远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跑了。
她又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精心策划。
一股炽烈的怒火沿着脊椎窜升。
然而,这怒火只肆虐了一瞬,理智又让他觉得不对……
以她那对谁都好的性子,既知他的脾性,如何又有可能会再逃跑一次?
如果不是单纯的失踪那是什么?还是有人插足了?目的是什么?分散他的注意力?扰乱今日的布局?还是另有所图?
心思千回百转,不过瞬息之间。
“皇帝,怎么了?”
太后微微侧首,目光似乎并未特意看过来,依旧望着殿中歌舞,只语气关切道:
“可是后宫、前朝有什么急务?今日是哀家生辰,本不该拿这些俗务烦你,但若真有要紧事,你自去处理便是,不必顾忌哀家。”
裴昱容置于膝上收紧的手缓缓放松。
他抬起眼,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过是些微末小事,底下人处置不当罢了。劳母后挂心。”
裴昱容冲高公公使了个眼色,高公公会意,立马着人去办。
随后,他举了举手中的金杯,道:“今日是母后千秋,普天同庆,还有什么能比陪在母后身边,共享天伦之乐更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济济一堂的臣公命妇,声音略略提高:
“来,诸卿,再为太后千秋圣寿,共饮此杯!愿母后福寿绵长,愿国泰民安!”
殿中众人闻言,无论是否听清前因,此刻皆高举酒杯,齐声应和:“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愿国泰民安!”
声震殿宇,将方才那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涟漪彻底掩盖。
裴昱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间,他面上笑意未减,眸色渐深。
柳韫被束缚着蜷在角落。
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在身后,脚踝同样被绑着。
眼睛被厚厚的布条蒙住,透不进一丝光。
嘴里塞着团布料,直抵喉头,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喘息。
柳韫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只有纯粹的黑。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和脚踝,绳索捆得极紧,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反而让摩擦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恍惚间,感觉被移至了另外一个房间,被安置在了这个角落里。
婕妤娘娘现在要做什么呢?就把她绑在这里,也不动手。
她怎么也想不通,觉得一片茫然无助。
但她知道,她又犯蠢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不远处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是章可贞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没了往日那种刻意放缓的柔缓,透着一股利落的冷静。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道:
“回禀娘娘,属下等依娘娘先前的指令,在各处留意,确实察觉些许不太寻常的动静。虽未得实证,但宫中守卫轮换、少数几处偏门值守人员的临时增减,与往日寿辰惯例略有出入,且含元宫外围今日的警戒,明显异于寻常。多亏娘娘机敏,早有察觉,命我等暗中留意。只是那人痕迹抹得干净,若非我等得了娘娘吩咐,专盯着几处关节,恐怕也难发现这些蛛丝马迹。目前尚不清楚具体是何布置,但确有异动无疑。”
确有异动。
“果然……”章可贞沉思,“看来这千秋宴,他想唱的戏,不止一出贺寿。”
倒真让这个陛下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着。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娘娘,此处不宜久留。无论陛下是否有动作,属下都需按原定计划,即刻出宫。”
是那位程主药。
章可贞沉吟片刻,果断道:
“好。你即刻从西夹道走,那边今日因运送寿礼,杂役进出频繁,核查会松一些。接应的人已在光宅坊的济仁堂后巷等你,凭半枚开元通宝为信。出宫后,无论长安城内情形如何,你都不必再回头,直接南下,自有后续安排接应你。”
章可贞原也只是想计划一出程主药与柳韫因故冲突互戕的假象,再将知情的程主药送走远遁,再行灭口,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她便能彻底置身事外。
如今因察觉宫中可能有变,这计划似乎有了调整,但程主药依然要立刻撤离。
倘若一切只是她的猜测,陛下今夜并没有旁的行动,那她依然还是要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臣明白。”程主药应道,随后离去。
那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柳韫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自己所在的角落:“娘娘,那她呢?”
章可贞的目光也落在角落里那团微微蜷缩的身影上。
她静静地蜷在那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物,与这宫闱深处无数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并无不同。
章可贞看着,谈不上多深的愧疚,毕竟在这宫里,对谁心软,便是对自己的刀刃。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惋惜还是蔓了上来。
她想起初次见到她至今,她的眼神里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坚韧。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周身罩着无形的甲胄?说话留三分,行事看七步,恩惠背后是算计,笑容底下是权衡。人人如此,她章可贞更是其中佼佼者。
柳韫呢?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带着市井间带来的那点热气腾腾的真诚。
你予她一分好,示她一点善,她似乎就敢将背后交付。这种轻信,在这吃人的地方,本就是不该有的。
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那般不同寻常的注目。
起初,太后与众人一样,只当皇帝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折辱陆铮。一个边将之妻,再美貌新鲜,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陛下为她破了太多例。含元宫留宿已是惊世骇俗。
陛下在她们这些太后安排的妃嫔面前,总是借口推脱,一副沉疴难起、不近女色的模样。
可对柳韫却全然另一副模样,哪像是有疾在身?若非真入了心、动了念,何至于此?
如若真的只是为了羞辱陆铮,可那一次她出逃,皇帝竟亲自追出宫去,为此身受重伤。
一个惯于伪装、隐忍多年的傀儡,会为了一个纯粹用来羞辱臣子的“玩物”以身犯险?这说不通。
太后掌权多年,风雨历尽,最擅长的便是从细微处嗅出危险。
皇帝对柳韫的态度,已超出了利用的范畴,沾染上了别的什么。
如若再让那柳韵有了连她都还没有的皇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太后一度认为恐怕不止是表面那么简单。陆铮远在范阳,手握重兵,若是皇帝借这柳氏为桥梁,暗中与陆铮达成某种默契。
将柳氏扣作人质,以牵制陆铮,令其不敢生异心,只能乖乖为天子卖命。
又或者,皇帝是真对她上了心,有了情,让她有了子嗣……
无论哪一种,都和太后原来所想大相径庭,无论如何,此女都不能再留。
如此大的变数,太后焉能不将它掐灭?
故而,有了那日玉醴池边的推波助澜。
也有了今日之局。
她柳韫就算“意外”身亡,可以推到与那程主药的旧怨报复等多种说法上,皇帝即便震怒,短时间内也难以查明,更怪不到太后头上,这样只会离间他与陆铮二人。
只是没想到,她发现宫中今日似有别的风声。皇帝那边,或许也有动作。
柳韫在角落里,听着忽然一片漫长的安静,这一切仿佛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章可贞看着她,终于开口道:“等会儿罢。静观其变。”
此刻再调兵已来不及了。
宫城之外的十六卫大军,即便有太后心腹执掌,调动起来也需程序和时间。
而宫廷内苑,咫尺之地,胜负往往取决于谁更快控住那几处要害宫门与殿前广场。
何况她也没有资格调动。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方才察觉气氛有异的瞬间,已派人向太后递去了最简短的警讯。
现在,她与这角落里生死未卜的女子一样,都成了这盘棋局里等待落定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当年事 也只剩哀家
一曲《上寿乐》终了, 余音绕梁。
乐声甫歇,宦官正欲扬声宣报下一节目,殿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
一名中年官员, 在两名侍卫陪同下走到殿前高阶之下, 端正跪拜。
“臣,刑部司门郎中周允,叩见陛下、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无极。”
殿内丝竹骤停,欢声渐息,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太后唇边的笑意淡了一分,
正欲开口,却听裴昱容先道:
“周允?朕记得你。可是各城门、关隘的勘合出了纰漏?今日是母后圣寿, 若非十万火急,扰了母后雅兴, 你可知罪?”
周允以头触地, 道:“臣万死!本不敢于吉时搅扰。然臣近日复核去岁至今岁天下诸关,尤其是潼关、武关、散关等重要关隘的通行记档与勘合存根,发现几处不合常理、有违《关市令》之处, 事关朝廷法度与边防守备,臣辗转反侧, 如鲠在喉。恰逢大朝, 臣恐拖延生变,故冒死面奏!望陛下、太后明察!”
“《关市令》?”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些微兴趣,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那些繁琐条文,能出什么大事?你且简要说来,若是些无关痛痒的文书瑕疵, 朕定要治你扰宴之罪!”
太后面色微微沉了下来。以往这种场面,该由她开口。
多少年了,群臣禀事,她定调,皇帝听着。
可今日,周允进殿至现在,裴昱容竟没给她留什么接话的缝隙。
结合方才章可贞暗中遣人手语来报,仿佛已能说明问题。
“臣遵旨。”周允直起身,道,“去岁秋,河南道大旱,朝廷明令限制两京之间非必需之粮帛、铜铁等物大规模流动,以平抑物价,稳定民心。然臣查潼关记档,去年八月初九至九月十五,短短月余间,竟有七支大型商队,持特批勘合通关,所载多为上等绢帛、漆器、乃至少量精铜。其勘合签发,并非经由尚书省户部常规流程,而是由内侍省凭宫中手谕直接核发。”
太后清楚自家堂兄郑濂的商队爱走哪条道,也记得去岁确有几回,她随手批了内侍省呈上的宫中采买勘合。是家用还是他用,她从不过问。
只是没想到,会被摁在灾年违令这四个字上,还扯出精铜来。
七支商队——多半是夸大了。何况精铜,郑濂要那东西做甚?
利用宫中关系搞特权经商,在贵族圈不算稀奇,但被摆到台面上,尤其是在灾年违令的背景下,可就难看了。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后神色不变,缓缓道:“竟有此事。内侍省核发勘合,或是有宫中采办、赏赐等特殊用度。周郎中可曾核对,这些物资最终去向?”
周允叩首:“回太后,臣循例查询,内侍省存档记录语焉不详,只概言奉上命办差。而臣斗胆,暗访了其中两支商队抵达东都后的货栈记录。其所载绢帛漆器,大半流入了东都几家最大的商号,而这几家商号……据查,其幕后东家,皆与光禄大夫、荥阳侯郑濂府上,多有往来。”
“荥阳侯?”裴昱容露出惊讶和不解,看向太后,“母后,这郑卿府上,难道还经营此等商事?”
郑濂家确实在做生意,她也默许,这算是给母族的一点实惠。但被这样当众揭穿,还被扣上“灾年违令”、“勾结内侍”的帽子……
太后面色微沉,道:“皇帝,哀家久居深宫,于外间商事并不知晓。郑濂身为侯爵,若果真行商贾之事,有违士人体统,更不该牵扯什么宫中勘合。此事须得严查!若查实其家奴或姻亲借名滋事,定不轻饶!”
她先将郑濂个人行为与“宫中”切割,并表态严查,试图控制局面,至于其余的,可以稍后再暗中做手脚,帮其洗清“冤屈”。
然而,周允却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再次开口,道:
“太后娘娘明鉴!陛下明鉴!若仅此一事,臣或可认为是勋戚家奴胆大妄为,借势渔利。但…臣在追查这些特批勘合来源时,发现另一桩更令人不安的关联。这些勘合的核验副档,与兵部存档的去岁秋冬,几批运往河北道劳军物资的通行文书,在笔迹、用印细节上存在疑似的关联。而其中一批标明为皮甲、毡帐的劳军物资,根据潼关守军回忆,其车辆载重、护卫规格,似乎远超寻常劳军所需。”
“什么?!”
“劳军物资?!”
殿中顿时哗然。如果说之前还是经济问题,作风问题,现在直接牵扯到了军队,性质截然不同!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向周允,目光锐利:“周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军国大事,岂容你捕风捉影、妄加揣测?笔迹疑似?守军回忆?这便是你的证据?你刑部办案,便是如此罗织罪名,构陷大臣的吗?!”
兵部尚书也慌忙出列:“陛下!太后!河北道劳军物资,兵部皆有严格章程,绝无问题!周郎中此言,实属诬蔑!请陛下明察!”
裴昱容便缓缓道:“周允,你指控之事,关系重大。除了这些,关于荥阳侯府商队与河北劳军物资之间,可有更明确的实证?比如,货物清单的比对?押运人员的交集?或者任何能直接证明,郑家的人,插手了军资调配?”
周允伏地道:“臣暂无铁证!然诸般疑点汇聚,皆指向有勋戚外戚,凭借内宫之便,不仅紊乱商贾,更可能……更可能触及军国重器!此事实在令臣寝食难安!臣位卑职小,无力深究,唯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太后彻查关隘勘合之弊,严查特批文书之源、深究内外勾连之嫌!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若臣所言有虚,甘受斧钺之诛!”
“够了!”
裴昱容终于发怒,目光如冰,先扫过战战兢兢的周允,又扫过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
“好一个疑点汇聚,好一个可能触及军国重器。”他声音冰冷,“今日是太后千秋,本应普天同庆,却让朕听到如此不堪之事!勋戚经商?特批勘合?关联军资?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动摇国本?”
他转身对着太后,语气沉痛:“母后,非是儿臣要在今日扫兴。实是此事若真有万一,我岐雍江山,祖宗基业危矣!亦是为了母后考虑。
“儿臣请旨,即刻起,暂停荥阳侯郑濂一切职爵,交由宗正寺看管,涉事内侍省相关人员,全部下狱。由朕亲自指派三司,会同千牛卫,彻查所有关隘勘合,宫中特批手谕,以及去岁以来所有通往河北道的军资调运记录!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倘若最后查证是旁人诬告构陷,儿臣必从严惩处进言之人,给郑家、母后一个交代。”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这番话说的可谓冠冕堂皇,竟无处可驳。
太后一时无言,脑中飞速转动着,似在想个妥帖的理由回应。
正要开口,殿中忽起一阵骚动。
“陛下——!”
一名绯袍官员踉跄着从席间扑出,膝行至殿中央,以额叩地,咚咚有声。
“陛下开恩!臣冤枉啊!”只见那荥阳侯郑濂抬起头,面色惨然,“臣府上与东都商号确有些许往来,那不过是族中子弟经营些营生,贴补家用,绝不敢借内宫之名招摇撞骗!至于军资、劳军……臣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碰军国重器啊!定是有人构陷!求陛下明鉴!求太后娘娘为臣做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颤抖,眼巴巴地望向太后。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头疼。
蠢货。
人家根本不需要有实证。疑点、关联、捕风捉影足够了。越是喊冤,越是坐实做贼心虚。
但她又不能不管。
“皇帝。”太后终于开口,道,“荥阳侯封爵多年,素无大过。今日骤闻指控,难免惊惶失态。他所言经商之事,哀家实不知情,若查实确系家奴妄为,自当严惩。然贸然停爵,下狱,是否过重?不若先行留职,着人随案听勘——”
“母后。”裴昱容打断了她,面上犹有怒色,语气却已冷下来,“敢问您如何定义素无大过?今日这满殿的疑点,莫非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向郑濂,语调愈发沉:“你说冤枉。好,朕问你。内侍省的勘合,是谁的手谕批出去的?你府上的商队,走的是哪家的门路?东都那几家商号,契书上签的可是你郑氏的印?你说是构陷,朕给你申辩的机会——当着满朝文武,你告诉朕,哪一件是假的?哪一件是构陷?”
裴昱容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连珠炮般的质问,全是无法当场否认的事实。勘合确实批了,商队确实走了,商号确实是他家的。
至于精铜、灾年、军资关联,那是另一层疑点,但他此刻只问实据。郑濂若敢当众说谎,便是欺君。
郑濂张口结舌。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太后。
勘合是他家老二通过内侍省的人脉弄来的,手谕确实是太后宫里出去的,商号确实是他郑家的契书。这些……他没法当众否认。
可他没有碰军资啊!那什么劳军物资,他根本不知道!
“臣……臣没有……”他只能苍白地重复,“臣不敢碰军资……臣真的不知道……”
裴昱容忽然笑了一下,道:“母后。儿臣有一事,始终未解。”
太后与他对视。
“荥阳侯跪在御前,喊的是冤枉。”裴昱容一字一顿,“可他跪的是朕,眼睛看的,却是母后……这满朝文武,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母后的臣子?”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似凝住了。
太后的手骤然攥紧凤椅扶手,她直视着裴昱容,那一贯从容的目光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皇帝,你这话是何意?”
裴昱容不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殿中亦无人敢出一声。
郑濂还跪在那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裴昱容微微朗声道:“诸卿且退。麟德殿外候旨。”
前排几位宰辅神色凝重,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压得人不敢多留一秒。
第一位大臣起身了。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衣料窸窣,步履轻缓,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命妇们垂首,宗亲们低眉,鱼贯退出殿门。
片刻间,这方才还是觥筹交错、锦绣满堂的寿宴正殿,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太后,皇帝,以及各自的心腹侍卫。
殿门缓缓合拢,太后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又看向御座前那个亲手将群臣遣散的年轻人。
良久,太后道:“皇帝今日,好大的阵仗。”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端坐于凤椅之上,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几名侍卫——人数不多,衣色寻常,连甲胄都不是最精良的那一等。若论品级、论俸料,在禁卫里只能算中下。
可太后认得其中两张脸。
一个是去年秋猎时,在猎场外围巡山的监门卫队正。那次意外有头熊闯入御帐百步之内,此人第一个拦在皇帝身前,事后只升了一级,赏了些银绢,并不起眼。
另一个,她恍惚记得是西内苑的园艺把式。今年开春,皇帝说临湖阁花木萧索,调了几个人过去打理。一个侍弄花草的,怎么此刻佩刀立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更远处。
殿角那名千牛卫旅帅,她认得。年初其父获罪入狱,是她批的勾决。后被皇帝特赦,改判流三千里。此人今日却当值麟德殿。
殿外甲胄声已经停了。
她的人被围在殿门之外,围而不攻。能把她的人围住,至少需要三倍兵力。单靠队正、园艺把式、岁修吏目,做不到。
除非……
除非今夜负责麟德殿外围戍卫的右金吾卫某部,临阵换了主心骨。
除非本应守在玄武门的监门卫左街使,此刻“恰好”不在。
除非那几支她以为绝对忠心的卫府里,有人在这些年间,一粒一粒,收下了另一份俸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些年来,她防着他结交朝臣,防着他染指兵符,防着他与藩镇暗通款曲。
可她忘了防这些。
她忍不住叹息:“皇帝真是长大了。”
裴昱容道:“并非是儿臣长大了,是您一直当朕已经忘了。”
当从前默许身边人对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
那块石锁砸下,便真的如他演的那般,从此脑内淤血难消,记不住许多事,背不下四句以上的文章,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内殿摆弄棋子的废物吗。
这么些年,他亦知道她无数次起过疑心。几次险些被她戳穿。
可如今看来,似乎是他骗到了最后。
裴昱容忽道:“儿臣今日想问母后几句话。”
太后疑惑,却隐有所觉。
“儿臣记得母后曾经来探望儿臣,说我母妃真是有福气。儿臣那时信以为真,并深信不疑。”
太后抬眼,就听他继续道:“太初十五年,母后还记得那一年么。”
太后手指微紧,淡淡道:“记得又如何。”
裴昱容缓缓道道:“那年,我母妃本只是心悸之症,太医蜀说将养数月便可痊愈。可母后来探望之后,三日内,母妃病情骤重。七日,人便没了。”
他抬起眼,“儿臣想问母后,可知此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深处:“太医院自有脉案。皇帝若存疑,今日便可调阅。”
“脉案儿臣看过。”裴昱容说。“每一卷。每一字。”
他道:“脉案只记病,不记人。”
殿内寂静。
“皇帝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裴昱容道:“母后那几日,做了什么。”
太后道:“哀家什么也没做。”
他笑了一下。
“事已至此,母后还有隐瞒的必要么。儿臣只是求证一番罢了。”
太后沉默许久,终究叹了口气。
“那年初春,你母妃病着。”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偏那沈氏生得好,人也乖。你父皇那阵子,常去她那儿坐坐。”
那沈氏,是她挑的人。
裴昱容没有说话。
“你母妃遣人来请过几次。头一回,你父皇说政务忙,明日再去。第二回 ,沈氏那里说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瞧一眼。第三回……”太后顿了顿,“第三回,哀家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那几日,恰巧沈氏也病着。恰巧她比你母妃年轻十二岁。恰巧你父皇……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裴昱容站着,一动不动。只隐隐感觉到头疾又在发作,好在并不严重,被他强行压着,看着目光沉冷。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你母妃遣人来请第四次的时候,哀家去了。”
半晌。
“那几日,你母妃宫里的人都不敢告诉她。‘陛下在忙。陛下有政务。陛下明日就来。’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日。推了三四天,她也就信了。
“哀家只是告诉她: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沈氏又新承恩泽,难免多照看些。你是老人了,该体谅。咱们,终是没那个福气。
“哀家没有说别的话。是你母妃自己受不住。”
太后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怨。
“她与你父皇恩爱十余载,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她以为帝王的心,是能捂一辈子的。可这宫里,谁没年轻过。”
裴昱容望着她。太后亦望着他。
“母子”对视,中间隔着四年,又不止四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深沟。
良久,太后移开目光。
“你若非要问是谁做的,”她声音淡下来,“那便是哀家做的。”
她没有看他,冷哼一声:“也只剩哀家还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曲未终 这盘棋,她
殿内烛火跳了一跳。
这边陷入了一片沉寂时, 殿侧那扇通往偏殿的小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人跨过门槛。
郑桓——荥阳侯府长子。只见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刃口横在身前那个女子颈侧。
柳韫被他半揽在身前, 衣襟微乱, 手中塞着布巾。她看见了殿中央的裴昱容,也看见了凤椅上的太后,只一瞬,便垂下眼睫。
刀锋压得太紧,她颈侧已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裴昱容望去,看到柳韫, 看到柳韫颈间那道红线上,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 整个人都顿住了。
太后亦睁大了眼,霍然起身, 厉声道:“郑桓, 你在做什么?”
郑桓没有看太后,隔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只盯着御座前的那个年轻人。
“陛下。”他开口, “臣今夜之前,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裴昱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郑桓看着裴昱容, 刀锋又贴紧一分, “臣只要一条活路!”
裴昱容的目光缓缓上移,从刀锋移向郑桓的眼睛,他的表情仍是刚才那副模样, 可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桓忽然觉得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就见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声,“郑桓。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用这个宫女, 来威胁朕?”
郑桓咽了咽喉咙,显然,他也没底。
裴昱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一个宫女。朕当是什么筹码,值得你郑家大公子豁出命来赌。就凭她?”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柳韫一眼。
“你是觉得朕会为了一个侍药的、暖床的、召之即来的玩意儿,跟你谈条件?
“你父亲跪在那儿,郑家三百口人的前程押在刀刃上,满朝文武就候在殿外,等着看今夜这道彻查的旨意怎么落笔。你不想着怎么保他们,拿个宫女来跟朕讨价还价?”
他嗤笑了一声。
“郑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朕了?”
刀锋在柳韫颈间又压紧了一分。可裴昱容似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让郑桓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章可贞把这女子交给他时说的话。
“她愿意帮我们。她愿意承认是程主药险些害了她——是你救的她。陛下若知道你是柳娘子的救命恩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也就是说,章可贞让他带着这名女子去陛下面前领一个情面。
郑桓只觉得可笑。
一个刚被他们绑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会愿意替绑她的人说话?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而他郑家不同,今日一旦下狱,来日遭到的必是清算。
罪名可以从“灾年经商”一路查到“通敌叛国”,刑部大牢里想要什么口供都有的是人写。父亲活不过这个月,他自己也活不过秋后。
与其指望一个被胁迫的女子心软,不如自己拼一把。
他甚至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只知道皇帝对她有意。
他要是知道,这女子不仅仅是皇帝榻上的人,还是范阳节度使陆铮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绝不会走这一步。
挟持皇帝的女人,是找死。
挟持陆铮的女人,死上加死。
一个皇帝已经够他受的,再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那是把刀往两家手里同时递。
就算今夜真让他逃回荥阳,就算真能守住侯府,日后呢?北面是陆铮的范阳铁骑,西面是长安的十六卫大军,两下夹击,郑家祖坟都能被踏平。
可他不知道。
他攥紧刀柄,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陛下若不在意,那臣就——”他咬着牙,刀锋又往柳韫颈间压了半分,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
“臣就带着她,一起死在这儿!”
刀锋往里划过的一瞬,忽听一声:“住手。”裴昱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桓的动作顿住。他抬眼,看见几步之外那个年轻皇帝的脸色,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副模样。
裴昱容盯着他手中的刀,盯着那道血痕,眼底暗流汹涌,面上看起来似乎还算平稳。冷冷道:
“你想要什么?”
柳韫嘴里被塞着布巾,眼神却动了动。
郑桓心里轰然一声——他赌对了。
他压住刀锋,不敢有半分松动。
“陛下圣明!——臣现在要请陛下今夜拟旨两封。
“第一封,昭告天下:荥阳侯郑濂涉案一事,现已查明,纯属子虚乌有,即刻官复原职。
“第二封,明发中书:荥阳侯郑濂病重,准其子郑桓随侍,护送荥阳侯往荥阳养病,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郑桓心里清楚,此刻站在刀尖上的人,不止柳韫一个。
他盯着裴昱容那张渐渐沉下去的脸,心跳如擂鼓,却是心中狂喜。
只要今夜能踏出这道殿门,只要父亲和自己能活着回到荥阳——那里有郑家三代的根基,有城墙粮草,有三百部曲。
皇帝就算翻脸,也得先掂量掂量,是发兵围剿一个尚未定罪的侯府划算,还是坐下来谈条件划算。
只要人到了荥阳,就还有得谈。
“陛下且放宽心,这位宫女臣会带着,一路上好好伺候。待臣与父亲等人平安抵达荥阳,自会派人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长安。若臣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譬如山匪劫道、官军误伤之类的,那这位宫女恐怕……”
裴昱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随即大笑,让郑桓莫名脊背发毛。
“郑桓。”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朕还以为你能拿出多大的胆子。敢挟持人质闯殿,就这点出息?要朕拟旨,要郑濂无罪,要全家撤回荥阳,你倒是敢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朕问你,你手里那刀,为什么架在她脖子上?”
郑桓刀锋一紧,没答话。
裴昱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保命,想保郑家,挟持个宫女有什么用?万一朕真不在乎呢?万一朕转头就把她忘了呢?”
他站定了,离郑桓不过几步之遥。
“你怎么不挟持朕?”
郑桓愣了愣,随即像是嘲讽,又像是苦笑了一下:“陛下说笑了。挟持您?臣怕是几条命都不够用。
“且不说陛下英明神武,臣这点三脚猫功夫,万一被您反手制住,岂不是笑话。再者说,臣若真把刀架在您脖子上,殿外那些千牛卫、金吾卫,有一个算一个,能放臣走出这道门?臣前脚迈出殿,后脚就被射成刺猬了。
“挟持您,臣死得更快。”
裴昱容道:“说得有理。挟持朕确实麻烦。”
他那模样,似乎真的在替他认真分析:“可殿外那些人,朕若不开口,他们不敢动。朕若被你挟持着走到殿门口,他们未必来得及动手。朕可以让他们退后。”
他看着郑桓。
“至于你担心朕会反手制住你——”
他忽然抬起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你怕朕动手,朕可以先废了自己。”
话音落下,刀锋没入身体。
血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滴。
郑桓瞳孔骤缩,刀尖险些脱手。
裴昱容面色不改,只面颊的肌肉在隐隐抽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呢,还怕?”
殿内烛火跳荡。
郑桓的刀尖已经偏移了半寸,柳韫颈间的血痕不再加深,但郑桓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血正在往下淌的人。
裴昱容抬起手,握住刀柄往外拔。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郑桓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见那把刀被拔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然后,又捅进去了!
第二刀。
位置偏左,离第一刀不过两寸。
裴昱容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他的手甚至还在微微转动,让那刀片在肉中搅动着,故意当着他的面,将那伤口旋得更开。
郑桓的刀在发抖。柳韫能感觉到那刀锋正在她颈间颤抖着划出细小的口子,可她已经顾不上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裴昱容的手再一次握住刀柄。
拔出。
血溅在他玄色的衮服上,看不出来,但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金砖上,啪嗒,啪嗒。
第三刀。
位置再偏一寸。
到底是凡胎肉骨,面上装得好,可身体经不起这么剧烈的疼痛,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够不够?”
郑桓没有说话。他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柳韫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被塞住的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糊了满脸。
她想喊些什么,可喊不出来。
太后跌坐回凤椅。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骇在当场。
“陛下……”高公公早已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却又不敢再出声。
第四刀,裴昱容拔刀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的手已经有些握不住刀柄了。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血糊糊的手,看着刀柄上滑腻的血迹。
此时,郑桓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只想往后退。
疯子。
这是个疯子!
郑桓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这辈子见过怕死的,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样——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捅,捅完还问你够不够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金柱下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骇住了,就像兔子被蛇盯住,只知道往后缩,再往后缩,根本顾不上爪子里还攥着什么,手头已经麻木。
他怎么斗得过他,一个对自己都极尽狠毒的人……
突然,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拔出刀,手腕骤然翻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郑桓掷去。
寒光掠过烛火,切开满殿凝滞的空气。郑桓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朝自己飞来,却根本来不及躲。
刀尖贯穿郑桓握刀的手腕,将他整只手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啊——!!!”
束缚骤然消失,柳韫仍然呆愣在那里。直到听到了那声凄厉的惨叫,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想要离开原地。
裴昱容一把将她带过,柳韫撞进他怀里,触手一片湿热黏腻。
裴昱容卸了力般的趴在她身上。
鲜血从郑桓被钉穿的手腕涌出来,顺着柱子往下淌。
“陛——”
高公公终于从惊骇中醒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殿门,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满殿的死寂:
“来人!!快来人!!!”
殿门打开,甲胄声如潮水般涌入。为首的旅帅看见裴昱容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单膝跪地:“陛下!”
裴昱容没有抬头,只是收紧手臂,将怀里那个颤抖不止的人往胸口又按了按。
高公公指着柱子上还在惨叫的郑桓道:“拿下!把这个逆贼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郑桓从柱子上扯下来。
“押入大理寺狱!”高公公咬牙切齿,“死牢!重枷!看住了!”
侍卫们拖着郑桓往外走,他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太后仍跌坐在凤椅之上。
她看着金柱下那个少年,看着他即使站立不稳也要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看着他玄色衮服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的血。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声。不再挣扎。
郑桓完了。
郑家完了。
今夜过后,会有多少人跟着一起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她再也落不了子了。
麟德殿的这场寿宴,终究没能唱到曲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婕妤辞 你一听是他
那夜之后, 太后便移驾回了慈宁宫,说是身子不适,寿宴提前散了。
含元宫, 太医们进进出出, 柳韫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待那第二日,裴昱容才缓缓醒来。
章可贞第一个便被人带到了含元宫。
时间过得格外慢。
又是过了许久,章可贞终于出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像是要押着她去哪。
她经过柳韫时,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 她竟是柳韫的方向行了一礼。
柳韫愣住了,几乎是本能地回了一礼。
等她直起身, 章可贞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再没有回头。
柳韫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些懵。
“柳娘子。”高公公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把柳韫吓了一跳。
她转头,看见高公公躬着身道:“陛下请您进去。”
柳韫顿了顿, 跟着高公公一路走向寝殿。
寝殿的帐幔半垂着,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太医们已经退下了, 只有两个小内侍守在角落。
裴昱容半靠在床头,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纻,肩腹处隐隐透出药渍的痕迹。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幽深,且不善。
柳韫一进门,就被那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地走过去, 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样站着。
半晌,裴昱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柳韫一愣。
裴昱容睁开眼,看着她。
那眼神让柳韫莫名心虚,遂又垂下眼。
“那章可贞跟你什么交情?你认识她几天?她跟你说过几句话?她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信她?”
柳韫低着头,不说话。
裴昱容冷笑了一声,笑容微微扯动伤口,泛起疼痛,但他却仿若无所觉。
“自你入宫那天起,她就对你示好——还没好到哪去,你就真当她是菩萨转世?还是觉得这宫里真有天上掉下来的好心人?”
裴昱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合着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跟你那范阳街坊似的,笑脸就是好人,递碗茶就是恩情?
“在朕面前犟得很,顶嘴的时候一套一套的,骂起人来眼睛都不眨。怎一遇上这种事就跟被灌了迷魂汤药似的。
“她说有情报你就巴巴的跟着去了。这些话是真是假?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没有。”裴昱容替她答了,“你一听是他的消息,什么都顾不上了。”
柳韫咬着唇,眼眶早已泛红,眼泪在其中打转。
裴昱容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帮你?她帮你能得什么好处?她是太后的人,你是什么身份?她冒着天大的风险帮你,图什么?图你将来飞黄腾达了给她封个诰命?”
“她想让你去她宫里,你就去。她说能帮你,你就跟着走——你怎么不干脆把‘好骗’两个字刻脸上?也好叫那些有心人省些功夫,不用绕弯子下套子,直接上门来收了你便是。”
“朕问你,”裴昱容盯着她,“她若告诉你,杀了朕,你就解脱了,你是不是也信?”
见柳韫一直不回答,不耐烦道:“哭什么?朕问你话呢。说你两句就哭?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的时候怎么不哭?你就是那市集上的呆子,旁人拿根不值钱的糖葫芦在你眼前晃一晃,你就颠颠儿地跟着走了。”
柳韫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昱容看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还有大把的气没有发泄出,胸口那股火堵着出不来——发火也没用,她就那样站着,红着眼眶,一声不吭。
“你有什么好哭的?朕都没哭。”
柳韫继续哭。
过会,他有些无语又无奈道:“行了。”
柳韫没抬头,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偏向一边。
“……”
裴昱容没再说话,她也不说,整个人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朕话说重了。”裴昱容别开眼,却又道,“你自己蠢,还不许人说?”
柳韫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慢慢收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裴昱容许久才开口:“别在那杵着了,把朕的药端来。”
柳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去把他的药端了来,慢慢走回床边,在榻沿坐下。
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裴昱容看都没看就说烫。她就拿回来吹了一下,又递了过去。
裴昱容张嘴咽下。
柳韫又喂了几勺,直到这次,她递到裴昱容嘴边。
裴昱容没动。
她又往前递了递,勺沿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
还是没动。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明明刚醒不久,还带着虚弱,却这样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能不能老实一点?”
柳韫垂下眼,没吭声。
勺子还举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裴昱容等了片刻,见她一直这副死兔子模样,那点耐心终于告罄。
“说话!”
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柳韫被吓得手一抖,勺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慌忙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最终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奴婢知错了。”
裴昱容道:“错哪了?”
她其实说不太清自己到底错在哪。是错在轻信章可贞?可那确实是关心,是善意,谁能想到是假的?
是错在偷偷跑去见章可贞?可她只是想知道阿郎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知道自己不该在那种时候还想着他,可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错在……错在太蠢了,蠢到差点把自己害死,还连累了别人。
柳韫声音闷闷的:“奴婢不该轻信章婕妤。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给陛下添麻烦。”
随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不该……害陛下受伤。”
裴昱容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柳韫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碗,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褐色药汁。
“就这些?”
柳韫不知还有什么,抿唇摇头。
裴昱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那几刀下去,疼已经疼过了,此刻不过是钝刀子割肉似的磨着。
他是气的。
气她一听那个人的名字就跟丢了魂似的,什么判断都没有了,什么危险都看不见了。
裴昱容盯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手里的药碗端着,一动不动。
他那口气堵得实在难受,正要开口。
却听她道:“陛下莫要生气了。”
她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奴婢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不管谁说什么,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奴婢都不会再偷偷跑出去了。不会再轻信任何人。不会再给陛下添麻烦。不会再让自己落到别人手里。”
她忽然保证了一堆,裴昱容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过会,“这可是你说的。”
柳韫点头。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依然是恨不得咬她一口。
柳韫猝不及防,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慌忙托稳了,人已经跌向他胸口。
“陛下!”
裴昱容不管不顾,低头便要去寻她的唇。
柳韫偏头想躲,又怕碰到他的伤处,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只能由着他凑过来。
唇刚贴上。
“嘶——”
裴昱容的动作顿住,眉头拧成一团,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处那层层白纻,隐约能看见底下洇出的新血。
柳韫也看见了。
她慌忙扶住他的肩膀道:“你别动!我去叫太医!”
“叫什么太医。”裴昱容咬着牙,疼得直抽气,手却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死不了。”
柳韫急着道:“都出血了……”
裴昱容缓了缓,那股疼劲过去大半,才抬起眼看她,语气竟还带着几分不甚满意的意味:“朕差点忘了身上还有伤。”
“……”柳韫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扯动伤口,又换来一阵轻微的龇牙咧嘴。
柳韫又急又无奈:“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裴昱容挑眉。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柳韫显然也意识到了,脸微微红了一瞬,垂下眼,不说话了。
柳韫后来零零碎碎听白薇说起,荥阳侯郑濂与其子郑桓下大理寺狱,三司会审,牵扯出一连串内外勾连的旧账;朝中几位与郑家过从甚密的大臣,这几日都告了病假,据说中书省的门前清静了许多。
又恰巧听闻,那郑桓被押入死牢的当夜,那只攥过刀的手便没了,人还是死的最晚的一个,至于那期间郑桓究竟经历了什么,亦无从得知。
柳韫听着微微蹙眉,但也不过是听着。
那些人与事离她太远。
她又回到了那段日子——每日守着药炉,看着时辰,喂药,换药。
她有事会想起那日在尚药局北库,突然被松开束缚之后发生的事。
章可贞跪在她面前,求她在陛下面前遮掩一二——让她说自己来尚药局寻程主药问诊,却不想那程主药早年与她有仇,险些被害,是那郑家公子的人恰好路过那一块,听到动静后觉得不对,冲进去将她救下。
她起初不肯答应。
章可贞将陆铮的消息告诉了她,她后来点了头。
可事情并未照章可贞预想的方向走。她刚出尚药局不远,便被那郑家公子人反手挟持,去了麟德殿。
后来就是殿上那些事。
……
听闻太后身子不适,身边需人侍疾,可偌大的慈宁宫,除了裴昱容派来看管的人以外,却无个贴心人供她使唤。
偶尔有一两个宫女端着汤药进来,那麻利里也没有半分恭敬,倒像是在应付差事。药搁下便走,话不多说一句,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什么尊贵的太后,只是个碍事的老妪。
太后提了章婕妤的名字,望皇帝允她前来侍疾。
这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有回音。
眼瞅着金猊香冷,太后浊眼朦胧。
想她万人之上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无一人可驱使。
要不了两年,太后便崩于慈宁宫,那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后应该算是新篇章了吧,
后面章节也不是很多啦,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就能完结。我觉得更文速度算快的了,每周字数超了好几万呢。
后半部分即将是我的那碟醋!前面都是饺子。
第76章 何韫疏 日后若给孩
裴昱容这一躺, 便躺了些时日。
那三刀捅得狠,有两刀险些伤及内腑。甚至有时还会起些高热,吓得太医署令本想亲自守在含元宫。
谁知裴昱容拒绝了, 硬是说身边有人看顾。于是柳韫还是那日夜换药, 每日三回脉案的人。
年轻人的底子确实好。半月过后,已能靠坐着与人谈话。二十日上下,便试着下地走动,虽走不了几步就得坐下歇息,但终究是能动了。
满一个月时,伤口已然结痂脱落, 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太医说,只要不大动干戈, 不扯动旧伤,便无大碍了。
那“不大动干戈”四个字, 他说的时候, 目光不知怎的往柳韫那边飘了一下。
柳韫只当没看见。
夜里熄了灯,帐幔间只剩昏黄的烛影。
白日里的装聋作瞎并没有换来夜里的清净。
柳韫被他揽在身下,呼吸渐渐乱了。他伤刚好, 动作比往日收敛些,却仍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下次别乱跑了。”他俯在她耳边, 气息灼热, “每次一跑,朕又好长时间动不了你。”
她哪次起这些心思不都害得他大伤一回,再歇个好久?
虽然上次有一定他的人为干涉, 但到底也是怕她再跑了。
柳韫不答话,只将手攥成拳,手臂挡在眼前, 脸偏向一侧,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伸手,将她的手拉开,低头去寻她的唇。
“喊出来。”他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吻落在她唇角,“……韫儿,喊出来。”
她仍是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也不急,只维持着他的频率,偶尔耍点小花招。似在等着什么。
帐幔间气息渐重。他额角渗出薄汗,呼吸愈发粗重。
忽然,他身影一顿,低下头来,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有些惊喜,看向她,声音哑得厉害:“韫儿……今日怎的……”
那话没说完,尾音却带着几分喟叹。
柳韫脸上烧得厉害,只当听不见。
她这般情动,却让他忽然停了一瞬,声音低下去,自虐一般地问道:“你跟他……也这样过?”
她只发出低低啜泣一般的声音。
她不应,裴昱容便一下一下地想让她应答,似要将那沉默碾碎。
“嗯?说啊?怎么不说?”每一句话都咬得更加用力。
柳韫受不住,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声音:“陛下要弄便弄……哪来……那么多话……”
裴昱容哂笑。柳韫那话,他竟驳不得。
他问的那些,她若答了,他不定更恼;她不答,他也没法逼她开口。
到头来,也只能在这件事上,将她牢牢锁在身下,听她压抑的喘息与破碎的呜咽。
后半夜,帐幔间终于静下来。
叫了水、换了褥,甫一重新入榻,裴昱容便揽她入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低低的,依旧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你说你,说些让朕听着舒心的话罢。自己也能少遭些罪。”
柳韫早已被折腾得睁不开眼,侧躺着,闭着眼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说什么?陛下想听什么?不都已经得了么……”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梦呓,又像是敷衍。
裴昱容轻笑:“朕得了什么?”
柳韫没睁眼,也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陆铮今年二十有九了罢?”
“二十九。”他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过些许年份便及而立。边关苦寒,风餐露宿的,那身子骨,如何能像朕——”他手臂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声道,“让你这般受用?”
他将尾音拖得绵长。
柳韫没睁眼,心里却莫名觉得荒诞。
一个帝王,坐拥天下,竟拿这等事与人比。
偏揪着这些她根本不愿去想的事,一遍遍自讨没趣。
裴昱容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困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手臂紧了紧,闭上眼睛。
帐幔间只剩下两道交错着渐渐平缓的呼吸。
??
这日裴昱容回来时,比往日都要晚些。
柳韫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自太后寿宴那夜后,前朝便没消停过。
她虽身处深宫,外头的风声却也零零碎碎飘进来些——郑家父子下狱后,三司会审牵扯出一串名单,有罢官的,有流放的,有抄家的。
每日早朝散得都比往常迟,据说政事堂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外头传来脚步声。柳韫起身,刚迎到殿门,裴昱容便跨了进来,一身朝会的装束还未换下,周身还带着殿宇间的肃穆气息。
柳韫正要行礼,他已走到她跟前,微微张开双臂。
她会意,上前替他解大带、卸佩绶。高公公本要跟进来伺候,见这情形,习以为常地悄悄退后两步,守在了殿门外。
柳韫垂着眼,手指灵活地解开一道道系扣。那身厚重的衮服一件件褪下,她接过,搭在臂弯,转身递给跟进来的小内侍。又取过架上的常服,替他穿上,系好衣带。
裴昱容由着她伺候。
待穿戴整齐,他越过她,径直走向御案。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是散朝后送来的。他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似在想着什么。
柳韫跟过去,立在案侧,等着吩咐。
片刻,裴昱容开口:“研磨。”
柳韫应了声“是”,取过松烟墨,在端砚上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散开,细润的墨汁在砚心聚成一汪。
她研好墨,退后半步,垂手等着。
裴昱容却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然后,拿起那支蘸饱了墨的笔,递向她。
柳韫愣住。
“拿着。”
她下意识接过笔,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又看向他,满眼疑惑。
裴昱容道:“写。你的名字。”
不等柳韫继续疑惑,他又道:“姓何,其余的,你自己取。”
柳韫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还是不解:“奴婢有名,为何要取?”
裴昱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给你个位分,总不能还是白身。”
“前朝那些事,你大约也听说了些。郑家倒了,太后的人去了大半,往后这宫里,该清的清,该立的立。”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妃嫔有妃嫔的出身。她一个市井医女,无父无母,无籍无贯,若想正经受封,便得有个能写入玉牒的身份。
“何”姓——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个姓,也不知那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韫”,至少,不再是那个写在范阳籍上的柳韫。
她竟罕见的没有再问。他要给,她便接着。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垂着眼,想了片刻。
笔落下去。
何韫疏。
三个字,落在素白的纸上。墨迹微微洇开,笔锋清瘦而疏淡。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疏’?”他念了一遍。
她留“韫”字,他大约猜得到,那是她本名,是念旧。
可“疏”呢?
他原以为她会取个“柔”“婉”“淑”之类的字,温和柔顺,合她平日那副模样。谁知她偏取了个“疏”——疏离的疏,疏远的疏。
这是要与谁疏远?与他么?
他当下有些不满地问:“这是何意?”
柳韫放下笔,声音平静:“韫者,藏也。藏了太久,便想疏阔些。‘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人若过于温顺,反倒失了本真。疏者,不密也。与人留三分余地,与己留三分疏朗。奴婢想做个这样的人。”
裴昱容听着,眉头虽还蹙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何韫疏……”他又念了一遍,这回语气缓了许多,“倒也好听。”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的味道。觉得她起名字也这般好听,日后若给孩儿取名,想必也不会差。
裴昱容让高公公进来,对他吩咐道:“拿去办。何家女,何韫疏,记入玉牒。”
高公公双手接过,笑着躬身应是。
那日之后,高公公便忙了起来。
内侍省、尚书内省、宗正寺,一处一处跑下来,总算将“何韫疏”三个字录入了宫籍玉牒。按规矩,新入籍的宫人需经三月考校方可议封,但这话没人敢在裴昱容面前提。
工部有个员外郎,姓何,三年前病故了。他是独脉,老家荥阳,父母早亡,没兄弟。他有个女儿,自幼养在乡下,六年前也没了,没入过官籍。何家没人了,族谱烧没烧都不知道。往后,她便是他那女儿。
待到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妥当,裴昱容将柳韫搂在怀里,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道:“位分的事,朕想好了。九嫔之末,婕妤。再高,朝臣有的说嘴。再低,朕不愿意。”
婕妤,正三品。九嫔中排在最末,但已是正经的主位,比那些才人、宝林高出一大截。以她的出身,这已是破格。竟是一来就封了个婕妤。
柳韫垂着眼,“嗯”了一声。
裴昱容看她这副模样,捏了捏她的耳垂,问:“怎么,不满意?”
柳韫道:“陛下给的,自然是好的。”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一声:“这话听着不像真心,倒像敷衍。”
柳韫只摇了摇头。
裴昱容也不恼,吻了吻,收回手道:“既封了婕妤,便该有婕妤的体统。这含元宫终究是朕的寝殿,你不能一直住在这儿。过些日子,得给你指个宫室。”
柳韫垂着眼,依旧没说话。
裴昱容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忽然道:“在那之后,有个人,你得见一见。”
柳韫这才抬眼,露出疑惑。
裴昱容道:“御史中丞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九,闺名一个‘沅’字。自幼跟着母亲理家,府里中馈、田庄铺子,都是她一手操持,是个能干的。”
这御史中丞在此次郑家的事上出了大力,又是远房宗亲,叫来宫里帮衬,再合适不过。
裴昱容继续道:“朕的意思,是让她入宫,在六尚局挂个名,帮着管管后宫的事。太后如今在慈宁宫静养,轻易不出来。后宫这一摊子,总得有人理。你刚封婕妤,宫里的事不熟,正好让她带着你。她也算有个伴。”
柳韫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非常确定,心里转了几转,道:“裴娘子……她愿意么?”
裴昱容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道:“愿不愿意的,朕让她自己选。她爹回去问了她,她自己点了头。她入宫,只领尚宫局的职事,不领嫔妃的名分。日后若有了意中人,朕放她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柳韫又道:“陛下让她入宫管这些事,那余妃娘娘那边呢?”
“她?”裴昱容冷冷道,“日后不会让她管了。”
柳韫哑然。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往椅背上一靠,道:“你问裴沅愿不愿意,问余妃怎么安排——”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莫非,是你自己不乐意?”
柳韫道:“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柳韫道:“陛下既让裴娘子来管这些事,那还要奴婢做什么?”
裴昱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愉悦的味道。
“你做什么?”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是朕的婕妤,这后宫的主位。裴沅再能干,也只是尚宫局的职事官。她管的是事,你管的是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六尚局的账目、采买、人事调度,她可以替你理。但哪处的司官该升该降,各宫的份例该怎么定,逢年过节怎么赏——这些,得你来拿主意。”
裴昱容寻思她或许还不大理解,声音不疾不徐,再度传来:“朕在前朝理事,有宰相,有六部,有各寺各监。可最终拿主意的,是朕。后宫也是一样——裴沅便是你的‘宰相’。事她来做,主意你来拿。朕这么说,你可明白?”
柳韫只“嗯”了一声,“奴婢都知晓的。”
但还是摇了摇头:“陛下厚爱,奴婢心领了。只是这些事,奴婢当真做不来。那些尚宫、司官,哪个不比奴婢懂规矩、熟人事?陛下让她们管便是,何必非要赶鸭子上架。”
裴昱容道:“再能干也是底下做事的人。后宫总要有个做主的人——这个人,朕只放心让你来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韫儿,朕信得过你。”
裴昱容看她面带愁容,似仍有隔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道:“往后这后宫,就是你要管的地界。管好了,朕在前朝也省心。
“朕在前朝,你在后宫。咱们各管一摊,正好。”
柳韫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算了,在其位谋其事罢。
她叹了口气,道:“行罢。”
裴昱容惊喜,道:“你同意了?那便这么定了!过几日让她进宫,先在你跟前伺候些日子,把各处的事理顺了,再正式领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含元 不睡在一起
数日后, 册封的旨意正式下来。
何韫疏封婕妤,赐居瑶华殿。
册封那日,是个晴朗的日子。柳韫穿着簇新的品服, 跪接了圣旨。高公公笑眯眯地宣完旨,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人退下了。
白薇白蔹在一旁喜滋滋地收拾新殿,絮絮叨叨说着往后该怎么布置。
柳韫站在瑶华殿的窗前,看着外头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之后,裴沅进宫。
柳韫第一眼见她, 便觉得这是个与宫里头那些女子都不一样的人。
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间却有一股子爽利劲儿, 看人时目光坦坦荡荡,不闪不避。行礼时腰身挺得笔直,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女裴沅,见过婕妤娘娘。”
柳韫忙伸手虚扶:“裴娘子不必多礼。”
裴沅如实道:“娘娘比臣女想的要年轻。”
柳韫也道:“裴娘子也比我想的要爽利。”
裴沅笑了一声。
裴沅入宫后,领尚宫局丞, 住进了瑶华殿旁的偏殿,白日里跟着柳韫, 一处一处地熟悉后宫各局的事务。
六尚局, 各有职掌,各有司官。太后在时,这些事多是慈宁宫的人管着;太后退了, 便有些乱。
裴沅做事极有条理,不出几日,便自己摸透了, 又花了一整日,理出了一份清单:各局现状、人员空缺、历年积弊、当务之急。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柳韫看着那份清单,心里暗暗佩服。
“裴娘子果真能干。”她将清单放下,抬眼看向裴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沅摇头:“份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娘娘将来自己也要学着理顺。六尚局的职掌,各处的人事,每年的进项出项。娘娘若想在这宫里立足,这些事迟早得自己会。”
柳韫点了点头。
裴沅便弯了弯嘴角:“那臣女教娘娘。”
那一日起,柳韫便跟着裴沅一点一点地学。
尚宫局管什么,尚仪局管什么;哪处的司官是个能干的,哪处的人需要换;每年的采买怎么核销,各宫的份例怎么发放……
柳韫学这些学得相对慢,但学得认真。裴沅教得耐心,从不嫌她问得多。
柳韫有时觉得很神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学这些东西。
余妃那边,也是闹得天翻地覆。
那日裴昱容去了余妃宫里,待了不到一柱香便出来了。
出来后脸色如常,只是吩咐高公公:余妃的位分,从妃降为才人,迁出原来的宫室,住到偏僻些的殿阁去。
余妃当场便哭得死去活来。
她追到殿门口,拽着裴昱容的衣袖不放,哭着问他为什么。
裴昱容回头看她,目光平静:“你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
余妃愣住了。
裴昱容随手甩开她的手,离开了这里。
余妃在后面追了几步,被宫人拦住。她跪在地上,哭喊着:“陛下!妾身知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后来高公公回来传话,说陛下有旨:余才人若愿意,可以出宫。
余妃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出宫……什么意思?”
高公公道:“陛下的意思,余才人若想出宫,可回大将军府上居住。陛下会给才人一笔银钱,往后一应吃穿用度,也照常拨付。才人若不愿,便留在宫里,安心待着——只是位分已降,宫室也要挪一挪。”
余妃听得呆了。
出宫或许是好的。不必守这四方天,不必看人脸色。回了府,她是嫡出的大小姐,父亲官职高,谁敢给她气受?
可出宫之后呢?她是被放归的女儿,是宫里不要的。父亲脸上定然不好看。
嫁人指望也不大了,往后很有可能就老死在娘家,当一辈子老姑娘,看弟媳的脸色,听亲戚的闲话。
留在宫里呢?
位分降了,宫室挪了,没准往后见那个“姓何的”还得行礼。
冷灶冷饭,无人问津,一天天数着檐角的水滴,一年年看着窗外的花开了又谢,直到老,直到死。
余妃跪在那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高公公等了片刻,问:“才人的意思?”
余妃抬起眼,泪眼模糊地看着远处那早已不见人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半晌,哑着嗓子道:“我……我出宫。”
高公公躬身:“那奴去安排。”
余妃跪在原地,捂着脸,放声大哭。
她以为至此便罢了。
余妃出宫那日,府里一早便派了人在半道迎接。左等右等,却不见车影。
半晌,等来的却是宫中内侍传来的噩耗。
余妃所乘马车行至城郊岔路时,因车夫避让行人不及,连人带车翻入路旁水洼。水洼不深,却恰巧将她压在车辕之下,待人合力救起时,人已没了气息。
尸体随后被送回府上,随行的还有宫中赏赐的抚恤银两与几车礼物,内侍传陛下口谕,道是“节哀顺变”。
老将军跪接了口谕,命人揭开白布后,只看了一眼——半边脸泡得发白发胀,嘴唇乌紫,脖子以下被车辕压过的地方,青紫发黑,肋骨怕是断了好几根,胸口塌下去一块,以及那被压到曲折的半截手臂。老将军看到后险些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又隐隐觉出不对。
回府的路他走过千百回,哪来的水洼?今日京城又没下雨。
可那念头也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他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还能怎么办呢。听说这还是女儿自己选的回府,不然留在宫里哪有这么回事?
哑巴吃黄连。虽然惋惜,却也只能照常上朝,照常领兵,照常为朝廷效力。
这些事,自然是不会传到柳韫那里。柳韫到含元宫时,裴昱容正在看奏疏。
见她进来,目光跟着她走到跟前。
“有事?”
裴昱容将奏疏往旁边一放,示意她不必行礼,在他身侧坐下。
柳韫坐下后,嘴巴又张又合,还是说了他硬让改的口:
“妾身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问陛下。”
裴昱容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柳韫道:“今日收到尚功局的呈报,司制坊那边,查出有宫人私藏金线,数量不小。”
裴昱容微微挑眉:“私藏金线?”
“是。”柳韫道,“金线是宫中绣造所用,按例不得私藏。司制坊查出来之后,按规矩应当送掖庭局处置——打板子,罚苦役,严重的逐出宫去。”
裴昱容点了点头:“那你在犹豫什么?”
柳韫道:“那宫人……是当年侍奉过温惠皇贵妃的旧人。”
他的母妃。
裴昱容的目光顿了一下。
柳韫继续道:“妾身问过裴沅,她说按规矩处置便是,谁的旧人都一样。可妾身想了许久,总觉得……不太妥当?”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若只是寻常宫人,妾身便按规矩办了。可她是温惠皇贵妃的旧人——妾身不知道,陛下对她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安排?”
裴昱容没说话。
柳韫等了一会儿,又道:“妾身问裴沅,她说这事她也拿不了主意了,让妾身来问陛下。”
裴昱容道:“那人叫什么?”
柳韫道出名后,裴昱容点了点头,此人确知道些母妃一些事,不多,但好在嘴毕竟严,也因为早些年对他母妃还算尽忠,但又不属于完全让人放心的那种,故而没有灭口,也没有放走,一直留在宫里。
他看向柳韫:“私藏金线这事,可大可小。若按规矩处置,逐出宫去,她往后流落民间,朕也管不着——但她那张嘴,能不能一直严下去,朕不敢保证。”
柳韫听着,道:“陛下的意思是……留着她?”
裴昱容道:“留着。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往后谁都说自己伺候过谁,犯了事便不追究,宫里就没规矩了。”
他想了想,道:“人留下,但该罚的罚。打板子太招眼,换个法子。让她去浣衣局待三个月,月钱减半。三个月后,调回尚功局,做些清闲的差事。”
如此既不坏规矩,也让她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记得她是他母妃的旧人。
柳韫听完,心里有了数。
她应道:“妾身知道了。”
裴昱容转问她:“这些日子,瑶华殿住得惯么?”
柳韫寻思他前夜事后不是还问过,莫不是政务太多忘了?
“惯的。”
“裴沅那人,处得可好?”
“好。她教了妾身许多东西。”
裴昱容道:“那便好。若有什么不顺心的,跟朕说。”
柳韫“嗯”了一声。说完事,便起身准备告退。
“那妾身先回了。”
裴昱容看着她转身,忽然开口:“等等。”
柳韫回头。
裴昱容直说了:“你往后还是住朕这儿罢。”
柳韫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昱容有些理所当然地道:“不为什么。瑶华殿那边,当个摆设就行。听着好听,面子上过得去,平日里还是住朕这儿。”
柳韫回过神来,道:“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笑道:“朕不就是规矩。”
柳韫道:“陛下是皇帝,更该守规矩。婕妤有自己的宫室,却住在含元宫,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昱容道:“传出去?谁敢传?”
柳韫道:“宫人们私下会议论。”
裴昱容道:“议论就议论。”他又不少肉。
柳韫道:“朝臣们也会知道。”
裴昱容道:“朝臣们知道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柳韫道:“史官也会记。”
裴昱容听到这里,终于顿了顿。
他看着她道:“史官记就记。朕还怕他们记?回头朕让他们多记几笔——就说朕与婕妤伉俪情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故而长居含元宫,恩爱非常。”
柳韫吸一口气,道:“陛下,这不是儿戏。”
裴昱容道:“这当然不是儿戏。朕是认真的。
“你搬去瑶华殿这些日子,朕算过了。白天在前朝忙,回来想见你,得先让人去瑶华殿问你在不在,再等那边回话,再让人去传你过来,再等你穿戴整齐走过来。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没了。夜里总不是睡一起,何不就睡朕这里?
“你不在朕身边,朕心不定。心不定,前朝的事就理不顺。前朝理不顺,朝臣就得跟着折腾。朝臣一折腾,遭殃的还是底下的人。韫儿,你忍心让满朝文武跟着遭殃?”
柳韫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明明是胡搅蛮缠,可偏偏说得一套一套的,竟让她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半晌,她道:“陛下……强词夺理。”
裴昱容道:“朕句句真理。”
柳韫道:“天下不安宁,不是因为妾身住不住含元宫。”
裴昱容道:“那是因为什么?”
柳韫道:“是陛下自己嫌麻烦。”
裴昱容道:“朕怎么就嫌麻烦了?朕每日卯时起床,批奏疏、见朝臣、理政务,忙到天黑才歇——这叫嫌麻烦?”
柳韫道:“陛下若是不嫌麻烦,就该按规矩来。”
裴昱容道:“朕按规矩来,你就得住在瑶华殿?”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朕不按规矩来,你就能留在含元宫?”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那朕为什么要按规矩来?”
柳韫:“……”
她就知道。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瑶华殿留着,但平日都在朕这里。”
柳韫张了张嘴。
裴昱容低头看她:“还要说什么规矩?”
柳韫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妾身知道了。”
争了半日,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她便搬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疑惑来着,只稍微说一下吧,
借用唐制,工部员外郎品级相对不高,如果是他的女儿,常规入宫起步才人/贵人,初封婕妤已是破格。暂时压位是为掩藏女主假身世避朝臣深究。(但其实后面演都不演了
然后女主本来现在就跑不了,外加讨好型人格,觉得自己每次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每次还都跑不掉,习得性无助了(bushi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了章可贞临走前的话(虽然现在还没写出来),得知丈夫现在生死未卜,心又死了一大截,觉得挣扎都没了意义,干脆就在宫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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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和小太阳女主相爱相杀,后期高冷侯爷滑跪当舔狗,男女主全程智商在线,看完感觉长脑子了啊啊啊啊
第78章 归林去 你也会走吗
晚膳摆在含元宫东次间, 今日是新换的菜谱。
柳韫在裴昱容身侧坐着,安静吃饭。
裴昱容执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厨子, 说是善做陇西那边的炙肉。”
柳韫道了声“谢陛下”, 低头吃了。
裴昱容看着她吃完,问:“如何?”
“很好。”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的时蔬,放入她碟中:“这个呢?”
柳韫又吃了,点头:“也好。”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继续用膳。
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这些菜,可还合你胃口?”
柳韫道:“自然是合胃口的。”
裴昱容道:“你若不喜欢这些, 往后再让他们换换。做些清淡的,或者你从前在范阳常吃的口味。朕让御膳房去寻方子便是。”
“陛下误会了。”柳韫道, 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妾身是真觉得这些菜好。御膳房的菜,自然样样都好,不必改。”
“不是敷衍, 是真的觉得好。”
唯一让她觉得不太妥当的,是菜太多了。
这么一大桌子菜, 两个人怎么吃得完?还不是浪费了。
但到底是和皇帝一起吃, 总不能因为她怕浪费,就让人换成两菜一汤罢。便就这么将就了。
裴昱容听了,便也没再追问。
柳韫低下头, 默默将碗中的饭粒吃得一粒不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今日前朝事少。晚些时候,朕陪你出去走走。”
柳韫摇了摇头, 淡淡道:“今日怕是不成。裴沅那边还有一堆账册等着妾身去看,说是这个月的采买核销要赶在明日之前理出来。”
裴昱容道:“不差这么一会儿。走走再看,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柳韫却仍是拒绝:“陛下既让我学这些,总得学出个样子来。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走走明日歇歇,那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裴沅那边还等着对账,我若是偷懒,往后更没脸让她教了。”
裴昱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事再忙都能腾出时间来同她散心,她倒是比他这个一国之君还要忙了。
“朕让你学,是为了让你日后能理事,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累着。”他道,“账册又不会跑,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柳韫道:“账册不会跑,但我今日不看完,明日又有明日的事。积少成多,越发理不清了。”
裴昱容听她这般说,倒也没再坚持。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而后移开。
她说他“不识温存”,到底是谁不识温存。
裴昱容道:“随你。”
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忽见白薇从外头进来,步子有些急。
“娘娘——”
白薇刚开口,忽想起里头还坐着谁,忙朝裴昱容行礼:“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
裴昱容瞥了白薇一眼:“何事慌慌张张?”
白薇道:“回陛下,是那只鸟……”
柳韫闻言,问:“怎么了?”
白薇道:“那只笨鸟,不知怎的,一直在撞笼子,也不消停,跟疯了似的。”
这等俗语,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说出口?这丫头当真是被娘娘惯坏了,愈发没大没小。
白蔹无奈道:“回娘娘,是那只柳莺。从申正时分起,便一直在笼中扑腾,奴婢瞧着,像是受了什么惊,又或是哪里不适。不敢擅自处置,特来禀报。”
柳韫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搁下箸,看向裴昱容:“我去看看。”
裴昱容不以为意道:“一只鸟,有什么好看的?让它撞去,撞够了自然消停。”
柳韫却已经站了起来,施了一礼,朝外走去。
裴昱容没吃两口,有些无语地放下箸。
她们来到寝殿,那鸟笼就挂在那儿,笼中的柳莺果然如白蔹所说,正在不停地扑腾。它时而撞向笼壁,发出“砰”的轻响,时而在栖木上焦躁地跳来跳去,翅膀张开又收拢,羽毛都有些凌乱了。
柳韫快步上前,站在笼前细细观察。
那鸟察觉到有人靠近,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扑腾。
柳韫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白蔹:“这几日,是谁在照看它?”
白蔹道:“是奴婢。每日喂食换水,都是按娘娘先前交代的做的。”
“吃食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还是原先的谷粒,偶尔添些菜叶虫蛹,都是御花园里寻的,与往常一般。”
柳韫又问:“那这几日可曾有什么人惊扰过它?”
白蔹摇头:“这几日娘娘忙着理事,寝殿又无闲杂人等,只奴婢来这块来得勤。”
柳韫眉头蹙得紧。寻思是不是这几日来回搬动,一会瑶华殿、一会含元宫地来回移动,导致不习惯呢?
她又观察了片刻,忽然伸手拨开笼门的小闩,将笼门完全打开,然后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那鸟扑腾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它歪着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看几步之外的柳韫。
然后,它试探着往前跳了一步,停在笼门口。柳韫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那鸟在笼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振翅飞了出去。
它飞出笼门,在殿内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突然开阔的空间。然后,它朝着敞开的窗子飞去,一头扎进了外面暮色渐浓的庭院里。
柳韫跟着走到窗边,看着它飞过院墙,飞过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那一抹尚未褪尽的晚霞里。
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白薇凑过来,也朝窗外张望,有些惋惜,又有些恍然:“原来它折腾半天,是想回家呀。”
白蔹也感慨:“‘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鸟儿本归属于山林,飞走也是迟早的事。”
白薇道:“也是,小小的笼子,哪里关得住它?不过它能在咱们这儿待这么久,也很不容易了。它是个懂得感恩的好鸟!”
柳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它终于舍得回去了。也不知是怎么想开的,忽然就愿意走了。不过也好,总算是走了。还好不是生病,若是病了,反倒让人揪心。”
她说着转身,发现裴昱容不知何时也跟过来了,就站在不远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往回走,经过他,回去继续吃。
晚间,裴昱容在床笫之事上与平日里似有不同。
往日虽也激烈,但总有些章法,有些他自以为是的温存。有时会顾着她的反应,有时会停下来问上一句。
今夜不是。
今夜的他,没什么技巧,没什么那些弯弯绕绕。只一味地索取。
柳韫起初还能忍着,咬着唇,攥着身下的锦褥,由着他去。
可渐渐受不住。
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涩是真涩,可他不管。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别……”
他顿了一瞬。
柳韫以为他终于清醒了,正要开口,他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比方才更为猛烈。
那推拒像火上浇油。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分明是成人占有时的姿态,可不知怎的,他周身透出的那股子气息,像个捣乱的孩童,毫无章法可言。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柳韫推了几次,推不动。
她便不推了。
随他去罢。
反正也挣不脱。反正也不会死。反正……
她闭上眼,由着他予取予求。
他吻她,一路往下,他的唇流连不去,吻得很深,很慢,似乎别的地方都没有那处对他来的吸引。
旁的地方,吻过便罢,唯独这里,他反反复复地回来。
柳韫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却又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隐约觉得,他好像格外喜欢这里。
那模样,竟有些像……像什么?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荒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柳韫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他伏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忽然走神了一般。
她正疑惑间,忽听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不会走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看着他埋在那儿的脑袋。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会吗?”
柳韫终于回过神来,思考着如何开口:“陛下……”
裴昱容往上移了移,贴了贴她的嘴唇,“唤朕‘阿容’,行吗?或者‘昱郎’,都可以。”
“……”
“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道:“怎么不合规矩?
柳韫道:“你我身份有别。”
“有别?别在哪里?闺阁之中,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朕许你唤,你便唤得。”
柳韫抿了抿唇。
裴昱容明了,哪里是规矩,只是她不想叫罢了。
“不唤便不唤罢。那你回答朕的问题。”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柳韫喉咙紧了紧,深知不给个答复,他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又实在为难她。
她闭了闭眼,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微哑:“我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偏低:“你从来不要朕给的东西。
“珠钗不要,簪子不戴,玉镯金钏收着从不见光。缎子也是,蜀锦吴绫越罗,一匹都没裁过。”
问白薇,白薇也只说——娘娘说太贵重了,怕糟蹋了东西。
给的金银宝物什么的更是被她让人罗列的整整齐齐,碰都不碰一下。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用。什么也不求。
好像随时可以走。
好像这宫里的一切,这些他给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抛下。
好像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这么有温度的人,偏在他这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他知晓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他已经得到过一切了,便不想再失去。
柳韫躺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开口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也好讨你欢心。”
柳韫嘴唇只动了动,语气淡淡的,顺着他道:“陛下不必讨妾身欢心。
“妾身是陛下的人,陛下想如何便如何。妾身要什么,不要什么,欢喜不欢喜,都不打紧。”
她从来不需要他讨她欢心。这宫里的东西,她更是毫厘也不想取。
最好,能放她离去便是。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答应。遂聪明地不再去提。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就那样伏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沉沉地喷在她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都快以为他就此结束时,他又重新继续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故事都是偏日常的
第79章 新官火 早晚都是烧
裴沅做事极快, 且极有条理。
柳韫学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这日午后,裴沅抱着两本账册进来, 往柳韫面前一放。
“娘娘先看看这个。”
柳韫翻开, 是尚功局的采买账目。她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数……”
“对不上。”裴沅在她对面坐下,“臣核了三遍,尚功局报上来的采买银钱,比实际入库的物料多出一成半。这一成半,每月约莫一百二十贯。”
柳韫问:“可查出来是谁了吗?”
裴沅道:“查出来了。是尚功局司制坊的掌事, 姓周。她联合库房的两个宫女,虚报采买数目, 吃回扣吃了三年。”
“三年?”柳韫愣了一下,“前任尚宫没发现吗?”
裴沅嘴角弯了弯:“前任尚宫, 娘娘知道是谁的人吗?”
柳韫想了想, 有些不太确定:“是太后的人?”
裴沅点头。
太后的人。发现了也不会报。或者,本就是一起分的。
柳韫恍然,问:“那现在怎么处置?”
裴沅道:“按宫规, 女官贪墨二十贯以上,杖四十, 夺职, 罚入掖庭充役。一百二十贯每月,三年下来,三千多贯——按律, 这是死罪。”
她把账册往柳韫面前又推了推:“娘娘拿个主意罢。”
柳韫沉默片刻,道:“所以现在处置她,会怎么样?”
裴沅道:“会有人说娘娘新官上任, 拿太后旧人开刀。”
柳韫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呢?”
裴沅笑了一下:“臣觉得,娘娘迟早要烧这把火。早烧晚烧,都是烧。”
柳韫听了,盯着那本账册看了许久。半晌,她道:“那就烧罢。”
又担心地补充道:“但别烧得太旺。让尚功局自己报上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咱们批了就是。是死是活,都是按规矩办的。”
裴沅点头。
柳韫想了想,又道:“处置完了之后,你找个机会,把这事透出去。不用说得太明白,让她们自己传就行。
“往后账目都按这个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多的那些,尚功局自己留着,年终按功劳分下去。”
裴沅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朝柳韫行了一礼,“娘娘想得很周全。”
柳韫被她这一礼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我就是瞎想的,行不行还不一定。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有不妥的地方,咱们再改。”
裴沅应了声“是”,抱着账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娘娘,还有一件事。”
“嗯?”
“尚功局那边,有几个人托人来问,说娘娘如今协理六尚局,往后少不得要添置几身理事穿的衣裳。问娘娘喜欢什么料子什么样式,她们好提前记下,到时候抢着给娘娘做。”
柳韫奇怪,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沅撇了撇嘴道:“八成是想讨好娘娘——娘娘如今代管后宫,六尚局的升迁赏罚,哪件不要经娘娘的手?她们提前来问喜好,是想在娘娘跟前留个印象,往后若有什么好事,娘娘能想起她们来。
柳韫明白了:“就说我如今不缺衣裳,让她们不必费心。把各司该补的缺报上来,该升的升,该调的调,比给我做衣裳要紧。”
裴沅弯了弯嘴角:“臣知道了。”
柳韫今日在尚功局待得比平日久些。那桩贪墨案虽然处置完了,后续的文书却一大堆。裴沅陪着她一页页看下来,直到临近掌灯时分才算完。
被簇拥着刚踏进含元宫的正门,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廊下该有当值的内侍宫女走动,偶尔还能听见白薇那丫头不知在哪个角落絮絮叨叨。
今日却一个人影也无,静得像是整个含元宫都空了一般。
柳韫脚步顿了顿,加快往里走。
她寻到廊下,白薇和白蔹正并排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裴昱容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她们不远处,一动不动。
柳韫心里一紧,快步上前。
白薇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柳韫唤了一声:“陛下?”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依旧沉着那张脸。
柳韫心里越发没底,试探着问:“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她们犯了什么错?”
柳韫等了片刻,正要再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跪下行礼:“陛下,奴才们在后苑假山后头又挖出了这些。”
裴昱容低头看着那托盘里的物事。柳韫也看过去。
是药渣。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药渣她太熟悉了——是她让人去太医署抓的避子汤。每一次,她都让白薇悄悄拿到后苑去处理,埋在偏僻的角落。
那小内侍也在此时说了:“已经请太医署的医正辨认过了,说正是避子汤的药渣。”
妃嫔身负绵延皇家子嗣的天职,侍奉君王、孕育皇嗣乃是本分,私自暗服避子汤药,便是罔顾祖宗规制、辜负帝王恩宠,蓄意断绝皇室血脉,此乃后宫大忌。内侍都替她捏了把汗。
裴昱容盯着那堆药渣看了许久。
一堆又一堆。
不止一包的量。是很多包。堆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他的眼神越来越可怕,看向那两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白薇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白蔹也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
“朕问你们,”裴昱容的声音提高了一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柳韫正要替她们答了,还是白蔹先开的口,说出一个时间。
柳韫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滞住了。
裴昱容面颊微微抽搐。
也就是从他伤好之后,同房的第一晚开始了。
每一次事后的第二日,在他不在的时候,她都在喝避子汤。
“好得很。”他忽然笑了一声。
“朕还当自己身子不行,真有什么隐疾,让太医署那帮老东西诊了又诊、问了又问,他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龙体康健、绝无问题——
“闹了半天,问题不出在朕这里。”
白薇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白蔹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裴昱容道:“来人!”
立刻来了几个内侍。
“将这两个宫女拖下去,各杖三十,罚入掖庭。往后不必再在含元宫伺候了。”
“是!”
内侍们上前,去拖白薇和白蔹。
白薇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求陛下开恩!”
白蔹跪在那里,脸色苍白。
柳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把拉住裴昱容的手臂。
“陛下!”柳韫急急道:“这不关她们的事!”
裴昱容对内侍道:“拉下去。”
白薇的哭声更大了,被内侍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着“娘娘救命”。
柳韫急了:“陛下!她们是无辜的!是妾身让她们去的,她们不敢不从!你要罚就罚我!”
裴昱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罚你?你就是个刺头。”
他知道她就是不想和他有丁点连接。
把她扔掖庭,她就能在那儿搓衣裳搓出花儿来。把她关在身边,她就背着他喝药!
要不是他今日发现了,她还要瞒着他多久?
“朕能怎么罚你?你给朕出个主意?”
那边忽然传来沉闷的声响,是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是白薇的哭喊声:“娘娘!娘娘救奴婢——!”
柳韫急得不行,当下拂了他的手,直直地跪了下去。
裴昱容低头看她,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做甚?”
柳韫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陛下,求您饶了她们。都是妾身的错,要杀要剐随陛下的意,万望陛下不要再牵连旁人!”
裴昱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冷哼:“朕舍不得,你不知道?”
柳韫不住摇头,“是妾身让白蔹去抓药,让白薇去熬药、去埋药渣。她们不敢不听。她们跟了妾身这么久,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就这一件,是妾身逼的。”
那边板子声还在继续。白薇的哭声转为了断断续续的哀叫。
柳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膝行两步,拉上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划过。
“陛下——妾身保证,以后再也不喝了。”
裴昱容喉咙咽了咽,但依旧道:“你拿什么保证?”
柳韫跪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陛下信不过吗?”
裴昱容没说话。
“妾身说了不喝,就是不喝。”她声音哑了,“若陛下信不过,大可以多让人盯着,妾身无话可说。可那两个人,她们是妾身的人,她们只听妾身的。陛下罚她们,有什么用?往后妾身身边,就没人敢听妾身的话了。陛下想让妾身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你要说话的人,要多少朕给你安排多少。”裴昱容道。
“不、不一样的……陛下……快快让他们停手罢……”
她跪在地上仰视着他,攥着他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半晌,他忽然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停下!”
板子声戛然而止。
白薇的哭喊声也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记住你说的话。”裴昱容提醒道。
“记住了……”
柳韫似乎松了下来,手渐渐从他掌心滑落,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甘苦铺 不必勉强。
清晨, 柳韫早早醒来。昨夜又是弄得好晚,身子还有些乏。
她撑着起身,简单梳洗过后, 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随手拿起一支素银簪,对着镜子,正要往发间插去。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长指握住。
柳韫动作顿住。从镜中看见裴昱容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寝衣。
他将那只素银簪从她指尖抽走,放到妆台上。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
“那支簪子呢?”
柳韫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那支羊脂玉荷叶簪。他赔她的那支。
她拉开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样她不常用的物件,她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剔红海棠花纹的小匣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支玉簪。
白玉温润, 荷叶半舒, 叶边那几粒金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将匣子递给他。
裴昱容接过,又看向镜中的她。
“簪上?”
柳韫淡淡点了点头。
他便从匣中取出玉簪,将她原本松散绾着的青丝拢了拢, 将这支簪子,替她插进了发间。
铜镜里, 两人的身影交叠。他站在她身后, 微微俯着身,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簪上,看了许久。
柳韫垂下眼, 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那支玉簪在乌发间温润生光,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裴昱容忽然俯下身,从身后环住她, 下巴抵着她,偏过头,吻了吻她的耳廓,又顺着耳廓往下,吻她的颈侧。
柳韫偏了偏,被他扳过脸,吻住了唇。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他的手环在她腰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柳韫由着他吻了一会儿,终于偏开头,微微喘息着道:“陛下……妾身该起了。”
裴昱容的唇追过来,又在她唇角啄了一下:“急什么。”
柳韫道:“今日约了裴沅,要看尚功局的账册。昨日还有些收尾的文书,她说今早送过来。”
“推了。”
“推了?”
裴昱容直起身,顺手将那剔红匣子放回妆台,拉起她的手,将她从凳子上带起来。
又叫来人给她换一身利落好看的衣裳。
柳韫一头雾水:“陛下这是做甚?”
裴昱容道:“出宫。”
“出宫??”柳韫听了,惊诧道,立马去解衣带,“陛下,妾身真的有事。那些账册今日必须理出来,裴沅说今日对不好,明日的年例就核不下去,后头的采买也得跟着耽搁。”
裴昱容按住了她的手,“裴沅那边,朕会让人去说。你安心跟朕出宫就是了。”
待他也换好衣裳,便拉着她往外走。
柳韫还是记着答应好裴沅的那事,若是没答应便算了,她也不想管,可既答应了,就这么鸽了人不太好,还在试图挣扎:“可是陛下,那些账册——”
“账册又不会跑。”裴昱容头也不回,“朕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带你出去,你就拿账册堵朕?”
“我……”
裴昱容回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再说了,你如今管理六宫,底下人做事,哪有主事的人天天盯着账册转的道理?裴沅若是连这点事都理不清,朕让她进宫做什么?”
柳韫无法辩驳,被他拉着出了宫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帘子缝隙里掠过的街景,还有些恍惚。
倒是真的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出来了。
上一次出宫还是那次逃跑。狼狈、仓皇、满身泥泞。和现在截然不同。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外头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辘辘的声音,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裴昱容问:“想去哪儿?”
柳韫看向他。
他靠在那里,“今日随你。你想去哪儿,朕就带你去哪儿。”
柳韫没办法,都已经被他给架出来了。何况她似乎确实也想逛一逛这宫廷之外了。
想了想。
“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若陛下不嫌无趣,随便找个茶馆坐坐罢。听人说书,喝碗茶,消磨消磨时辰,就挺好的。”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有些好笑。还是在宫里待久了,连这点念想都显得新鲜。
她发现他没接话。
抬眼看去,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觉得不妥,摇了摇头。
“换个地方罢。”他道,“别的地方都行。”
柳韫不解,还是道:“那西市的胡商街。西市有胡商开的铺子,卖些药材香料、奇珍异宝,还有胡人当场表演烧玻璃、做金银器的。妾身想去看看——不过妾身也只是说说,陛下若嫌远,换个近些的也成。”
裴昱容听着,眉头松开了些。
“胡商街?可以。怎么不行?就去胡商街。”
他对车夫道:“去西市。”
西市的胡商街,一如既往的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有写汉字的,有画着弯弯曲曲胡文的,还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写,只在门口摆个大大的物件——一架半人高的琉璃灯,一匹织着金线的波斯毯,一个正在转动的铜制浑天仪。
街上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宽袍大袖的,缠头巾的,高鼻深目的,皮肤黝黑的。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加上小贩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铺子里传出的敲打声,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柳韫站在街口,一时有些眼花缭乱。
裴昱容站在她身侧,一直跟着她。高公公等内侍护卫虽也都换上了常服,但半刻不敢松懈,一直紧跟着二位主子,暗中隔离着人群。
“往哪边走?”他问。
柳韫四下看了看,看向一处人群较密的方向:“那边好像热闹些。”
他们挤进入群,沿街慢慢走。
第一家铺子卖的是香料。门口摆着几个大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和颗粒。掌柜的是个高鼻子的胡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客人讨价还价。
柳韫在筐前蹲下来,伸手捏起一点白色的粉末,凑到鼻端嗅了嗅。
苏合香。范阳也有,但没这么纯。
她又捏起另一撮褐色的,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像是没药,又不太像。”
那胡人掌柜见她识货,立刻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最后指着那褐色粉末道:“安息香!波斯来的,好得很!”
柳韫恍然:“原来是安息香,怪道气味不同。”
裴昱容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想要?”
柳韫摇头道:“就是看看。这些香料贵重,我拿回去也不知做什么用。”
“无妨,”裴昱容却对那掌柜道:“都包起来。”
掌柜的眉开眼笑,立刻取来细麻布,将各色品都包了许多,双手递过来。
裴昱容接过,直接塞进柳韫怀里。
柳韫捧着那一大包,有些无措:“……”
“拿着。”他道,“回去慢慢研究,研究出来做什么用,告诉朕便是。”
柳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面还都是交由了高公公等人抱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家铺子卖的是琉璃器。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瓶、琉璃盏,红的绿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几个妇人正围着挑拣,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个好看。
柳韫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裴昱容却停下脚步:“喜欢?”
柳韫摇头:“用不上。”
“用不上看看也无妨。”
柳韫想了想,还是摇头:“这些物件,摆着好看,磕了碰了反倒心疼。我还是看那些经用的东西罢。”
担心裴昱容还要不管不顾让人包起来,赶忙拉着裴昱容袖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铺子时,柳韫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一直朝里看去。
是一家很小的铺子,夹在两间气派的胡商店铺中间,门脸窄窄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上面用墨笔写了两个字:“甘苦”。
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帘后几张简陋的桌凳。铺子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些微的焦糖香气。
裴昱容注意到了。
“怎么?”
柳韫道:“没什么……”
裴昱容正寻思着这家铺子有什么不同之处,高公公忽眼睛微微一亮,凑上前半步,道:“郎君,这铺子奴倒是听说过。”
裴昱容瞥了他一眼。高公公便继续往下说:“这铺子在长安开了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二十年。老板娘据说自小行医,年轻时亦是太医署某位医正的侍婢,又跟着学了点手艺。后来医正故去,她便出来开了这间铺子,专做药膳。
“她家最出名的是一道定神汤,说是祖传的方子,专治妇人气血不足、心神不宁的病症。用料实在,从不掺假,奴听闻,有些宫里的女官不方便去太医署的,也会悄悄托人来这里抓方子。”
裴昱容听了这话,便掀了那块旧布帘,把柳韫带进去了。
铺子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角落里择菜。
听见脚步声,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
“客官用些什么?”
裴昱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都是些药膳的名字:当归羊肉、黄芪炖鸡、党参猪肚……最后一行写着:定神汤。
他指了指那行字:“这个。”
老婆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柳韫,忽然笑了一下:“客官是给夫人点的?这定神汤是老婆子家传的方子,药效极佳!就是老婆子得先提个醒,这药苦得很哩——”
裴昱容听了,道:“来两碗。”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柳韫坐在他对面,时隔两年多,又进了这家铺子,她四下打量着铺子内的陈设,似乎一点也没有变,看起来却给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裴昱容道:“一会记得喝完了。你那些药喝长远了,身子定然受了损,也该补补。”
柳韫只点了点头。
片刻后,老婆婆端了两个粗瓷碗上来。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汁,表面浮着几片药材,冒着腾腾的热气。那气味光闻着,就非同寻常。
柳韫看着那碗汤,想起两年多以前第一次喝它的情形。那时候她不信邪,觉得一碗药汤能苦到哪里去。结果喝了一口,眼泪直接飙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柳韫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苦。
还是那个味道。
这种苦不是普通的苦,根本没有回甘。就是苦,纯粹的苦,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苦得她下意识想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放下碗,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喝完了。”
裴昱容见她喝下,这才满意地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柳韫看见他的动作顿住了。
裴昱容端着碗,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拧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怪道这铺子没人,这么苦的玩意,喝了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刷烂。
柳韫试探着开口:“若喝不惯,不必勉强。”
柳韫也只是好心,知这药味确实不好受,本来他也不用喝这些,无非是为了陪她。
她觉得没必要,故而开口劝道。
哪知柳韫这么一说,裴昱容似乎觉得被下了面子,仰着头将剩下的汤一股脑喝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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