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线牵 郎才女貌一
这时候, 老婆婆又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小的粗瓷碟子。
“客官头一回来罢?”她把碟子放到桌上, “老婆子这店的规矩, 喝完定神汤,得吃这个。不然那苦味能在嘴里留一整天。”
两人低头看去,碟子里是两小块黄澄澄的东西,像是用蜂蜜渍过的什么果子,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时,老婆婆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柳韫脸上。老婆婆眼睛眯了又眯, 忽然睁大了眼睛。
“哟——”老婆婆一拍大腿,“这不是……这不是那谁……?!”
又不大确定:“嘶……是吗?”
一旁的高公公原本半垂着眼, 听见这话,眼皮子微微一跳, 担心身份暴露, 立马上前微微隔开二人。
柳韫刚吃了口那果子,见她认出了,便也微笑着回应道:“刘婆婆。”
老婆婆更加确认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喂!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呢!多少年没见了这是?没想到今儿又来了,不过这——怎么看着还是这几两肉?”
柳韫嘴角弯了弯:“刘婆婆记性好。我一直都这样。”
高公公见状, 略微松了口气, 觉得自己处在这也奇怪,笑着搭了句:“原来娘子与这位婆婆是旧识?”
裴昱容的目光也落在柳韫脸上,“你们见过?”
柳韫勉强点了点头。
刘婆婆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 转头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管事的那一类, 说话和气,看着挺体面。
她笑呵呵地点头:“可不是旧识嘛!老婆子这店开了二十年,来喝定神汤的小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大多都是喝一回就跑,再也不敢来第二回 ——太苦了嘛,老婆子知道。”
她说着,目光在柳韫脸上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可这丫头不一样。头一回来的时候,说是刚来长安,水土不服,身子亏得厉害。老婆子给她上了一碗定神汤,她喝了一口——哎哟喂,那眼泪哗哗的,跟开了闸似的。
“老婆子我啊,到现在还记得你家那口子,就在旁边陪着,也不嫌哭,也不嫌狼狈,就拿着帕子给你擦眼泪。”
刘婆婆显然没意识到那边脸色的不对劲,还在兀自地讲着:“虽然后来两回你是不哭了,你那口子还是安静地陪着,一放下碗那个帕子就递过来了,那个眼神,关心得很哩。老婆子在后厨偷偷瞧过好几回,回回都是这样。”
她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满是欣慰:“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个年轻小郎君,陪着娘子来的,十个有八个是坐不住的。坐那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嫌凳子硬,一会儿嫌药味冲,催着赶紧喝完赶紧走。有几个能像你家那口子似的,一碗汤的功夫,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转向裴昱容。
“没想到我老婆子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你们,还以为都不来了呢。”
“好啊,两口子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难得!难得!”
她上下打量着裴昱容,越看越满意,“这小伙子,越长得年轻!一看就是个疼人的!”
眼看那厮脸上越来越不似人色,柳韫生怕他把人铺子如何了,赶忙道:“婆婆,您铺子里头忙,先去忙您的罢。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叨扰您。”
刘婆婆摆摆手:“嗐,叨扰个啥?老婆子这店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客——哎对了,说起你家那口子,当年你们来的时候,有一回他还跟老婆子打听过——”
她话刚起了个头,胳膊便被一只手扶住了。
“哎哟——”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侧,脸上堆着笑,“我方才进来时瞧见后头灶上煨着东西,可是您的定神汤?我对这汤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劳烦您给说道说道?”
刘婆婆被他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位客官也对药膳有兴趣?”
“可不是。”高公公顺势扶着她往后厨方向带,嘴里还不停,“我家里头也有人身子骨弱,一直想寻个妥帖的方子。今儿难得遇见您这样的行家,可得多请教几句……”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布帘晃了晃,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柳韫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下一秒嘴巴就被人堵住了。裴昱容把丝巾攥在手里,按在她嘴唇上。
来来回回,用力地擦,擦得她嘴唇发麻,擦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陛下——”
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被丝巾堵在嘴里。
裴昱容收了手,把那方丝巾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一把将柳韫提起,带着就往外走。
高公公正陪着刘婆婆在后厨说话,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
他撩开布帘往外一瞧,那桌边空空荡荡,两碗还摆在那呢,人却没了踪影。
“哎哟喂——”
高公公也顾不上什么方子不方子了,立马就往外走。
“哎?这就要走?”刘婆婆还一头雾水,“那定神汤的方子还没说完呢,那黄芪的用量——”
“不了不了!”高公公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连连摆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一撩袍角,快步追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他踮着脚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高公公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多嘴。
多那个嘴干什么!
提什么“定神汤”提什么“太医署”提什么“二十年老店”。这下好了。
本来陛下是好端端带娘娘出来散心,逛逛街,喝碗汤,讨个欢心。
结果呢?
讨到人家跟前夫——不对,前夫还算不上,那是正经夫君——的恩爱见证地去了。
高公公远远看着前头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发愁。暗处的护卫也都时时紧跟着。
一路走着,人来人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围了一圈人,里头隐约有锣鼓声。
是几个卖艺的——一个敲锣的少年,一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正抱拳朝四周作揖。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在下带着师弟师妹初来宝地,献上几手薄技,博诸位一笑!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人群里稀稀落落响起几声叫好。
那汉子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一弯腰,从地上拿起几根细细的竹签。他手一扬,竹签飞向空中,落下时竟整整齐齐插在他头顶的发髻里,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那汉子又拿起一根红绸,在手里抖了抖,忽然往空中一抛,红绸落下来,竟在他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再一抖,结又开了,红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雕虫小技,雕虫小技!”那汉子笑着作揖,“下面这个,才是真功夫!”
他招招手,那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又递给几个人检查,确认是真正的剪刀。
“诸位看好了!”
他拿起剪刀,在小姑娘头顶比划了一下,忽然手起剪落,人群里有人惊呼。
那剪刀确实剪下去了,可小姑娘的头发一根没掉,倒是剪刀自己断成了两截。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那汉子笑着把断剪刀扔在地上,抱拳作揖:“见笑见笑!还有更精彩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柳韫和裴昱容身上。
那汉子的眼睛亮了亮。
他快步走过来,朝着裴昱容和柳韫一抱拳:“二位贵人,小的斗胆,想请二位帮个忙,成个戏法——若成了,保管让二位满意!”
裴昱容本就在气那阴魂不散的人,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滚。
那汉子却已经转向人群,大声道:“诸位请看!这位郎君和这位娘子,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君俊朗,娘子秀美,站在一起,那就是那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戏法,名叫‘一线牵’。需得请一对有缘人,面对面站着,小的用一根红绳,从二人中间穿过去——诸位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纷纷叫嚷着要看。
那汉子转向裴昱容,搓着手满脸堆笑:“郎君?赏个脸?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这戏法灵得很,保管让您和这位娘子有个好彩头!”
裴昱容面色缓和了些许,看了柳韫一眼,便道:“行,那你变。”
那汉子连连作揖:“多谢郎君!多谢娘子!二位放心,这戏法灵得很,定让二位满意咯!”
他跑回去,从地上捡起一根红绳,抖了抖,又跑到两人面前。
“劳烦郎君和娘子面对面站着,近一些,再近一些——对,就这样!”
裴昱容和柳韫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
那汉子把红绳举起来,在两人中间比划了一下。
“诸位请看!”他朝四周喊道,“这红绳,小的从二人中间穿过去,穿过去之后,小的轻轻一拉,这二位就会越靠越近!”
他把红绳的一端递给裴昱容,另一端递给柳韫,让两人各自捏着。
然后,他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把红绳的中段穿过去,绕了一圈,又穿回来。
“看好了!”
他捏住红绳的中段,轻轻一拉。
柳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他又拉了一下。
柳韫又往前倾了倾,离裴昱容更近了一些。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汉子又拉了一下。
这一次,柳韫的身体直接往前倒去,整个人撞进了裴昱容怀里,脸都埋在他胸口上。
人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起哄声。
“好!好!”
“再来一个!”
那汉子也笑得合不拢嘴,朝四周抱拳作揖:“多谢诸位捧场!多谢诸位捧场!”
他转向裴昱容和柳韫,柳韫已经从他怀里离开些许,脸色微红。而裴昱容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的情绪此刻都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显却满足的笑意。
他的手臂还揽在柳韫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心里一喜,正要开口讨赏,却见裴昱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那汉子莫名觉得腿软,觉得此人气压颇强,与俗人不同。
“你方才说,”裴昱容开口,“这戏法叫什么?”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回、回郎君,叫‘一线牵’。”
“一线牵。”裴昱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对高公公示意,高公公立马拿出钱袋子,正急忙摸索着。
裴昱容看也不看,直接一把抓了满满一把,也不管抓了多少,是铜钱还是碎银,劈手就往那汉子怀里丢去。
铜钱碎银哗啦啦砸在那汉子胸口,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汉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着满地乱滚的铜钱,又看看怀里那几锭大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这……郎君!这太多了!小的这戏法不值这么多!”
裴昱容却已揽着柳韫转身走了。
那汉子捧着满手的银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多…多谢郎君!多谢娘子!”
他的声音都劈了叉,朝着那个方向连连作揖,作完一个又一个,周围的人都在笑,也有不少震惊于此人的出手阔绰。
那个敲锣的少年跑过来,蹲在地上捡钱,捡了一把又一把,嘴里还在数:“师哥!这是银子!天爷,这是真的银子!”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地笑起来。
“今几个运气好!”他抹了把脸,“遇着真神了!真真的神!”
他站起身,朝四周抱拳:“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今几个收摊了!收摊了!”
人群摆了摆手,唏嘘一声,渐渐散去。
那汉子抱着满怀的银钱,带着师弟师妹,喜滋滋地往街角走去。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今晚吃羊肉!吃两大盘!加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赏烟火 朕都想带你
两人后面又逛逛停停吃吃, 又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多都是柳韫只看一眼,就被裴昱容让人给买下来,导致后头柳韫管好了自己的眼睛, 不敢乱瞄。
总体, 倒也算舒心。
直到日头已偏西。
柳韫本以为这便要回宫了。马车辘辘行了一程,她靠着车壁,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市井喧闹,正有些昏昏欲睡,车身忽然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 撩开车帘往外看,不是什么宫门, 也不是什么坊门,倒是一道向上的山道, 两旁松柏苍翠, 暮色里显得格外幽静。
“这是……”她转头看向裴昱容。
他伸出手,将她从车里牵了下来。
高公公早已带着人远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缀着。
山道不陡, 铺着平整的青石,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侧是密密的树林, 松涛阵阵, 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得四下清幽。
柳韫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 忍不住问:“这是去哪儿?”
“跟着便是。”他头也不回,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柳韫便不再问。
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座高台。台基用青石砌成, 周围立着几根朱漆柱子,撑着飞檐翘角的亭盖。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边缘围着一圈低矮的汉白玉栏杆。
柳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整个人顿住了。
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
暮色正在缓缓沉落,西边的天际还残存着一抹金红,像是一笔极淡的朱砂洇在天边。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坊市街巷,棋盘一样整齐地铺开,坊墙、街道、屋脊、树影,都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柔的灰蓝。
远处,皇城的殿宇轮廓隐约可见,金顶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着微光。更远处,是蜿蜒的城墙,城外是连绵的山影,一层一层淡下去,直到融入天边。
晚风吹过来。
是夏夜的风,不凉不燥。带着山间松柏的气息,又隐约混着底下城郭飘来的烟火气,温温软软地拂过脸颊,吹得人鬓发轻轻扬起。
柳韫扶着栏杆,久久没有说话。
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屋舍,此刻都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灯海。一家,两家,三家……每一盏灯火亮起来,就是一个家。那些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名字的人,此刻正在那一盏盏灯火下,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意。
裴昱容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并肩站着。
高公公带着内侍远远守在台下,只留两个人在亭中摆好了食案,又悄悄退下。
裴昱容道:“好看么。”
柳韫点头。
裴昱容道:“还有更好看的。”
柳韫看向他,还没等反应过来,远处,又有一片灯火亮了起来。
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柳韫抬头,看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刹那间,流光溢彩,漫天星雨倾泻而下。
金红色的光芒如繁花怒放,一朵接一朵,一重接一重,金红的,银白的,碧青的,紫艳艳的,将半边天都染得流光溢彩,将整片夜空燃成璀璨的星河。
那光点簌簌坠落,像是有人打翻了天宫的灯盏,又像是千万颗流星同时划过,落在眼底。底下那万家灯火,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柳韫仰着头,怔怔地看着。
烟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裴昱容站在她身侧,目光从烟火移向她。
看她仰起的脸,看她眼中的光芒,看她被晚风吹起的鬓发,看她唇角那一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
烟火放了好一会儿,渐渐歇了。
最后一朵金红的光点缓缓落下,消失在夜空中。天幕重新归于墨蓝,底下那片万家灯火又清晰起来,静静地亮着,一簇一簇,像洒落人间的星子。
柳韫扶着栏杆,渐渐地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幽深,亮光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
柳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被他忽然揽进了怀里。
他似乎难得轻柔,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柳韫没有挣扎。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比底下的万家灯火还要真实。
晚风又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
裴昱容道:“韫儿,这天下繁华,朕都想带你先看。
“往后每年今日,朕都带你来看,行吗?”
行吗。
他问她行吗。
明明只需要“嗯”一声就行了。就这么简单。一个字,或者一个点头,就能让他满意,让今夜圆圆满满地收场。
可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却怎么也出不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感觉到抱着她的那个手臂越收越紧。
徐徐晚风吹过,她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起初只是清嗓子,咳了一下便止住。可不知怎的,那咳嗽像是被什么勾住,又咳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渐渐有些止不住的趋势。
她偏过头,用手掩住嘴,咳得肩膀微微耸动。
裴昱容低头看她。柳韫连咳了好几声。
裴昱容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又握住她的手,有些凉。
“手这么凉。”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却不是冲她,倒像是怪自己没料到。
柳韫摇摇头,又咳了一声:“不碍事,山上风大,回去歇歇就好。”
裴昱容看了她片刻,弯腰,将她抱起。柳韫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冷便回去。”裴昱容道。
柳韫被他抱着,一步一步往下走。高公公等人远远看见这阵仗,连忙小心跟上。
柳韫靠在他怀里,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问。
马车辘辘驶回宫门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柳韫本来靠在车壁上,被裴昱容揽着靠在了他身上。半阖着眼,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宫门开合声。
入了宫门,换了步辇。她被裴昱容揽着,一路回了含元宫。
进殿之后,裴昱容亲自将她放在榻上,又吩咐人去煮姜汤,亲自喂她喝下后,这才上了榻,搂着她入了睡。
??
裴沅来得早,抱着一摞账册,在含元宫的偏厅里摊了半张桌子。
柳韫坐在她对侧,手里执着一管细毫,正往册子上勾画。
裴沅做事利落,说话也干脆,一条条指给她看。某处采买对不上,某处份例超了,某处该补的人还没补。柳韫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两句,渐渐理出了头绪。
正说到尚功局那几匹织金缎的去向,外头帘子一挑,白薇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娘娘,该喝药了。”
柳韫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托盘。
白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升腾,那股熟悉的药味已经飘了过来。
又是那补药。
自那日之后,太医署便开了这个方子,说是调理气血、温养根基的。裴昱容亲自吩咐的,每日早晚各一回,雷打不动。
柳韫知道他是因避子汤的事心里落了疙瘩,变着法儿给她补身子。可这药实在难喝,又苦又涩,咽下去之后那股味道能在舌根上盘桓小半个时辰。何况还要每日坚持喝。
她看了一眼,便垂下眼:“放着罢。”
白薇应了声“是”,将托盘放在桌角,却没走,就站在那儿候着。
柳韫无奈。这丫头怕是被上次那顿板子吓怕了,如今但凡跟药沾边的事,半点不敢马虎。她不喝完,白薇怕是能在这儿站到天黑。
她轻叹一声,正要伸手去端,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药都端来了还不喝?”
那声音陡然传来,满室的人都顿了一顿。
柳韫回头,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常服,显然是从前朝刚回来。高公公躬着身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陛下。”柳韫起身行礼,裴沅也忙站起来,福身下去。
裴昱容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看向柳韫:“趁热喝了。”
柳韫应了声“是”,伸手去端碗。裴昱容却先一步将碗拿了起来,在手里试了试温度,然后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来。”
柳韫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样端着碗等着。
她也不好让他在此干等,便伸手去接:“妾身自己来。”
裴昱容没松手,柳韫只好就着他的手,低头凑近碗沿,一口一口将那苦涩的汤汁咽了下去。
她喝一口,眉头便微微蹙起一下,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在极力忍耐那股味道。喝到后半碗,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却还是忍着没有停下,一口气喝完了。
裴昱容垂眸看着她。
她低着头,嘴唇被药汁染得微微泛着水光,眉尖若蹙,眼睫还沾着一点因为苦而沁出的湿意。明明难受得不行,却还是乖乖地咽下去。
他瞅见她这副模样,简直心软得不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柳韫喝完,裴昱容便顺手将空碗递给白薇,又将一颗蜜饯轻轻塞入她的口中。
“好了。”柳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转向裴沅,“方才说到哪儿了?”
“等会。”裴昱容拉住她的手腕。
柳韫回头:“陛下?”
裴昱容道:“忙什么,朕才刚来。”
柳韫道:“妾身正和裴沅对账册,约好了今日要把尚仪局的年例簿子理出来。”
“对账册不急。”裴昱容手上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朕一会儿就走。”
自从太后彻底“退居”慈宁宫后,他所需要管的实事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抽着空回来一趟,就是为了与她亲近一番。
柳韫被他拉得往前倾了半步,颇有些无奈:“陛下——”
裴昱容凑近了些许。
柳韫压低声音道:“陛下别闹……裴沅还在呢。”
裴昱容瞥了一眼裴沅。裴沅早已识趣地垂下眼,盯着面前的账册,仿佛那上面的字突然变得格外有趣。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她看不见。”
话音刚落,他便不容分说地吻了下去。
柳韫的唇还带着药汁的苦味,温温软软的。他原本只想碰一下便放她走,谁知唇刚贴上,还没来得及品味,怀里的人忽然浑身一僵。
“唔——”
柳韫猛地偏开头,一把捂住嘴。
裴昱容愣住了。
柳韫脸色发青,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呕意,根本压不住。
她捂着嘴,又呕了一下,仓皇地四下张望,看见墙角放着一只用来盛放茶渣废水的小瓷盂,几步冲过去,弯腰便吐了起来。
“呕——”
那声音闷闷的,是干呕,却一下接一下,止都止不住。她弯着腰,一手撑着桌沿,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难受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昱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弓起的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暗了。
他不可置信,走过去:“你这什么意思?亲一下,便让你难受成这样?”
柳韫努力腾出功夫来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来,仍在继续干呕。
裴昱容心头巨震。
他何时让她恶心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身上有异味?
他意识到后,赶忙抬起手臂,四下闻了闻——干净得很,昨夜刚沐浴过,晨起也洗漱了,衣袍还熏了香,何来异味?
不是身上。
那是什么?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因呕吐而微微耸动的肩背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不是身上,那就是人了。
是他这个人,让她恶心。
这个念头,让其周身的气息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看到她干呕成这样,那心口被拧成一团。
裴沅忽上前两步道:“陛下,娘娘这几日饮食如何,臣并不十分清楚。只是方才娘娘这般模样,臣瞧着,倒不像是…寻常的反胃。”
裴昱容人还是个怔的,问:“什么意思?”
裴沅道:“臣听闻,有些妇人初初有孕时,也会有这般反应。太医署的医正们见多识广,不如请来给娘娘瞧瞧?”
裴昱容的身形定住了。
有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日明昭 朕说你争气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激起层层涟漪。让他整个人都混乱起来。
柳韫还在吐,吐得整个人都软了,扶着桌沿的手都在抖。
裴昱容这才反应过来, 赶忙道:“来人!端碗温水来。”
白薇早吓得呆了, 听见这话才慌忙跑出去。
他自己又赶忙来到柳韫身边,轻抚着她的背。
柳韫吐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停下来。她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裴沅接过白薇递来的温水,送到她唇边:“娘娘, 漱漱口。”
柳韫接过,漱了漱, 又喝了两口,这才稍稍缓过来。
她抬起眼, 看到那人似仍有些发愣。
裴昱容确实还没缓过神来。
自她停了那避子汤至如今也才一月有余, 怎会如此之快?
可若是真,那她岂不是真的怀了他们二人的孩子?!
他胸口那颗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跳得又急又乱。
他忽然开口:“高福。”
高公公忙上前一步:“奴在。”
“去把太医署令请来。”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 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让他快些。”
高公公脚下一顿, 随即走得更快了,立马吩咐人去请太医署令。
裴昱容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柳韫身上。
那双眼睛还有些红, 泪痕未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还气成那样,这会儿看着她这副模样, 竟又气不起来了。
裴昱容帮她顺着:“还难受?”
柳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只好不说话。
殿内极静。
太医署令今年五十有三,在太医院待了三十来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先帝突发急症,他在殿外候了一夜;太后凤体违和,他亲手拟的方子。
可此刻在含元宫偏殿,隔着薄薄的丝帕按在柳韫腕上,他却觉得后背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脊梁骨都矮了三分。
“如何?”
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太医署令道:“陛下容臣细细诊来。”
说着,换了只手,又按了片刻。
柳韫垂着眼,手腕搁在小枕上,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色还有些发白,方才吐得厉害,眼下那股恶心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裴昱容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按在她腕上的手。
他想问,想催他快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催。催了影响脉象。
等了许久,等到太医署令终于收回了手。
裴昱容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问:“如何?”
太医蜀令转过身,伏地叩首,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
裴昱容愣在那里。“喜脉”两字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听得见,却听不真切。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蜀令,又看向榻上坐着的柳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喜脉……”
太医署令继续道:“娘娘月信迟来不过半月余,此时脉象尚浅,本该再等几日方能十拿九稳。但臣在太医署三十余年,诊过的妇人脉案也不在少数,滑脉之微、迟、沉、浮,皆曾细细揣摩。娘娘这脉象虽尚不明显,但尺部应指圆滑,神门搏动有力,再佐以面唇之色、呕吐之状,已足以断定——确是有孕,约莫半月有余。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昱容的呼吸都滞住了。
有喜。
她有喜了。
他的孩子。
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劈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柳韫坐在那里,手还搁在小枕上,腕上那方丝帕已经滑落下来。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昱容看着她,看着她平坦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
太医蜀令还在说着什么:“……娘娘脉象稳健,胎元稳固,按脉象推断,当是半月有余。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昱容脑子里轰轰的,又想笑又想跳又想把她抱起来转两圈——可转念一想,她肚子里有孩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站在那里,从旁人眼里看上去,他似乎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只有高公公见陛下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敛住,朝太医蜀令道:“太医,娘娘方才吐得厉害,可要紧?”
太医蜀令连连摆手:“无妨无妨,孕初之时,多有此症,乃是胎气上逆所致。臣开几剂安胎和胃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忌食生冷油腻,静养些时日便好。”
裴昱容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开,现在就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太医蜀没有的,让人去找!去采!去贡!”
太医署令笑着,连声应是,后被小内侍引到一旁去写方子,提笔时指尖微颤。搁下笔才发觉后背已洇了一层冷汗。
今日这脉,诊得险。但凡少看一处体征,他都不敢开这个口。他活到这把年纪,总算没把招牌砸在这含元宫里。
裴昱容转向柳韫。
她坐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的,让他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柳韫抬起眼看他。
他仰着脸,“韫儿,”他唤她,声音微哑,“你听见了吗?咱们有孩子了。”
柳韫看着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裴昱容的目光渐渐往下。那里分明还平坦着,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现在知道,那里有了。
他的骨血。是她和他的骨血。
是的,只要她的人还在他身边,什么都会有的。
他不必去想那些不存在、并不会发生的事。
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凭借着对这具身体的熟悉,仿佛还能看到其下蜿蜒的腰身,温软的皮肉。
看不到那正在分蘖的生命,却仍然仿佛被它灼到眼中发烫发热。
“争气。”他忽然说。
柳韫一愣。
裴昱容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朕说你争气。这才多久?一个多月。你就怀上了。”
他的语气里,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他站起身,弯下腰,摁着她的脑袋,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柳韫也没躲,像是自己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裴昱容亲够了,才直起身:“韫儿,婕妤之位委屈你了。如今有孕,该封。”
柳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昭。”他忽然道,“封号用‘昭’字。”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又带着几分认真,“昭者,明也。你配这个字。”
他有些忘形,甚至都忘了问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就这么定了。
“昭妃。”他又念了一遍,唇角弯起来,“好听。”
高公公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咂摸这个“昭”字。昭,日明也。这个字可不是随便给的——日出东方,光照万物,那是帝后之位才配得上的意象……
裴昱容浑然不觉自己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看着柳韫,眼里带着笑:
“往后这宫里,你是昭妃。朕的昭妃。”
柳韫望着他,体内似乎有无数她并不熟悉的声音都在告诉她,她不该扫兴、她不能拒绝。
裴昱容笑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那支羊脂玉荷叶簪还插在髻间,温润生光。
“还有,”他收回手,转向一旁侍立的高公公,“今日在场的,都有赏。”
高公公忙躬身。
“裴沅。”裴昱容唤道。
裴沅上前一步,福身下去。
“你方才提醒得好。”裴昱容道,“若不是你,朕还不知道要蒙到什么时候。赏——尚宫局丞晋尚宫,领六尚局事。另赐钱五万,绢三十匹。”
裴沅跪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裴昱容又看向白薇白蔹。
那两个丫头早就跪在那里。
“你们两个,”裴昱容道,“往后好生伺候娘娘。若有半点差池——”
白薇白蔹连连叩首:“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娘娘和小殿下!”
裴昱容听见“小殿下”三个字,嘴角又弯了弯。
他转向太医署令:“太医。”
太医蜀令忙搁笔起身。
“从今日起,昭妃的脉案你亲自来。每日请一次平安脉,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来报。太医署的人,你随便调。药材你随便用。朕只要一样——母子平安。”
太医蜀令躬身:“臣遵旨。臣必当竭尽全力,保娘娘和小殿下平安。”
裴昱容点了点头,又看向柳韫。
她还坐在那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覆在了小腹上。
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裴昱容心里像有温水流过。他再次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韫儿。”
柳韫抬起眼。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覆着小腹的手上,将她的手和那还未显怀的肚子一起拢在掌心里。
“韫儿,”他又唤了一声,“朕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柳韫看着眼前人,有些恍惚,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本章对生理细节进行了微调,
按理这么短时间就算孕吐也不会吐这么狠,所以就当女主体质问题。
而且一般这么短的时间,太医摸不大清楚,是不敢一槌定音的。
就当他艺高人胆大吧。
(因为我没生过,之前写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发之前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查了一下,果然不对,然后对文中进行了微调,作话也稍微补充说明一下,大家见谅)
第84章 掌中温 就这般急色
夜深。
柳韫靠在引枕上, 手里还握着那卷白日没看完的医书,但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进去,基本没怎么翻页。
太医署令开的安胎方子她已喝过, 那股苦涩的味道还在舌根残留, 白薇端来的蜜饯吃了两颗才压下去。
外间传来脚步声。她抬眼,裴昱容已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寝衣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精瘦的胸膛。
柳韫放下书卷,便要起身。
“躺着。”他几步过来,按住她的肩, “有身子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起来做甚。”
柳韫便没再动, 由着他上了榻。
帐幔落下,烛火在外间映出朦胧的光晕。裴昱容躺下后, 手臂自然而然伸过来, 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柳韫靠在他肩侧,阖上眼。
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 缓缓往上移,指尖勾住她寝衣的系带, 轻轻一扯, 系带松了。
柳韫察觉到时,立马睁开眼,按住他的手。
“陛下……”
裴昱容的动作顿住。
柳韫将衣襟拢紧, 带着几分警惕:“陛下这是做甚?”
裴昱容垂眸看她,反问:“你觉得朕想做什么?”
柳韫抿了抿唇,提醒道:“妾身如今有孕……”
“嗯。”他应了一声, 手却没抽回去,反而顺着她按住的力道,又往里探了探,“所以呢?”
柳韫急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陛下!”
看着她这副模样,裴昱容反而起了些气性:“太医说了,孕初三月,只要小心些,不猛不烈,便无大碍。”
柳韫吞了吞喉咙,不说话。
裴昱容似是为了让她信,补充道:“朕让高福去问的,太医署令亲口说的。还说——最好在月份浅时多亲近些,往后月份大了,反倒不好办了。”
柳韫脸上腾地烧起来。
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随即又握紧,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就这般急色吗?”
裴昱容忽地笑了,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被气笑的:“朕急色?”
柳韫不答,只别过脸去。
裴昱容却收了笑:“你这人……朕方才只是想听听孩子。太医说,月份再大些,隔着肚皮能听见动静。朕就想听听,现在能不能听见什么。”
柳韫听到这么个原因,一时哑然。
裴昱容道看着她这副呆住的模样,又笑了一声,这回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朕还没怎么着呢,你倒好,上来就骂朕急色。”
他语气里好似多了几分委屈:“朕好不冤枉。”
柳韫脸上更烫了。
“那陛下也不该……”她嗫嚅着,想说他方才那动作分明就是……
“不该什么?”裴昱容挑眉,“不该解你衣裳?不解开怎么细听?”
柳韫不再和他说话了,反正也说不过,况且她眼下本就没什么心情跟他争这些。
裴昱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重新躺回去,手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朕不闹你。不过——朕真得好好听一听。”
他忽然翻身,整个人覆下来,柳韫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衣裳被他撩开了些许。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小腹上,然后,他的头低下去,耳朵贴了上来。
柳韫浑身一僵。
他真的在听。就那样贴着她的肚皮,一动不动。
柳韫垂眸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如实道:“没动静。”
柳韫道:“月份还浅,自然听不出来。”
道理他也知道。但还是不甘心。又低下头,耳朵重新贴上去。
这回贴得更久。
久到柳韫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抬起头来。
“那朕便每日听。每日听一回,直到听得出来为止。”
他重新躺回去,手却还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抚着,有时还会用指腹轻轻挤进她的脐窝,在里面安稳的待着。那深处温温热热的,一圈圈细密的褶皱软软地裹上来,像含住了一截指尖。
他觉得这触感奇异得很,分明只是皮肤,却仿佛顺着那一点,能通到她身体最里头去。
掌心下是她柔软的肚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里头,还有他的骨血。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踏实的事了。
只是一想到与她血脉相连,同息同止的是这个孩子,他就没来由得一阵失落。他也不知这个失落感从何而来。
那孩子甚至还没出生,就已经得到了他求了这么久的东西——她的身体,她的供养,她不由自主的牵挂。
他发觉了一个事实,里面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第二日起,裴昱容便真如他所说,每日都要听上一回。
有时晨起时听一回,有时晚间歇下时听一回。
有时是白日里政务不忙,也要过来,把人揽在怀里,耳朵贴上肚皮,听上好一会儿。感觉像是让他找着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好借口。
柳韫只能由着他去。
这日午后,裴昱容又来了。
柳韫正和裴沅对账册,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裴昱容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自己在一旁坐下,手里拿着本奏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裴沅识趣,三两句把正事说完,便告退了。
柳韫收起账册,正要开口,裴昱容已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小腹。
“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柳韫摇头:“没有。”
裴昱容点了点头,却没收回手。过了片刻,他开口:“裴沅那边,往后那些账册什么的,你不必亲自看了。”
柳韫一怔,看向他。
裴昱容道:“有身子的人了,还日日对着那些劳什子做什么。让她自己理,理好了给你过目便是。若有不妥的,她再来回你。”
柳韫蹙眉:“妾身如今月份还浅,不碍事的。”
裴昱容道:“那也不行。从今日起,那些事都交给裴沅。你只管好好养着。”
柳韫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妾身不是不想养着,只是妾身既得了这昭妃的位分,享的是朝廷的俸禄,受的是庶民的供养。若什么事都不做,成日只躺着养胎,那与尸位素餐何异?”
裴昱容没料到她竟然憋出这么一段来。
柳韫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还是不应,又道:“妾身知道,这后宫的事,比不得前朝军国大事。可既在其位,便当谋其政。哪怕只是理理账册,管管用度、采买,那也是妾身该做的事。若因有孕便万事撒手,妾身自己心里过不去。”
眼见她越说越认真,裴昱容无奈道:“至多再让你管一个月。一个月后,六尚局的事全权交由裴沅处置。你只需每月听她回禀一次便是。”
柳韫想说什么,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若觉得闷,想出去走走,朕让人陪你去御花园逛逛。若想出宫,月份浅时,朕挑个日子,再陪你出去一趟。”
权当各让一步,柳韫也没再说什么。
那年秋初,是柳韫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也是她封昭妃后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暑热方退,天气由燠热转为清凉,池里的荷花谢了大半,莲蓬却结得正好。
柳韫本人似乎并不上心,却自有人记得。
裴昱容是提前好些日子就开始琢磨的。
问高公公往年怎么过,高公公支吾着说不出——往年也没有昭妃这个人啊。
问裴沅民间女子生辰都怎么过,裴沅说了几样,他觉得太素。
问太医署令孕妇有什么忌讳,太医署令说了半日,他听了半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能累着,不能惊着,但也不能闷着。
这就难办了。
不能累着——那些繁文缛节的拜贺、大宴,免了。
不能惊着——什么烟火、杂戏,也免了。
不能闷着——那总得有点什么罢?
最后定下来的倒也简单:栖云潭边的清音阁摆一小桌家宴。
清音阁地方不大,胜在清幽。四面轩窗一敞,潭上的风便能吹进来,带着残荷与莲蓬的气息。阁外种着几株桂花,秋初时节还没到盛放的时候,但隐隐约约的香气已经能闻见了。
裴昱容亲自看过一回,嫌阁里的陈设旧了,让尚工局连夜换了新的坐褥靠枕,又添了一架屏风,挡风。
柳韫知道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安置好了。
越临近生辰,她的心情似乎愈发不好。整个人总给人一种不明显的失落感。
裴昱容看出来,还以为是孕期常有,也没多放在心上,只偶尔会想想法子多哄哄她。
“不过是个生辰,陛下何必如此费心。”
裴昱容此时正靠在榻上看奏疏,闻言抬起眼,瞥了她一下:“朕不过动动嘴,底下人跑跑腿,费什么心了?”
柳韫语塞。
裴昱容便又垂下眼,继续看他的奏疏,语气淡淡的:“你只管去便是。”
柳韫便也不再说什么。她正要离去,余光却瞥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微微蹙起,那模样分明是在忍什么。
柳韫脚步顿了顿。
“陛下头又疼了?”
裴昱容随口应道:“嗯。”
“我看看。”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裴昱容由着她伸手探上自己的额角。
指尖触到皮肤时,他微微闭了闭眼。
柳韫按了按他两侧的太阳穴、攒竹穴,又往上移,轻轻揉着前额,感受着他渐渐放松。
太医署那些温补祛瘀的珍药,这些年流水似的往含元宫送,什么千年人参、百年首乌,但凡世间叫得出名号的,就没断过。
裴昱容倒也肯吃,药来便喝,针来便受,只是那头痛的毛病,终究没能根除。不过是需得养着,发作的才不会那么勤。
分明未到弱冠之年,却落下这么个毛病。今生也不知道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赠医书 陛下和娘娘
生辰那日, 是个晴好的天。
日光温软,不烈不薄,照在身上刚刚好。柳韫午后歇了一觉, 醒来时白薇白蔹已经在榻前候着了, 手里捧着簇新的衣裳。
“娘娘醒了?”白薇笑眯眯的,“陛下吩咐了,让奴婢们伺候娘娘更衣,一会儿该往清音阁去了。”
柳韫看了看那衣裳。杏黄色的罗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纱大衫,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芙蓉。料子是顶好的吴罗, 绣工是尚功局最好的绣娘赶出来的,却又不显得过分华丽, 清清爽爽的,正合秋初的天。
白薇高高兴兴地服侍她穿上。
梳头的时候, 白蔹问簪哪支簪子。柳韫看了一眼妆奁里那些金的玉的, 最终还是选了那支羊脂玉荷叶簪。
“就这个罢。”
白蔹应了声“是”,接过簪子,替她插进发间。
收拾停当, 外头步辇已经候着了。
清音阁离含元宫不远,坐步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柳韫到的时候, 裴昱容还没来, 许是在处理政务,倒是裴沅先到了。
裴沅今日穿的也比平日鲜亮些,见她进来, 起身行礼,笑道:“娘娘来了。臣方才去阁后头转了转,那几株桂花今年开得早, 已经有香气了。陛下让人在阁里摆了一盆,娘娘闻闻。”
柳韫这才注意到阁角果然摆着一盆桂花,是那种小小的丹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甜丝丝的,不浓不淡。
“你倒来得早。”柳韫在窗边坐下。
裴沅也坐下,笑道:“陛下吩咐的,让臣今日以家人身份来,不必拘礼。臣便早来些,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裴沅这个人,做事从来有分寸。她说“以家人身份来”,便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坐得随意,说话也随意。可细看时,那分寸又还在。坐的位置比她低半寸,说话时目光从不乱看。
柳韫有时候觉得,跟她相处很舒服,因为她懂得把握那个度;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看不出深浅。这让她不免想起了那位章婕妤。
不过二人到底是有着许多区别。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裴昱容大步跨进来,身后只跟着高公公一人,连侍卫都留在了阁外。
他在她身侧坐下,“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柳韫摇头:“陛下安排便是。”
裴昱容便对高公公点了点头。高公公躬身退下,不多时,几个内侍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食盒。
他说菜不多,却足足有十五道。
一道炙羊肉,是她上次在含元宫说很好的那个;一道清炒时蔬,是御花园新摘的;一道鱼脍,片得薄如蝉翼,摆成芙蓉花的形状;一道羹汤,用鸡茸和莲籽熬的,说是太医推荐的,最宜有身之人。
另有两道凉菜,一碟糖醋藕片,藕是栖云潭新挖的,脆生生白嫩嫩;一碟拌了麻酱的荠菜,也是太医署令特意提过,荠菜利肝和脾,妊妇吃了有益。
还有什么栗子烧鸡、枣泥山药糕等等,林林总总摆了一桌,把那张不大的食案挤得满满当当。
柳韫看着这一桌,忍不住咋舌。
“陛下,这是还有谁要来?”不是说好随意弄点?
裴昱容倒是一点没觉得多,还在寻思着要不再让人添两道药膳。闻言应道:“没谁,就咱俩。”
柳韫忍不住道:“妾身还以为陛下要宴请长安城。”
裴昱容哈哈大笑,说宴请长安城这点哪够。揽着她就入了席。
裴昱容执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尝尝。”
柳韫低头吃了。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时蔬。
柳韫又吃了。
裴昱容看着她,道:“想吃什么自己夹,不想吃的不必勉强。”
柳韫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羹汤,慢慢喝着。
裴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裴昱容瞥她一眼:“笑什么?”
裴沅忙敛了笑,道:“臣笑陛下和娘娘,一个只管夹,一个只管吃,倒像是有默契的。”
柳韫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裴昱容却弯了弯嘴角,很是受用,也让她去吃她的,不必在这陪着。
裴沅再次道了声贺,行了礼,恭恭敬敬地离了去。
其实这一日,清音阁这边虽是家宴的阵仗,宫里却也并非全无动静。
按规制,昭妃生辰,六尚局的女官们是该来拜贺的。裴昱容嫌那些繁文缛节累人,一早就传了话,免了她们的礼,只让各局把贺仪送过来便是。
于是清音阁东侧的厢房里,整整齐齐码了半间屋子的贺礼。尚功局的绣品、尚食局的点心、尚仪局的香药、尚服局的衣料,一桩桩一件件的。
裴沅那边,裴昱容单独安排了。她在清音阁西侧的水榭里设了一小桌,同坐的是尚宫局几位与她共事的女官。
菜色虽不如正阁精致,却也是御膳房特意备下的,比平日丰盛许多。
裴沅入宫以来行事稳妥,又与昭妃亲近,众人自然乐意奉承,一顿饭吃下来,倒也笑语不断。
这边,一顿饭吃得相对安静。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和池上残荷的气息。
饭毕,撤下碗碟,上了茶。
裴昱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栖云潭水波光粼粼。
“朕让人备了船,就在潭上划一圈。你若想去便去,若不想便在这里坐坐。”裴昱容道。
“想去。”柳韫道。
裴昱容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柳韫看着那只手,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船是那种只在宫苑里用的画舫,船身平稳,舱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面挂着薄纱帷帐,能挡风,又不遮景。
柳韫被裴昱容扶着上了船,在舱里坐下。裴沅没有跟上来,只站在岸边,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船缓缓离岸。
潭上的风比岸上凉些,却不冷,吹在脸上刚刚好。帷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透过纱幕看去,岸上的亭台楼阁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像是隔了一层梦。
柳韫靠在舱壁上,看着那些枯荷从船边缓缓掠过。
裴昱容将她揽着,让她靠着自己。
船继续往前,水波轻轻荡开。绕过一片枯荷,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前方水面上,不知何时停着几艘小小的采莲船。
那些船比他们的画舫小得多,船身窄窄的,每艘船上只站着一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竹篙。
柳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些小船忽然动了起来。
竹篙点水,小船轻盈地滑开,在水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
几艘船交错穿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船尾划出的水痕交织成繁复的图案,像是谁在水面上习字。
柳韫直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些小船越行越快,船上的年轻人身姿矫健,竹篙在他们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点水、撑船、转身,一气呵成。
有一艘船忽然加速,从另外两艘船中间穿过去,险些要撞上,却在最后一刻堪堪错开,船身几乎是贴着过去的。
柳韫下意识轻呼了一声。
裴昱容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这是南边水乡传进来的把式,”他道,“叫‘竞舟’。不是赛快,是赛巧。那边几艘船,都是朕让人从江南寻来的好手。”
柳韫听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船。
说话间,那几艘小船又变了阵型。三艘船并排前行,船上的年轻人同时举起竹篙,向水面用力一拍,水花四溅,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紧接着,那三艘船忽然同时转向,绕出一个大大的圆,将后面两艘船圈在中间。
被圈住的两艘船也不急,反而放慢了速度,在水面上缓缓转圈,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像在画一朵花。
柳韫看着那水痕一圈一圈荡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春日里放纸鸢,线在手里一收一放,纸鸢在天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可那是天上的,这是水上的,不一样。
又有几艘小船从远处驶来,这回每艘船上除了撑船的人,还多了一个人。那些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什么东西。
船驶近了,柳韫才看清。那是一个个小小的灯笼,做成荷花的形状,粉的白的,栩栩如生。
小船在她和裴昱容的画舫周围缓缓绕行,船上的人用竹竿挑着那些荷花灯,从水面上轻轻掠过,却不放进水里。日光还亮着,灯笼没点,可那些荷花的颜色在水波映衬下,格外鲜亮。
有一艘船靠得近了些,那挑着荷花灯的竹竿几乎要探进帷帐里来。柳韫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那荷花灯便在咫尺之外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来,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荷花。
是用绢纱扎的,触手柔软,做得极精细,连花瓣上的脉络都一丝不苟。
裴昱容在身后看着,忽对那撑船的人道:“挑进来。”
那人应了一声,竹竿轻轻一送,那盏粉色的荷花灯便进了帷帐,落在柳韫面前。
柳韫便伸手,将那荷花灯接了过来。
入手很轻,绢纱的触感柔软细腻,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有一小簇明黄色的花蕊。做得真好,像是刚从池里摘下来的,只是不会谢。
她捧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小船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枯荷深处。
前方的水面又开阔起来,只剩下他们的画舫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水波轻轻荡开。
柳韫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荷花灯。
裴昱容道:“送你的。”
柳韫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绢纱的花瓣。
“多谢陛下。”
船在潭上绕了几圈,回到岸边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裴昱容扶着柳韫下了船,又回到了清音阁。
阁里已经点上了灯。那盆桂花还在角落里,香气比白日里更浓了些。
柳韫正要坐下,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古朴精致。
裴昱容站在她身后,道:“打开它。”
柳韫伸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书。
她取出来看,发现是一本厚厚的手抄的医书。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翻开封页,看见一行小字:
“永昭三年秋,录太医署藏《妇人良方》,赠韫疏。”
她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道:“太医署那套《妇人良方》不全。朕让人从民间寻许久才寻齐了。这是全套抄本。知道你喜研究这些,你往后慢慢看。”
柳韫低头看着手里那卷书,看了许久。
这样的书,不是随意就能寻到的。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孤本、抄本,要许多人一页一页地访,一卷一卷地对,才能凑成完整的一套。
如今她手里这卷是手抄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和金钱。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半晌,还是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过她。
“不必谢朕。你往后慢慢看便是。”
柳韫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那盆桂花的香气幽幽地飘着,若有若无,像这个秋初的夜晚一样,温软而绵长。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军报正驰入长安。
范阳节度使陆铮于檀州大破契丹、室韦联军,斩首三千级,俘获牛羊辎重无算。
军报附言:臣已肃清北境残寇,即日启程,回京述职,面圣谢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故人归 臣的妻子,
半月有余。
从范阳到长安, 两千余里。八百里加急军报五日可抵,而大军凯旋,沿途需得整饬休整, 入京的仪程亦有规制, 非一人一骑能比。陆铮比军报晚了许多。
消息是提前递进宫的——范阳节度使陆铮,率亲卫六百,已至灞上,待命入城。
礼部与兵部自有一番忙碌。节度使回京述职,虽非大捷献俘那般张扬,却也是正三品以上的方面大员入觐, 该有的仪仗、接引和安置,一样不能少。
不过陆铮此行并非奉诏凯旋, 而是述职顺便报捷,故而礼部议定的章程也简单:由兵部侍郎出迎, 入城后径赴皇城, 于承明殿觐见。
边将回京,若非举国皆知的大胜,或刻意宣扬的凯旋式, 通常不会惊动市井。
长安城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官员,一个节度使入城, 不过添几匹快马、几队甲士, 寻常得很。
只是今日宣和大街旁,倒比平日多驻足了几个闲人。
无他。那一行骑士从明德门方向行来时,为首的男子实在太惹眼了些。
玄甲银鞍, 身姿如松,面庞被边关日光磨出几分风霜,眉眼却依旧清隽沉静。明明是寻常的入城, 由他带着,竟无端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又偏偏……好看得紧。
有刚从坊门出来的小娘子,正要去西市,抬头瞥见那一行人,脚下便顿住了。
她躲在槐树后头,偷偷探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待那行人走远,才捂着心口,压低声音问同伴:“那是哪家的将军?”
同伴也不认得,只胡乱摇头。
倒是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子笑了一声:“那位啊——范阳节度使,陆铮陆相公。前阵子刚在檀州打了胜仗,我那当差的侄儿回来说过,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小娘子们对视一眼,脸上都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
陆铮勒马徐行,目不斜视。
长安的街巷还是老样子。东西两市的热闹传不到这条御道上,坊墙森森,行人寥寥。日光从两侧的槐树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又无声滑落。
他身后,亲卫们默然随行,马蹄声整齐而沉闷。
那行人很快消失在御道尽头,小娘子们站了一会儿,挎好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继续往西市去。
承明殿在皇城东侧,是天子常朝之外接见重臣的地方。
陆铮在殿前下马,解剑,交由殿前内侍。
殿门打开,他踏入殿中。
殿内,裴昱容已端坐于御案之后。
陆铮在殿中央站定,行大礼。
“臣陆铮,参见陛下。”
裴昱容的目光从他腰间的金银香囊滑过,落在他身上。
一年未见。这人还是那副模样。
明明手里沾了多少边关敌虏的血,风里来雪里去,刀剑底下舔食的活计干了这么多年,偏看着温温吞吞的,举止从容,倒像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谦谦君子。
裴昱容心里嗤了一声。
这副皮相,也不知骗了多少人。
他唇角微微弯起,道:“陆卿请起。”
他抬手示意赐座,便有内侍在殿侧安置妥当。
陆铮谢了座,腰背仍挺得笔直,只微微侧身,面朝御案方向。
裴昱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方道:“檀州一战,斩首三千,俘获无数。陆卿辛苦。”
陆铮道:“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此番契丹与室韦勾连,意在秋高马肥时南下劫掠。臣先发制人,趁其合兵未稳,突袭破之。如今北境已靖,今岁入冬,边民可安。”
裴昱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边关防务、士卒粮饷之事。陆铮一一作答,言辞简练,条理分明。
一番奏对下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裴昱容面露赞许之色:
“陆卿镇守范阳数年,屡建奇功。朕每每听朝臣说起,都道卿是国之干城。今日再见,风采更胜往昔。”
陆铮垂首:“陛下过誉。臣不过尽忠职守,不敢居功。”
裴昱容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放下茶盏,似是随口提起:
“陆卿此番回京述职,正好多留些时日。边关苦寒,比不得长安繁华。朕记得卿当年成婚不久便再次赴任了,至今也快三年了罢?”
陆铮道:“陛下记性好。臣成婚至今,确是三年。”
裴昱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铮脸上,似在端详什么。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语气闲适,像是在聊家常,“陆卿正当盛年,又立此大功,此番回京,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朕听闻,有好几家都想与卿结亲。”
陆铮道:“臣惶恐。臣家中已有妻室,不敢作他想。”
裴昱容笑着道:“朕也不过是听人提起。不过话说回来,陆卿此番离京,可曾遇上什么新鲜事?朕可是记得,当年你与尊夫人那一桩佳话,可是传遍了长安——救人性命,以身相许,市井间唱小曲的都编成了词。此番凯旋,莫要又闹出一段来,那才是真正的双喜临门了。”
双喜临门——何为双喜?一喜是边关大捷,二喜呢?自然是另结良缘。
陆铮垂着眼,眼皮微跳,面上看不出波澜。
“陛下说笑了。臣与拙荆,不过是寻常夫妻,当不得‘佳话’二字。市井小曲随口编来,博人一笑罢了,陛下莫要当真。此番回京,臣只求述职完毕,早些回府与家人团聚。旁的不敢想,也不该想。”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裴昱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沉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陆卿与夫人……倒是情深。”
陆铮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裴昱容将茶盏放下:“也罢,既是卿的家事,朕也不便多问。”
他重新露出笑容,语气如常:“卿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罢。过两日,朕再设宴,为卿接风。”
陆铮起身行礼,正要转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
“阿郎——!”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耳中,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昱容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陆铮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殿门外的广场上,一个女子正朝这边跑来。侍卫们立刻上前拦住,将她挡在门外。
可陆铮还是看清了。
那张脸,他日思夜想了一整年。那双眼睛,此刻正隔着侍卫的肩膀望向他,眼眶通红,泪珠滚落。
陆铮的脚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出一步。
“阿郎!”
柳韫被侍卫拦着,拼命想要冲过来。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铮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快。
裴昱容声音冷冷的:“愣着做什么?快把她带回去。”
高公公慌忙应声,小跑着过去,低声劝道:“娘娘,此处议事,不便打搅,先请回罢……”
可柳韫不肯走,无论人怎么拖拽,她都挣扎着,死死拽住一个侍卫的衣袖,指甲都扣进那衣袖的纹理里,整个人往下坠,硬是不肯松手。
侍卫们也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着她。
陆铮已经走到近前。
隔着那几个侍卫,隔着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手臂和身体,他看见了她的手,看见了她攥着衣袖不肯放的手,指节正泛着白。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穿过侍卫之间的缝隙,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一瞬,她的手指立刻反握住他。
“阿郎……”柳韫的眼泪汹涌而下,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阿郎……”
陆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裴昱容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两只隔着人墙交握的手,看着他们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神,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几下。
“带回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侍卫们再不敢耽搁,几个人合力,将柳韫从那缝隙中生生架了起来。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脱。
一寸,两寸,最终彻底分离。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架着越来越远,看着她回过头来望着他,满脸是泪,嘴唇还在动着,可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那抹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侧的廊道尽头。
陆铮还站在原地。
自己方才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可那里已经空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站在那儿,周身的气息沉得可怕,面上却还绷着一层冷意,看不出深浅。
陆铮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陛下,臣的妻子,为何会出现在这宫里?”
尤其是……还穿着宫妃的服饰……
裴昱容看着他,目光幽深如井:“你看错了。那是朕的昭妃。”
昭妃……
这两个字仿佛重锤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直视着那个年轻帝王:“臣做梦也不会认错自己的妻子。那张脸,那个声音,臣看了六年,听了六年——”
范阳三年,回京三年,“她分明就是……”
“陆铮。”裴昱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再一次提醒道,“那是朕的昭妃。不是什么别的人。”
陆铮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道:
“陛下,臣斗胆,想与……昭妃娘娘见上一面。此事于臣而言,实在太过蹊跷。臣与拙荆一年未见,今日竟是这般情形。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求一个明白。恳请陛下恩准。”
裴昱容道:“嫔妃与外臣,不便相见。”
陆铮道:“陛下,臣并非有意僭越。只是臣在外这一年,无一日不念着回京与她团聚。臣……”
裴昱容盯着他,眸色深了深。
“陆卿,”他终于开口,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动的意思,“你今日刚入京,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道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他心乱成一团麻。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他确实需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她为何会在宫中,为何会穿着嫔妃的服饰,为何会被人唤作“娘娘”……
可僵在这里不是办法。
他垂首,拱手。
“臣告退。”转身,离开了这里。
殿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妻与妃 我怎么来的
含元宫前, 御驾亲临的阵仗还没散尽。裴昱容的长腿大步流星往里走,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高公公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余光瞥见那张脸上, 像烧透了却无处可泄的火, 闷在胸腔里,随时能把靠近的人烧成灰烬。
一路的宫人纷纷行礼,连头都不敢抬。那脚步声擦着耳边过去,带着风,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偏殿的门被“哐”地推开。
柳韫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块帕子, 已经湿透了。
白薇白蔹两人陡然听到这带着怨气的声音,俱是被吓了一跳, 仓皇跪下。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上。
心头那把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油。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人脊背发凉:
“谁告诉她的?”
殿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内侍宫女们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出声。
“朕问你们,”他一字一顿,“谁告诉她的?”
高公公伏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陆铮入京的事,他确实吩咐过不许传到昭妃耳朵里。可底下那么多人, 总有疏忽的时候。谁多嘴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多这个嘴?
依旧无人敢答。
裴昱容盯着那群跪着的人, 目色阴沉。
在这深宫里,只要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永远不会知道。
宫人的嘴是他管的, 门禁是他把的,消息往哪儿走、不往哪儿走,全是他一句话的事。
无论前朝会发生怎样的动荡, 她都不该知道。
这一年多来,他不就是这么做的?
她不闻不问,他便当她不想知道,于是一点风声都不漏。
可今日——
柳韫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可那目光却直直的,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陛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阿郎回来了,为何不告诉我?”
裴昱容再次听见“阿郎”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额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反问:“告诉你了,你又待如何?”
柳韫被他这态度激了一下。“我要去见他。
“让我去见他。”
她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裴昱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柳韫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瞪着他。
裴昱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
“你摆准自己的身份。你是谁?你是朕的嫔妃。他回来,关你什么事?”
柳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刺得他心里一紧。
“关我什么事?”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却更清晰,“陛下问我关我什么事——我是怎么来的这里,陛下心里没数吗?”
裴昱容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果然。
这个陆铮一回来,她那一身反骨就全上来了。这几个月的好好的,安安静静的,每日喝药、理账、由着他听肚子——全是假的。全是因为那人没回来。
那人一回来,她就全变了。
他咬着牙,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朕心里有数得很。别忘了,你现在是何韫疏!”
柳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却忽然迸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我是他的妻!”
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裴昱容反应更快,几步追上,一把捞住她的腰。她的双脚腾空一瞬,被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柳韫挣扎起来,踢他,打他,推他。
“放开我!你放开我!”
裴昱容将她摁在胸口,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你闹够了没有?”
柳韫显然没够,还在挣。
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声:“朕还没算账呢。一个在后宫待得好好的嫔妃,怎么会知道前朝的事?”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落在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你,”他说了那个身影的位置,开口,“抬起头来。”
白薇跪在那里,整个人抖如筛糠,如同一只被揪住的偷黍的硕鼠。
听见这句话,她不敢不抬头,可那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昱容看着那张脸,心下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就猜到是这找死的长舌婢。
“来人,将这个贱婢拖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舌头拔了——”
柳韫在他怀中睁大了眼睛。
白薇如雷轰顶,扑通扑通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
白蔹也跪在一边连连磕头:“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她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饶她一命!”
已经有内侍上前来拖白薇。
白薇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娘娘!娘娘救奴婢!——”
柳韫用尽全力挣扎。可裴昱容的手臂箍得死紧,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情急之下,她的手胡乱抓过去,正正揪住他胸前,狠狠拧了一把。
裴昱容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又痛又痒,手臂下意识一松,捂着胸口倒抽一口凉气。
“嘶——你?”他惊愕。这女人怎么回事?每次攻击尽往这些奇怪的地方招呼。
柳韫趁这间隙,已经冲到拖白薇的内侍面前,张开手臂护在她身前。
“谁也不准动她!”
她喘着气,眼眶红红的,头发也乱了。
内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动。
裴昱容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
“过来。”
柳韫不动,只护着身后的白薇,瞪着他。
裴昱容道:“朕让你过来。”
柳韫道:“陛下又要迁怒无辜?上次那些板子还不够吗?这次直接要拔舌头。她不过是告诉了我一句实话,就活该被拔舌吗?”
裴昱容道:“朕吩咐了多少遍,不许让昭妃知道。她听见了,记住了,转头便告诉你了。这叫无辜?
“这叫明知故犯,不把朕的话当回事,这叫——找死。”
柳韫噎了噎,随即又道:“那陛下呢?难道不是陛下隐瞒在先?阿郎回京述职,本就是堂堂正正的事,为何要瞒着我?”
裴昱容笑了一声:“不瞒着你?不瞒着你,你就会像今日这样,跟发了瘟似地跑出去乱嚷!
“朕不说,你今日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朕要是说了,你怕是早就在承明殿门口引颈候着了。到时候,你是昭妃还是柳韫?你是朕的人还是他的妻?你是想让他跪下来谢恩,还是想让他当场拔刀跟朕拼命?”
柳韫站在那,觉得他强词夺理,却又不知从何反驳,又担心稍稍松懈,白薇会再次被人拖了去,她将再无救她的余地。
她护着身后的白薇,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也不知是灭了还是烧透了,终究还是顾忌了她的身子。
“行,”他开口,语气松了几分,“朕不拔她舌头。”
白薇在她身后呜咽了一声,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裴昱容朝柳韫伸出手。
“你过来。”
柳韫没动。
裴昱容道:“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朕要真想动她,你拧朕一百下也没用。过来。”
柳韫犹豫了一下,此时不敢再和他对抗了,慢慢朝他走去。
裴昱容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可已经不瞪他了。
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眼泪。
“别闹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再这么折腾,伤着怎么办?”
柳韫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殿内似乎终于静了下来。跪了一地的人还跪着,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往后别让朕看见那宫女在你跟前晃。”
柳韫立马从他怀里抬起头。
裴昱容低头看她,语气淡淡的:
“朕答应你不拔她舌头,可没答应让她继续伺候。今日起,调去浣衣局。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柳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裴昱容已经转向跪着的白蔹:
“往后昭妃身边,你一个人伺候。人手不够,朕再给你拨,但要挑嘴严的。再出这种事,同罪。”
白蔹伏地叩首:“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娘娘,不敢有半点差池。”
裴昱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老实了?”
柳韫没说话,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攥紧了帕子。
陆铮一行人在陆府门前下马。
门房的老仆正佝偻着背清扫台阶,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那一行人,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他迎上去,老泪纵横:“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老奴给您问安了!”说着弯下腰去。
陆铮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消息传得飞快。他穿过第一进院落时,已有仆从从各处涌来,有洒扫的婆子,有管马的小厮,有账房上的先生,还有几个脸生的年轻丫头,纷纷在两旁行礼。
“郎君回来了!”
“郎君万安!”
“恭喜郎君凯旋!”
陆铮脚步不停,只略略点头,目光甚至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只带着一路风尘。
第二进院落,管家带着几个管事迎了上来。
“郎君!”管家满面喜色,躬身行礼,“老奴给郎君请安!郎君一路辛苦,热水已备好,晚膳也……”
“母亲在哪?”陆铮打断他。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道:“太夫人在松寿堂,郎君……”
话又是没说完,陆铮已越过他,大步朝松寿堂的方向去了。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一脸疑惑。
此刻松寿堂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念佛声。
陆铮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跨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嬷嬷正在廊下晒东西,听见动静回头,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起来: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朝屋里扬声喊道:“太夫人!郎君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陆铮已走到廊下,撩袍便要进去。那嬷嬷笑着道:“郎君慢些,太夫人正在里头等着呢。”
话音未落,屋门从里头被拉开了。
陆老夫人扶着另一个嬷嬷的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看见儿子,那双浑浊的眼里顿时泛起些微泪光。
“铮儿……”
陆铮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母亲。”
陆老夫人仰着脸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是笑又是泪:“瘦了……瘦了……外头苦,可算是回来了……”
陆铮任由她摸着,一时没有意识到,母亲这一年来也老了许多。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几句宽慰的话。
他扶着她往里走,待她坐回椅上,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陆老夫人还沉浸在儿子归来的喜悦里,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这次回来能住多久?范阳那可还太平?我听说你打了胜仗,可受伤了?让我看看。”
“母亲。”陆铮忽然道。
陆老夫人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色。
陆铮攥着她的手,攥得有些紧。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母亲——韫儿还在家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亥时初 我会准时回
陆老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您知道韫儿还在家中吗?”他又问。
这两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砸得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满眼急切,为那个女人的消息而焦灼的模样,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不知道。”
她收回手, 别过脸去, 语气生硬。
陆铮急了,正待再次开口。
陆老夫人道:“既这般担心,还来我这屋做甚?直接寻了她去不更好?”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 眼里多了几分愧色,可那急切却半分未减。
“母亲, 是儿子无礼,儿子一回来没给您请安, 便先问的旁的事。儿子给您赔不是。”他声音低低的, 愈来愈紧,“可儿子实在不知该向谁去问。府里上下,或许只有母亲知道韫儿的事。求母亲告诉儿子——她现在如何?”
陆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更加气闷。
她与儿子聚少离多,统共也没回来几趟。这几年里, 她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夜夜盼他平安归来。
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进门第一件事,问的不是母亲身体可好, 不是这年来府里可还太平,而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一想到她,更是深深的无力, 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手里的佛珠慢慢捻动着。
“你离京七日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把柳韫那七日里是如何不对劲,又是如何在第五日向她坦白一切,两日后,如何被接入宫里全盘托出。
顺带着又把她听来的,近来宫里发生的有关太后一族与陛下的大事也都说了。
“便是如此。”她说完最后一句,抬起眼,看向陆铮。
陆铮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果真如此。
那个在承明殿外朝他跑来的女子,那个穿着杏黄宫装、戴着陌生发饰的女子、那个被人唤作“娘娘”的女子,就是他的韫儿!
也是,除了韫儿,还有谁会如此唤他。是他自己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他的韫儿……被陛下夺了去……
他已经无力去追责了——整整一年,没有一封信送到他手上,没有一个人告知他真相。他竟连她何时被带走了都不知道。
他自问无愧于朝廷,无愧于陛下。
可他的妻子呢?他守住了防线,护住了辖境,却没护住她。
他算什么丈夫?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他却连头也没回。几步跨出屋门,冲下台阶,险些撞上廊下候着的嬷嬷。
“郎君!您去哪儿?”
陆铮没有回答,只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这回带着几分焦急。
她扶着嬷嬷的手,追到廊下,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一下子就急了。
“站住!你要去哪儿?”
陆铮的脚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多谢母亲。”
然后,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陆老夫人扶着廊柱,整个人晃了晃。
嬷嬷慌忙扶住她:“太夫人!您别急,郎君他……他许是有急事……”
陆老夫人摇了摇头。
她慢慢走回屋里,在榻上坐下,手里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造的什么孽啊……”
松寿堂外,邵文月被陆老夫人先前派去的侍女引着走了进来——这半年来,陆老夫人心气郁结,几乎都是邵文月前来陪伴。
院门口,那个身影正大步往外走。
赶巧撞上了,邵文月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脸,迎上前去。
“陆铮哥哥。”
陆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过于焦急,下意识忘了管理表情,微微蹙眉。
邵文月弯了弯嘴角:“一年未见,陆铮哥哥不认得我了?”
陆铮这才行了一礼:“县主。府上有事,招待不周。您自便。”便抬脚要走。
邵文月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却已经从他身侧过去了。
她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陆铮哥哥这就要走?”
陆铮人已走出好几步。邵文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陆铮哥哥,”她提高声音,“是要去寻那陆夫人吗?”
陆铮的脚步猛然顿住。
“哦不对,”邵文月自顾自道,“现在早已经不是陆夫人了,是昭妃娘娘。”
陆铮停在了那里,邵文月缓缓上前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双方才还礼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盯着她。
“县主也知道了?”
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带着笑:“陆铮哥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很难不知道啊。”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陛下这一次,势在必得,连我,都要惊叹几分。”
陆铮盯着她,声音低沉下来:“县主的意思,是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邵文月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
“那倒也不是。陛下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一丝风声都没漏出去。赐了新名,入了玉牒,从何家女一路封到昭妃——宫里宫外,知道‘柳韫’这个名字的,怕是没几个。”
她抬眼:“可该知道的,总归是知道了。”
陆铮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他是该知道的那个,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邵文月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衷道:“陆铮哥哥,你我自幼相识,你知道我一直倾慕于你的。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陛下待她盛宠至极。这宫里头,谁不是悄悄议论,哪儿冒出来个何家女,一入宫便封了婕妤,没多时便怀上了龙嗣,如今更是……”
没等她话说完,陆铮的脸色变了,像是没听到旁的:“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喉咙。“龙嗣?”
邵文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冷笑了一声:“陆铮哥哥,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陆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邵文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再说风凉话了,轻声道:“太医署令亲自诊的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陆铮哥哥,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如今这局面,你再做什么,也是徒劳。不如…不如放下罢。”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片刻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陆铮哥哥!”
邵文月喊了一声,可他没有回头。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许久没有动。
柳韫从浣衣局出来,浣衣局掌事嬷嬷亲自送到门口,脸上尽是笑意,点头哈腰:
“昭妃娘娘放心,您吩咐的话奴婢都记下了。那俩丫头啊,奴婢定然照看好,绝不叫她们苦着累着。过些日子,等娘娘那边方便了,再接回去便是。”
柳韫点了点头,示意白蔹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嬷嬷连连推辞,见推辞不过,便千恩万谢地接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奴婢定然办妥”。
柳韫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白蔹跟在她身侧,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柳韫心里想着事,有些走神。
正想着,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
“哎——!”
白蔹反应极快,一把护在柳韫身前,那人在撞上来之前堪堪收住脚,却还是带得白蔹踉跄了一步。
“不长眼睛吗?!”白蔹低斥,语气里带着惊怒,“没见着这是谁?横冲直撞的,不要命了?”
那人吓得连连躬身,头都快低到膝盖了:“奴该死!奴该死!天快黑了,奴没看清路,冲撞了娘娘,求娘娘饶命!奴再也不敢了!”
是个年轻内侍,穿着最寻常的青灰色袍子,看着面生。
柳韫定了定神,懒懒道:“算了,让他走罢。”
白蔹这才让开身,对那内侍道:“还不快滚?仔细着些!”
“是是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那内侍连连作揖,弯着腰便要走。
谁知退到柳韫身侧时,他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一点,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根本没发生过。
柳韫愣了一下,那内侍已经转身快步走远了。
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触到一个薄薄的东西。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柳韫捏紧手心,跟着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借着袖子的遮掩,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搓成细细的卷儿。她展开来,匆匆扫过。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亥初——”然后是一个隐蔽的地址。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一笔一划,清隽端正,是他在范阳时教她练字的褚体。
中正里藏着锋芒,温润中透着凌厉。
就像他这个人,平日里对谁都是和气的模样,可一旦上了马,提了刀,便是另一副样子。
如今这字迹就在她掌心,像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是他。
阿郎。
他要见她。
就在今夜亥初。
柳韫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把那张纸笺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
她抬眼,下意识看向白蔹。
白蔹似乎也有些警惕那张纸条——她看见了,她猜到了什么。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
她声音压得极低:“白蔹……”
白蔹垂下眼,没有应声。
柳韫往前走了两步,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软绵绵的:“陛下今夜不在的。”
户部的秋粮账册出了大纰漏,河南道那边递了急奏,说是各州县的仓储对不上,恐有贪墨。
几位尚书下午就进了政事堂,裴昱容晚膳都没用,一直在那边议事。
高公公方才听令派人来传话,说今夜怕是得熬到后半夜,让她不必等。
白蔹眼睫微动。陛下之前有叮嘱过她,昭妃再有什么异像,一定要告诉他。如若不然,下场怕是比白薇还要惨。
柳韫知道她在听,声音更低了:“我会准时回来。”
白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韫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白蔹的声音:“娘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柳韫一顿。
白蔹继续道:“今夜风大,娘娘很早便歇息了。奴婢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柳韫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看着白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废园里 她竟然在偷
夜色渐深。
柳韫站在约定的地方, 四下张望。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杂草丛生。
风吹过时, 枯叶簌簌作响, 踩上去沙沙的,每一步都像在告诉别人“有人来了”。
她攥紧袖口,心跳得太快了。
或许是被骗得多了,那个字迹她虽然认得是阿郎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怀疑真的是他吗?会不会是圈套?会不会是……
可这么想着,她却舍不得立马回去。
“韫儿——”
忽然,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柳韫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可她还是听清了——是阿郎。是她的阿郎。
她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下,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玄色劲装,身形如松。那张脸比一年前瘦了些, 多了几分风霜, 可眉眼还是那样,清隽沉静。
柳韫只觉得一阵鼻头发酸,似被浓酸蚀骨, 连呼吸都带着疼。
陆铮几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韫儿……韫儿……”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一遍遍地唤, 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阿郎……”柳韫也唤他,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二人紧紧相拥。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才稍稍退开,陆铮抵着她的额头,唤她:“韫儿, 真的是你。”
柳韫眼睛模糊地看着他,不住点头:“是我……真的是我……”
陆铮抬手,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声音低哑:“你怎么出来的?没事吗?”
柳韫摇了摇头,平复了一下气息,才道:“他今夜去政事堂了。户部的秋粮账册出了事,几位尚书都在那边,不到后半夜回不来。”
陆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韫低头看他这一身装束。
玄色衣裳,料子粗陋,是那种最寻常的杂役穿的。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眼里带着疑惑。
陆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然也是提前摸清了动向,才敢进来的。
至于这身衣裳——他说是在宫外找了个旧部,当年跟着他在范阳打过仗的,如今在长安城里做些小买卖。
那旧部有个相熟的,正是宫里采买杂役的管事,往来运送果蔬肉食,每日进出宫门。
陆铮便托他疏通,顶了个杂役的名额混进来。
管事认得他是节度使,听说是进来寻亲。为何偏挑着这半夜寻亲,想来是有什么隐情。
这世上的事向来如此,有些话不必说破,说破了反倒难办;有些规矩不必死守,守死了反倒没人情。
明面上是一套,私底下是另一套,只要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怎么翻腾,谁也不会真去较那个真。
何况陆铮又主动让人搜了身,连靴底都翻过来看过,确无一物。
管事收了人情,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如此。”柳韫点了点头,又问,“你此番在外,过得好吗?”
她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隐隐的血丝,心里一阵阵地麻。
陆铮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我很好。檀州那一仗打完了,契丹人退回去了,边关暂时安稳。陛下……朝廷赏了不少东西,俸禄也涨了。吃得饱,穿得暖,你别担心。”
柳韫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铮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
柳韫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过了几息,她的嘴巴瘪了下去,像是婴孩啼哭的前奏。
陆铮慌了。
“韫儿——”他伸手去替她擦眼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他心疼得不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韫儿,别哭……”
柳韫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声音闷闷的,委屈得不行:
“不好……没有你,一点都不好……阿郎,你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铮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
他的衣襟被打湿,她的每一滴泪水都仿佛是化作了最尖利的刃,隔着衣衫,直直地刺向了他的心脏。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却一句别的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阿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送我的簪子,我弄碎了……我不仅成了他的人,还……还怀了他的孩子……”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不理解,她不理解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陆铮眉头蹙起:“说什么傻话?”
柳韫继续道:“我对不起陆家,对不起阿家,更对不起你……”
陆铮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一字一句道:“韫儿,这不是你的错。”
陆铮看着她,眼底翻涌,声音低哑却笃定:
“簪子碎了就碎了,一个簪子而已,算不得什么,你人还在,比什么都强。况且,我不是也没能赶在你生辰之前回来么?我食言在先。我还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自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柳韫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了唇。
“听我说完。”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你是我的妻。我没护住你,让你落入这般境地。这不是你的错,皆是我之过错。”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道:“还有孩子的事……我知道,那不是你能选的。韫儿,我不怪你,永远都不会怪你。”
柳韫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回不只是委屈,还有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熨帖。
她慢慢直起身,红着眼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阿郎……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想起章可贞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范阳不安分、关于契丹与室韦勾连的消息。
她当时以为是骗局,后来才知道,那些竟都是真的。契丹确实在蠢蠢欲动,室韦确实与那边有勾连。阿郎这一年,真的在刀尖上过日子。
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真话也可以被用来当作谎言。
“我当时好担心你……”她声音哽咽,“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想打听,都不知道向谁去问……我也不敢再打听……”
她在这宫里,急得像油锅上的蚂蚁,被灼得通体焦黑,却爬不出锅外,喊不出声响,只能和着那些珍馐美味一道翻炒出油光增亮,盛入碟中,摆碟装饰,自成桌上一道美景。
无人去在乎桌上的美景怎么想,它只需鲜艳可口,去解人饥肠辘辘。
陆铮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韫儿,我没事。你看,我好好地回来了。契丹人退了,边关稳了,我这不是站在你面前吗?”
柳韫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疼:“真的没事吗?”
陆铮点头:“真的没事。”
柳韫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踮起脚,用力地吻了上去。
陆铮先愣了一下——她从来是个被动的人,哪怕婚后两人恩爱,陆铮也从未感受过她的主动。
待到反应过来,随即立马搂紧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那吻太急了,带着一年的思念和煎熬。她被吻得喘不过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他抵在残破的墙上。他托着她的腰,将她架起来。她由着他一遍遍地吻。
他的手在她身上流连,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腰线。柳韫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胡乱去扯他的衣襟,想要贴得更近。
衣襟扯开,月光下,他的胸膛露了出来。
柳韫的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的胸口有一道疤痕,新长出的皮肉还泛着粉红,看着是才愈合不久的。不止一道,肩胛处还有一处,比那道更深,只不过柳韫没有看到而已。
她的手轻轻抚上去,指尖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疤痕,声音发抖:
“这是怎么弄的?”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回来的路上,遇上点事。”
“什么事?”柳韫盯着他的眼睛,“这是刀伤。”
陆铮沉默了一瞬,才道:“没什么大事。有人派了人在半路等着。我命大,没死成。”
他说得轻巧,柳韫的呼吸都滞住了。
她盯着那些疤痕,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她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能是谁?这长安城里,不想让他活着回来的,能有几个?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似的。然后,她低下头,嘴唇快贴上那道疤痕,吹了吹。
“还疼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伤疤周围那片滚烫,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托着她的脸。
他声音哑得厉害:“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柳韫看着他,眼泪又要涌出来,却又被他低头吻住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吻去那些还没来得及滚落的泪。然后往下。
柳韫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的唇顺着她的颈侧往下,吻她的锁骨,吻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柳韫仰着头,呼吸渐渐乱了。
“阿郎……”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陆铮将她抵在墙上,唇贴着她,久久流连。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柳韫手臂揽着他,仰着头,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失了神,时不时发出细吟。
许久,那道颀长的身影缓缓矮了下去。久别重逢,他不想只做个急切的索取者。
柳韫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无处可退,那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和她身前那一片滚烫形成了某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对比。
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脑袋,墨色的发丝蹭得她发痒,她的眼眶又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可她的膝盖还是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被他托住。
她的手指插在他发间,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她身前传来,闷闷的,带着震动,让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阿郎……阿郎……”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反复唤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流转,照出她紧蹙的眉,和唇角那一点咬破了也压不住的呜咽。
他的回应是更深的吻。
许久,她低下头,看见他的脸还埋在那,看见他微微抬起的眼睫,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碎成一池星光的月亮。
她的手指从他发间滑到他的脸颊,轻轻抚过他的颧骨,抚过他的眼角。
他微微偏头,吻了吻她的掌心。
那一下,让她彻底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野鸳鸯 终究是无缘
陆铮替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 手指却在她腰间多停了一瞬。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那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 轻轻摩挲了一下。
柳韫垂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 她艰难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得回去了。”
陆铮的手顿住了。就那样停在她腰间,指节微微收紧。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韫儿。”
他忽然唤她。柳韫抬起眼。
陆铮终于抬起头,看向她。月光下,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
“我带你走。”他忽然道。
柳韫愣住了。
陆铮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带你离开这里。”
柳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四个字在她心口撞来撞去, 撞得她眼眶发酸。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阿郎……”
陆铮握住她的手, 攥得有些紧:“我不是说说而已。韫儿,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分明是夫妻,此刻相见, 却要瞒着人,要偷偷摸摸, 要挑这废园破屋、月黑风高的时候。
她是他拜过天地的妻, 他是她三书六礼的夫,可如今,倒像是见不得人的野鸳鸯。
柳韫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股熟悉的眼神,一如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说“我会娶你”。
可那时候的事多简单啊。她救了他,他要报恩,他便娶她。媒人上门,六礼告成,热热闹闹地办了婚事。多简单。
现在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熨帖的,像这世上最安全的所在。
可她知道,这双手护不住她了。
不是他不够强。是他要护的东西太多了。
她慢慢摇了摇头。
“韫儿?”他似是有些意外。
柳韫抬起眼,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郎,我走不掉的。”
陆铮道:“我能安排。我今夜就是来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安排的问题。”柳韫声音有些急,又有些乱,“阿郎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脑子里乱糟糟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她说到这几个字,声音又抖了一下,“阿郎,你带着我,带着一个怀着龙嗣的女人,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一天,他就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帮我的人……”
陆铮道:“孩子的事,我有办法。”
柳韫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陆铮沉默了一瞬,才道:“等出了京城,我带你回范阳。范阳军听我的,到了那里,便没人能动你。你就在那里住下,等孩子生下来——”
他没说完,柳韫怔怔地看着他。
“阿郎,你是说……孩子生下来之后呢?送走?还是……”
陆铮没有接话。
柳韫的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那阿家呢?”她问。
“带上。”陆铮道,“母亲一起走。今夜我就让人去安排,明日天亮之前,把她送出城。等咱们出了长安,在约定的地方会合,一起往范阳去。”
“阿郎,你别这样……你不能……你不能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住啜泣,陆铮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她哭了许久,抬起眼,眼眶红红地看着他:“阿郎,你带我回范阳,然后呢?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不见了。他会派人来查,会查到你也失踪了,会知道是你带我走的。到那时候,他一道圣旨下去——‘陆铮反了,各地勤王’。你又怎么应对?”
陆铮道:“那我就告诉朝廷,是我带走了你。你是我的妻,不是他的昭妃。”
柳韫摇了摇头:“然后呢?他会听吗?”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陆铮的声音沉下来,“韫儿,我戍边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中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的。我可以上书,可以陈情,可以把这一年多的事摊开来让天下人评理。”
“这是评理的事吗?”柳韫道,“我对朝中事所知不多,可我知道,他只要一口咬定你是谋反,你就是谋反。那些朝臣,有几个敢为你说话?就算有人敢,那又能如何?”
她在含元宫住了这些日子,见过他批阅奏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见过他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一个家族连根拔起,见过那些跪在殿外请罪的朝臣是如何躺着被抬走的。
其实她也知道,这人能在太后眼皮底下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把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甚至太后本人都骗得团团转,步步为营等到今时才收网,这份隐忍与算计,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他要对付谁,从来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那个人便万劫不复。
朝堂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臣,那些与他对着干的名门正派,后宫那些曾经自以为得势的妃嫔,哪一个不是被他不动声色地碾过去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从来都没有。
陆铮没有说话。
柳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疼得紧。
她慢慢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阿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有你的兵,你的将,你的辖境。而我若在那里,就是他名正言顺发兵的理由。到时候,你是打还是不打?打,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就得送命;不打,你就得把我交出去。
“阿郎,我不想做那个起兵戈的引。
“还有阿家。她年岁那么大了,经不起折腾的。你不能让她跟着咱们东躲西藏,风餐露宿。”
陆铮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韫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在那种地方熬下去?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范阳去,该守城守城,该练兵练兵,就当没见过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做不到。韫儿,我真的做不到。
“我回去后,每时每刻都在想,若是我当初没有走,若是我早点回来,或者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会不会不一样?可我想什么都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我改变不了。
“但以后的事,我可以。韫儿,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阿郎,”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铮静静地听着。
柳韫道:“你好好活着,把阿家照顾好,把陆家撑起来,千万……不要做傻事。别让我在那种地方,还担心你在外头出事。”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没有说话,却在微微摇着头。
柳韫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还没等陆铮追上了,便先分开了,“答应我。”
“我得走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能多看一眼都是赚的,可她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今夜还能再见一面,已经知足了。终究,是无缘罢了。
“阿郎,如果……”她话没有说完,自己停了。
算了,许什么来生呢?太过飘渺了。
夜色沉沉。
柳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没有来时那么快了。
袖中空空的,那张纸笺已经被她亲手撕了,扬在废园附近的枯草里。
含元宫的轮廓渐渐清晰。殿前灯火通明,比她离开时亮得多。
柳韫心里咯噔一下,脚下顿了顿。
这个时辰,不该这么亮……
那股熟悉的,不详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殿门。
她推开寝殿的门。
烛火煌煌,满室通明。裴昱容就站在殿内,去政事堂议事时那身常服还没换下,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白蔹跪在他脚边,低着头,脸上是一种等死的平静。
柳韫的呼吸都滞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要议事到后半夜吗?
裴昱容此时正阴着一张脸。
他议事到了这个时辰,忽想起她近日孕期情绪不定,有时半夜醒来便睁着眼发呆。担心她睡不安稳,便散了局,改日再议,特意提早回来看看。
谁知一回来,便看见白蔹站在寝殿门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她歇了吗?”
白蔹的脸白了白。
他绕过白蔹,推开寝殿的门,走到榻边,掀开被子。
空的。褥子还是凉的。
人不知道已经出去多久了。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张空床榻看了许久。
柳韫脑子里嗡嗡的,身体比脑子快,她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是妾身的错,全是妾身的错!”
她生怕旧事重演,伏在地上,声音又快又急:“妾身不该擅自出去的,陛下要罚就罚我罢!”
殿内静得可怕。
柳韫伏在地上,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脊背发凉。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干什么去了?”
柳韫顿了顿,伏在地上,想着他此时突然回来,或许并不知情?
她咬了咬牙,道:“……妾身在花园走了走。走得远了,忘了时辰,这才……”
话没说完,被裴昱容将她整个人从地上一把提了起来。
柳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幽深莫测,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东西。
柳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敢发出一个音节。
裴昱容拎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
先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红肿,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意,是哭过的痕迹。
再看她的唇。
唇瓣微微肿着,比平日更红润一些,像是被什么轻轻咬过。
她的身上隐隐泛着一种迷离的、淡淡的粉色。
裴昱容的呼吸滞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
他忽然对着殿门的方向:“来人!”
高公公立马进来行礼:“奴在。”
裴昱容道:“传令下去,今夜有刺客潜入宫中。封锁所有宫门,搜查所有可疑之人。各宫各院,一处不许漏。找到可疑者——”
他一字一顿:“当场格杀。”
高公公浑身一震,道:“是!”立马去吩咐侍卫。
柳韫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马挣扎起来:“陛下!”
裴昱容看她,目光冷冷:“闭嘴。”
两个字淡淡的,不是警告,像是最后的容忍。
侍卫领命,正要转身出去。
柳韫知求他不得,转去拦侍卫,一把挣开他的手,朝门口冲去。
侍卫刚跨出殿门,便被一个人从侧面撞了上来,嘴里还让他“别去”。
侍卫下意识扶住来人,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懵了——昭妃娘娘正紧抱着他的手臂??
“娘娘?!”
侍卫的脸色都变了,他手里还提着刀,刀鞘正抵在她的身侧。他想往后退,可她抓得太紧,几乎是抱着他。
侍卫退不得。想抽回手,又怕摔着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只能拼命往后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娘娘!您、您松手!使不得啊……娘娘!”
侍卫余光求救似的看向殿内,看向那个站在烛火下的身影。
裴昱容几步跨过来,大手一把掐住柳韫的后颈,将她从那侍卫身边带进自己怀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后颈细腻的皮肤,微微用力,让她被迫仰起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冷得像千年寒潭。
“还不快滚。”
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柳韫被他扣在怀里,后颈那只手像铁箍一样,动不得,挣不开。
他把柳韫摁在椅子上坐着。
柳韫不敢动。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拉成一根细细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会断。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殿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是传令的侍卫跑过。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各处开始搜查的动静。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门和墙传进来,闷闷的。
柳韫在心里默默祈祷。
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分都在想——他有没有躲好?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
她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去传令的那个侍卫回来了。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侍卫在门外行礼,有些害怕地道:
“启禀陛下,各处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各宫门也都查了,今夜……没有异常进出……”
没有。没有发现。
他躲过去了。或者,他已经出去了。
柳韫心中暗暗庆幸。也是,她该对他有信心的。
那侍卫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侍卫不敢抬头,不敢动,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裴昱容半晌开口:“下去。”
侍卫赶忙应道:“是!”又立马退出去了。
柳韫羔羊一样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盯着面前那一片玄色的衣袍。
他没搜到。今夜的事,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她心里那点侥幸刚刚冒头,便听他又开口了:
“抬水来。”
柳韫心里瞬间又提起来了。
抬水?这个时辰?
没有人敢问。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们领命而去。不多时,浴桶被抬了进来,热水一桶一桶倒进去,热气蒸腾而起,氤氲了满室的烛光。
内侍们退了出去。
柳韫看着那满满一桶热水,心里愈发紧张害怕。
裴昱容转过身,伸出手,去解她的衣带。
衣带解开,外衫滑落,中衣散开,一件一件,被剥落在地。
柳韫闭着眼,由着他,猜想今夜定然又是少不了一顿磋磨。
他将她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她落在温热的水里,水没过胸部,只露出半峰。他站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开始替她洗。
洗她的脸,洗她的唇,洗她的颈侧,洗那泛着淡粉的皮肤。
先前陆铮对她极尽温柔,几乎没留什么痕迹,甚至嘴唇都是她自己咬破的,但柳韫还是心虚得紧。
他洗得慢条斯理,柳韫坐在水里,由着他摆弄。
洗着洗着,他便开始清理更深处。
感受到时,柳韫一个激灵,下意识躲避。“嗯……”
“别动。”裴昱容警告。
她没敢再动,水波微微晃动,柳韫盯着水面,咬着唇,手指扣攥着桶沿。
过了很久,柳韫甚至隐隐有战栗的冲动,他终于收回手。
他将她从桶里捞出来,放到一旁准备好的软巾上,将她裹住。然后对内侍道:“换水。”
内侍们低眉顺眼地进来,抬走旧桶,换上新的热水。
新水比方才那桶更热一些,雾气蒸腾,再次模糊了视线。
裴昱容再次将她放进去。
又洗了一遍。
这一遍比方才更快些,将她搓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用干爽的软巾裹住,抱回榻上。
柳韫以为他要开始了。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她放在床上,将软巾扔到一边,随后入了榻,将两人用被子盖好。
柳韫躺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悄悄睁开眼,偷偷看他,发现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睡了。
真是……太奇怪了……都不像他了。
不过也合了她意。
她也闭上眼,不再看了。
困意涌上来,将她淹没。只留下了一夜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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