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告发
这墨菊是被谁摘的,旁人不知道,秦桑心里却明镜似的。
她知道他一向肆意妄为,想一出是一出,否则也不会夜半想要她就堂而皇之闯进温家。
但她没想到他临走了也要给她留下一堆烂摊子,真是喜怒无常,古仿佛一夜间就冷透了。
白日还好,到了夜晚炉子也该升起来,这可是个精细活,每隔几个时辰便要添一添炭。
然而太子不来,宫人们便不那么上心了,挤在被窝里互相眨眼,谁也不肯去添,炉火一熄,屋子里彻底冷下去。
于是后半夜宗越推门而入的时候扑面便是这样一股凝滞的阴寒冷气,竟比外头的天还要冷上几分。
被褥也没按时令换成厚的,偌大一张床,只蜷着一团模糊轮廓。
他近身探了探她的额,触手滚烫,犹如火烧。
随即将人抱到怀里,沉声吩咐人传太医。
那一夜,原本沉寂冷清的西偏殿灯火通明,一向宽仁的太子从上到下将人罚了个遍,打板子的声音从后半夜持怕真的会疼痛而死,拦是不敢拦了,更不知该如何劝。
孔有得倒是跟从前的五皇子,如今的懿王提过,可宗衡也愁眉苦脸,苦笑道:“若说前段时间我去也就罢了,如今他刚知道当初视陵那日是怎么回事,这病怎么来的你也最清楚,他这会儿恨不得杀了我的侧妃,我又如何敢去?”
孔有得一时语塞,还真是。
当初,镇国公府爆炸案发生之后,殿下始终不相信秦姑娘没了,纵然身受重伤,也不肯离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冯小姐再三解释秦姑娘当时确实在正院,他仍是不信,直到亲眼看见正院炸成一片焦土,梁木都烧得炭化,他当场倒了下去,昏迷了三日三夜。
醒来的第一句话,仍是要寻找秦姑娘的下落。
所有人都觉得。
等门关上,赵大整了整衣襟,骂骂咧咧:“丑人多作怪!”
光看那背影和那双眼睛他还真以为是什么不世出的美人呢,孰料扯掉一看却是发黄的一张脸,脸上还有一道红色胎记,难怪要带着面纱了。
他只当是场没趣的艳遇,转头就忘了。谁知没过两日,便被人蒙着头堵在暗巷里打断了一条腿。
消息传到了巷子尾,那正在卸妆的女子心里有了计较:“你去把阿七叫来。”
这被叫做阿七的少年进门时,女子已经卸完了妆。
那张发黄的脸被擦干净,露出了白嫩光滑的脸颊,犹如新剥壳的荔枝,俨然正是本该消失在世上的秦桑。
纵然见了无数次,梁七还是看得一怔,连忙低下头:“阿姐叫我来做什么?可是说上香的事指不定是临时勾画了几笔。”
宗越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解释道:“这些是真的,你走之后,朕遍寻不到你的踪迹,你留下的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这次来梧州,原本也是想碰碰运气,赵铨飞书传回的信件都还在,整整两大箱子,你若不信可以随朕回去看。”
秦桑唇线一抿,岔开话题:“阿弟既然没来我便走了,让孔有得把门打开。”
宗越忽然抚着额:“朕头疼,你再陪一陪朕。”
秦桑才懒得惯着他,顺势拍门:“陛下头疾发作,晕过去了!快开门!”
门外孔有得果然慌了神,“哗啦”一声便拔了门闩。
趁着这一瞬,秦桑直接推开人出了门去,孔有得再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罢了。”
宗越望着?”
“不是指派,是我主动请缨的。”秦煜满腔热血,又怕她责骂,目光躲闪,“好男儿志在四方,总是窝在军营里能有什么出息,自然要真刀真枪地历练,师父也是这个想法。何况如今边关还算稳定,只是偶尔有一些胡虏南下烧杀劫掠,算不得危险,阿姐,你就让我去吧!”
边关的局势秦桑也是了解一点的,他若是能尽快立起来,有自己的本事,也能少受她牵连,认真同他交谈,确定他是真有长进而不是只图一时新鲜后,她态度略微松动。
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吹嘘,秦煜非要去演武场展示自己学到的本事。
可如今秦桑哪能随意做主去哪里,好在孔有得十分给她面子,笑呵呵领着人开了校场的门。
秦煜果然长进不小,若说从前是 “那也不行,我庶妹还在,抱厦离得近。”
“夜深了,你妹妹早该睡了,你小点声便是。”
她双手攥紧衣领,然而手指却被他一根根缠吻,痒意顺着腕骨一路爬进心口,手一抖给了他可乘之机……
她在家时一向起得早,每日晨昏定省,立着规矩。
可被他缠了半夜,早已忘了时辰,醒时天已大亮。
身侧早没了人,他还是固定时辰起,甚至照常去演武场,精力好到让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铁打的。
浑身还泛着酸,本想再睡个回笼觉,想起了被安置在抱厦的庶妹,秦桑还是起了,不想叫她看出端倪。
刚梳妆完,巧儿忽急急进来,说是秦窈手伤了。
秦桑匆匆戴好东珠耳铛,随她一起出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会是何种反应,再去劝都觉得自己虚伪,只能默默叫温老爷联系周先生,叫他出面也劝一劝。
只是没等到周先生出面,这晚温如琢先因醉酒闯出了祸。
原来他今夜去了明月楼买醉,酩酊之际不知怎的和另一个客人发生了口角,不但动了手,还砸坏了楼中一桌子碗碟和好几个花瓶,人被明月楼当场扣下了。
人家打发了个小厮上门说清原委,要温家人拿钱去赎才肯放人。
明月楼是有名的销金窟,里面随便一副碗筷便能抵温如琢一年的俸禄。
听闻损失不小,温夫人当场便慌了,急忙叫人去请秦桑。
秦桑倒也没推脱,抽了一沓银票便带着巧儿出了门。
快马加鞭赶到后,温如琢被关在一处杂物间里,嘴角流着血,左脸也肿何如此不听使唤?
——
只有一个小插曲,他对她依旧抛头露面经营自家的铺子颇有微词,要她将生意都交出去。
“商户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孤可以不介意,旁人却未必。孤会给你父亲安排个九品散官的虚衔,再改改籍贯,变成风扶风秦氏的旁支,就说祖上南渡去了益州,这样身份上也说得过去。不过如此一来,往后生意上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秦桑眉头微蹙:“不过是个虚衔,明眼人一看便知怎么回事,依我看大可不必了。”
“旁人看得出是一回事,自己露了马脚是另一回事,面子上的事该做还是得做。”
秦桑还想再争辩,可他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两日后,她逐渐将几家香料铺的账目和印鉴一一交割清楚,忍不住后退,一不留神撞到了一旁的金盆,衣袖被溅湿大半。
宗越低头看了一眼,语调带着一丝歉意:“吓着你了?不过既然已经湿了,那便待会儿一起重洗吧。”
说罢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扣着她的腰将她顺势压在案上。
紫檀的长案宽大厚重,案面微凉,秦桑双手用力抵住他压下的肩,只觉他疯了:“这是白天,外面都是宾客!”
宗越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紧张与僵硬,指尖沿她轻轻刮擦:“那又如何?你怕了?真是可惜,谁叫你放着好好的名分不要,宁愿偷着来。若是你先前不那么执着,老老实实入了东宫,夜里满足了孤,如今也无需这样担惊受怕。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秦桑忍不住带了一丝讽意:“依照殿下的秉性,若真如你时间。
宗越难得看到她慌里慌张,心情大好,坐在浴桶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秦桑顿时心头火起,跨出浴桶时故意装作脚滑一脚踩在他腰腹上。
听得一声低低的嘶声,她连忙套上了衣衫,不等他从浴桶中站起飞快逃出了内间。
宗越望着一地的狼藉,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内室里散开,显然是已餍.足。
无论如何总算出了一点气,秦桑整理好衣裳,确认没沾上什么污渍后便匆匆向校场走去。
此时距离上一场结束已经两刻钟过去,贵人们也陆续回了座席,温夫人见她这么久才回,眉头蹙得极紧:“不是叮嘱过你要守规矩么,这是做什么去了?”
秦桑发尾还略有一点湿,便道:“方才逛园子时不慎摔了一下乎快喘不过气,用力挣开后唇瓣火辣辣得疼,仿佛是泄愤一般。
她摸着破皮的地方轻轻嘶声,只觉他越来越奇怪,只听过妻妾嫉妒惹得主君不快的,头一回看见大度也有错的,真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把她嘴唇亲破后,他脸色才稍微好些,将身上的香囊扯下来丢到她怀里。
“这个旧了,帮孤重绣一个,过两天孤过来时要绣好。”
秦桑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他怀疑,忍了又忍,点头应下:“知道了。”
待他收拾齐整出门后,她将那香囊随手扔了,想了想仍觉意气难平,拿剪子胡乱剪了一通。
之后,她迅速收拾金银细软,捡了几样好变现的。
今日便是大朝会,她和九王子约定的就是在会上向皇帝请旨。
这样的要?”
秦桑气得脸都红了,瞧见他眼底的促狭,又强行压下去:“殿下分明知道的,妾并无此意,殿下不要戏弄我了。”
宗越唇角微微勾起:“孤知道什么?孤只知道你一向口是心非,榻上没一处是干……”话还没说完,一个软枕忽然砸了过来,幸而他眼疾手快,在距离面庞一寸处稳稳接住。
他将枕头放回去,摸了摸她的头:“年纪不大,性子却古板得很,比宫里的老嬷嬷讲究还多。”
秦桑一扭头拂开他的手,他这才带着笑悠然离开。
那低低的笑声愈发让人心烦,她抱着双膝忍不住烦闷自己为何这般敏感。
往后几日,宗越几乎日日都来,甚至有时直接歇在了她这里,他的衣服用具也陆续搬了不少来,小小一座宅院,倒有子,是不愿直说,怕伤了他?”
秦桑道:“表哥心性单纯,我是不想他乱说,影响殿下的声誉。”
宗越一点不信:“恐怕未必,你是怕他一时冲动找孤算账,反落得个被处置的下场吧。你对他倒是温柔又周全,连拜师那一步也是你替他铺的路罢?”
他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每当他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她总觉有被扒光衣服,连心有几个眼都暴露在他视野的感觉。
她往上扯了扯薄衾盖住肩头,把脸别过去:“之前是我连累他,算作补偿罢了,好聚好散,大家都好。”
那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他指尖滑落,宗越望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恨孤么?一句话便拆了你一桩好姻缘。”
“不。”她淡淡道。
“骗子,你但如此一来,表妹势必又要重新落到他掌中。
怎么选都是错,不选又毫无办法,他只恨自己太过无能。
温如琢权衡再三,终究没敢直接求见,而是匆匆赶回公署,去求其他的长官。
州里的通判倒是为人清正,秉公执法,这两月也帮了他不少,可惜当听到他所求之后,通判也束手无策:“这吴骁乃是吴知州的亲侄儿,你以为他做的这些事知州就一概不知?何况,如今圣驾亲临,便不是他侄儿,知州也不会允许这个时候闹出不好的纷争。这事儿多半是要压下去,我就是说了也没用。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恐怕这吴骁会反咬你一口!”
“如此嚣张跋扈,颠倒是非,这官不做也罢!”
温如琢愤然拂袖,却也知道通判所言非虚。
子的想法?
他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露,恭敬道:“女人生孩子毕竟是鬼门关,便是皇家妃嫔也有不少难产而亡的,兴许是怕吧。”
宗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半晌,微微颔首:“说得也有理。”
她毕竟还小,怕也是人之常情,不肯生也未必就是心里还有别的念头。
之后,他正常更衣用膳,平静一如往昔,再没半点戾气。
高进忠提心吊胆了一早上,不料竟如此轻而易举渡过去,不由得佩服孔有得,恭维道:“还是您老心细,三两句便平息了殿下的怒火,这其中可有什么秘诀?”
孔有得揣着手呵呵笑了两声:“咱们这位殿下何等聪明,有时候他问你并不是真心想听你建议,只是想叫你说出他心中所想,找个台阶下罢蝶,痴痴傻傻,如同三岁稚子,连便溺都不自知,昨日为了追一只粉蝶险些栽进枯井,是奴婢拼了命才拉住……”
她边回想边恶寒,昨天只是拉了一把,她手上的腥臊味至今都洗不掉,仿佛被腌入味了。
而来人正是宗越,昔日的东宫储君,如今的九五之尊。
他目光淡淡扫过,只见眼前的老妇果然如婢女所说如稚子一般,对一朵花、一片叶都好奇得不行,不仅往头上戴,还直接往嘴里送,毫不避讳上面沾了多少污泥。
风一吹,一股难言的秽气飘过来,周遭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宗越却恍若未闻,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一别数月,贤妃娘娘还有闲情逸致赏花,装疯卖傻的本事果然出神入化,难怪当年连朕都能骗过。”
去天香楼走一趟。
当晚温继远下值的路上便被人套了麻袋拖到深巷里狠狠打了一顿。
一瘸一拐回来后,他捂着乌青的眼恶狠狠质问秦桑:“今晚的人,是你派的?”
秦桑慢悠悠撇着茶沫,并不否认:“我好像警告过大表哥吧,大表哥既然总是记不住那只好换种方式了。”
“你……”温继远气得猛然攥紧了拳。
秦桑把脸一抬,丝毫不避,“大表哥是要对我动手么?”
温继远望着那张清艳绝伦的脸,终究还是收了手,冷冷道:“表妹也不要太嚣张,别以为全盘认下:“在说我,是我偷情,我偷的人!儿子浪荡成性,罪大恶极,请母亲责罚!”
他扑通一声跪下,演得分外真。
温夫人一脸错愕。
孙氏也惊呆了,只觉他是疯了,这种事哪有往自己头上揽的?
第 32 章 薄情
这话如晴天霹雳,温夫人愣了一愣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登时怒不可遏。
“偷人?你再说一遍?”
温继远全然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只想着遮掩,待看清母亲铁青的脸色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可再改口也攀上了高枝便能仗势欺人!你容色再美也会腻的,说不定哪天就被抛之脑后了!”
秦桑莞尔一笑:“那便借大表哥吉言了。”
温继远一噎,既不敢动手,口何况未来还要倚仗他,温继远连忙将人拉过来,飞快踩灭火星:“木已成舟,你这幅样子又做给谁看?你瞪我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敢跟太子抢人?再说了,其实表妹也不算亏待你,若不是有她牵线搭桥,你哪能拜周先生为师,还进了鸿胪寺这样的好地方?恩恩怨怨早已说不清,不如就此罢了。”
本以为温如琢这倔脾气不会那么轻易听劝,没想到他声音却异常平静:“我是做给你看的,大哥。你不是一直给太子通风报信吗,那就再告诉他一次吧,说我把和表妹这些年的书信和信物都烧了,彻底死心了。这些东西到底不好,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恐成后患,影响她名声。”
温继远一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倒好像关心表妹一样,你刚才不是还恨得冒火吗?秦桑想也不想便拒绝,弯腰去满地的衣服中翻找自己的:“不必了,殿下的宅子太过引人注目,我自己买。”
宗越目光顺着那道浅浅的脊沟缓缓往下,眸色渐深:“你既然执意,别的都随你,孤只有一个要求,添置家具的时候床榻一定要够大够长。”
秦桑忍不住瞪他一眼,对上他深黑如墨的眼神又察觉到了一丝危险,连忙拿衣服挡住自己逃了出去
——
宗越这次属实是太过分,秦桑跨上马车时牵动下肢忍不住蹙紧了眉。
巧儿见状连忙扶了一把,将她托进车厢。
秦桑愈发觉得耻辱,若真如他所言,搬出温家,日后还不是随时随地,任他为所欲为?
这样的日子往后只怕多得是。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那会儿拿见那位宗先生也是从假山方向出来,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抿着唇道:“老奴说句不当说的,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何况这位宗先生有财有貌,这几日看下来,待娘子也是一等一的好,那样多的粗活都不抱怨一个字,便是从前有什么心结,一年多了,也该消气了。”
秦桑淡淡道:“人心易变,世事难料,他能坚持多久?与其等日后厌弃,倒不如不开始。”
“可……也不是人人都薄情。再说娘子这般模样心性,谁能舍得?娘子别太看低了自己。”
秦桑沉默,是她小看自己吗?不,她是不敢高看人心。
她没再搭话,张嬷嬷也不便多言,只暗自可惜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宗越这些日子大半都耗在秦桑小院女,同床共枕着实不是个吵架的好时机,她干脆不再理会,如此总算安稳睡去。
往后两日,他依旧每晚这么抱着她睡,早起时神色沉郁,肉眼可见睡得不好。
秦桑只当没看见,一入夜便早早睡去,起来时更是神清气爽。
——
她的好心情在弟弟入京那一日戛然而止。
父亲从前有一院子的美姬美妾,子女也弄出来七八个,这么多的弟弟妹妹中,只有三弟子衡与她是一母同胞。
子衡小她三岁,母亲性情软弱,从前在家时大多是她代母管教。
子衡虽顽劣,却还算听她的话,事事以她为标杆。
但如今,她没名没分同男人厮混在一起,实在不知该如何在她面前直起腰。
不过,在渡口见了面后,她发现他似乎,试图瞒天过海。孤若是此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他们岂不是要爬到孤的头上作威作福?”
宗衡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儿女情长,分明是庙堂考量,便附和道:“冯家竟敢欺君罔上,确实该好好整治,否则怕是要效仿吕后之流了。不过捉奸捉双,这事得拿住实据才好发作,四哥可有人证物证?”
宗越道:“那先生刚被送走,孤已经派人抓去了,不出意外四五日总该有消息。”
宗衡稍稍安心:“我原以为这冯大姑娘是个聪明的,谁知眼光这般不济,放着四哥你这样的人物不要,偏看上了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真是糊涂。”
宗越起了身:“人各有志,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宗衡此时再琢磨他这一番安排,总算明白深意,外戚坐大一涿州回来,还没来得及同他说。”
宗越道:“你是说,你两日便能将温如琢送往涿州,如今六七日过去了,一句话的事竟说不出口?”
秦桑没料到他竟将这一切都洞若观火,语气也变得警醒:“我会尽快解决,这段时间保证不会与表哥有任何越界之举。”
宗越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倒也不急,毕竟这么多年的情分,即便没了婚约,还有兄妹之谊。不如这样,孤便容你们多些日子好好告别。”
秦桑本以为他会不悦,不料竟如此轻易揭过去,着实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时,宗越又意味不明地看过来:“孤待你如此宽容,你是不是也该给些回报?”
读懂了他眼底的意思,她僵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走过去,刚靠近便被他一把揽丝瑕疵,他目露不忍:“我自然是愿的,只是你这般年轻貌美,当真下定决心了?一旦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秦桑道:“表哥不必担心,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如琢的书箱深处翻出了一匣东西,领头的人一声令下,将温如琢连人带东西一起押走。
这帮人来得急,作风又霸道,全程温家的人都被拦在廊下,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被扣住的温如琢更是一脸茫然:“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怎敢动用私刑,我究竟犯了何罪?”
为首那人冷笑:“温大人,我们收到了稽查令,按章办事,究竟是不是污蔑到了官府自然水落石出!”
说罢他态度强硬,不由分说强行将人押走。
温夫人当场昏厥过去,老太太也气闷胸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巧儿眼睛瞪得如铜铃:“姑娘,这一卷价值上千金呢,就这样拿去糊窗户是不是太可惜了?”
秦桑淡淡瞥她一眼:“那你也觉得该穿在我身上么?”
巧儿光是想想便红透了脸,头立马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奴婢错了。”
她又问:“假若我不是一个商户女,而是真正的镇国公府的嫡女,你觉得今日司衣还会给我孝敬这样的衣裳吗?”
巧儿犹豫片刻,轻轻摇头,又连忙道:“可、可司衣嬷嬷人不错的,未必是看不起姑娘,兴许只是想让姑娘和殿下关系缓和一点。”
秦桑叹气:“我没说她是坏人。”
正因为她是好心,真心觉得是在帮自己往上爬,她才更觉得悲凉。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好像只要给得足秦桑忽然又想起了表哥,表哥有着如出一辙的眉眼,性子执拗,实则并未吃过什么苦,此刻被丢进监牢不知是否会受刑,又屈又辱,又该何当悲怆?
秦桑心中愈发酸涩,好言宽慰道:“秦家在京中也有不少关系,姨母且莫急,我再想法子寻人斡旋一二,或能有一线转机。”
温夫人根本不信:“你别拿这些话诓我了,你姨丈一个六品官都毫无门路,商户能顶什么用?更别提那背后要害咱们二郎的可是堂堂三皇子!”
倒是老太太忽地想起一事:“我看桑丫头说的不无道理。先前你不是救过康王郡主么?再怎么说也是救命之恩,如今生死攸关,你也该去求求郡主。那康王听说与东宫走得极近,说不定会有法子呢?”
听到这里温夫人如梦初醒:“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宗越倾身凑近些,“想换个法子欺负?后头水榭空着,倒是清净……”
秦桑实在敌不过他胡搅蛮缠,双耳一捂连连退后。
彼时赵宛正好更完衣回来,秦桑不知她听到了多少,但左右在她面前也没什么脸面了,找了个借口匆匆告退。
当着外人的面宗越并未阻拦,眼底噙着淡淡笑意,是赵宛很少见到的松快姿态。
她连忙垂下头,心想这位秦姑娘果然是有些本事的。
从王府出去后,宗越径直入了宫。
今晚是中秋家宴,建德帝在紫宸殿设宴,一众皇亲齐聚一堂。
殿外月华如水,殿内红烛高烧,丝竹袅袅,不绝于耳,一派升平气象。
容贵妃头风犯了数日,今日倒是,沾了些污泥,我便洗了洗,晾干了一些才回来。”
温夫人见她袖口果然是湿的,也不好发作,只低低告诫:“下次记着些,再不许乱走了。”
秦桑应了声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润润干渴的喉。
此时席上除了郡主等少数几人,便只有太子迟迟未归了,秦桑正疑心会不会被察觉不对,忽然高进忠进了校场,走到康王身边低语了几句。
康王紧接着便道:“太子方才惊马,受了腰伤,且回去休养了,吩咐我们尽兴,诸位不必过于担心。”
于是宴席又继续,丝竹声渐渐响起,然而一片祥和之下却是眼色交换,疑窦丛生。
毕竟太子今日原本没打算下场,是宁王相邀,他才应允,偏偏那么巧便惊了马,险些坠地。
宁王表”
当着自家人的面,温夫人也不遮掩,只想尽快把自己和蒋夫人他们撇开,免得秦桑去外面乱说,便道:“咱家中不就有一位客么?婆媳的缘分虽没了,姨侄的情分却还在,也怪我,今日听信了那些长舌妇胡乱编排,竟疑心你们表妹在外头有了相好的,还追了一路,实在是可笑!今日这席面便是特意为你表妹赔罪的。”
听出她是在捉奸,孙氏手一抖,夹住的龙井虾仁竟掉了。
原本在低头扒饭的温继远,也莫名呛了起来。
秦桑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抿了口茶。
气氛突然变得古怪,温夫人意识到些许不对,便问:“怎么了?”
孙氏欲言又止,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话,正要张口,膝盖却猛然剧痛,原来是温继远在底下掐了她一,我会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权贵喜欢附庸风雅?真说起来,埋在梨花树底下和埋在死人坟前能有什么不同,起个好听的名字便趋之若鹜,分明是你们肤浅,又怎么能怪我贪钱?”
她话里话外对所谓的权贵颇为不屑,宗越勾起她一缕头发绕在指间:“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是奸商了?”
她眼波轻漾:“是又如何,殿下坐拥天下润的唇吻了个昏天黑地,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她太没用。
“往后随孤一同早起练半个时辰,省得你成天不是喊困,便是喊累。”
她唇瓣被吮得发痛,捂着轻轻嘶声:“哪里是我没用,分明是你天赋异禀,怎么还怪起我了?就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
宗越眉梢一挑:“哦?孤哪里天赋异禀?”
她耳根有筹码的,你有什么资格同孤提条件?”
秦桑当真恨极了他的敏锐,明明上一刻还意乱情迷,现在却又不留半点情面,她斟酌着话术:“此事对殿下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于名声无碍,于我也算恩情,反正殿下权势滔天,若是觉得不妥,随时随地轻而易举便能将我收入东宫,难道殿下连这点情面不愿应允?”
宗越不为所动:“若孤就是执意不允呢?”
秦桑眼波微微荡漾:“殿下没有不允诺的道理,左右不过是发泄,比起一个木头人自然是知情识趣的人更有意趣不是么?”
宗越盯着她,半晌后似笑非笑:“你真是自找麻烦。孤可以成全你,但若是叫你那好表哥发现了,比起退婚,偷情的名声更不好听,只怕你的处境会比现在难堪一万倍,你胡闹了,我们不是小孩子,该认清现实了。”
轻飘飘的“胡闹”两个字竟比父亲的巴掌和母亲的责骂还要令他难受。
温如琢眼圈赤红,往后退了几步:“今日我才算知道表妹有多狠心,原来这些日子的煎熬都是我一个人一厢情愿,好,我不再叨扰表妹便是!”
说罢,他毅然转身,一次都没回头。
秦桑就这样站在夜风里,吹得手都凉了也毫无知觉,还是巧儿轻不小心……
宗越自然也看见了,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仿佛在审视打量。
半晌,他忽而击掌,微笑的同时又带了点深意:“新手摸不清门道,莽撞一些也情有可原,无妨,孤一向射得准,待会儿好好教教你。”
第 33 章 抬爱
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秦桑不否认自己在挑衅,只是没想到她所以为的报复,到了他眼里却成了情趣。
身份的差距不过如是,匹夫之怒犹如蚍蜉撼树。
回到殿内,他当真身体力行教起来,言辞还是温柔轻替她阖上了门,才将她劝回去。
——
经过温夫人这一出乌龙,在彻底搬出去之前,秦桑暂不敢再赴宗越的约。
头一回他倒是没说什么,第二次便有些不悦了,秦桑只能尽快叫人采买家具,翻修屋子,想着尽早搬进去。
令她烦恼的还有温如琢,那日她,半点清福也未享过!”
温老爷一脸烦闷:“哭有何用?眼下救出二郎才是头等大事!”
“我难道不想救么?可你奔走一日,不是半点法子也无?总说你声名好,现在才算见了真章,你那同年没一个肯出手相助的,可见这言官当真无用!早叫你另谋出路你不肯,如今连儿子都救不了,还要那虚名何用!”
“妇人之见,愚鲁不堪,你、你又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你有用?你有用你倒把儿子救出来啊!”
……
夫妻二人积攒多年的怨气一朝迸发,温夫人也不顾什么清流人家了,当着秦桑的面吵得不可开交。
只有老太太还顾忌着体面,连咳数声制止,然而根本没用,争吵声越来越大。
秦桑虽一向不喜姨母做沉吟片刻:“也是。她素来胆子小,又怕落人口实,便是叫人去请,也定是推三阻四,想尽办法推脱,还是孤去吧,备车。”
孔有得脑袋一懵:“殿下要深夜微服去温家?”
“不行么?”宗越淡淡扫他一眼。
孔有得连忙低头:“奴才这就去准备。”
东宫高手如云,潜入一座宅院并不是什么难事,更别提温家还有耳目。
此时已夜半,温家人早已睡下,整座宅子除了廊下的风灯摇曳,树叶婆娑,没有半点声响。
宗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今夜月色不错,整座宅邸尽收眼底,他负手走过,眉头越蹙越紧。
只见这整座宅子逼仄狭小,甚至都不如他给她准备的一间院落大,亏得她视若珍宝,竟再三婉拒。
,替他做那些腌臜事。
这次也一样,她虽然没能拿出实据扳倒容妃,但以陛下的性子多半还是起疑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定会派人暗中查访。
所以,纵然她没赢,太子也不算赢。
现在赌的就是太子的手腕,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完全抹干净,但凡有一丝蛛丝马迹,赢家终究还是她。
这些年起起落落,她并不在意一时的禁足和废黜,但宁王性情冲动,万一按捺不住做出什么错事,她的谋划就全盘皆输了。
幸而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留了后手,纵然此刻一落千丈,也不是完全和外面断了联系。
次日清晨她便借送饭的宫女传出口信,叫宁王按兵不动,万万不可为她求情,更不要擅自报复太子。
——
建德帝这两年高进忠言明太子正忙于公事,将她引入花厅,叫她且等一等。
天是海一般的蓝,而后慢慢变成幽蓝,继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沉沉压下来,秦桑渐渐坐不住了,便问:“高公公,天色渐晚,不知殿下何时能忙完?”
高进忠一脸为难:“殿下的事我等奴才如何得知?姑娘若是另有要事,不妨留个口信,由奴才转交?”
这话揣着明白装糊涂,秦桑便当没听懂:“既已来了,怎好再劳累公公?我再等一等便是。”
于是她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盏慢慢低头喝茶。
热茶换了两次,天已经黑尽,一旁的巧儿按捺不住,悄声对秦桑道:“姑娘,再等下去怕是要宵禁了,路一旦封了今夜咱们可就回不去了?”
秦桑何尝不知,又催了一遍,高进命车夫驶去药馆,买了上好的金疮药,又买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回去之后,她便提醒巧儿:“今夜无论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声张,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巧儿一见那匕首和药,便知道她要做什么,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劝她三思。
可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她躲不开,更不甘心,便只能叫他自己放弃了。
一切收拾妥当,只等夜深人静。
待到亥时,温府上下都睡熟了,秦桑正拿出匕首,忽然房门却被叩响。
她心头一跳,命巧儿将东西收起来。
开门一看,来人却是温继远。
他强行挤进门中,秦桑眉头一皱,正要喊人,温继远却扑通跪下,扯着她的袖角道:“表妹莫要惊慌,我并非有意冒犯,我今日前来是想求西是我买的,前前后后搭进去上万两,纵然婚事退了,但这些钱我一分没要回来,算下来我并没有对不起你们家,姨母何必说话这样难听?”
想起那白花花的银两,温夫人底气不那么足了:“你别岔开话!一码归一码,我是你嫡亲的姨母,你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我替你母亲教训你两句还说不得?更何况你骗得我儿好苦!自己这般不检点,偏在他面前装得冰清玉洁,叫他死心塌地,念念不忘,连别家姑娘都不肯相看,你对得起他一片真心吗!”
越说越曲折,此时楼上也有一两盏灯陆续亮了起来,仿佛在探听八卦。
秦桑无法再忍受,用尽力气一把甩开温夫人:“我和表哥的事我自会和他解释,不劳姨母操心了!”
温夫人哪里肯放:“与人便打算自己去一趟天香楼,顺路抓了药回铺子煎。
思及此,又忽萌出一个念头,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或许可以用她落水后伤了身不利子嗣的由头叫温家退婚。
如此,便是表哥执意,也很难过得了长辈那一关。
若说先前还有几分踌躇不舍,希冀有转机,但经过昨晚那一遭,她真怕那人说到做到,在表哥面前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眼下她能做的只有快刀斩乱麻,让事情不要以更难堪的方式撕开了。
拿定主意后,她穿戴齐整,照例去请安,预备寻个由头叫姨母“不经意”地发现这桩事。
只是昨夜动静虽轻,到底是夜深人静,她总疑心是不是被人听了去。因而入了席,目光总悄悄观望温继远夫妇和温如琢,幸而三人神色都,她心底有些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那冯家小姐呢?殿下与她的婚期可是马上就要到了,那才是朱笔御批的太子妃。”
宗越往后靠了靠,语气绝对的掌控:“冯家要的是皇后,她不过是一个筹码而已,甚至她自己都未必甘愿,孤若铁了心,你也可以是镇国公的义女,由你去当这个筹码。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孤可以为你谋划布局,牺牲一二,前提是你要足够安分。”
秦桑听明白了:“所以,殿下这是在利诱?”
他抬手抚上她眉心:“不,孤只是不想看你总是冷着一张脸。”
秦桑从未听过他这样温柔的语调,那总是难以捉摸的眼睛里也只清清楚楚地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不可否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动容的。
可他的话真的能信闷响,毫无预兆地看到了自己最羞耻、最不堪、也最脆弱的一幕。
自打太子带人进门后,东宫便人人自危,西偏殿的宫人更是远远避开,根本不敢去听那荒唐的动静。
然而就在这种尴尬时候,偏有客上了门。
“别的人也就罢了,来的是镇国公,殿下婚期将至,这可如何是好?”高进忠急得快冒火,连忙请教孔有得。
孔有得眯了眯眼:“这个时候谁敢进去?别说是镇国公,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殿下也未必会见。”
“那该如何是好?万一镇国公真有急事,误了也是大罪!”
“罢了罢了,你先奉盏上好的茶去,我且听一听动静。”
高进忠顿时感激涕零,只差没跪下磕头了。
孔有得虽应允了,分寸却还得把握好一种悬在头上的剑终于落下的感觉。
她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宗越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快要灭掉的希冀又窜起一丝火星。
“怎么,你不高兴?”
只要她此刻露半分不舍,哪怕算不上真心,他也绝不会放手。
可惜,她却笑了一下:“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陛下这次说的是真是假?”
宗越也笑了,忽然扣着她的下颌发狠地吻上去,如同困兽濒死前的撕咬。
很快,唇齿间便蔓延开一股血腥气。
秦桑吃痛,忍不住偏头躲开,直抽冷气,他终于还是放开,面容冷白,唇上沾着血,阴郁如恶鬼:“自然是假的。你真想知道朕怎么想吗?朕恨不得换个地方堵住你这张嘴,让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
秦桑回眸,眼睫果然是湿的:“殿下的意思都是我咎由自取?”
“孤是说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应该想到后果。”
“殿下说得轻松,可殿下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平时没错都要被挑刺,出了这样的事更是被指着鼻子骂不检点,说不定还要被说是主动勾引!可我当真是不检点么?我难道愿意成日提心吊胆地与你偷情么?还不是被你逼的!”
她眼泪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乌发披散,眼尾湿红,分外可怜。
宗越屈指刮去她眼角的泪:“是孤的错,孤明日便专呈派人告诉他们是孤强迫的你,是孤不择手段,觊觎人妻,今夜也是孤兽性大发,非要强占你,如此总行了吧?”
这些话他敢说她都不敢听,更不敢想姨母听到自这日送衣裳之后,司衣局忽然整顿一新,严抓在班不当值的。
典衣见状立即收敛了,秦桑忽然又闲下去,不过年节转眼就到了,这样的日子闲下来容易胡思乱想,并不是什么好事。
日当午时,孔有得忽然借送衣服之名把她叫去,说是她弟弟来了。
“岳将军回京过年,姑娘的弟弟也跟着来了,一道在前院拜访太子。”
秦桑记得自己明明给弟弟写了信坦白境况,转念一想,以东宫的森严法度,那些对太子不利的话又岂是那么轻易送出去?那信多半是被调了包。
她蹙眉:“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孔有得低垂着头:“太子的意思是,人既然已经上门了,年节这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姑娘不妨暂且回西偏殿去。”
秦桑明得她有些怪,但这样的美色绝不可能只做一辈子宫女,即便太子不要了,偶遇其他王公的机会也不少,于是连声道谢。
秦桑略一颔首回了房,身子暖起来,又觉自己太过自作多情,竟忘了他身边还有人。
但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的目的并不是他那个人,不是吗?
道理昭然,她心中还是控制不住烦乱,用冷水洗了把脸冷静下来,她将这归结于自己对洁净的癖好,毕竟她当初挑中了表哥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点就是温家男子年过四十膝下无子方能纳妾。
一夜过后,压在枕下的信纸又露了出来,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回。
转念一想,纸包不住火,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又不是她不检点或是贪慕虚荣,她没做错任何事。
巧儿于是不再多言,着手去办。
——
次日是玉清观做大法会的日子。
秦桑按照先前定好的同温夫人一起去玉清观祈福,有意无意又暗示她把庚帖也拿出来叫法师算一算。
道家最重命数,那弘清法师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缓缓蹙起来起来格外正常,一时又叫温夫人怀疑是不是猜错了。
直到第三日上早起请安时,她又提出要出府去铺子,温夫人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欣然应允。
在秦桑出门后没多久,她立即鬼鬼祟祟上了另一辆马车远远跟上。
第 34 章 撞见
怀疑一旦滋生,像野草一样疯长。
温夫人越看秦桑举止越不对劲,特意叫马车远远跟着,打定主意要抓到现行。
马车悠悠,一路往城西驶去,果然不是天香楼的方向,她冷笑一声,心里的怀疑又坐实一分。
:“两命相冲,大不祥。”
温夫人一向笃信神佛,顿时眉头紧蹙:“怎会不合?先前议亲时老身分明请人算过,是天作之合。”
弘清法师与秦桑目光交汇,而后面不改色,道:“有些八字是需要道行才能看出的,施主这两个八字便是如此,单看都是一等一的清贵命格,合在一处,却是两厢冲撞,多灾多难。施主若是不信,只消回想这几月间府中是不是事端迭起?”
温夫人忽然被问住藉。
宗越回眸扫了一眼:“无妨,这种西洋镜东宫多的是,你刚才只能看到一个面,难免看不全,正好叫人多放几面,让你看得更清楚更仔细些孤是怎么要你的。”
他略一示意,便立即有人着手去办。
秦桑伏在地上眼眶通红,只觉哭也哭不出来。
——
到了前殿,太子又是一派矜贵疏离模样。
步履从容,气度雍然,若不是那下颌上的红痕还没消,根本没人敢想他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激烈的情事。
前来接引的高进忠觑着,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扑点粉,又或者换身衣裳,遮一遮?”
宗越浑不在意:“孤是君,他是臣,孤要做什么,做过什么,不必同他解释。更何况这桩婚事原本也是他们汲汲营营求来的,和。”
宗越脸色又是一沉:“好一个再续前缘!朕查了岭南,倒是忘了查他调任后身边的人。这段时间你一直同你表哥厮混在一起?他是怎么找到你的?还是你主动去找他?”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秦桑淡淡打断:“偶遇而已,有缘自会相见,无缘见面不识。”
一个“缘”字正中宗越心口,他费尽心思,煎熬一年,派了那么多精锐寻遍大江南北,却还不如温如琢大街上随意走一走,或许这就是上苍给他的惩罚。
他忽然沉默下来,冷冷拂袖而去。
半日后,温如琢便被请来了。
他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一见面便道歉:“对不住表妹,我当时心急如焚,乱了分寸,各处求告无门,生怕吴骁那畜生伤害你,这才求到了离宫,没成想却宫里谁提了便要获罪,这才是真疯魔了!”
“快住嘴!”二夫人连忙环顾四周,见没人才松口气,“这是她的命,管好你自己吧。如果家里已经变成这样了,你的婚事如若再不保,咱们家便真要没落了!”
冯静姝叹了口气,终究没继续。
宗越的确没给秦桑立坟,连秦父秦母想在老家立个衣冠冢都被他派人拦了。
秦煜从边关赶回来时红着眼跟他理论,急了甚至挥了一拳。
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秦家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宗越并没动怒,也并没答应立衣冠冢和牌位的事,固执地觉得她一定是活着,只是逃走了。
直到最近,兜兜转转,赵铨已经找了一年多,仍旧毫无音信,他才有了些许松动。
当听到秦桑主动去拍那小子的肩时,他的脸色更是阴郁可怖。
赵铨料理完了吴骁的事,进门禀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声音越发恭敬:“……人已经死了,也是他活该,不过嘴倒是硬得很,派去的人并没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宗越将折子一撂,倒是不意外:“东南三省铁板一块,他被扭送过来之前怕是已被威胁过了,一旦招供,不止自身惨死,更会株连全族,自然宁死不开口。何况这种纨绔知道的也不会太多,你继续暗中搜证即可,朕会在梧州多留一段时日。”
“卑职遵命。”赵铨赧然,先皇在时,国库看似充盈,实则积弊已久,这次圣驾南巡便是为了东南的盐政,官商勾结,私盐泛滥,原定的润州和越州也不过是障眼法,改道为储君,难道是要公然抗旨?”
宗越颇为赞同:“拿父皇压我,你的确走了一步好棋。不过,谁告诉你孤今日是来抗旨的?使团即将离京,孤是代表父皇前来接受他们的辞别,有何不妥?”
秦桑才不信他冠冕堂皇的话,站起来送客:“既然殿下是代表大邺来的,便该遵循礼法才是,妾已与九王子定下婚事,殿下就这般直接闯入妾的闺房恐怕不太合适吧?”
宗越并不起身,反倒悠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孤是代表大邺不假,但你好歹也是孤的枕边人,身体力行伺候了孤这么久,既要出嫁了,为了酬谢你这段时间的贴身照顾,孤难道不该亲自送嫁,再赏赐一份贺礼么?”
秦桑只当没听出那话里的羞辱和暧昧,冷冷道:“不必了,妾不需要谁送夜半下药的事,只说她举止欠妥,该好生管教。
这出闹剧虽然了结,但秦窈指责她的话却不断在耳边回荡,加上浑身难以启齿的热痛,令她心头烦躁,愈发觉得处境卑贱。
想留的留不住,想走的走不了,造化真是弄人。
——
从五皇子处出来后,宗越径直回了东宫。
高进忠前来相迎的时候忙不迭汇报着府中的动静,说是秦桑的那个庶妹已被送走了,又说她胃口不好,午饭也没用。
宗越听罢脚步一顿,冷冷回眸:“孤有问你这些琐事吗?”
高进忠连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殿下恕罪,是奴才多嘴了!”
宗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御书房去了。
高进忠吃了这顿教训,连着两日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底样出众的容貌将来的太子妃怕是容不下。
不过,几日后,冯静姝突然登门,却叫她们惊掉了下巴,因为这位未来的太子妃不仅早已认识秦桑,待她的态度竟还分外亲热,当着众人的面拉了她的手出去。
“多谢你了。”秦桑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冯静姝将她叫到了一处花厅,见到她的处境后以为她和宗越再没见过,欲言又止,“你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殿下出身尊贵,向来只有旁人向他低头的份,你不低头,他更是不会屈就。他如今正在气头上,想要回到从前怕是难了,但你若肯服个软,让他消了气,将来我再从中说和,封个五品承徽应当还是不难的。”
秦桑不知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终究没说太多:“我不需要蒙蒙亮了。
花费了如此多工夫,在秦桑面前他却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将食盒轻飘飘地放下:“你爱吃的酥黄独,尝尝。”
秦桑扫了一眼:“这是陛下做的?”
“不然呢?”宗越带着点倨傲,“几块点心而已,有什么难的。”
秦桑这才认真看,只见那糕点色泽金黄,层层叠叠,十分精致,根本不像是新手能做出来的,以他的身份多半是吩咐了御厨,又或者在一旁看一眼便算作是自己动手了。
他一点没变,和当初一样,付出一点点对自己无关紧要的东西便当做恩赐一般,要别人感恩戴德。
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不冷不热地敷衍几句,并没伸手。
此时梁七恰好进来,嚷着肚子饿了,她顺手把食盒推了过去。
他霸道得不可理喻,忍着不适冷冷刺回去:“殿下当初可没说要我做到这般地步。何况殿下素来不都是如此?不过在祁山远远见了我一面,便想方设法弄进宫来。我还以为殿下是来者不拒,只要有几分姿色,都能笑纳。”
这话愈发激怒了宗越,攥着她下颌的手青筋迭起:“在你心里,孤就是这般饥不择食,随便一个人都可以?”
“难道不是?”她破罐破摔,“殿下不是一贯随时随地,想要便要么?”
“好,好得很,既如此,孤也不能辜负了你的期待。”他素来平稳的声线压着沉沉的怒火,下一刻便扣着她的腰猛地一转将她悬空抱起,她连阻止都来不及,纤白的脖颈便不受控制地高高仰起。
夜半起了风,卷着枯叶狂打着窗棂,风声从没关紧情面调任鸿胪寺,才到任两日又要告假。你的仕途还要不要了?你又叫引荐你的周先生脸面往哪里搁?”
温如琢梗着脖子道:“大不了这官我不做了!”
话音刚落,温老爷扬手便要打。秦桑连忙起身挡在温如琢身前,那手掌堪堪顿住,停在她面门不足一寸处。
温老爷怒而叹气:“不争气的东西!先成家,后立业,给你定这门亲事,原是想叫你安下心,往后好无牵无挂投身仕途。你倒好,反被美色迷了心窍,连正事都不顾了!”
这话明里骂儿子,暗里也怨着秦桑。温如琢还要争辩,秦桑递了个眼色过去,他悻悻然咽了回去,只道:“儿子并非为了美色,更是重诺,我与表妹是自小定下的婚约,岂能因为她不利子嗣便要抛弃她?这难道会是君吐露实情:“没有。”
正在结痂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竟比刚扎进去时还尖锐几分,他又问:“那……她有让人问过朕的情况吗?”
宫人愈发纠结,头也死死埋曾旁敲侧击暗示她去瞧一瞧,奈何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只问:“他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吗?”
孔有得不动声色:“陛下病情反反复复,人也昏沉,而且总是叫着姑娘的名字,姑娘若是想知道不若自己去问吧。”
听到他叫着她的名字时,她指尖微微蜷起,心口也随之发闷。
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去见他,温如琢先来了。
对于他能被放进来,秦桑颇为诧异,便是温如琢自己也出乎意料:“梁七从薛二娘那里得知你被人带走之后便找到了我,我一猜你便是在这里,可惜德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准。”
于是秦桑便走到了杨嬷嬷面前,垂眸盯着她:“嬷嬷方才说亲眼看到容贵妃与侍卫私通,印象深刻,敢问嬷嬷,贵妃娘娘当时穿得什么颜色衣裳?”
杨嬷嬷笃定道:“红色。”
“那个侍卫呢?”
“黑色。”
“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
“东偏殿还是西偏殿?”
“西偏殿。”
“你撒谎!”秦桑忽然变脸,“贵妃娘娘的西偏殿临着太液池,嬷嬷是怎么隔着一大片水看到屋里人穿着什么衣裳的,更别提还能辨认出那是侍卫,嬷嬷难不成是千里眼吗?”
周嬷嬷脸色一变,连忙改口:“老奴记错了,不是西偏殿,是东偏殿!”
“那就更不对了。迷药药性太强,不等她出水便已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是被一束亮光刺醒的。
窗子没合好,明亮的日光透过一缕帘幔缝隙正巧打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却不知牵动哪处,轻轻嘶声。
这声音也分外古怪,仿佛透支过度的喑哑,更叫人难堪的是她如今的处境,入眼是男子的宽肩,块垒分明,却又不过分夸张,而她正枕在上面,腰腹与他紧紧相贴。
她下意识想躲开,稍微动了一下却看到他眉峰微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又连忙假寐。
刚闭上眼,发顶却传来一声低笑,胸腔也微微震动着:“你若是喜欢枕着,日后有的是机会,只是今日确实是不早了。”
既被戳穿,她也不再装了,被衾一扯便要往里去,却被他一翻身压住半边二郎毕竟是外男,往后还是不好叫他再和你如此亲近了。”
秦桑还没说什么,温如琢率先打断:“母亲,经历了这一番生离死别我算是想通了,什么命数我全不信,我就要和表妹在一起!”
温夫人急声制止:“举头三尺有神明,岂可胡说!”
“并非胡说,别说官运高楼上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
太子今夜竟也在明月楼。
他身处最高的顶楼,凭栏而立,冷眼俯视,一身玄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秦桑只觉呼吸停滞,后背泛起阵阵刺骨的寒意。
第 35 章 捉奸
他甚至没说一句话,只是淡淡扫过来一眼便令她如坠冰窟。
秦桑勉强保持镇定,将温如琢交给赶来的巧儿,让她先带他回去。
巧儿不知原委:“那姑娘呢,怎么不同我们一起回去?”
那人虽已离开了窗受影响了,哪怕辞官不做我也只要表妹!”
他断然拉着秦桑离开这是非之地,温夫人气得险些晕过去。
秦桑今日刚经受过太子那般恶劣的对待,此刻听到表哥这般掷地有声的誓言,心头一软,眼眶忍不住泛红。
可是,他为什么不能早些同姨母说明白呢?
若再早些,他们的婚期也不至于拖到今年,拖到今日,拖到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秦桑只觉造心,叫她上前来,将盛好的汤推给她。
“外面风大,喝一碗,暖暖身子。”
秦桑瞥了眼那熟悉的花纹,心跳怦怦:“不必了,妾刚喝过药,这会儿正暖和。”
宗越却不容置疑:“不妨事,补汤又不是药,多一碗好得更快。”
秦桑仍是拒绝:“妾已经好了许多,也真的喝不下了。”
宗越忽抬眸,唇角勾着点笑:“是喝不下,还是不敢喝?”
秦桑脸色微变,宗越笑意愈发凉薄:“你果然知道你那好妹妹的心思,今晚病这么巧是不是也在故意腾地方给她创造机会?”
秦桑镇定道:“殿下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依你的性子,若真不懂,早该闹脾气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理不直气也不壮。”他一眼看穿,起“能有什么误会?你又不是没瞧见那日他的样子!”容贵妃揉着眉心,忽然觉得这名字这籍贯耳熟,“姓秦,益州,我怎么觉着在哪里听过……”
她思索时冯静姝往堂下看了一眼,心头一震,这才认出秦桑来。
那日马球场的惊鸿一瞥尚且历历在目,难以忘怀,原来是这样的美人,难怪连太子也把持不住。但若是如此,他们岂不是很早就有了纠葛?还有这名字,似乎正是吐谷浑那个王子要求娶之人……
越想越惊心,冯静姝只觉这事牵扯太广,半点不想沾身。偏偏容贵妃此时也想了起来,眼睛倏地睁大:“那日陛下赐婚吐谷浑的,难道也是你?”
秦桑垂着头,只道:“妾已经是东宫的人了。”
这话算是变相承认了,容贵妃只觉头大如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恨不得冲进去把婆母晃醒,要是有了这一出证据,哪里还需要什么两家通气,直接能将她赶出温府,身败名裂了!
她正要进去,温继远忽然进来了。
他囊中羞涩,是来找母亲讨要点体己钱的。
孙妙仪一见他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将今日见闻和盘托出。
“你那表妹果然不正经!身上好几处浪荡的痕迹,还都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定是和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去了,亏她成日还装得一本正经,眼高于顶!”
当听到“不三不四”时,温继远额上的青筋直跳,骤然打断:“胡言乱语什么!说不准是蚊子叮的呢!”
孙氏把眼一挑:“谁家蚊子叮得有嘴印子大?你当我傻?我跟你成婚三年,这痕迹是怎么来的,我能笨不堪,叹道:“一早我便发觉几个婆子鬼鬼祟祟,只是府中东西没少,只当是错觉。你这么一提,倒对上了。看来咱家早就在人家股掌之中,眼皮子底下了。”
温夫人吓了一跳,只觉四周都是眼睛:“好几个婆子?难道咱府里奴仆竟有不少被收买了么?”
老太太冷笑:“能攀高枝谁不想攀?也就是你是个实心眼的!蠢笨也就罢了,偏偏还自作主张,闹得这样大,我们温家险些毁在你手里!”
温夫人扑通跪下认错,当听险些时,又心中一喜:“婆母是说这事儿还有转机?”
老太太叹一口气:“有没有还要看那丫头的态度,你不是说太子对她颇为宠爱么?只要她点头,太子必不会计较这点冲撞。”
说曹操曹操便到,这时温继远大喘秦桑再一定睛才发觉那外衫是一水的天青色,与她穿衣的喜好恰好相符,并不是临时起意,倒像蓄谋已久。
看来他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深不可测,冷血凉薄,事已至此,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任由这些宫人们替她宽了衣。
乳白色的水汽氤氲,与她一身雪色肌肤融在一起,雪肤花貌,不过如是。宫人们纷纷垂下了眼,用起皂粉时都格外小心,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红了那吹弹可破的肌肤。
秦桑这一通沐浴着实不算短,待她出去时,太子寝殿中的茶已经凉了,而他换了一身常服正靠着窗执卷细读。
骨相清峻,气度雍容,看不出半分急色,倒像在等一个寻常的客人。
见她进门,也只掀了下眼皮:“这身雨过天青色果然适合你,只是不大合身绝,看不上别人么?我看也不过如此。”
这显然是在报复他刚刚的贬低,宗越似笑非笑:“又小心眼了,真是睚眦必报。”
“是你太过自负,子衡未必比你差。”
“那帮我擦擦汗。”
他微微倾身,一滴汗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过喉结,没入严实的衣领里。
秦桑错开视线不肯,他不罢休,弟弟还在一旁看着,她只能抽出帕子替他擦了擦。
谁知擦完,宗越却皱眉:“怎么回事,有股酸臭味?”
秦桑眨了眨眼:“哦,刚刚给子衡擦过,忘了换。”
宗越伸手去捉她,秦桑早有防备,灵巧地侧身躲开,拉着还懵懵懂懂的秦煜挑马去了。
可天一黑,帐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汗顺着下颌尽数砸到她了嘴,秦桑也不再说什么,对那些流水般的赏赐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即便太子来了也视若无物。
宗越倒并不见动怒,反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你一个人孤身在京难免寂寞,听闻你弟弟乡试过了,正要准备会试,益州毕竟是偏远之地,学问比不上京城,不如叫他进国子监,将来也好金榜题名,提一提你家的门第。”
秦桑想也不想便拒绝:“不必了,他并不是读书的料,能中个秀才已经烧高香,日后反正也是要继承家业的。”
宗越不以为然:“既有更好的出处又何必原地踏步?国子监乃是一等学府,多少权贵子弟都求之无门。孤已经吩咐了,你弟弟大约在路上,过两日便该到了。”
“殿下为何总是自作主张?他不需要。”
“永昌玉子,放在哪儿了?”
孔有得连忙躬身:“回殿下,应当在西偏殿收着。上次安排陈设,奴才自作主张送给秦姑娘了,要不奴才去通传一声,让秦姑娘先送过来?”
宗越没什么情绪:“可。”
孔有得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太监立马跑着去了。可没过片刻,那小太监抱着棋匣独自回来了。
孔有得眉头一皱:“秦姑娘呢?怎么不跟着过来?”
小太监连忙摇头:“秦姑娘不在偏殿,说是容贵妃宫里派人来召姑娘过去说话了。”
孔有得心道坏了,匆匆去禀报,下一刻宗越脸色骤变,命人备车马。
一路上他只见座上的容贵妃姿态闲闲,满头鬓发堆云叠雾,一身翟衣雍容华贵,通身都是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尤其那双手,盼,若是这位太子妃是个手段厉害的,能彻底笼络住他,又或者能稍稍约束他放肆的行径,她也可就此解脱。
但依照此人冷血冷情,目中无人的秉性,她不觉得任何人能做到,只是反问:“殿下希望我吃醋么?如果希望,我必然尽力去演。”
宗越眼神玩味:“你还真是睚眦必报,一点亏也吃不得。”
“殿下又何尝不是。”不知为什么,秦桑在他面前实在很难保持好脾气。
宗越也发现了,却故意要招惹她:“你懂什么是吃醋么?后宫的那些女人吃起醋来会千方百计邀宠献媚,你会么?”
秦桑哪里懂得这么放浪形骸的行径,忍着气道:“妾出身商户,又不是青楼,殿下若要寻欢大可换个地方。”
宗越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看她必不知道,他道:“你所言不无道理。但太子不一样,他对我颇多赏识,也曾救你性命,古人云提携玉龙为君死,他如此青眼于我,我又岂能临阵退缩?”
听得此处,秦桑忽然笑了,说不出是讥笑还是失望:“太子其人深不可测,表哥当真能分清他是赏识于你,又或别有所图?”
温如琢诧然:“我家不过些微六品,身无长物,除了赏识,他还能贪图我何?”
秦桑摇了摇头:“表哥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这京中实在是是非之地,表哥若是还有对我有一丝心意,便自请外放吧,虽说或许去不了什么好地方,但天涯海角,我都会陪着你。”
温如琢难以置信:“你要逼我辞官?”
秦桑摇头:“我不是逼表哥,我只是让表哥选暂时在离宫将就一晚。”
这理由实在让人无法拒绝,秦桑蜷起的手微微攥紧,终是没再固执。
孔有得便将她安排在了偏殿。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简单擦洗后,秦桑便歇下了。
这一日惊心动魄,她身子已经极尽疲累,但怪得很,躺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往日的画面不断涌现,冷峻的,傲慢的,吃醋的,无赖的……各式各样的他,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冷眼相待,虚与委蛇,不曾想竟记得那么清楚。
还有那些旧事,他总是喜欢言语威胁,每每结果却轻飘飘落下;总是嫌她不识好歹,却依旧替她安排好弟弟的将来;以及大婚那日,明明误会她见死不救,明明再三给了台阶她也不要,事到临头仍是安排她代嫁。
她的。”
秦桑放缓声音,伏在他膝上:“ 当听到他的自称后,温夫人一瞬间如五雷轰顶,视线再落到那毫不避讳揽着秦桑腰肢的手上,更是如晴天霹雳。
太、太子?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家外甥女深更半夜私会的竟是这样八辈子也高攀不上的人物……
第 36 章 撑腰
温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贵人,更不曾想一上来就是捉他的奸。
她双膝一软,连忙下拜行礼:“殿下息怒,臣妇有眼不识泰山,愚昧无知,方才是、是误会了,才口出狂言,还望殿下宽恕则个!”
秦桑实在不想面殿下既然明白,何不放我一马?左右您也要娶妻了不是么?那些贵女比我出身好,又待您真心实意,殿下想要多少有多少。”
宗越欣赏着她做小伏低的姿态,语气却分外残忍:“可孤偏偏就是想要你,你最好趁早绝了不该有的念头。以及,你实在不擅长装可怜,每一次都拙劣得很。”
秦桑几乎是瞬间恢复了素日的清冷,冷淡地坐直了身体。
宗越见她恼了,心情越发好:“你若不选孤便自己选了。”
说罢,便见他抽出了冯小姐那幅画卷,她于是问:“那殿下大约何时成婚?”
“年底吧。”宗越淡淡道,“你不吃醋?”
秦桑像在听陌生人的婚讯,毫无感觉,非要说,甚至有一丝期保证会对他做出什么。”
黑暗中,那双眼犹如鹰隼一般,令她呼吸一窒。
她慢慢转过身去:“他们既然告诉你我见过表哥,也必然告诉了你我们今日没什么逾矩之处,这一切不已经是你想要的么?我不觉得还有什么可说的必要。”
宗越望着她冷漠的背影眸色深了深,往后两日态度也冷了些。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做事都小心了许多。
这股不寻常的气息东宫的司衣局也感受到了。
如今已至深秋,按例该裁制冬衣了。
司衣局是最见人情冷暖的地方,皮子料子份例上都有定数,但究竟是陈年掉渣的还是新供上来的,天差地别。
送到秦桑这里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料子,绫罗绸缎,皮草绒料,堆了满满一屋。
人分不清真假。
结束时秦桑疲累不堪,他却并未起身,她不适地推了一下,无论如何也推不动,累极了就这么撑着竟也睡了过去。
宗越将她的手也圈住,仿佛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感觉她是真的存在,所有地方都是温的,热的,而不是像过去许多晚,夜半猛然惊醒,什么都抓不住,身边空空如也,冷冷冰冰。
如蛇缠一般共枕到天明,和往常唯一的区别是,他固定在寅正醒来时,她已经睁开了眼,静静望着鸦青的帐子不知在想什么。
她从前有睡懒觉的习惯,每每叫她起来帮他更衣都是一脸惺忪不情愿。
如今醒得却比他还早,其中的缘由并不难猜,譬如孔有得总是比他早醒一刻钟,宫人自然也要比主子早醒来,司衣局要给他送朝服、备冠南戏班子不好看么,你似乎心不在焉?”
秦桑稍一起身便当是见礼了:“做派热闹,戏文却不怎么吸引人,远不如素日所见惊心动魄。”
宗越这才看过来:“你是在讽刺孤把你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秦桑道:“妾岂敢有此意?妾是在感念殿下出手阔绰,今晚摆了这样一出盛大的席,叫妾见了世面。”
“你平日同你表哥说话也是这般话里有话?”
“表哥为人耿介,妾自然也直来直去。”
“这么说,倒是聪明人的不是了?”
“殿下是聪明人,我却只算半个,若是真聪明也不会现身此地了。”
宗越不置可否,掠过她径直向上座走去,婢女们又是端茶,又是接过衣裳,有条不紊,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眼睫上的雪片化了,水汽氤氲,眉梢的雪水也顺着脸颊往下淌时才回神,拿出帕子慢慢擦拭。
男人果然都是这样,一边让她选,一边选别人。同时,还要迎娶一位正妻。
刚刚她望着齐禾儿甚至有一瞬想说出当日究竟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这个时候说出来倒像是争宠。
何必呢?反正他对她已经淡了,再过不久,他也许就会彻底将她抛之脑后,那时候再想离开必然会容易些。
前路渐渐清晰,她应该觉得踏实的,不知为何却没有前几次谋划时那股雀跃了。
——
寻常人家大婚都是喜气洋洋。东宫恰恰相反,随着婚期将近,太子的神色一日日阴郁。
他甚至叫来钦天监重新算了黄道吉日,次次都是上上大吉,无冲无克。
太多,又有温继远窥伺她的一举一动,共处在一个院子,但凡有一丝泄露都会前功尽弃。
秦桑思来想去,决定从孙氏入手。
孙氏正为马球赛没能去成的事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秦桑偏拣这时候往她面前去,有意无意提起那日赛场上的情形,尤其是看棚里诸王公子的气度,康王世子的马上功夫,还有太子与宁王那一场险象环生的击鞠。
她口才极佳,说得活灵活现,孙氏死死攥紧了帕子,装作不在意:“不过是一场宴会罢了,妹妹出身商户,头一回见识这样的排场高兴些没什么,但也不要太小家子气。”
秦桑浅浅一笑:“也不是我非要说,是郡主特意叫人把那日开球的那枚拂画球送了来给我,说留个纪念。说起来,也多亏二郎办事妥当以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连我也不要了么?还有你的母亲,祖母……整个温家又该如何是好?”
温如琢被她一连串质问逼得无言以对。
秦桑又道:“这朝堂波诡云谲,表哥当真以为自己是清正耿介的孤臣么?殊不知,你可能早已踏入别人为你设好的圈套,沦为两派争斗的牺牲品了!”
温如琢蓦然抬头:“你这是何意?”
秦桑尽量平心静气:“江南贪腐案的刺史徐谦听闻是宁王麾下之人,而这桩案子又在户部,是太子着意去查。当初九子夺嫡,宁王和太子之间便明争暗斗,如今这局面显然是余波未尽,暗里较量。无论哪一方赢都是天家的事,咱们不过寻常人家,何苦为天潢贵胄的争斗误了卿卿性命!”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温如琢未如常,只顾低头用饭,半句没提夜里的事。
倒是温夫人没什么胃口,搁下筷子,说起一桩怪事来:“你们说奇不奇?我那盆养了三年的墨菊昨日好不容易开了一朵,今早去看,竟不知被哪个挨千刀的摘了,还随手扔在了地上!大郎,可是你做的?”
温继远正埋头喝粥,闻言差点喷出来:“同我有甚干系,好端端地我摘花做什么!”
温夫人一想也是,他虽混不吝,倒不至于做这样无聊的事,其他人更不可能了,多半是底下人手脚不老实。
越想越气,她当即把院里的杂役都唤来挨个盘问,疾言厉色闹了大半日,却没有一个人承认。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下人嘴硬,既不肯招认,便要一齐责罚。
秦桑坐在一旁没说话,心里慢不是错觉,秦桑感觉那目光仿佛落到了她微抿的唇上,带了一丝深意,垂在身侧的手忽地攥紧。
片刻后,他作势要起身,权衡之后她还是抽了张帕子上前。
谁知越擦越擦不干净,他眸色一沉托起了她的腰,索性彻底弄脏。
秦桑前后进门大约两刻钟,典衣一直在外面等着。
待她出门后典衣旁敲侧击,秦桑抿着唇,只说:“太子在忙,试衣服久了一点。”
典衣心里那点算盘又落了空,回去后待她也不像之前那般热络了。
此时已经不早了,巧儿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模糊间听见有水声,揉了揉眼才发觉是秦桑回来了,拧着帕子擦洗,连忙趿鞋过去:“这水怎么连热气都不冒呢,姑娘等等,奴婢去帮您私印也不难查出是假的。
他是被押着关进狱中,又是被扶着送回温府,京兆府究竟站在谁那一边已然明了。
消息传到三皇子府里,他狠狠将手中的热茶砸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一个户部小官的案子?分明是东宫与三皇子的角力,于是朝堂之上刚平息没多久的暗涌又渐渐翻腾起来。
秦桑却半点也不关心这些。她甚至巴不得他们斗个两败俱伤,都没力气来管她的事才好。
可太子声势如日中天,连温如琢这般迟钝的人也日日赞叹太子英明,忧国忧民,愈发叫秦桑心头发闷。
更叫她无法招架的还有温如琢的态度,这次出狱后,他满心满眼只有她,一双眼几乎要将人溺毙。
秦桑屡次想张口解跪就跪的贵女一时怔住,宗越见人没跟上来,不快地回眸:“你也想陪她一起跪?”
她收回眼神,这才低着头跟上去。
穿过长长的红墙夹道,宗越一言不发,上了马车,里面的气氛更是压抑至极。
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终究还是他打破沉默:“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
秦桑语气镇定:“是娘娘传妾过去,也是娘娘要送妾去出家。妾身不由己,不知该解释什么。”
“是么?”宗越刮了下她眼角的泪痕,语气嘲弄,“母妃是冲动易怒,但也没什么太深的心思,若不是你故意顺着话头激她,她顶多罚你跪几个时辰,教训几句便罢了,何至于想到送你去五台山?”
秦桑没想到他对人心揣测到了这样剔透的地步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迟早是要后悔的。”
话虽不客气,他却特意指派了高进忠,要他跟着她一起去温家。
高进忠略一思索明白了用意,这分明是叫他撑腰去,心里不由暗忖殿下对这位是真的上了一点心。
第 37 章 搬离
温夫人一宿没睡,眼底青黑,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次日,温继远同孙氏来请安时唬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这样丢脸的事,温夫人原本不想说,可对方的身份他们全家只怕都招惹不起,又怕鲁莽的大儿子和,身下还残留着隐讽,他不由讪讪:“姑娘真是会说笑,今晚殿下会来,这些菜都是经过试毒的。”
秦桑也不过嘴上讥讽两句,拿这等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也不再虚与委蛇,只问:“既说是殿下叫我来的,怎么他却没来?”
赵铨道:“殿下日理万机,或许是一时被政务缠住了,姑娘不妨听听曲,且打发打发时间?”
秦桑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眉心微蹙,一次两次晚归尚好说,次数多了难免惹人怀疑。
可赵铨也做不了什么主,她便也不同他多言。
南戏班子演得正火热,底下满堂喝彩,秦桑目光却频频望向门外。
大约半个时辰后太子方姗姗来迟,一身玄色常服,低调内敛,却难掩气度,见了她也不见有多热切,仿佛并不是他叫她来的,只道:“起做雅集的人轻轻叹气:“阖家团圆的日子,却劳你大老远陪我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秦桑道:“妾的家在益州,今日无论如何也团不了圆,在哪里都一样。”
“益州?”赵宛忽然望了她一眼,“你们那里的人都生得格外好看么?你是一个,他也……”
她有话未尽,却不愿再说。
秦桑已经猜到了:“郡主是说你的心上人?”
赵宛本想否认的,但瞧她眼底分明看透了,嘴硬也没意思,便道:“我今早同他说母亲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看,你猜他说什么?”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他说他知道,还说这次的人是他帮着挑的。”
秦桑默然片刻:“二公子也是为了郡主的名声着想,你们是名义上的兄妹,他是如夫人带进府的,便后也没什么心思游玩了。
赵宛也意兴阑珊,遂拉她回去一同小酌。
——
回到府中,赵宛先行去更衣,秦桑觉得闷,便在水榭坐了一坐,越想越觉心乱如麻,不甘不愿。
太子今日恰也来了康王府,却不是为了赵铨而来,而是康王妃。
容贵妃肯出面敲定婚事原是有条件的,不许宗越再拘着她,也不许她再称病避不见人。他于是想到了康王妃,她们是自小的手帕交,多进宫走动,也能帮着提点一二。
拜访完,隔着茫茫湖水只见一道熟悉的青衣独坐亭中,萧索伶仃,似在垂泪。
他便缓步过去:“谁欺负你了?”
秦桑本不欲让他看见这一面,忽又人府中,秦桑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殿下慎言,我分明不一个满嘴谎话之人的辩解,愈发怒不可遏:“冥顽不灵,压下去!”
“父皇息怒,母妃都是为了父皇啊!”宁王也连忙跪倒求情,却被建德帝一脚踹开,“究竟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心里清楚!”
发落完,建德帝忽然喉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殿内顿时炸开了锅,连忙传太医。
待到夜深,建德帝病情终于平稳,太子也终于赶回,秦桑才算真正放心。
彼时,容贵妃正在太极殿侍疾,九皇子虽然看着冷静,其实裤裆早已湿了,容贵妃便叫她把九皇子带回去。
白日里九皇子原本是装的依赖她,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博弈,此刻他倒是真的眷恋上了,即便睡着也不肯放手。
宗越进门时瞧见的便是她坐在榻边哄孩子的一幕,继续呼救,那少女被她引着,果然朝着水边的方向走来,直到走出林子,发现了倒在水边的宗越。
少女吓了一跳,一边拍打他脸颊,一边手忙脚乱包扎,看起来是个热心肠。
有人照看着,至少能撑到羽林军找来。
秦桑远远观望,只见少女将宗越半扶半架往木屋去,直到看着人进了屋,她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而后,她将沾血的外衣脱的胞弟,郑氏二公子郑詹。
旨意下来,郑詹判腰斩弃市,其父夺职削爵。
宁王也脱不开干系,虽无实证指明他是主使,但两日后,建德帝还是下了口谕,命他年后便回藩地,无诏不得入京,无异于厌弃。
这些都是第三日上太子醒后,五皇子告知的。
对于这个结果,宗越并不奇怪没了缘分,但咱们是嫡亲的亲戚,你既有了更好的去处,家又离得远,日后不妨将这里当成娘家,时常走动走动。”
当日退婚时老太太的疾言厉色犹在眼前,此刻她却笑得一派慈和,秦桑只觉讽刺,淡淡回绝:“温家门第清贵,我这样的身份只怕高攀不上。”
这话不啻当众扫人脸面,老太太却丝毫不恼,反倒笑得愈发和蔼:“什么门第不门第,都是你姨母的浑话!从前你姨母心气高了些,你不与她计较便是。”
秦桑扯了扯唇角,并不回应,只绕开人群去收拾自己东西。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不过片刻清点完了,收拾衣服时无意翻出了一张压在箱子底下已经褪了色的嫁衣纸样子,怔愣了许久。
透过窗子往外看,温如琢的门还是紧闭的
“一开始被搡了一把,后来并没什么,只是被泼了脏水我心中实在愤慨,彻夜难眠,幸而你求了康王,太子也愿为我出头,否则我真是死不瞑目!”
“既已平安出来,莫说什么死不死的了。”
温如琢见她眼底青黑,连忙住了嘴:“无论如何这两日劳累表妹为我操心了,日后我必当万事听从表妹的,再不叫你担心。”
两人絮絮低语,温老爷皱了皱眉:“你既已出来,有些话不急着此时说。倒是康王和太子夜半还为你操心,你该去磕个头拜谢才是!”
温如琢也正有此意,连忙应下:“父亲说得对,儿子换身衣裳便去。”
秦桑只觉讽刺,忍不住出言制止:“表哥且慢。”
温如琢一愣:“怎么了表妹?”
秦桑缓苦得心头冒火,被他一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叫他自己尝尝。
可碗已经空了,脑子一热,她忽然勾住他的脖颈,狠狠吻了上去。
酸苦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宗越脸色肉眼可见地青了几分。
她松开手,眼底带着点得逞的快意:“殿下现在尝着了,好喝吗?如果觉得不错殿下也可日日都喝,一天三顿都行。”
宗越摸了下唇角,忽又笑了:“苦是苦了点,可苦中带甜,倒也不错。”
“哪里有甜?”她蹙眉不解,抬眼时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他指尖停在唇角,似在回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越想越懊恼,怎么就为了一时意气主动去吻他了呢?
这一晚秦桑脸颊一直发热,心想一定是炭烧得太热晕温夫人便迫不及待拉着她的手数起旧事。
“记得当年回乡省亲时,你受了妾室戕害,瘦弱不堪,面如菜色,可把我同你外祖母气得不轻,亲自写信责令你父亲!在那之后,你父亲才收敛许多。一晃多年过去,如今你出落得如此妙丽,骨肉匀亭,落落大方,真是可喜!”
秦桑记得这么一桩事,但也记得当时分明外祖母心疼她,至于这位姨母一向是拿鼻孔看她们的,即便有几分真心,大多时候也是在数落母亲如何短见。
她只当没听懂:“当年之事确实有劳外祖母和姨母,我一直感念于心,这几日外祖母祭日快到了,我正想着去给外祖母捐些香油,姨母可要一起去?”
温夫人笑容有些勉强:“这是自然,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这些年姨母七年前刚好出宫,嬷嬷,你把你看到的直说便是。”
“是。”杨嬷嬷这才敢抬起头来,“奴婢当年送衣服去两仪殿时曾看到过容妃,也就是如今的容贵妃和一个年轻的侍卫在抱厦里搂搂抱抱,衣衫不整,再后来、后来就听说有了九皇子。”
众人顿时神色各异,秦桑在身后低声提醒禁足二字,容妃立刻反应过来,冷笑道:“胡言乱语!当年陛下禁了我的足,本宫一步都出不了两仪殿,如何与人私通?你一个司衣局的奴婢,也根本进不了门,你又怎么能亲眼所见?”
果然,建德帝也想起了当初的事情,微微蹙眉:“不错,确有此事。”
杨嬷嬷连忙下拜:“陛下虽然禁了娘娘的足,但一应衣服吃食并没短着娘娘,那时正值换季,奴婢的确是被派妾也不是随意的性子,无媒无聘,是为野合,须得有过府的文书妾才能应允。”
“好说!好说!”吴骁喜出望外,“娘子肯真心待我,我岂能委屈了你?快让我瞧瞧真容!”
他伸手就要碰她的脸,秦桑偏头躲开,笑道:“公署已经到了,先办正事要紧,有了大人照拂,日后我的脸大人还不是想看就看?”
“娘子所言极是。”
一番虚与委蛇,秦桑暂时安抚住了吴骁,成功接到了梁七,声称要先带他回去休息。
吴骁正巧有要事,便带着炫耀的语气道:“正好我也要去接驾,你们便先回客栈休息吧,待我接完了驾再去找你。”
“劳累大人。”秦桑莞尔一笑,带着梁七转身就走。
一拐进巷子,梁七就急了:“阿姐!这狗 “可……这药不是三日前才配过?”高进忠一脸震惊。
“让你去你就去,哪有那么多话!”
孔有得眉毛一横,高进忠不敢再多话了,心里却直犯嘀咕,自从秦姑娘身亡后,太子便患上了这古怪的头疾。
太医院诊治了数回也瞧不出身子上有什么毛病,归结于心病,最终调制出了暂时止痛的药。
原本这病发作时只能吃一粒,可日子越久,越不管用,陛下也吃得越凶,如今一把一把地吃,也不知往后该如何是好。
这话告知给了太医院,院正也连连叹气,往日他们也不是没劝谏过,天子对政事广开言路,却在这件事上独断专横。
院正亲眼见过他发病的样子,头痛得几乎快炸开,仿佛有一把刀在脑中搅,倘若不吃足够多的药恐 她脸颊火辣辣地烧,随意摸起眼前的茶杯,心不在焉抿了几口。
那低垂的眼睫乱颤,像扇动的蝶翼,罕见有了几分青涩少女模样。
宗越多看了一眼:“听说你料理父亲后院的手段十分精彩,光是捉庶母的奸便不下三回,脸皮竟然这么薄?”
秦桑没好气:“看过猪跑又没吃过猪肉,妾虽然出身低微,却也是正正经经的好人家养出来的,三纲五常,仁义礼信,一一熟记于心,又不是楼中的妓子,任人玩弄。”
宗越听出了那藏不住的怨气,丝毫没有愧疚,反而附和道:“捏个手都躲,确实不像有经验的,你和你那是好的,不必试了。”
宗越唇角带着点笑,竟点头道:“也是,那不如去试试外面的秋千?”
说罢抱着她就要起身,秦桑简直不敢想那场面会有多放浪,连忙勾住他脖子摁下,不情不愿道:“还是在这里吧。”
第 38 章 赐婚
进门的时候还是下午,窗户再打开,暮色已沉沉落下来。
晚风穿帘而过,吹散了满屋的靡靡气息。
夕光透过窗棂斜照进屋内,正落在那大片莹白的后背上。
她浑身只腰间盖着一角素罗薄衾,再往下一双好表哥便这么发乎情止乎礼?”
“表哥克己复礼,自然比不上殿下张扬肆意,我行我素。”
“那就好。”宗越低笑也是使得的,到时指不定谁强夺谁呢。
——
秦煜一向喜武厌文,得知能被安排到当朝名将岳将军手下后,欢喜万分,心口的伤还没养好便嚷着要去大营。
秦桑拗不过他,只得应了,为他置办了一应贴身用具,亲自送他去。
宗越陪着他们姐弟二人同去。有太子出面作保,岳将军本就爽快应了,待看过秦煜耍了一套枪法,见他身手灵活,下盘稳健,更是愿意将他收作徒弟。
秦煜喜不自胜,临别时对着宗越也不再别扭,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末了他又避开旁人,拉着秦桑的袖子指天发誓:“阿姐你放心,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我定会日日刻苦习武练功,将来拜将封侯,给你撑腰!”
秦桑倒不指望他真能封狼居胥,只盼之后她身心煎熬,数日难以安寝。
如今的处境何其相似,仿佛噩梦要重演了。
她不停扭动,推着他胸膛:“不要。”
可她的力气掰开他一只手都困难,何谈挣脱,挣扎间反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杵着她后腰,蓄势待发,一咬牙道:“当日视陵并不是误会,我虽然叫人救了你,但并不是为了你,而是怕你出事,连累我一家人。你不必多想,更不要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即便你没有贬我为宫女,我也是一样要走的。”
像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宗越抱着她站在床榻前,目光锁紧她眼眸:“为什么?你不是一直介意名分吗?”
秦桑语气冰冷:“那也得看是谁给的名分,有些人给了名分,实际仍是把我当玩物。”
宗越慢慢僵住:聪明人总是有几分不甘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既如此,也只好叫他们撞一撞了。撞得头破血流,知道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孤的手掌心才会安分。”
秦桑油然而生一股被戏耍的怒火来,既已摊牌,也不再虚与委蛇:“殿下既如此自负,妾便也直说了,妾的确是不甘心,想与殿下谈个交易。”
宗越来了些兴趣:“什么交易?”
秦桑便道:“殿下美名远扬,从无污点,如今将要娶正妃,在这个时候纳新人恐怕对声名有碍吧?我既是殿下的人了,便也认了,殿下何不维持现状,如此你好我也好呢?”
宗越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的意思是,让孤没名没分同你偷情?”
秦桑脸色不大好看:“殿下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我不要名分对殿下而会过得很好吧。”
“事已至此,如果我做个偏听偏信的傻子能够帮到她的话,那我就一直傻下去好了。至少,不叫她往后的处境再因为我有一丝为难。”
烈火熊熊,那些曾经饱含情意的文字须臾之间化作了飞灰,轻飘飘被风吹走,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段情。
三日后,温如琢递了辞呈,放着鸿胪寺的大好前程不要,自请外放,要离开京城。
——
温如琢外放的事,秦桑是从巧儿口中听到的。
这些日子她鲜少出门,可香料铺的生意是她一手撑起来的,进项也都还在她账上,哪能说放就彻底放下。隔几日便要叫巧儿出去走一趟,盘盘账目,看看情形,她才安心。
那日表哥决裂的眼神还历历在目,秦桑叹了口气,走了也好,如此酷刑还是太过可怕了。”
秦桑面色平静:“这种事向来是你死我活,一个不留神死的便是自己了,在血脉清白上做文章更是罪无可恕。他这是立威,也是做给旁人看,不过是手段罢了。”
冯静姝怔怔看着:“其实,你比我更适合这皇宫。你和他才是一路人。一样的冷静,聪明……”
她没说完,甚至有点冷血无情,否则也不会对自己都那么狠心。
秦桑笑笑,不再说话。
不过她总觉得宁王这次的手段有些莽撞了,贤妃一向深谋远虑,按理不该如此直白,除非……她另有图谋。
这些日子宗越没再来找她,想来或许不是彻底厌弃她,是被这些朝堂争斗缠住了?
她一时竟有些烦躁。
——
这一出的确梧州才是一早就定好的,只为打一个措手不及。
谁都没料到还有一个意外之喜,竟遇上了秦姑娘。
他正要告退,却听那上首的人忽然发问:“赵铨,朕究竟哪里不好?难道连一个毛头小子也比不上?”
赵铨忙道:“陛下英明神武,龙章凤姿,岂是市井小儿能比的?”
“是吗?”宗越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之上,抬手摁着发胀的眉心,“可偏偏有人,待朕避如蛇蝎,弃朕如敝履。”
昔日宫变夺权,斗倒贤妃之时他尚且从容镇定,处变不惊,此刻,赵铨却从那眼底窥见了一抹深重的无可奈何与落寞。
赵铨低声劝谏:“秦姑娘是有主意的人,逼得太紧恐会适得其反,不如慢慢来。来日方长,陛下保重龙体,切莫伤了根本。”
马车唤了声“世子”,听那气派竟像是康王府的人。
念及此,心底更是一沉,他们区区一介小官之家,如何敢与天潢贵胄抗衡?
表妹若是能入王府,当个妾室,也不算对不住她了。
——
东宫之中,寝殿之外,罕见地换了宫婢守夜。
高进忠今夜轮休,回值房时却见本该值夜的孔有得歪靠在藤椅上打盹,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推醒他,催他快去寝殿当差。
不料孔有得只眯了眯眼:“咋呼什么?咱家心里有数。这会子不去自有不去的道理。春宵帐暖,一刻千金,哪里还用得着我这个老太监服侍!”
直到这时高进忠才回过神来,连忙扒开窗子看向那碧瓦飞甍的寝殿:“难道……是那位秦姑娘留宿了?”
孔有得笑他能学些本事,将来挣个功名傍身,便不负母亲嘱托。
不过此事上宗越比她想的还要上心,岳将军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名将,能入他门下做亲传弟子,往后只要秦煜自己肯吃苦,大好前程已经是板上钉钉。
安顿好弟弟后,回程的路上犹豫再三,将要抵达东宫时她还是轻声道了谢。
宗越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她心绪一时复杂至极,她是家中长女,母亲性子柔弱,弟弟年幼无知,府里姨娘们各怀心思,如狼似虎,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自己撑着。后来与温家定亲,表哥虽长她几岁,性子却温吞软弱,遇上事,反倒还要她出面替他周旋。
如今忽然有个人站出来,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好是好,就是小了些。大姑娘自己住那么大一间宫殿,光偏殿都空着三间,怎么偏叫您住这里?”
“快闭嘴。”秦窈连忙环顾四周,见没人听见才稍稍安心,“宫闱重地都是有定数的,什么身份便该住什么地方,长姐住的不也只是一间偏殿么?我怎好要求更多,往后这话再不许提了,更不许当着长姐的面说。”
“奴婢知错!”婢女连忙告罪,再不敢多话,低着头一件件从包袱里往外拿衣物。
秦窈心口却还在怦怦乱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撞破的那一幕,宽大的手掌攥不住,指缝间溢出一线雪色,光是想想耳根便烧得慌,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压惊。
小口抿尽,再想起长姐平日端方自持,不苟言笑的模样,反差之下,心里多了几分说情不错,任她安排。
自打见了面后她周身便像有一堵冰墙,说话冷得扎人,只有这种时候才稍微有点人气,能与他多说两句。
走到帘栊下,秦桑又忍不住出声:“陛下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就这么出去成何体统?”
宗越垂眸扫视,目光戏谑:“不小心溅了茶水而已,有什么不妥吗?”
秦桑气得脑仁疼,比不上他脸皮那么厚,只好起身翻找出一件叠好的外衣砸过去。
刚要走,手腕却被拉住,他附耳过来:“你帮我穿。”
秦桑不肯,他就不换,僵持之下她终究还是敌不过,潦草地将他外衫扒上来,随意换上新衣。
宗越低头看着她动作,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像不像回到了以前,从前过夜之后你也常常这般替朕更衣油,于是微微倾身抱住她的腰:“生这么大气做什么。你这床不知是哪年的物件了,实在不怎么样,再晃一晃只怕要散了,更别提连脚也伸不直,便是你求着孤,孤也得考虑一二。”
秦桑冷笑:“这是女子的闺床,原也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便是登徒子也不多见这样闯入女子房中行事的。”
宗越眉梢一挑:“哦?你是说,孤比登徒子还过分?”
秦桑下颌微扬:“妾可不敢有此意,不过殿下自己承认的话,妾倒是也不能反驳。”
宗越微微眯眼:“好一张利嘴,我看你说话倒是很有力气,既如此,孤倒不必怜惜你了。”
他作势又要来,秦桑双手一起抵著他的肩,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并没此意,殿下误会了。”
他握住她后他疯了,那日除了炸药,更棘手的是大风和烈火,早春本就天干物燥,木头见火就着,长长的回廊连片烧起来,不少人不是被炸死 ,而是被活活烧死的。
那一片庞大的火海中最终只有两个奴婢侥幸活了下来,一个被炸断双腿,一个被烧毁了半边身子,两人都亲眼看见秦桑进了老太太的房间,在那种情况下,即便插了翅膀也难逃,太子突然就沉默下去。
之后,他继续让赵铨寻找,赵铨心知那不过是个念想,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一日,一月,两月……待到他身子渐渐痊愈,远方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或许终于认了,他转而开始疯狂地清算。
当初,贤妃设计得巧妙,把干系撇得清清楚楚的,即便查出了埋藏火药之人,那人咬死了只供只得紧急找了个楼中舞姬颜色相仿的衣裳换上。
看她狼狈不堪,宗越眉宇却透着一股愉悦,令人更加恼火。
但今晚总算逃过一劫,她犯不着当他的面发作,趁时候还不算太晚匆匆下楼。
只是她没想到到了楼下竟会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
温夫人坐立难安,一直在家中等着。
待到温如琢被送回来后,她长长松了口气,又是叫人打水,又是煮醒酒汤,一点破皮都叫她心疼得不得了。
将儿子安置下后,她才注意到秦桑还没回来,便问巧儿:“你们姑娘呢?”
巧儿按秦桑教的一一说了,温夫人眉头紧蹙:“交涉?还有什么问题?”
巧儿不慌不忙道:“似乎是银钱纠葛,他们要的太多,姑娘在与他们,最可能先发制人,一通威慑叫容妃不打自招。
所以容贵妃倒还沉得住气:“姐姐好大的威风。本宫犯了什么错?不就是昨日你的宫女出言不逊,本宫扇了她一巴掌么?怎么,姐姐是要为个奴婢要跟本宫算账?”
贤贵妃没料到她这般镇定,愣了一下,随即沉声道:“妾说的可不是扇巴掌,而是有人揭发妹妹你私通外男,秽乱宫廷,当着陛下的面,妹妹你还敢狡辩?”
容贵妃心中一跳,秦桑站在她身后,透过镂空的椅背戳了她一下,她立马坐直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私通?本宫这段时间日日同陛下在一起,如何与人私通?姐姐该不会是嫉妒本宫荣宠不衰,特意编造出这般话来诋毁吧?”
建德帝最熟知这个宠妃的性情,见她还是往日肉,手感更好。”
他总是爱动手动脚,尤其喜欢揉弄丰腴之处,秦桑巴不得再瘦一点,彻底败了他的兴致才好。
她把脸一扭躲开:“时候不早了,明早我便陆续将东西搬出去,今夜须得早点回去。”
她作势要走,往左被宗越左手按在门上拦住,往右,又被他右臂拦住,加之他格外高的身形,仿佛搭成了一座人肉牢笼。
秦桑被围困在他臂弯之间,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待到搬出去后有的是机会,殿下应当不会急于这一时吧?”
“往后是往后,今晚是今晚,自然及时行乐最重要。”
宗越偏不吃她这一套,直接撩开她的下摆往里探,秦桑简直怕了他的直白,连忙摁住他手腕,小声道:“我小日子来了。”
那厚厚的棉布冕,更是不例外。
意识到这耳根倏然一烫,连忙用余光扫了扫四周。好在婢女们要么没听出来,要么早已见怪不怪。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起身推开椅子:“只是菜色不合心意罢了,有些菜实在倒胃口,看一眼便饱了,殿下既喜欢便慢慢用吧。”
第 39 章 圣旨
秦桑离席不久,宗越也走了。
她狂跳的心渐渐平息,料想他并未猜到她今日做了什么。
她便一切如常,没敢流露一丝异样,但心里藏着事,睡觉总不安稳。
尤其今晚宗越似乎在忙,并没过来,她不知他一点,他心底像被钝针扎了,竟有一种疑似后悔的情绪在翻滚。
让她做个宫女而已,论身份,东宫的宫人并不比商户低,论辛苦,司衣局也不是干苦力的地方。
比起滚落山崖时他护在她身前受的那些伤,她冻红的手指不值一提。
相较于她的见死不救,反复背叛,他对她的视而不见更算不得什么。
归根结底,他只想叫她反省而已。她一句服软的话不肯说,反倒是他看不下去了。
他几乎要疑心是不是被她下了蛊,但一低头,又不难看清分明是他的手强行将人圈在怀里,强势侵入。
恩恩怨怨,爱恨难辨,相比攥在手中的温热,过去那些不快的事情,计较的真心,仿佛也没那么重要了。
确恨他,但是,但是……只有恨吗?
思绪繁杂间,隔壁寝殿但凡有一点动静,都能惹得她坐立难安。
尤其到了后半夜,原本熄灭的火烛突然又亮起,殿外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太医说话的声音。
她眼睛倏然睁开,几欲坐起。
这会儿为什么又传太医?
是他的伤恶化,情势不妙?还是伤口好转,人醒来了?
太医的脚步匆匆,听起来不像好事。
但孔有得的声音不算焦急,不像坏消息。
究竟是好转还是恶化?她不由自主分析起来,心里七上八下。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猛然又闭上眼,他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最好是死了,省得日后再纠缠不休。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
宗衡调侃道:“人家都不要,说是只想留在你身边,哪怕为奴为婢。说起来,那姑娘虽然是个猎户女,样貌却十分清秀,美救英雄,以身相许,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宗越沉默不语,就在宗衡以为他听进去时,却听他道:“连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能做到伸出援手,孤为她做了那么多,更为了她险些丧命,她却说走就走,见死不救,她到底有没有心?”
那话里难得有自我怀疑,宗衡便明白了,四哥这回恐怕是真的伤了心,语气也正经起来:“那这猎户女……”
“你安排吧。”宗越闭上眼,往后靠在了引枕上。
——
那日太子是去视陵,带个女子随行恐会惹人非议,因此秦桑是扮做了男装。
赵铨便按着她男装的扮身一抖,连忙摇头:“没、没有了。”
“那便回去吧,你长姐还病着,身边不能短了人。”
“是。”
秦窈欲言又止,事到临头了却连直视都不敢,低着头赶紧出去。
待她走后,宗越搁下了批红的主笔,掀开盖子看了看,的确是补汤,不过里面应该放了不少鹿茸和杜仲,扑面一股浓重的气味,除了补气,更是壮阳。
他神色沉郁,叫孔有得去把秦桑叫来。
孔有得迟疑道:“秦姑娘不是病了?外面还刮着风,会不会再受凉?”
宗越淡淡道:“孤看过,没什么大碍,她一向病得巧,你只管去叫。”
孔有得连忙称是,果然,秦桑倒是没说什么,巧儿替她披了件狐裘大氅便出了门。
进了书房,宗越倒是很贴有肉,日子过得比外头很多官家小姐还舒坦,现在也该回报姑娘了。”
秦桑已经记不清从前的事了,经历太多,益州的日子仿佛早就成了上辈子的事,再也回不去。
巧儿虽然乐意,秦桑却没有全交给她,一边学着,一边帮忙,一人站在一边一起转动手臂,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拧得动厚重的衣裳。
这一通忙活下来,大冬天的她出了不少的汗,竟意外松快。
到了晚上,因为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是沾染了皂角的缘故还是被冷水浸泡的缘故,手指发红发痒,迟迟睡不着。
但如今她和巧儿挤在一张小床上,一点点动静都会影响她睡觉,再说这里也根本没什么药能用,便只能硬生生忍着,睡不着就只好望向窗外的下弦月打发时间。
,“否则他的手怕是留不住了。”
秦桑蓦地抬眸,宗越唇角笑意愈深:“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方才只是玩笑,但你若再这样看下去,孤真的会剁了他的手。”
秦桑手中帕子攥得死紧,又缓缓松开,垂下眼去。
宗越倒是心情不错,回到上座后小酌了一杯,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叩着,仿佛在听外面的南戏。
此时夜色渐深,见他并不像有什么额外要求的样子,她便提出要走:“今晚我没什么胃口,殿下若是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一步。”
宗越却不许:“秀色可餐,你是没胃口,但若走了孤便食不下咽了。”
秦桑只好继续坐着,等他用完。
见她一动不动,他又道:“纵然你没胃口也还是吃一点为好,否则待会儿只怕受不起。”
宗越俯身看鱼,喃喃自语:“这鱼好归好,却是成双成对,罢了,还是不要拆散姻缘了。”
秦桑面带愠色:“陛下没听见吗,我受不起。”
宗越这才看向她:“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做什么是我的事,你总不能让人连爱慕之心都不许有吧,这么霸道?”
明明是他做尽了霸道的事,反倒倒打一耙,秦桑气极竟想笑了,想起他从前阴晴不定的性子声音又冷了下来:“罢了,陛下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劳驾,让一让。”
宗越堵住路,岿然不动:“你做什么去?”
“自然是做生意,我们小商户一日不开张便一日无生计,比不得陛下高居庙堂,衣食无忧。”
“我帮你。”
秦桑 那日后她每照一次镜子便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难堪的场景,索性让人把梳妆的铜镜也扔了出去。
当他的手往上抚时,她冷冷道:“我困了,殿下如果有其他心思不如另找别人,反正东宫的位置也不缺人不是吗?”
掌心之下微微颤抖,他没再动:“睡吧。”
秦桑将信将疑,眼睛虽闭上了,却并没真睡,留意着他的动静。
纵然热度惊人,他暂未做什么,但这般相贴,有些地方实在叫人难以忽视,仿佛剑悬头顶,将落不落的,她忍不住挣开,想往里挪。
来回挣了两次,腰间一紧,身后传来带着警告的声音:“孤今晚确实没想动你,你若再蹭来蹭去便不一定了。”
秦桑气闷,什么叫她蹭来蹭去,说得跟她主动求欢一样,但孤男寡既然你这么不甘心,为防日后出乱子,今日便随孤回东宫罢。”
“我不。”秦桑眉头紧蹙。
见他神色冷沉,又不得不放缓了声音,“表哥一家和我家的性命全捏在殿下手中,我还会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殿下难道连这一点点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给我留?”
她抬头仰视,眸中罕见流露出一丝委屈,眼角的泪痕还没干,更是我见犹怜。
宗越明知她是故意扮出这样一副可怜姿态,不可否认还是有一丝动容,终究还是遂了她的愿,指腹压在那巧言令色的唇瓣上缓缓摩挲:“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再犯,别怪孤不留情面。”
秦桑被他阴鸷的目光一慑,后背微微发寒,待看到那枚曾压在某处搓磨的扳指又忍不住躲开。
那耳后一抹么赏赐尽管跟孔有得说。”
这话显然是把自己放在夫君的位置上了,梁七十分不服气,温如琢硬是将人摁住:“表妹仁善,一直是她照顾我们多些,不敢居功,谢陛下隆恩。”
“罢了,随你们吧。”
宗越也不强求,还是个毛头小子,实在不足挂齿,只吩咐人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吴骁灌同样的迷汤,送到南风馆去。
这法子实在刁钻,梁七也忍不住哼了一声,心头凛然。
——
内殿之中,秦桑发软的手脚已恢复了力气,起身收拾好凌乱的床榻,窗子也打开通风。
进门后梁七倒是没发觉什么异常,只是十分担心她,一把握住她双手:“阿姐,你没事吧,那个暴君没欺负你吧?”
秦桑皱了皱眉:“我没事,这话你在呼吸都屏住,静静等着车驾过去。
就在这时,身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女童,像是刚刚疏散人群时走丢的,惶然无助,突然哭出了声。
“阿娘,我要阿娘——”,呼吸屏到了极点,抱着孩子的手更是微微颤抖。
然而此时四面围堵,遁地无门,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绝境。
正紧张至极之时,那道低沉浑厚的嗓音压了下来,却并未提及她,而是指向了那个孩子。
“勿要惊扰百姓,把那孩子安顿好,务必寻到她家人。”
“卑职遵命!”为首的将军连忙躬身。
紧接着,那股威严的目光淡淡扫过,帘子被放下。
随着一声“起驾”,圣驾缓缓又向前驶去。
车队远去时,那围住两侧百姓的卫兵才散开 她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子酒,一饮而尽。
如此豪爽叫温夫人愈发不安,忙道:“不必这样着急,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嫡亲的外甥女,便是你在这儿住一辈子也没人会说道。”
秦桑心知这是客套,微微笑:“姨母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年纪大了也该避嫌了。”
温继远连忙跟着倒了满满一杯去敬她:“这段日子还要多谢表妹为我还了两次赌债,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绝不叫表妹再操心,也望表妹不要忘了这桩亲!”
孙氏见状也跟着举了杯:“就是就是,从前多有误会,但一家人不就是这样么,打断骨头连着筋,表妹千万莫放在心上!”
夫妇两人一唱一和,秦桑并没说什么,只默默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温夫人越看越觉得古怪谁知用完晚膳,外面突然炸响,探出窗去才发现是宫中竟也放起了焰火。
银花火树,如金蛇狂舞,东宫位置正佳,漫天的焰火毫无遮挡尽收眼底,秦煜和巧儿看得津津有味,纷纷比较起益州的焰火,便是秦桑也从未见过这样华丽
“不见了?很好,好一个虚与委蛇,瞒天过海。给孤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
明明面上仍是那副矜贵从容的仪态,可那目光却如千钧压顶,压得高进忠大气都不敢喘,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重戾气。
第 40 章 要挟
朝会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秦桑耳朵里,得知一切顺利,巧儿重重松了口气。
秦桑却比她想得更多些,距离使团离京还有七日,每一日都是变数,一旦叫宗越找到了她,以他的手段必会有无数种法子扭转结果。
的,难得有点乐趣。
待到焰火结束,秦煜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明日他便要启程回去,秦桑让他早些休息去。
戏虽然是假的,但弟弟是真的,不可否认这是她连日来最为高兴的一日,过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年。
相比之下,宫中的团圆宴显得十分无趣。
建德帝病着,宫宴今年并没有大办,贤妃被禁足,宁王也小心翼翼,一晚上气氛凝滞,也就饭后太子安排的焰火颇有意趣。
只是不知为何安排在了承天门,
——
温如琢能进离宫,是宗越下的令。
孔有得习惯性要派人去监视,宗越却淡声制止。
“不必了,若是让她发现,肯定又要不高兴。”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会是他说的,他惯于掌控一切,万事都要在自己的股掌之中,遑论是放任自己的女人去见前未婚夫。
但遇到她的事,竟真的下意识一退再退。
可惜,她心里根本一点儿都没有他,纵然他真的退了,也已经毫无用处。
他缓缓闭上眼,当真没再问偏殿的动静,也没问两人说了些什么。
他何尝不知道自伤并非一个好主意,但那样的情况下,聪明如他,竟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的确在赌,赌她会心软,哪怕她露出一丝不忍,过来上来,气喘吁吁:“秦姑娘现在在司衣局,殿下是想她了?奴才现在将人叫来?”
“司衣局”三个字恍然将他从混乱的梦境中拉了回来,他又想起了那日被抛弃后在冰天雪地的景象,她对他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竟狠心把他扔下等死。
他声音蓦然冷下去:“你越来越会胡言乱语了,再有下次,孤必会割了你的舌。认床而已,明日将这张床换到寝殿去。”
“是。”孔有得不敢多言,借着月光又看见他的手臂在渗血,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触目惊心,忍不住劝道,“那……奴才去叫个太医来吧。”
宗越像是没听见,直接转了身往回去。
——
还有数日便到元日,元日的大朝会为全年之始,如今皇帝又卧病在床,全权交由了说什么,命人将门关死。
秦桑就这样被丢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动不动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从午后到傍晚,殿内一片死寂,外头却时不时传来那少女的笑声。
是她自作多情了,宗越这次似乎连处置她都不怎么上心。
直到傍晚,房门才终于被打开,宗越走了进来。
若不是他右臂上的绷带还没拆,望向她的目光之平静,很难让人联想他数日之前还曾为了护她不要命。
目光扫过她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他没有一丝动容,坐到了上首喝茶,仿佛在审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赵铨这个死脑筋,随口一句话,硬是兴师动众把你找回来了。比起永远养不熟,孤倒希望你不如真死在山里了。”
秦桑设想过千百种他盛怒的模样,唯独没
身边没有笔墨,也没有纸张,她于是找来制衣用剩下的碎棉布,又去炭盆里拣了半截没烧完的炭,一字一句将自己的处境写在了破布上,包裹在信封里。
送出的信件都是要经过检查的,上面除了处境描述,还用了一些春秋笔法,含沙射影骂了太子,这样的东西自然是不能放出东宫的。
当这两封勉强称之为信的东西辗转落到了孔有得手里,他捧在手心,如同捧着烫手山芋,思索再三,准备挑个太子心情不错的时机呈报上去。
可惜这几日太子的脾气跟点了炮仗一样,逮谁炸谁,连五皇子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宫内人心惶惶,他观察了一日也没找到一刻轻松的时候,到了晚间,只能硬着头皮将东西呈上,简单讲述了来龙去脉。
说完,他便屏贤贵妃正在盯着东宫,不能叫她抓到把柄。
秦桑只得按捺住心思,一边绣着那方山水帕,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路线。
不过,她不出去,容贵妃却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宗越的偷梁换柱之举,亲自驾临东宫,指名要见她。
高进忠本想推说她不在,偏巧秦桑那时走到廊下透气,迎面撞上了仪仗。
不过经过上一回,秦桑也摸清楚了这位的脾气,色厉内荏,没什么心机,便低垂着头,做出一副恭顺的表情。
果然,容贵妃连骂人的言辞都十分单调,除了狐媚惑主,就是红颜祸水,连脏字都不会用。她跪在廊下听训,面上还是恭顺的,心里却只觉百无聊赖。
而且贵妃显然是忌惮宗越,气成这样,也只敢罚跪,竟比她那个姨母还好应付。
太过紧张了,听说他从前一心读书,也没怎么议过亲,身边更没有通房姬妾之类的,难免青涩,这样的人反倒容易相处。”
秦窈仍旧皱眉:“纵然这结巴是一时的毛病,可他的性子太过木讷了,我说什么都他都说好,我不说话他也不说,实在是无趣得紧。”
秦桑反问:“所以,你是看不上他了?”
秦窈忙低着眉:“长姐误会了,他的门第、为人处处都好,我十分相信长姐的眼光,哪有看不上的?可惜他这性子实在与我不合,我宁愿将来那人清贫些,只想找个性情相合,志趣相投的。”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高风亮节,秦桑若再劝,倒显得她是个只重门第的俗人了。
她抱着手中的暖炉转了转:“也罢,既然你们志趣不合也不好强行凑
正要道谢,一定睛却看见信封右上角有一处洇开的深色,分外鲜明。
待反应过来这信是人。
待那信烧干净后,秦桑又提笔重新写了一封。
字句虽还是一样,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今日宗越此举显然是个警告,她若是再心存侥幸拖下去,下次这羞辱恐怕便不是出现在给温如琢的信上了。
纵然再不甘不愿,她还是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婚姻大事讲究生辰八字,八字若是犯冲,这婚便很难成了。
秦桑虽不信这些,但知道姨母笃信,从她身上着手再好不过了。
于是次日趁着晨起请安时,她便同姨母提了去一同去道观祈福之事,说是近日多灾多难,去请个平安符。
温夫人果然同意,挑了个做大法会的,先是大郎鬼迷心窍沾了赌瘾,一输就是五千两,接着秦家商号横遭祸事,锒铛下狱,再后来二郎被人构陷,身陷囹圄……这两月间果然是祸事连连,没有半分宁日。
温夫人越想眉头拧得越紧,忙道:“法师所言极是,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弘清法师念了句法号:“说简单也简单。既然他们相冲相克,不若退了这门亲事,各自婚嫁。两人本都是上上命格,分开了,自然各自风生水起,前程坦荡。”
“若是不依照此法呢,不瞒法师,这是老身儿子与未过门儿媳的庚帖。我那儿子性子最是执拗,如今婚期都已议定,这时候节外生枝,只怕他断断不肯。”
“原是如此,那倒是贫道多言了。不过命格冲撞会影响气运,只怕令郎某些运势,譬如官途受?这是我的宅子,陛下不喜欢离开便是。”
宗越一把扣住她的腰往后带,死死贴住自己:“现在感受到了?还想狡辩?”
秦桑耳根泛红,嘴依旧是硬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你自己心志不坚,你说过不会强迫我的,这才几日,难不成又要食言?如此也好,我早料到了。”
宗越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仍是不放手:“看一看也不行?”
秦桑只觉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来,分明是借题发挥,又不好承认换了便宜货,连忙双手环抱。
孰料他真的只是盯着她的侧脸看,就头么?”
若是叫人看见他们白日钻了假山,纵然没发生什么也说不清,秦桑尽量若无其事:“是我,我珠钗丢了,进来找找,也可能是落在园子里了,嬷嬷帮我去陛下的那株都毫不逊色,他倒是有心,算起来当是本宫这次收到最贵重的贺礼了。”
一旁坐着的宁王却嗤了一声:“虚情假意罢了。前儿马球赛他才设计坑我,害我受父皇猜忌。如今母妃晋位,他怎会好心贺喜?”
贤贵妃瞥了他一眼:“论迹不论心,这东西无论由谁看来都是十分看重,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纵然你再恨再恶他,在陛下,在旁人眼中,你必须是爱重弟弟的好兄长。”
宁王被一通数落分外不快:“人人都说四弟文武双全,举世无双,难道连母妃也是这般认为的么?”
贤贵妃直叹气:“纵然他有千好万好,可你才是我的儿子,我自然是心向你的。罢了,也怪我出上了一股怪味。
高进忠连忙叫人去擦,然而一凑近,哪有什么怪味?
非要说,只是没了秦姑娘身上那股暖融融的香气。
他总算明白殿下近日的古怪是缘何而起了,却不敢多言,压下眼皮匆匆跟了出去。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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