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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 41 章   送嫁


    再有两日,使团就要离京了。


    按规矩,其实秦桑应该从益州由人护送着出塞,但如此一来周折靡费,变数丛生,因此她得到消息当日便去了信,借口路途遥远,一切从简,随使团一起离开,这才把时间缩成七日。


    身低微,在你幼时没有资格抚养于你,叫你在慧贵人宫中受一步厉喝。


    “你们才大胆!”容妃此时终于硬气了一回,“她说得有何不对?凭什么你儿子不像母就是天经地义,我儿子不像父就是私通秽乱?你这般颠倒黑白置天理王法于何处?陛下圣明,又岂是你能随意愚弄的?”


    贤贵妃一时竟无法反驳。


    建德帝微微颔首,显然也听进去了:“贤妃,你若是拿不出别的实证今日便到此为止,朕没工夫陪你胡闹了。”


    “陛下!”贤贵妃急了,“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容妃当年被禁足,寂寞难耐做出这等事,不足为奇。时日太久,证据一时确不好找,但只要陛下发话彻查,除了人证,定然还能找到其他证据!”


    “是吗?”秦桑忽然开口,“陛下,妾想问问这位嬷嬷几句话,不知可否?”


    建叫她失望了。


    果然,秦桑端着漆盘进去时,除了孔有得掀了下眼皮,里头正在看折子的宗越浑不在意,只当见了陌生人。


    孔有得客气道:“殿下还在忙,衣服待会儿再试。”


    “是。”秦桑低着头,将漆盘放置到一旁的矮几上。


    纵然是在做活计,那模样格外赏心悦目,更看不出一丝抱怨。


    那日齐禾儿的话又宗越在耳边盘旋,也是,她毕竟是他身边出去的人,司衣局那帮人又怎么敢真使唤她干什么,甚至连送朝服这样只有女官才能做的活也让她来,想必是真把她当女官捧着。


    她过得舒坦,乐不思蜀,当然不肯过来求他。


    放完东西,秦桑即刻要离开,里间突然传来一道撂下折子的声音:“现在试吧,明日不一定来得及起来很年轻,像我姐姐一样,也很漂亮,不像呢。”


    孔有得心想殿下最不喜欢莺莺燕燕,东宫六局中多是稳重的老人,并没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再一思索,才明白她说得是谁,一时不敢吱声。


    宗越只瞬间便猜到了,有片刻沉默,只道:“宫里不适合你,你还是回去吧,孤会给你足够的金银。”


    齐禾儿连忙跪下,再三推辞,说家中无人,过年也只剩自己了,想住到年后再走。


    宗越略一沉思还是应下了,不过却不许她再乱走。


    ——


    腊月二十五这晚,元日大朝会的吉服终于赶制好。


    典衣指名让秦桑陪她一起送去太子寝殿,到了半途,又说自己腹痛,匆匆离开,让她独自送进去。


    典衣的心思并不难猜,可惜要储君,竟设计臣下赌博,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宗越却笑:“孤不过是跟你学的罢了,怎么,只许你给温家人设圈下套,却不许孤照猫画虎?”


    秦桑没料到他竟连这件事也调查出来了,一时被问住。


    宗越笑意更深,又带着点冷意:“你说,若是温家人知道先前温继远的赌债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谋划,他们会怎么想你?你那好表哥若是也知道温柔的表妹还有这样心狠手辣,工于心计的一面,会否弃你而去?”


    秦桑后背发冷,身上却不断翻涌着阵阵潮热,如同陷入冰火两重天。


    她试图辩解:“我不过是被逼罢了,至少我没有这般不择手段,竟像殿下一般给人下春药!”


    “下药?” 宗越语气里带着点无辜,“这你可就冤枉孤出要走。


    盯着她看了半晌,他忽然解开大氅给她围上,揽着人往里间去。


    “外头能有什么事,孤为你费了这么多周折,你若是因为一点小事突然病死孤岂不是很亏?便是为了孤,你也不许


    “罢了,下去歇着吧。”


    他淡淡扫了一眼,孔有得连忙示意内侍上前半扶半架地将人搀了下去。


    大雪将至,寒风刺骨,他只穿了件玄色单衣,领口敞着寸许,浑身微微冒着热气,一转身,目光扫过列阵的千牛卫。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今早太子也不知是哪来的邪火,角抵时先是把五皇子摔得半天缓不过气,接着又是赵世子,半分情面不留。


    二位贵胄都被折腾成了这个样子,他们”


    语气轻快,像是在放风筝,然后是孔有得的声音,低低哄着人往后花园去。


    孔有得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了,最是见风使舵,鼻子比狗还灵,他如此小心侍奉着,想必宗越对这个少女颇为看重。


    她争吵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下去:“殿下既觉得我欺君,那干脆杀了我好了。”


    宗越语气讥讽:“又在威胁?你不要以为孤还会对你手软,还有你的家人,你就不怕受牵连?”


    秦桑语气更冷:“我为他们忍耐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不是他们,我根本不会处处受限,他们若是还怨,那我只有下辈子当牛做马去还了!”


    宗越盯着她的眉眼,竟看不出一丝作假,心里的怒火反而愈炽:“想死容易,可世上多的是比死还难的事。孤偏要让你活着一车。


    风灯摇曳,温夫人一眼注意到秦桑身上的罗衫换了一件。


    她今日穿的本是靛蓝色的,如今身上这件颜色虽相近,腰身却宽了些,裙摆也短了一截,分明是临时借来应急的。


    深更半夜,在鱼龙混杂的酒楼换了衣裳,由不得人不往最不堪处想。更何况,她放着正门不走,偏从侧门溜出来,仿佛也知道自己见不得光。


    温夫人只觉一股火直冲头顶,先前自己竟还替她分辩,当是误会了她!


    她猛地掀帘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攥住秦桑手腕:“深更半夜不回家,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桑全然没想到姨母会突然出现,一瞬间冷彻心扉。


    正要解释,温夫人直接打断:“莫要再用那些漂亮话诓我!我知你聪明伶俐,了封了心,便抱着些许期许想要等你敞开心扉。直到我看到你望向另一个人的眼神,如同死海翻涌起波涛,轻而易举便被牵动,那时我才明白,你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这份感觉已经不在我身上,也不在其他人身上了。”


    秦桑镇定道:“表哥看错了,他如此待我,我心中有恨,自然不那么平静,并没有其他意思,不必多想。”


    “当真?”


    “自然。”


    “既如此,便算是我多想吧。”温如琢笑着摇头,显然是不信,“外放这两年,我见识到了很多人,也经历了很多事,发觉缘分是有尽头的,很多事错过就真的错过了,譬如你和我。表妹一直比我聪慧,也比我想得周全,但聪明过头事事都要再三衡量,难免违背心意。人心不是账册,哪能真的算得踏出最后一间铺面时,日头已经西斜,风卷残云,木叶萧萧,望着繁华的街市她心里空落落,一时竟不知往后该做什么。


    马车辚辚行至东宫,停在侧门,她下车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竟真的是你。”


    秦桑转过身,暮色沉沉中,温如琢双眼通红,下颌冒出杂乱的青茬,目光却亮得惊人,死死钉在她脸上。


    “这些日子京里流言满天飞,说镇国公府认了个做香料的义女,我便疑心是你。可当初你明明远赴西域,我便当是自己多想了。但又想着万一呢,万一真是你,能见一面也好,便天天去天香楼附近守着……可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进东宫?”


    她不是没想过两人再见的场面,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仓促又难堪的境地。


    了。”


    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太子对谁这般一退再退。很多事不说破也就罢了,说破了就真的覆水难收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那后果又岂是今日这般好应付的?但愿那位秦姑娘见好就收,可别再捅出什么娄子了。


    ——


    或许是吃了太多避子药的缘故,这场腹痛断断续续,秦桑几乎一宿没睡,腹中仿佛有把刀在绞。


    即便如此,她也并不后悔吃药。


    既然知道这里不适合自己,这个时候有孩子只会是拖累,堕胎的痛苦想必比如今更甚,她反而庆幸自己没有被冲昏头脑。


    唯一麻烦的是如何在宗越面前掩饰,以他的性子,若是发现她仍有异心定会说到做到,直接将她囚在深宫,届时别说是伺机脱身了,只怕她的家人必会认真看我,又何谈我身上的衣服?不必重制,擦一擦算了。”


    嬷嬷觉得她这话说得古怪,竟全然没有新嫁娘的欢喜,对这样大的事也毫不在意。


    但这位大小姐向来心思深重,她也不好再多置喙,依言办了。


    自那日后,秦桑也病了。


    至于什么病医女不曾说,宫人只知她在卧床休养,第四日她曾要求外出,但正殿那边只派来一个小太监回话说不准。


    这几日太子不曾再来过,也不曾给她什么确切名分。


    侍奉的宫人们便只好姑娘姑娘这么不伦不类地喊着,如此冷淡疏离,难免叫他们怀疑她是不是失了太子的宠。


    又过了数日,太子还是没来,她也不曾主动去找,西偏殿愈发冷清,宫人们难免惫懒。


    时候已经是后动了心,既不是,他待她的心又真了几分。


    秦桑心念一动,轻轻靠在他肩上:“我只有表哥了。”


    温如琢耳根霎时涨得通红,温家有训,子孙年过四十且膝下无子方能纳妾,是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洁身自好。


    虽与秦桑两情相悦,也从未有任何逾矩,上元节赏灯之时在人流中悄悄牵手便能心潮澎湃个好几日,相拥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他惊叹于秦桑的胆大,想推开,又十分舍不得,只觉温香软玉盈了刻度。时辰一到,他正要叫人,却见孔有得已起了身,分毫不差。


    他连忙捧着帽子恭维道:“师父的功夫真叫人佩服,看都不看一眼,竟还能掐得这么准。”


    孔有得对着铜镜将帽檐正了正:“你若二十年如一日寅初便等着,自然也返时,王府的门客眉头紧蹙,快步进去回禀,宁王宗鸿正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听曲儿,闻言眼眸忽然一睁,一旁的乐伎手一抖拨错了弦连忙惶然跪地:“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丝竹声戛然而止,宗鸿也没了兴致,挥挥手叫她们下去。


    一群人连忙低着头退下,仅剩的那门客愈发惶恐。


    宗鸿缓缓坐直身体:“温如琢?君子如玉,如磋如磨,名字听起来像个文弱书生,骨头挺硬,倒真是太子麾下一员猛将!”


    门客献计道:“既然他执意要作对,不若属下找个手脚利落的人去做了他?不叫他继续查下去?”


    宗鸿一个眼刀扫过去:“我那四弟如此心狠手辣,声名却那么好听,就是因为手段高明,你怎么成天喊打喊杀?”


    门客连忙出来,几人重新上车,竟往一处空宅去了。


    直到此时温夫人才瞧明白,这哪里是偷人,分明是寻牙人看宅子呢。


    再一回想,这孩子似乎提过一嘴,说既解了婚约,再住下去有失礼数,预备另寻住处。那时她只当是托词,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只见秦桑一连看了三处宅子,最后一处仿佛颇为满意,叫巧儿付了定钱。全程没有半点异常,全然公事公办。


    温夫人不禁疑心自己从头到尾都想多了。


    此时,付完定钱后,马车又往另一个方向去,她那刚打消的疑虑又重新泛起,继续跟上去。


    不料甲划破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在冷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乌纥提吓得脖子一缩,僵在原地。


    宗越用指腹抹去血痕,倒是不见发怒,只淡淡瞥了一眼愣住的乌纥提:“九公主还不走,是想留下来看活春宫吗?”


    第 42 章   惩罚


    乌纥提哪还敢掺和到他们之间的事,被宗越冷冷一瞥后忙不迭告退。


    此时已到使团出塞的时辰。宗越命人将秦桑带回车上,待接受完使臣朝拜后也上了马车。


    秦桑看着那逐渐陌生的路不由得蹙眉:“这不是去乌这次还是错估了——秦桑去的是天香楼,的的确确是查账去了,就站在柜台前面,人来人往,甚至门都没关。


    温夫人不禁扶额,一时


    宗越眼角余光扫见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又有些不快,将人压住推高衣裳结结实实亲了一会儿。


    等人走了,秦桑瘫软在床上,只觉像是被猛兽舔了一遍,皱着眉拢好衣襟叫人送水进来沐浴。


    入了水才发觉何止是嘴唇肿了,简直三处都不止,她轻轻擦拭,又有些气闷。


    擦干头发后,她屏退左右,取出藏起的药,数了数,确认数量无误后吞服了一粒。


    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才的药似乎没有那么苦,但拿到鼻尖闻了闻,又并无异样。


    或许是太久没吃,她记错了。


    ——


    宗越要离开两日,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契机。


    可惜的是,东宫守备并未有半点松懈,他带走了多少,便补了多少,也不许她外出,说是,她要踮着脚才能够着他额头。


    大白日的,天光正盛,窗纸用的是薄而透的高丽纸,遮物不遮光,屋内亮堂堂的,一览无余,连那薄肌上的淡淡汗意都看得分明。


    或许是因为高挑紧实的缘故,并不显得粗俗,反而多了些与素日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尤其是那腰腹间的肌理,一路蜿蜒下去,没入深处。


    她避开视线,擦完上半身便不动了,低低道:“好了。”


    “然后呢?”宗越挑眉。


    “什么然后,不早了,去晚了不好。”她转身要走,却被他高大的身躯一挡,进退不得。


    宗越唇边带着一丝笑:“孤什么时候回去,宴便什么时候开,哪里有早晚之分?你急什么。”


    秦桑一时竟无法反驳,此时宗越又逼近一步,她触感的确与往日不同,宗越脸色沉了沉,手一收,转而开始挑刺她抱过表哥的手:“脏死了,擦擦。”


    秦桑忍着气,扯过帕子擦了擦,他十分不满意,扯过来一根根用力去擦她的手指,仿佛要生生搓掉一层皮。


    秦桑吃痛地抽气:“你弄疼我了……”


    “你活该。”宗越冷冷道,“再有下一次,你碰他哪里孤砍他哪里,你这双手也别想要了。”


    秦桑不想跟疯子计较,干脆闭了嘴。


    宗越看着她发红的手心却突然大发善心:“既擦不干净,便换种法子洗洗。”


    秦桑到底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洗法,满手都是他的味道,恨不得把手砍了才好。


    衣服也因躲闪不及弄脏了一块儿,实在没法出门,无奈之下婆母说得对,还有郡主,你快些去求求她!”


    满座殷殷的目光投过来,把她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那人可不是郡主,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可笑至极,如今却成了他们顶礼膜拜的恩人。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这便是他的可怕之处,纵然你再恨再怨还是要去求他。


    秦桑深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应下:“明早我便去。”


    “夜长梦多,多一天二郎便多一分性命之忧,这会儿天刚擦黑,还不算晚,你现在便去吧!”


    ——


    东宫的帖子向来难递,多少勋贵求见无门,可秦桑只递了句话,高进忠便亲自迎了出来,仿佛等候已久,早已料定她要来。


    她明知这是虎穴,也不得不进。


    不过这次略有不同,如此大动肝火,忽然心痒了起来,眸色一沉:“过来。”


    秦桑最怕见到他这样的眼神,每每如此都分外难捱。


    脚下如同生了根,寸步不移。


    宗越倒也不逼她,只轻轻一笑:“殿中铺得是波斯上供的地毯,远不如长案光滑,你确定要在毯上?倘若脸颊或者手掌磨破了,叫你那好表哥发现了,可不要反过来又对孤发脾气。”


    秦桑咬了下唇,权衡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刚靠近,便被他揽腰抱上了长案。案上尚未收完的棋局被撞得哗啦散落一地,黑棋白子滚落,连绵不绝,仿佛在昭告整座殿宇里面正发生着什么。


    秦桑只觉分外羞耻,勉强分出一丝心神想将那剩下的棋子装进棋匣里,免得外面人再听见。


    费了好大的全是装的?”


    秦桑猛地偏头挣开,下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比起心底的羞耻,这点痛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语气凉薄:“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殿下不必觉得有多特别。妾即将嫁人,殿下也即将迎娶太子妃,何不两两放过,从此两清,岂不是更好?”


    “被孤撑大了胃口,别的男人还能满足你么?”


    “殿下也不必这般自视过高,听闻异族人个个骁勇善战,未必就比殿下差!”


    “你是说你那异族好夫君?”宗越忽然笑出声来,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他连男人的东西都没有,怎么满足你?还是说你已经开放到不介意使用一些别的物件了?”


    秦桑蓦然抬头:“你知道了?”


    宗越语气从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容貌受到的最重的惩处了,罢朝后,宗越回到东宫,神色难得松快。


    秦桑纵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如此得意,总叫她不痛快,不愿再给他锦上添花,推说困了要去休息。


    不曾想他忽然起身,从后揽住她的腰也说乏了,要与她一同睡。


    话虽如此,但隔着罗衣都能感受到他掌心惊人的热度,绝不会只是同盖一床被子那么简单。


    这些日子因她还在休养,他倒是没碰她,今晚只怕没那么轻易躲过去。


    果然,一开始还好好的,睡着睡着他的手便顺着她的腰一路攀到小腹,令她想起了那日他将她带回的情景,每一次都拉到最大,迫使她看清自己是怎样一副迷乱样子,她闭上眼不肯挣开,他便握着她的手按到小腹上,逼她强行去感受。


    一些功夫,不过还是平息了。”


    “那就好。”五皇子连连点头,“听说梁国公原本也没想闹大的,是三哥借题发挥,从中搅和,既平息了也好,四哥婚期将至,镇国公府的声名若是不佳,难免受影响。”


    对于宁王的暗中作梗,宗越也是知道的:“他近日跳得格外欢,孤也该回报一二了。”


    “四哥有计策了?”


    “兴庆宫不是修葺好了,后日便是贤贵妃生辰,听闻父皇要在兴庆宫为她贺寿,孤自然要好好送一送贺礼。”


    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宗衡便知这次宁王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兴庆宫是历来帝王的别宫,冬暖夏凉,分外宜居,因着这样的好处,前几任皇帝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是住在此处的。


    是以宁王对这一差事格外下的人也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再随意提起秦姑娘。


    他不去,她竟也不来,甚至连一碟点心,一碗茶汤都不肯让人送过来做做样子,半分低头的意思都没有。


    宗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瞧不出什么,可近身伺候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触了霉头。


    直到这日,他路过凉亭,看见石桌上摆着一局没下完的棋,忽然想起从前和她对弈的场景。


    她不装模作样的时候其实很会下棋,棋风狡黠,出奇制胜,会杀他个措手不及。


    每次赢了棋,也是她为数不多在面前真心笑的时候。


    他拈起了一颗白子,把玩了两下又扔回去,回眸问孔有得:“这棋子手感不好。五弟待会儿要过来下棋,孤记得南诏进贡过一副怎么算都不亏,温夫人因此格外热心,更是将秦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没骗你们吧?我这外甥女样貌那真是一等一的好了,从前在益州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如今到了京城也毫不逊色,反正我是没瞧见比她更标致的人物了!”


    其实压根不用她开口,早在秦桑远远从花丛后走过的时候一众目光便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了。


    肤若凝脂,蛾眉曼睩,身材也是高挑匀称,纤秾合度,无论样貌和体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满园的名贵花卉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都黯然失色。


    纵然是生在天子脚下见多识广的妇人们一时也看直了眼,待到回过神来连忙附和着夸赞。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温夫人好福气!”


    温夫人愈发得意了,叫情爱毫无关联,若是因为一个女人他们就有了异心,孤又岂会容他?”


    高进忠连忙称是,顿觉自己狭隘了,也是,这样身居高位,尊贵无匹的人何须看任何脸色?


    果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到了前殿,镇国公冯植明明什么都瞧见,却没有半分异色,又或者说不敢流露半分异色,格外恭敬地见礼。


    宗越便抬手虚扶了一把,给足了他面子:“在孤面前,国公爷不必多礼。”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然而毫不遮掩的行径却截然相反,这位殿下果然不是轻易冒犯的。


    冯植反而愈发恭谨:“殿下是君,纵然有了一层姻亲关系,该尽了的礼数也断不能少。”


    宗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国公爷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冯植这才说明来意真的?”


    左右扈从正要呵斥他态度不恭,宗越却抬手制止:“这是大人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秦煜喃喃道:“那八成是真的了,可阿姐明明和表哥定了亲的,怎么会去给人做妾……是你逼她的!是不是你逼她的!”


    少年眼神凶狠,像只被激怒的狼崽,宗越一脸淡然:“你不也享受到了?不然你以为一个商户之子凭什么能进国子监?”


    “我不稀罕!”秦煜大吼着扯碎身上的学子服,冲上去就要揪他衣领,“我什么都不要!你把阿姐还给我,你放过她!”


    宗越眉头微蹙:“带下去。”


    立刻有两名高大的千牛卫上前死死按住秦煜,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宗越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襟,从容向外走去。


    秦桑孙妙仪见到娉娉婷婷的秦桑,与温如琢反应如出一辙,尖叫一声躲到温继远身后。


    老太太和温夫人一行也面露异色,再三打量。


    秦桑便解释道:“的确是差点溺死,幸好我抓住了一块木板,就这样漂到了岸边的芦苇荡,因为呛水晕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温如琢顿时十分痛心:“晕过去了?别处可有伤着?”


    秦桑将腕上的红痕遮了一遮:“只有几处擦伤,不严重的,表哥勿要担心。”


    温如琢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叫巧儿煮姜汤,烧热水,忙前忙后,哪里还有半分要退婚的意思。


    温夫人得知秦桑活着自然是高兴的,但看到儿子如此殷勤,又有些不快,于是上前挤开温如琢,拉着秦桑的手道:“没事就好,且好好回去休息吧,手眼通天。这人贪财好色,只要银子够,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是他行事素来不端,我怕委屈了你。”


    秦桑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按照温如琢给的住址,堵在了门口,请他吃盏茶去。


    美酒佳肴,小心作陪,花费了千两银子,总算哄得这吴骁松了口。


    不过将银票递过去时,透过袖笼,一丝与蜡黄的面庞截然不同的白皙一闪而过,引得吴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待她转身时,他盯着她的身段瞧了两眼,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当晚,梁七的供词便被改了,吴骁只说走个流程,叫她明日来将人领走。


    秦桑总算松了口气,这才回了客栈卸了妆发歇息。


    她脸上和身上涂的是自己调制的粉,又叫大夫添了一点保养的


    他不适地扯了扯衣领,露出一大片冷白,晃了一下她的眼,她才掏出帕子替他随意擦了两下,将被子拉高盖住。


    不过宗越大约是热,她刚盖上他便又掀开了,衣领微敞,喉结隆起,额上还有一层薄汗,很容易叫人想起某个时候。


    秦桑连忙偏开头,浑身竟隐隐有些发热。


    她不禁懊恼,本以为早就过去了,但如今看来和他在一起那段的荒唐还是留下了烙印,轻易便被牵动。


    思绪纷乱,又出不去,她正想找点事做,一垂眸便看见了压在他枕下的书。


    是本游记,抽出来一看,书名有些熟悉,她忽然想起来似乎是当初去探望冯静姝时从她那儿带回来的那本。


    时隔一年,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打开一看,上面更是被朱笔密,把书也塞回去,正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抓住。


    “松手。”她轻声提醒。


    宗越还在昏睡中,不但没听见,一翻身,反而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


    秦桑抽了几回也抽换的,不免恼火回头瞪了他一眼:“殿下能不能不要总是口出狂言?”


    生气时眉眼格外生动,相较前几日的死寂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他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低声笑了:“孤说的是高热水肿,你以为是哪里?”


    第 43 章   名分


    太子来后,整个西偏殿的人都换了一遍。


    自那以后,没人再敢怠慢,里里外外更是添置了许多名贵的陈设,秦桑咳嗽一声都有人紧张得不行。


    巧儿瞧见这新气象,松了口气:“没曾想宫里的人也这般势利。幸好不出来,叹了口气,索性由着他去了,坐在一旁等着他醒。


    难得心平气和坐下来,仔细一看,这一年多他似乎瘦了不少,轮廓愈发锋利,在大街上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时的那一面,更是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厉阴郁,想来这一年,他过得并不好。


    这属实超出她预料。


    她以为,他至多癫狂一阵子,新鲜劲过了也就罢了,从没想过他会找这么久,还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难怪这次只是吹了点风便病倒了,恐怕是积累的病症,身子亏空已久了。


    头,忽然又想到,“阿姐为何说让我自行决断,难不成当真要同那人回去?”


    秦桑失笑:“乱想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手,你能做好自己的事阿姐便放心了。”


    梁七哦了一声,心里却在嘀咕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和他一样大的虎子年初就娶媳妇了,但这种话并不敢说出口,默默藏在了心底。


    次日晚上,薛二娘过来谈生意,梁七本想帮着一起,秦桑却说他这两日累了,勒令他回去休息。


    梁七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便去睡了,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送客的声音也没在意,只记得当时圆月高悬,夜色已经深了。


    他不知道,薛二娘身边跟着的丫鬟早已经换了人。


    回了薛家不久,薛二娘便又带着人出门,往码头方向去。


    来,她不免忿恨他  直到她再三挣扎,浑身泛起了一层薄粉,眼尾也红得不像话,他才终于收手,抚上她发烫的脸颊:“果然动听。”


    秦桑眉头一蹙,连忙偏头躲开他的手。


    他低低笑:“从没见过这么嫌弃自己的。”


    秦桑脸色愈发难看,一把扯过衾被往床榻内侧缩了缩:“时辰不早了,殿下若无旁的事,妾便告退了。”


    宗越也不拦她,只捞过榻旁的帛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明日继续过来。”


    秦桑一僵,明日正是她筹谋许久要行事的日子,他却偏要挑这个时候,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她便试探道:“明日我要出门游湖,怕是赶不回,后日如何?”


    宗越淡淡应允:“可。”


    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不了。”


    “那就试试!”秦煜挣开秦桑,挥拳便冲了上去。


    然而拳头还没沾到衣角,手腕便被稳稳擒住。他抬腿又要踢,腰上却骤然一痛,整个人被摁着死穴压在地上,压制得死死的。


    宗越泰然道:“有护着姐姐的心是好事。可你文不能科举,武不能防身,什么本事都没有,这不叫出头,叫添乱,懂吗?”


    秦煜哪里肯服,像头被按住的小牛犊死命挣扎:“我没准备好!你放开我,我们再比一次!”


    “好了!”秦桑的声音从旁传来,“这话我从前也跟你说过,你该听还是得听。”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高大,一个纤细,虽然没什么亲密举止,但站在一起分外登对,天然一股默契,秦煜忽然又觉得没那么糟糕,慢慢卸了劲。


    垂着眸跟他进去。


    太子照例还是在顶楼,进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推开。


    出乎意料的是,他神色竟和平常一样,并不见发怒,正靠在宽大的扶椅上悠然听着曲。


    见她进来,他手一抬,琵琶女便识趣地停下,抱着琵琶预备出去。


    宗越又指了指她手中的东西:“琵琶留下。”


    “是。”琵琶女虽不解其意,还是照做了。


    宗越又扫了一眼跟木桩子一样的秦桑:“会弹琵琶么?去弹一个。”


    秦桑抿着唇:“不会。”


    “哦?”宗越狭长锐利的眼微微眯起来,“琵琶最适合诉说情爱了,孤以为像你这样多情的人该精通才是。”


    秦桑听出了话里的讽刺,手心微微攥紧:“妾愚笨,让殿下失望了。”


    我也以为终于不会再见到殿下,哦不,现在该称呼陛下了才是。”


    那语气显然是在嘲讽,宗越声音也冷了几分:“既然知道朕是你的君主,你为何明知故犯?欺君罔上,一走了之,四百多个日夜一点音信也无,甚至连生身父母也弃之不顾,你真是好狠的心!”


    “不然呢?”秦桑扬起下颌,“难道我就该一辈子被你囚在深宫当一个宫女吗?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等到年老色衰,再给你的孩子为奴为婢?”


    这话可谓是诛心,宗越眉头一蹙:“你不要胡思乱想,朕没想让你一直当宫人。当初是场误会,朕以为视陵那次你当真不顾朕死活,视而不见,所以才冷一冷你。大婚当日的人没变,依旧是你,朕送你去国公府也是叫你替嫁,只是还未来得及说便叫来专做糕点的御厨,点名要一样她从前爱吃的酥黄独。


    御厨连忙应下,转身便动手做。


    “慢着。”宗越拦住他,解了外袍递给孔有得,“朕自己来,你教。”


    御厨惶恐不已:“这糕点做起来十分麻烦,要熬糖,还要起酥,恐怕一次未必能成,而且也十分耗费时间,这会儿已经不早了,恐会耽误陛下安寝。”


    宗越毫不在意:“无妨,你教便是。”


    无奈之下,御厨只好诚惶诚恐地一步步带着他做。


    可他素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连用膳都是侍膳的太监布好的菜,怎可能做好。


    果不其然,第一次糖熬糊了,第二次火大了,直接焦了。


    一直到第四炉,才总算有了几分样子,金黄油亮,层层起酥,而此时天已经是贤妃的手笔。


    侍卫死不死,成不成事,贤妃本就不在意。她要的就是旧事重提,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提得多了,以陛下多疑的性子总会起疑。太子再聪明,这种捕风捉影的哑巴亏也百口莫辩。


    果然,事发之后,她借着元宵佳节,亲手绣了一卷万寿无疆图进献。建德帝或许是存了其他考量,终究还是解了她的禁足,恢复了妃位的份例。


    可她万万没料到,太子一早也备了后手。


    这次出来后的发现实在令人心惊,她喃喃道:“他竟然做得那么绝,那可是他的生身父亲。”


    宁王不解:“父皇?父皇怎么了?他不是好好的吗,他近来修行道法,服食丹药,我昨日见他还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甚至还说开春岸上的亲卫,宗越一边流着血,一边温柔道:“够了吗?若是不够,再深一些,多刺几下也无妨。”


    秦桑无动于衷:“这又是什么计,苦肉计吗?陛下心智过人,是不是扎入心口的尺寸都是算的好?”


    宗越没有解释,只带着手猛然又往深处一刺。


    簪尖没入皮肉的触感清晰传来,那血迹更是大片大片,全然不像能装出来的。


    秦桑这才有点慌乱:“你疯了?!”


    他忍痛道:“不,朕很清醒,这也不是什么计,朕只是想让你解气。你不是说朕给的都是束缚?今日选择权便交在你手里。你想怎么报复都行,就算朕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你。”


    鲜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淌,也浸透了她的手,仿佛缠成一团的红线。


    秦桑脑中极乱贡,往后几日怕是抽不开身,昨晚过来原是想同你说一声让你不要夜夜都等。”


    秦桑心想她可没等过,甚至巴不得他不来:“殿下不来我乐得清净,何况,殿下也不止是为了朝贡的事吧?还有三个月便到年关了,听闻东宫的聘礼陆续在筹备之中,礼单之厚,满城咋舌,想必殿下最近也费了不少心吧?”


    宗越挑眉:“吃味了?”


    秦桑眼也不抬,手上用力一收,将他腰间玉带束紧:“我是什么身份,哪里敢吃正宫的味,我只是在想殿下大婚的时候能不能用我们家的香料,至少也能赚上一笔。”


    “你倒是大度。”


    宗越语气忽变,扣住她下颌,不由分说俯身吻了下来。


    说是吻太过温柔了,应当说是碾磨,又或者撕咬,把她弄得几楼还是不肯罢休,她便故意假装有事出门,引蛇出洞。


    孰料,引出来的竟是姨母。


    见她言辞含糊,秦桑也没戳穿,只道:“姨母既无事,铺子里的事还没忙完,我便先回去了。”


    “你忙你的去,不必管我。”温夫人讪讪笑着。


    秦桑便又折身回去了。


    温夫人只觉十分丢脸,也不提跟踪了,匆匆叫车夫回府去。


    ——


    回去后,越想越没脸,温夫人简直要恨死蒋夫人那帮人了。


    一群长舌妇,成日里听风就是雨,没少编排别人,这样蠢的话她竟然也会信!


    懊恼了一日,待到秦桑回来后,温夫人特意命人传话叫她晚间来用膳。


    今日菜色颇丰,孙氏落座的时候颇为惊讶:“母亲,今日是有客人来么?结束已是夜半,宗越并未回东宫,而是回了秦桑那处位于乌衣巷的宅子。


    她的东西几乎没有带走,昨日浆洗的衣服还未晾干,早上挽发用的梳子还随意放着,和平时一样,仿佛只是照常出门,办完事便会回来。


    可这一切全是假象,全是故意装出来蒙骗他的。


    明明这段时间他们也算岁月静好,她究竟有什么不满足,又为何如此狠心,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于他?


    他竟还深夜前来,只为叫她不要空等。


    恐怕那时,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何彻底逃离。


    宗越攥着那枚被剪坏的香囊,面色阴沉仿佛能凝出水来。


    自他进门,上上下下所有人也跪了一地。


    气氛一时压抑至极,这时,在外奔走一日却一无所获的赵铨披着甲不过是想关心关心九王子,近来小日子可还协调啊?”


    乌纥提几欲拍案而起,可环顾四周,楼下车水马龙人多眼杂,只得硬生生按捺下去:“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这声音已经变成了女声,原来竟是女儿身。


    世上知道此事的人不多,秦桑是当年随商队去吐谷浑时偶然撞见的,乌纥提本想杀了她,但此女甚是狡猾,不但连夜跑了,还在生意上狠狠坑了她一把,叫她吃了数年的哑巴亏。


    本以为中原地大,京城与益州相隔数千里,再无交集,不料她竟又将手伸到了京城来,乌纥提杀人的心都有了。


    孰料秦桑仿佛早有预料,不疾不徐地拨弄着指甲:“公主的秘密我已经修书数封交给几个心腹,一旦我出了半点差池,这些书信立刻便会公束发。”


    秦桑皮笑肉不笑:“哪个从前?当宫女的时候?那会儿我确实经常叠衣服,挂衣服,拿火斗烫也是有的。”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温情,宗越脸色阴下去,再没说一句话。


    出去时,候在偏殿的梁七按捺不住,正巧撞见他出来的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怒火中烧。


    宗越也在眯着眼打量,只见这少年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直裰,袖子挽到腕口,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见了他也不见多害怕,眉眼间充斥着桀骜不驯。


    还是一旁的温如琢压着,逼着他屈膝跪地才行了君臣大礼。


    宗越抬手虚虚一扶,免了礼数:“不必多礼了,你是她干弟弟?那朕也算你的长辈了,认真说来,这一年多来朕还要多谢你照拂,想要什过去做正头娘子也不算辱没了你。”


    她留了半句话没说。尤其秦窈还是妾室所出的庶女,这桩婚事若能成,不该叫辱没,反倒是高攀。


    秦窈心里却不这么想,长姐已经是东宫的人了,据说定下的是五品,有品级有位份,并不是一般的侧室,尤其如今太子后宫只她一人,这样的脸面比起外头正五品大官的夫人都要强上许多。将来太子登基,她若能产下一子半女,前途更是不可估量。


    如此算来,她身为她的亲妹妹,千里迢迢而来,为何却只能配一个末流小吏?


    当初姨娘跟她说的是这样的荣光六品之家都能随意进,如今落差太大,秦窈心里免不了打鼓。


    更别提这两日她碰见了一个那样丰神俊朗,龙章凤姿的人物,一时间只觉从前见过的


    宗越伸手虚扶了扶:“都是至亲,舅父何必多礼。母妃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孤从来也不指望她能有什么助桑背过身飞快拢好衣襟:“是我庶妹。”


    宗越淡淡嗯了一声,既是她妹妹也没再计较,眼底的欲色也压下去。


    然而余光一瞥,她那妹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飞快偷看他了一眼,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又随之蹙起。


    第 44 章   心思


    经过这一出尴尬事,太子只道尚有要务在身,离开了西偏殿。


    秦窈连忙低眉顺眼跟秦桑道歉,称自己并非故意,是巧儿恰好被叫走,她看见门没关严,以为里面没人,这才不小心闯进来。


    秦桑倒没说什么,毕竟力,只要不惹出乱子,火上浇油便已是万幸。”


    萧定辚忽想起多年前那桩荒唐事,忙垂了垂眼:“殿下说得是。只是贤贵妃既已上位,后宫往后怕是不得清静了,贵妃身边也得有个得力人时时提点才是。殿下选正妃的事是不是也该快些提上日程?一来宁王要聘吴氏女,咱们也得有个世家助力抗衡,二来正妃入了宫,能帮衬贵妃,后宫也能多一只臂膀。”


    宗越沉吟片刻:“此事孤已在考虑。”


    议定大局后,次日宗越便入宫请安。


    刚走到两仪殿外,只听“哐当”一声,一个玉如意模样的东西便砸到了他脚边,碎玉飞溅一地……说起来,还不是你这几日闹脾气,总吊着孤。你若是早些顺了孤的意,哪会有这事。”


    她实在没想到他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竟还倒打一耙,没好气道:“是我叫殿下来的么?殿下从今往后不来才好。”


    “好,是我要来的行了么。”他坦然揽下,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眼仁上,又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三哥被禁足后,贤妃便总叫他的王妃将那一双儿女带进宫,想借天伦之乐叫父皇息怒。三哥生得不怎样,他那对三岁的双生儿女倒是冰雪可爱,唇红齿白,憨态可掬,说话声音也软糯糯的,不止父皇欢喜,孤也抱了好一会儿。那会儿孤就在想,倘若你也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定比他们还好看。”


    秦桑自小在深宅里过得艰难,母亲懦弱,父亲眼里只有宠妾  巧儿问起,她也只叫她不要多想,更别乱说。


    ——


    东宫后宅的琐事,宗越一向纵着她,单独给了她一块令牌,他若是不在,凭着这块令牌整个东宫没有她使唤不动的人。


    安排个人过来送份文书更是小事一桩。


    不过次日一早,秦桑给他更衣时还是提了一嘴。


    宗越不知想起什么,淡淡道:“你的好心旁人未必会领,有这功夫不如陪孤下两盘棋。”


    秦桑头也不抬:“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千里迢迢跑过来,也不好什么都不做。”


    宗越似笑非笑:“你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倒是很上心,怎么偏偏对孤没什么耐心?”


    秦桑替他系着玉带的手顿了顿,没好气道:“殿下既非我弟妹,也非我兄长,要我什么耐心?”


    边我也会留意着,若是新君有其他消息随时知会你。”


    秦桑点了点头,再三谢过。


    相认以来她没再提起过从前的婚约,温如琢也没敢提,便这么以兄妹的名义相处着,他袖中原本给她带了一支玉簪,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拿出来。


    秦桑认的那个干弟弟对他的到来总是分外警惕,防贼一样防着他,两人说话的功夫,他便借着送茶、劈柴、院角晒药,来回晃了七八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温如琢,像头护食的狼。


    温如琢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是说要送他读书?我县学里刚开了学社,他若是愿意刚好随我回去,和同窗在一起或许能静得下心。”


    秦桑沉吟:“听起来倒是好事,就怕他野惯了,不肯受拘束。”


    果然,待她与见好,一袭绛色花罗宫装坐在上首,鬓边珠翠摇曳,容貌依旧昳丽,尤其是头上那顶金钿花冠,更是光彩夺目。


    不过相较长盛不衰的她,贤贵妃近日风头更盛。


    她不喜华服锦衣,穿戴堪称质朴,一身艾绿素罗长衣,脸上挂着温婉和煦的笑,叫人如沐春风。


    纵然已被尊为贵妃,也丝毫没有半点骄矜姿态,只顾着照料上首的建德帝,一会儿吩咐小太监温酒,一会儿亲手剥了葡萄递到手边,事事妥帖周到,倒显得一旁盛装打扮的容贵妃有些不懂事。


    细想也是人之常情,年轻的时候不免贪图美色,但年纪大了,尤其是大病一场后,便将性命看得更加重要,那些掏空身体的床笫之事渐渐不热络,姣美的容颜也渐渐看腻,愈发晓得一个知心人的重要。缓道:“太子与三皇子面和心不和,这事太子本就是暗中出手。表哥此刻大张旗鼓去叩谢反倒落了结交东宫的口实,于表哥仕途有碍。至于康王殿下,他素来不理朝政,更别将他扯进这是非里了。”


    温如琢细细一想连连点头:“还是表妹想得周全,是我莽撞了,待到日后遇见再行参拜吧。”


    温夫人并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见他没有出门的意思,便连忙叫人备水沐浴,又叫秦桑也帮忙备些清淡可口的粥菜。


    一番忙乱下来,温如琢吃饱喝足,回房沉沉睡去。


    秦桑看着他安好,心头那块大石才算落了地。


    ——


    温如琢的案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在于敢不敢查。


    上头既有人要保他,那些田契铺子上的过户有四五只,然而当清点猎物时,却见太子马后拖着一头硕大的雪狼,一头便抵得上宁王所有,引得众人纷纷上前观看。


    太子十分惭愧:“天气渐寒,儿臣见这头雪狼皮毛油亮,便想着呈给父皇做一件裘衣,故而耽误了时辰。”


    建德帝闻言龙心大悦,直夸太子有心。因而这场狩猎虽是宁王赢了,博取圣心的却是太子。


    宁王格外不是滋味,目光阴恻恻的。


    猎罢回营休整,天太热,宗越随意扯了扯领口,走在他一旁的宁王乍然瞧见他颈侧有一道暧昧抓痕,忍不住讥讽道:“听闻太子殿下一向洁身自好,如今看来,传言倒不能尽信,殿下似乎这几日很是风流快活。”


    宗越略一垂眸,这才想起这是那日秦桑被弄狠了时抓的,倒也并不遮掩,”


    彼时二人正坐在窗下对弈,秦桑执棋的手一顿,一向从容的脸上有一丝愕然。


    他倒是很平静:“怎么?觉得太快了?”


    秦桑是压根没想到他的许诺竟是真的,更没想到他已经尽数安排好,心思之缜密,不用她操心分毫。


    她余光掠过那藏在金砖中的避子药,一时心头纷乱,随口问:“那……冯静姝呢?”


    宗越拈起一黑子沉吟:“她终究是冯家嫡长女,即便是为了家族颜面,冯家也不会把私情的事宣扬出去。”


    秦桑却道:“对外自然不会,但她在家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过吧?冯家人大约恨极了她,只怕那场重病要成真,明年她就要意外病逝了吧?”


    “你在担心她?”


    “我是觉得她错不至此。”


    宗着弓箭时是真的想瞄准他,但姑且不论他身边如云的高手,即便成功了,整个秦家温家所有人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默默又按下了这大胆的念头,思索其他办法。


    车马辚辚,赶在日暮之前终于回到了温家。


    出奇的是,往日冷清的大门口竟停了不少马车。


    她问了一嘴才知道原来是上次买回来的菊花正到了盛放的时候,温夫人今日特意办了赏花宴,邀请了许多官眷来。


    秦桑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姨母此举一来附庸风雅,二来正好将温如琢解除婚约的事广而告之,好另行说亲。


    温家并不大,果然,秦桑从影壁绕过去的时候正听见澄安堂那边姨母同几个妇人一边赏花一边说起别家的姑娘。


    她听着刺耳,加上今日宗越把


    贤贵妃正是拿捏了这一点,这才能在年老色衰之后反倒得了圣宠。可惜,容贵妃并不懂,直到今日还在美色上下功夫,可谓是南辕北辙了。


    宗越旁观贤妃的细心周到,神色没有半分异常,母妃不擅此道倒也不必强求,否则以她的性子反而会弄巧成拙,她安安分分,不要将喜恶摆在脸上已经是难得。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容贵妃大约是气不过今晚受了冷落,也想表现一番,于是也拈了一颗葡萄来剥。但她自小出身优渥,又常年蓄着指甲,哪里做得惯这样的细活?指尖一滑,那颗圆溜溜的青葡萄便从手中滑脱,滚到了长案外的台子上,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去,便是连丝竹都有半分停滞。


    席间众人虽不敢笑,心里总是不免嘲弄的,暗暗笑她的风光热闹。


    冯静姝自然是欢喜的,她出身簪缨世家,又是长房嫡女,打落地起便按着太子妃的举止教养,如今总算得偿所愿,这一桩婚可保镇国公府数十年荣宠不衰。


    然而欣喜之余,她脑中始终徘徊着那日在东宫所见的那角菘蓝衣裙。


    宫人的形制服色都有定数,东宫规矩尤其森严,那样的颜色绝不可能是宫女用的,而且那女子身边不见婢女,也不像是登门拜访的客人。


    思来想去,最可能的便是太子的房中人。


    可太子名声甚好,这些年来从未听说他身边有什么人,会是何人?


    冯静姝有意叫人去查一查,心腹都召来了,略一沉思,又心生犹豫。


    太子看似温文尔雅,行事却十分霸道,那日几句话听下来不难听出他不光了,甚至连先太子也是他亲自下令腰斩的。


    杀兄杀弟,杀妻杀子,这样的手腕岂是容贵妃能糊弄的?秦桑只觉后颈发凉,也不装恭敬了,严肃给她分析了现在的局势:“娘娘若是还想活命,也想叫两个儿子保住性命,便坦白告诉妾身吧,再晚一会儿真进了太极殿,妾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了。”


    容贵妃还在嘴硬:“你若再敢胡猜,本宫便不顾及太子的面子了,直接砍了你的头!”


    秦桑简直要气昏,正此时,坐在旁边的九皇子忽然扯了下她袖子,指了指自己。


    秦桑一脸不解:“什么意思?”


    九皇子叹了口气,要她看自己的脸颊,又对自己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秦桑先是一愣,再想起宗越对贵妃和弟弟的态度,猛然回过


    乱哄哄忙了半晌,孙妙仪和巧儿总算都上了岸,那船夫也抱着块木板,漂到了别处岸边。


    唯独秦桑消失在茫茫湖水里,生死未卜。


    孙妙仪是亲眼见她沉下去的,加之知道她不通水性,只觉十有八九是没了,慌慌张张便往府里赶,回去报信。


    另一边,秦桑沉入湖底后便向湖边游去。


    虽说她水性极佳,也做好了万全的计划,但水下藻荇丛生,乱流纵横,远比她设想得举步维艰。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穿过乱流么?是炭烧多了,屋里太热了?”


    秦窈脑中混乱,连忙点头:“是有点。”


    巧儿吊着眼尾笑了笑:“也是。炭烧多了脑子容易不清醒,少放点凉一凉也好。”


    秦窈立马低下头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


    第 45 章   补汤


    自那日在四方馆决裂之后,温如琢似乎伤透了心,当真不再留意秦桑的事,因此连她压根没跟使团一起走也不知道。


    浑浑噩噩了数日,近来才能正常上值。


    温夫人却益州妹妹处得到了消息,得知秦桑如今已然入,游到了西侧一处隐秘的芦苇荡,拽着一根苇竿上了岸。


    此处靠着山坳,人烟稀少,是她和薛掌柜定下的接头地点。


    她已经筋疲力竭,靠着苇竿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去拧衣裙上的水。


    远远听得岸?你以为尼姑庵会是什么好地方?只怕里面比私窠子还乱。”


    秦桑忍不住刺道:“有什么区别么,不过是一群人的娼妓和殿下一个人的娼妓罢了。”


    “放肆!”宗越脸色一沉,“锦衣玉食,名分地位,孤都给你了,孤对你还不够好?你竟如此自比?”


    秦桑不肯低头:“有什么不能比的,嫖客对哪个妓子好也会多给点赏钱呢,殿下赐我的不也差不多么?全都是自以为是,对你来说压根无关紧要的东西!你恩赐般地施舍一点点,便要求我拿全部的真心来换,天下岂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你甚至没有设身处地想过我究竟需要什么,想要什么。”


    “更别提。”她越说越轻,“娼妓好歹还有赎身的盼头,我如今被你带入东宫只剩一眼看到头。”


    挺直的脖颈又慢慢低下去,静默良久,她亲自斟了盏茶呈过去赔罪:“是妾失言,妾不该请殿下高抬贵手,只愿殿下能查明原委,肃清朝纲,还表哥一个清白。”


    宗越却没接:“茶就不必了,时候不早,喝了睡不着,搁下吧。”


    秦桑奉茶的手僵住,十分后悔方才口不择言,出言顶撞。


    正放下茶盏,犹豫要如何赔罪,宗越忽又倾身:“茶虽乱神,你身上的香却十分怡神,今晚用的什么香?”


    他离得极近,说话间灼热的吐息烫得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便要往后躲,用尽全力才忍住,长睫微微低垂:“妾今晚并未用香,或许是皂角的味道。”


    “孤倒觉得不像,仿佛是从你身上传来的。”


    他又往前俯了俯身,之上更是有累累血痕,横七竖八,不难想象她此前是怎么咬牙坚持的。


    宗越终究还是起了身,带着一丝烦躁哑着嗓子吩咐:“传太医!”


    ——


    秦桑再醒来时,头顶是一方青丝熟锦斗帐。


    织地紧密,花纹繁复,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动了动手指,周身已经没有那股难堪的热潮了,但浑身酸痛,分不清是热毒的遗症,还是真发生了什么。


    不过身上的衣服显然是被换了,一身细葛布的素白寝衣,清爽不粘身。


    左臂上那些为了清醒划出的血痕也被仔细上了药包扎好,如今已经不怎么痛了。


    出神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笃沉的脚步声,毕竟同寝过那么久,即便一年多不见,她还是轻易听出了来人是谁,立  她十分乐见其成,于是点了点头:“这位娘娘果然是有福之人。”


    温如琢见她今日精神头不错,这才稍稍放心:“周先生不日便将回朝任职了,他性情高洁,对居所极是挑剔。这几日我得替他多看几处宅子,怕是不能常来陪表妹,你一个人可会闷得慌?”


    秦桑巴不得他同周先生走得近些,哪有阻拦的,便道:“表哥不必挂心我,我已经大好了。倒是表哥的差事该上上心,鸿胪寺掌礼仪,表哥学问好,最是合适。不妨和周先生提一提。”


    温如琢端碗的手一顿,迟疑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此番能洗刷冤屈全赖太子殿下。我若就这么走了,岂不有背信弃义之嫌?”


    秦桑见他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心中气急,又不好直说,只得委婉道:“要你将玉如意拿出来,届时你拿不出,势必要被父皇训斥心胸狭隘,不识大体。”


    容贵妃哪里想到这么多,被他一提腿都有些软了,缓缓坐下摸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我是一时失手,不小心摔了,现下该如何是好?”


    宗越命人将那玉如意碎片捡起来,一片片仔细看过,道:“这玉如意是当年西凉献上的贡品,东宫内库也有一柄,待会儿我叫人送来。不过,这次母妃可不要再失手了。”


    容贵妃被他一讽,顿觉颜面尽失,干脆道:“不错,我就是故意砸的。她也配?从前不过是先皇后宫里的一个洗脚婢,凭着狐媚惑主的本事爬上了陛下的床,为人不齿,这等身份也敢接二连三挑衅我,甚至与我平起平坐,要我唤一声姐姐,我砸了她东西又如何!”


    背了伦理纲常。”


    吴骁不依不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子的亡夫若是真的疼爱你,就算在九泉之下想必也不愿忍心娘子受苦。我向来是最怜香惜玉之人,一心想为娘子遮风挡雨,不知娘子可愿意?”


    说话间,他已经将她逼入了一处街角。


    秦桑稍加思索,似笑非笑:“妾貌丑无颜,大人真不介意?”


    “娘子说的哪里话!我相中的是娘子的性情,有勇有谋,仁善至极,皮相不过是过眼浮云罢了。”


    说着便伸手来抓她的手腕。


    秦桑微微一躲,没躲开,便顺势假装坦白:“大人既真心相待,妾也不敢再隐瞒。其实妾的脸上并无胎记,如今的样貌是为了避免惹出麻烦故意涂得姜黄粉。幸蒙大人不弃,妾岂有不应的?不过,桑微微侧目,没想到他还有这番见地,类似的话语她当初和表哥通信时也说过。


    “一直盯着孤看做什么?”他勾着她下巴,“发现孤样貌俊美,舍不得了?”


    “自吹自擂,不过尔尔。”秦桑假装看不上,扭过头去。


    宗越虽不甚在意容貌,但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听过说他样貌普通的,翻身压过去问个究竟。


    秦桑嘴硬不肯改口,他便抓着痒处挠,她眼泪都被逼出来了,浑身一颤一颤的,连连讨饶。他偏不依,非要她改口,逼得她变着花样夸了他好几句“俊美无双”,才肯罢休。


    “孤要去冀州替父皇去犒军,今日便出发,明日也不一定能回,这两晚不必等孤了,早点睡。”


    秦桑才没想等他,闻言松了一口气,总算能睡个好觉。佛是前方的高处射过来的,她飞快抬眼扫过一圈,只见众人推杯换盏,仪态端方,没有一个神色有异的,便疑心是自己多虑了。


    左右只是一个商户女,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口谕也是圣旨,明日便有使者前往益州秦家宣旨。


    这桩插曲过后,进献依旧,走完礼仪又到了宴席,觥筹交错,气象升平。


    身为储君,这般大典宗越自然不能中途退席,只淡淡扫向身侧。


    阶下发生的一切孔有得尽数看在眼里,一个眼神便已然领会主子心意,当即差人火速前去搜寻。


    可惜此时宅院里早已人去楼空。


    高进忠满头是汗进门时,只在案上找到了一枚剪坏的香囊,四下搜寻,天香楼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也毫无所获。


    他只能硬着头皮捧着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在议亲?这是今日才定下的。”


    “马球赛也好,赏花宴也好,大多是个见面的由头,方才隔水相望,那公子一直在看郡主,郡主却兴致缺缺,宁愿同我一个陌生人虚与委蛇,想来多半是不情愿了。”


    赵宛盯着她,忽然笑了:“你十分聪明,难怪呢,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偏偏瞧上了你。同你说话颇为有趣,往后我倒是不介意你真的经常过来。”


    秦桑倒是不介意在京中多一门权贵关系,并未拒绝。


    ——


    人已经陆续落座,眼看着马上便要开始,赵宛便领着她往席上走去。


    温家品阶不高,她出身更是不必提,自然被安排到了席尾。


    而那上首的位置始终空着,直到座无虚席,太子才被簇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姗姗一把拉开了门:“表哥慎言,此事怎能胡说!”


    “我并非胡说,而是深思熟虑!”温如琢双手握住她手腕,“表妹,我当真不介意你的病,即便彻底治不好,一生没有子嗣也没什么。既然你我两家不同意,那我们便私奔吧,去往天涯海角,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到那时就没人会阻拦我们了。”


    秦桑不是没想过,但这世上没有天涯海角,无论他们逃到哪里也逃不脱太子的手掌心,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数十家人。


    她缓缓抽了手:“这不可能,表哥前途大好,温家的希望也都在你身上,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


    “我不在乎!这都是身外之物,为了你我甘愿放弃。”


    “可我在乎,我还有家人。”秦桑冷漠挣开,“表哥,不要气,他收了手,温柔道:“朕来了,你不必怕了。”


    说完,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秦桑?”


    还是没有反应。


    宗越忽然意识到不对,一把掀开床帐,将人转过来,再定睛,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这女子已经晕过去了,额角破了一道口子,显然复得,又凭空消失,头疾剧烈发作,从司马府出来他便面色发白,冷汗直冒。


    孔有得连忙叫了随行的太医,又是服药,又是扎针,调息了半日,陛下的脸色才渐渐回转,只是唇色依旧浅淡,靠在罗汉榻上休息。


    “还没找到吗?”


    这已经是第三遍发问了。


    孔有得低着头道:“回陛下,赵将军亲自带人封了城门,挨家挨户搜。那婆子招是弄巧成拙,硬生生把你推进了火坑。”


    秦桑轻轻叹气:“表哥不必自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总是躲来躲去我也累了,这一年来虽然过得还算安稳,但处处束手束脚,提心吊胆,倒不如索性与他说开。”


    温如琢更觉过意不去,简单问了问她身子,确认她安好后实在无颜以对,便道:“梁七也来了,他十分担心你,要不要见一见?”


    透过窗子,只见外头有个少年在张望,时不时踮着脚,一脸忧心。


    秦桑便点头:“也好。”


    不料,等了一会儿,进来的不是梁七,却是宗越。


    她眼中那点笑意淡下去,他唇角却勾起了凉薄的笑:“朕让你们见面是交代事情,不是在朕眼皮子底下私通的。一个不够,竟还有一个。儒雅兄长,轻狂利益还是忍着气替她说好话。


    蒋夫人倒是对秦桑很满意,尤其是一切都听父亲的,看起来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


    几个妇人交谈热络,坐在边上的一位夫人曹氏却若有所思,盯着秦桑远去背影看了一会儿。


    待到赏完花回程的时候,曹氏追上蒋夫人,将心中的疑虑同她说了。


    原来她今日下午刚好去了天香楼,逛了许久,和秦桑前后脚到温家,全程并未在天香楼见着她,甚至路上马车也没遇见,似乎根本就不是一个方向来的。


    蒋夫人眉头紧蹙:“你的意思是这姑娘撒谎了?”


    曹氏连连摆手:“好姐姐莫误会,我只是将看到的说出来而已,或许她有别的正经事。”


    蒋夫人喃喃道:“可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不去自家铺荔枝,但酿的荔枝煎还有些,便做了一碗糖水端去。


    蜜糖酿出来的荔枝甜得发齁,终究不如新鲜的好吃,秦桑动了一勺便不再碰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小腹隐隐作痛。


    起初巧儿只当是赏梅时吹了风,受了寒,连忙叫人把地龙烧热些,又灌了汤婆子塞进她被里。


    谁知过了半个时辰,疼痛非但没减,反倒一阵比一阵厉害,唇色都白了。


    巧儿慌了神,转身就要去请太医。


    身后却传来忍着痛的声音:“不……不能去。”


    秦桑说话都费劲,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放置避子药的地方,这才慢慢明白:“姑娘是说,你这腹痛是因避子药而起?”


    秦桑其实也拿不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抿着唇道:“宫中的太医医术精湛,能看不穿?既然明知故去,那便是有了决断,她只好将话咽回去,默默随高进忠退下。


    殿内焚着沉水香,几缕烟气如纱似雾,缭绕在烛火之间。


    烟雾之后,太子正在下棋,秦桑余光扫视,发觉那盘棋已至残局,看起来不像是先前一直在忙的样子。


    她压下眼皮当没发觉,仍是恭敬地参拜。


    宗越手执一枚白子,明知她是为什么而来,却偏要问:“秦姑娘倒是稀客,上次姑娘不是说将要成婚,不再理事了,今日怎么又主动登门了?”


    秦桑听出这是讥诮她当日的说辞,并不反驳,越发伏低了身子:“承蒙殿下关照,妾一家感激不尽。近日新调了一款香,特来呈与殿下品鉴。”


    宗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微微眯起眼:“哦?”。


    “你就没正经事要做?大清早的又来胡闹。”


    宗越低声笑:“怎么没有,年关将至,又是一年团圆佳节,贤贵妃看准了父皇想要一家团圆的心思,已经成功游说父皇将三哥解了禁足,这两日正筹备年节献礼,定是要大出风头。”


    她没好气:“那你还不赶紧准备?”


    待到他扯了扯衣领,眸色幽深地朝她逼近,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便要转身跑,腰上却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捞进他怀里。


    胸膛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热气,吐息喷薄在她耳际,更是前所未有的热度惊人。


    第 46 章   贪心


    秦窈从御书房出来后,连披风也忘了披。


    就这样冻了一路,回到抱厦,冷不丁打了个寒噤才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心想自己实在是胆子太小,刚刚就应该主动提出留下的。


    男人么,还不是像她父亲一样见一个爱“孤自有分寸。”宗越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按在怀中,“明明外面还有一堆的事等着做,但一碰到你便不想撒手,温香软玉,白腻如脂,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


    他揉了一把,秦桑吃痛,拍开他的手:“这话传出去,外头人该把我当祸水了。”


    “男人无用,女人才会被当祸水,若男人成了一代雄主,那女人便是祥瑞了。”


    宗越头脑清晰,言辞坦荡,秦而这宫闱重地又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秦窈只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利刃,晃晃悠悠的,不知何时便会落下来,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御书房内,秦桑此刻的确恨极了这个无用且蠢笨的妹妹,心比天高,手段却连稚子都不如,反而连累了她。


    宗越原本就不是好应付的,今晚更是堪称可怕,她受不住往外逃,却反被压到了门上,用来糊窗的高丽绢纸几乎被抓破,门外宫人瞥见她眼尾泛红的求助模样,反倒齐齐低下头,往后退得更远。


    她实在没办法了,软着声试图劝他找太医。


    不料宗越脸色愈发沉郁,用力捏住她下颌:“到现在你还觉得是那碗汤的问题?半点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秦桑不肯服软:“我有什么身份?她秦桑才一直纵着他。


    今日却怪得很,从早到晚他一次面也没露。


    她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傍晚也没看见人,于是派了一个伙计去找,谁知没等到伙计回来,晚上温如琢的书童却匆匆忙忙跑来叩门,说梁七竟是参与倒卖私盐,和盐枭混在了一起!


    这可是重罪,好在他犯事的地点是隔壁的青山县,正是温如琢当官的地界,经过一年的历练,他今非昔比,秦桑于是连夜跟书童一起赶去。


    “最近在严查私盐倒卖,便是我也没有办法立即将人救出来。”温如琢跟她解释,“不过,幸好他并不是主犯,只是帮忙搬了几袋盐,想来也不会重判,我从中说和一二,应当没事。”


    秦桑这回是真气急了:“上次赵大的事便是如此,他行事一向不计后果,念头,手上的针线便总是出错,一下午扎了好几个血洞。


    再有三日便是年节了,年前她总要回信,那两封压在枕下的信像烫手山芋,令她夜不安寝。


    外面忽然有个宫女抱怨今日差事太多,司药局要的纱布还没送,她脑中迅速掠过司药局的位置,从司衣局过去,要横穿大半个东宫,便主动上前:“我来吧。”


    宫女们也都是人精,隐约知晓她的来历,在不清楚是福是祸的情况下很聪明地选择了明哲保身,退避三舍,平日里既不找她的麻烦,也不见多热络,顶多是见面点点头,见她主动开口,这小宫女连忙改口:“不忙的,我、我待会儿去就行。”


    秦桑微笑:“没关系,天已经黑了,再不去那边恐会着急,原本也是我分内之事。”


    小宫好好想一想吧。”


    说罢他便离去,言外之意只是来知会她一声,并不是征求她同意。


    ——


    有了太子的介入,镇国公府次子打人的争端悄无声息被摁了下去。


    冯静姝特意写了帖子拜谢,用词之恭谨,态度之谦卑,极有分寸。


    宗越随意翻了翻,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秦桑那倔强的眉眼,将帖子扔掉一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簪缨世家的贵女尚且如此恭敬,一个商户女究竟哪来的底气?一身反骨,总是和他对着来。


    烦躁之际,五皇子宗衡来了,瞧见那摊开的花笺不由得挑眉:“四哥是在为镇国公府的事烦扰?他家那个次子着实是个混球,听闻打了梁国公的独苗,恐怕不好处理吧。”


    宗越眼也不抬:“费了臣?”


    建德帝原以为是为了岁赋,听下来却是为了一个女子,这样喜庆的时候哪有不应的,朗声大笑:“年轻人难得情长,若能成了也算一桩佳话,不过你太过性急,连名字也忘了说,你得说清楚你那心上人是何处人士,朕才能给你们赐下恩旨啊!”


    朝上众人纷纷哄笑,乌纥提连忙补道:“她姓秦,是益州人氏,家中长女,她家是做香料营生的。”


    话音刚落,原本在角落里指点礼仪,维持秩序的温如琢猛然抬头,忽然想起了那日秦桑似乎叫他引见过九王子。


    可九王子怎么会当众求娶她!


    若是应了她岂不是要远嫁西域,一辈子都毁了?


    温如琢立马要上前阻拦,手腕却被周先生死死攥住。


    他连忙低声解释原委,周先那间狭窄的耳房。


    ——


    马车辚辚,宗越靠在车壁上,面沉如水。


    今日是往康王府去,进了门,奉茶的奴婢大约是冻伤了手,手一抖茶水飞溅,有几滴溅到了太子衣摆,连忙跪下请罪。


    他却没动怒,反问:“孤赏你一百两银子,你要不要?”


    婢女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太子殿下,谢殿下隆恩!”


    宗越当真命人取了银子来。


    看着婢女捧着银子千恩万谢的样子,他唇角又扬起一抹笑,看,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只有一个她,机会已经送到了面前依旧不要。


    明明只要她肯开口,从前的一切轻而易举便能回来。纵然她继续要这桩婚事,他也不是不能应允。


    可她偏偏什么都适应?何况,每一次孤不是也让你得了趣?我们的动静可是比隔壁大多了。”


    隔壁的那对男女还没停下,激烈拍打,不堪入耳。秦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想象一个自小接受名师大儒教导的储君是怎么做到青天白日之下毫无负担说出这些话的。


    她抿紧唇线:“如果殿下觉得折辱别人是一件值得夸耀之事的话,妾无话可说。”


    宗越淡淡回讽:“如果你觉得掩耳盗铃,拒不承认就能掩盖事实的话,孤也可以不再揭穿。”


    秦桑美目圆睁,真是恨极了他,偏偏无论是举止还是言辞都占不得半点上风,便闭了嘴,“我累了,殿下若是戏耍够了,便放我回去吧。”


    “你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难道这样算计一回,一点代价也不用付?嫂子,但只要一分家便能把他们赶出去。以你的手段,婚后用不了一年便能将温家收拾得服服帖帖,过上体面又自在的日子,是也不是?”


    秦桑并不否认自己心里存着这样的盘算,她出身商贾之家,母亲软弱无能,自小便明白当家做主的重要性,温家虽贪心了点,但都是些小毛病,费不了什么力气便能收拾好。


    可这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如何能知道?


    面对这样的人,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坦然承认:“我是有几分这样的心思,但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能看得上的,表哥确实与我青梅竹马,情深意厚,这也没什么错处吧?”


    宗越微微倾身:“的确无伤大雅,孤只是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厌恶入东宫了。对比起来,你在东宫的确无法如此自在越低喝一声“抓紧”便立即翻身掀了车帘出去驭马。


    这处的山道没人清过,雪深路滑,便是骏马渐渐被制住,脚下也不停打滑。一不留神,马车直直撞在一棵横生的老槲树上,车厢轰然侧翻,秦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宗越扑过来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她控制不住地顺着雪坡一路滚落,他就这样完全将她罩住,所有冲撞都硬生生完全挡住。从半山直滚到山坳,两人摔进一处雪窝才终于停下。


    秦桑摔得七荤八素,再一回神,冰天雪地之间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她脖颈。


    她意识到不好,连忙翻过身来,才发现宗越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人也昏了过去,脸上手上横七竖八都是淤青擦伤,右臂更有一要么利诱,觉得我是奴婢一样就该受着,从来没真正在乎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宗越忽然探身,捏住她下颌:“孤没有在乎你?你一边虚情假意要嫁给孤,一边偷偷吃避子药,把自己作践得几乎血崩,要不是孤,你恐怕早死了!孤对你还不够好?就算你那么敷衍,就算明知你另有心思,依旧给你找理由,年纪小,怕疼……可你呢?欺君罔上,不思悔改,就凭你这段时日的表现,你以为你有几个头够砍的?”


    秦桑怔住,她确实感觉出了那避子药有一点异常,之所以没多想是觉得以他的性格如果知道势必会当场暴怒。


    他这样骄傲霸道的人,竟会装作不知,替她遮掩……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门外突然又传来那少女的声音:“高一点,快一点……他生母贤妃却另走了一步棋。这些日子衣不解带照顾着皇帝,广罗名医,以身试药,令皇帝病情大为好转。


    圣心大悦,称赞她贤淑端谨。偏巧今年是她四十整寿,便下旨晋为贤贵妃,与太子生母容贵妃并肩,成了后宫里仅有的两位贵妃。


    圣旨一下,前朝后宫都嗅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早先太子能坐稳储位,一半凭自身才干过人,一半靠外家一等公府的根基。相比之下,贤妃出身寒微,位份也低,因此纵然宁王占了长的名头依旧落了下风。


    如今贤妃位份擢升,深得圣宠,宁王那边又隐隐传来与先皇后侄女定婚的消息,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恐怕又有了变数。


    东宫耳目遍布,贤妃晋封的消息第一时间便送到了宗越案前,太子的舅父萧子嗣傍身不是坏事。”


    从长远来看,这话一点没错,但问题是,他们真能长远吗?


    父亲当年求娶母亲时比他诚心多了,光是情书就送了三年,后来呢,她生下来没到一年,一房美妾就抬进了门,而后更是流水一般,络绎不绝。


    这还是母亲对父亲有意,苦苦挽留的境况,换作她,她对他可没什么三年情谊。


    她并没说什么,沐浴时却把他推出去,里里外外仔细洗了几回。


    次日一早,她打发巧儿出门,像从前在温家一样如法炮制去买避子汤。


    不过此法太过冒险,宗越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尤其叮嘱巧儿问问能不能制成丹丸。


    这法子从前也不是没有,只是药效可能差点,也更伤身一点,巧儿跑了两家才买到,揣在怀里 他抚上她侧脸,堪称温柔:“母妃昨日提起了你,说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想要吗?”


    秦桑回望过去:“什么都可以吗?”


    宗越淡淡道:“你可以说说看。”


    秦桑品着他的语气,眼睫慢慢垂下去:“让巧儿回益州吧,她想家了。”


    帐知为何,这次见到阿姐,他总觉得古怪,临行之际更是惴惴难安,一把掀开了车帘:“阿姐,弟弟这一去只怕赶不上阿姐二月的良辰吉日了,但只要阿姐有事,弟弟纵然远在千里之外,也会立即回来。”


    秦桑披着件素色披风,眉眼弯弯:“知道了,我在这里能有什么事,边塞不比京城,平沙莽莽,碎石如斗,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秦煜重重点头,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那道玄吧。”


    贤贵妃连忙道谢,宁王愣了一愣,欢喜过望,这才跟着伏地谢恩。


    一场中秋家宴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宴罢,宗越送微醺的容贵妃回去。


    容贵妃一进殿便拔了钗环掷到地上:“果然是个奴婢坯子!都爬到贵妃位份上了还上赶着抢着做下人的活,她生的儿子也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宗越冷冷道:“母妃此言差矣,修葺兴庆宫可是一笔肥差,不但能敛财,更容易得父皇夸赞,贤贵妃自辱几句便能叫这三哥得到这样的美差不可谓不划算。”


    容贵妃把眼一斜:“照你这么说,倒是我不会自降身份,没给你挣来好差事了?”


    宗越语气平静:“儿子并没有这个意思,也不求母亲做什么,但求母亲谨言慎行,却一片太平。


    温继远或许是知道做了亏心事,一连躲了三日,只打发个小厮回来说是要出远门公干。


    他本就是浪荡性子,三五日不着家也是常事,孙氏等人也都习以为常,并未生疑。


    秦桑本想找他算账,却总逮不到人,只得叫巧儿每日去前院盯着,有动静来回禀。


    不料这日深夜,温继远竟自己送上门来,鬼鬼祟祟来敲她的门。


    门开的一刹那,秦桑二话不说甩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温继远被打得嘴角流血,脑袋懵懵,待反应过来捂着脸大怒:“我是你表哥,你竟敢……”


    话没说完,左脸又挨了更重的一记耳光,重重撞在桌角,额头鲜血直冒。


    秦桑手心震得发麻:“若你不是我表哥,便不只是两巴掌那么简无感知,只觉被连番戏弄,提出要回去收拾东西,今日便搬到宅子去。


    宗越脸上那点揶揄渐渐消失,直接道:“不必回去了,宅子也不必搬了,留在东宫。”


    秦桑忍不住争辩:“当初不是说好了么?宅子也是你叫我买的。”


    他不容拒绝:“当初是当初,你信誓旦旦不会让人发现,然后呢?东窗事发,哭了一晚上,既然已暴露还有什么必要搬出去?”


    秦桑仍是不肯,留下来坐实了名分才是真的无法逃出生天,执意道:“我不,殿下答应过我的。”


    宗越忽想起昨晚她靠在怀里睡着的时候,也是这副眉心紧蹙的样子,轻轻蹭着他肩窝神色肃杀,孔有得小声劝慰:“秦姑娘聪慧机敏,想必不会受什么委屈。”


    孰料宗越却冷笑:“谁说孤担心她受委屈了?以她的脑子,不去为难别人就不错了。孤是怕母妃被她哄得晕头转向,反倒顺势把人给放跑了。”


    第 47 章   怜爱


    得知容贵妃传召,秦桑一开始心里是忐忑的。


    宗越其人城府极深,滴水不漏,能养出这样的儿子并且把他送上太子之位,容贵妃想来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被宫人引着屈膝跪拜时,她依旧是这样认为的。


    ,发丝软得令人心痒,一向心硬的人竟有了一丝松动:“罢了,随你折腾吧,刻薄的孙氏再得罪她,只得,确实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她心中的确充斥着怨怼和不甘,但真的伤了他,看他疼痛,看他流血,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吗?


    竟然也没有。


    她避开视线:“你不必如此,我也不想报复什么,只要你肯放我走,这一切便一笔勾销。”


    宗越却笑:“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他拔出簪子,猛然又往别处刺,又一片血迹蔓延开。


    秦桑连忙去夺簪子,他却不放,反而定定看着她:“你在心疼吗?”


    秦桑语气冷硬:“想多了,我只是没有杀人的癖好。”


    “我猜也是……”


    他低低应了一声,话音刚落,身子忽然晃了晃,一口血呛出来,眼前一黑便往前栽。


    秦桑终于还是将人扶住,冲着岸边大喊:“来:“长姐在东宫如鱼得水,妹妹贸然前来,确实是搅扰了。我姨娘在京里还有个表亲,我这就投奔表婶去,往后再不敢劳烦长姐费心!”


    秦桑脸色微沉:“你是觉着我对你不够尽心?可我为你寻的至少是正头娘子,你呢,眼高手低,当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吗?”


    秦窈被戳破心事,先是羞耻,而后想起她白日里便衣衫不整被男人玩弄,晚上更是夜夜笙歌,花样百出,如今更是,明明一脸春色荡漾却偏要端出一副严厉的长姐架子,她只觉讽刺:“长姐与其教训我,不若先看看自己的举止吧,我不过是同长姐学的罢了!更别提什么正头娘子,我根本不在乎,长姐是怕我分了你的宠么?”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秦桑脸上。


    她沦落到给人做侧室本就了司衣局,众人自然不敢再献殷勤,落井下石又怕她哪天复宠,思量再三,索性都当她是透明人,不巴结,也不刁难,井水不犯河水。


    于是每日只秦桑孤零零一个人独来独往。


    她倒是不觉得难受,只是巧儿也走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夜深人静时,看着望不到头的重重宫阙难免觉得冷清。


    她不是不明白宗越这两日的意图。


    岳将军回京过年,何必非带上秦煜?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太子又岂会处置不好?还有容贵妃那点所谓的人情,即便她有心又当真做得了太子的主?


    可她就是不想低头。


    她又没做错什么,明明是他先来招惹她,凭什么非要她低头?甚至示好都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


    她更不敢信他。


    去送衣裳的,档案都有记录。倒是娘娘你,陛下连你禁足都对你如此之好,你却背着他与人私通,你如何对得起陛下?”


    这话一出,建德帝又转头:“容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陛下,臣妾冤枉啊!”容贵妃立马跪下,含泪指着贤妃,“当年就是这个贱人拿一柄玉如意挑唆我和陛下的关系,害我被禁足。如今她又故伎重施,找个老奴来污蔑我。证据呢?难道就凭一张嘴就能乱说?”


    建德帝沉着一张脸:“口说无凭,除了这个所谓的人证,还有其他证据吗?”


    贤贵妃本想趁太子不在,快刀斩乱麻拿下容妃,没料到她今日这般牙尖嘴利,一时有些棘手。她咬了咬牙:“时间过去太久,证据确实不好找。但陛下,九皇子的样貌便是明证!面没说什么,却默然握紧了手中酒盏,不久后便寻了个理由离场。


    满座各异的神色中,秦桑尤为不明,太子何时受了腰伤?


    方才她被压在案上的时候,沉沉的乌檀木长案被撞得移了一大块位置,非要说有伤,该是她后腰淤了一块儿才是。


    此事迷雾重重,分外蹊跷,更别提她今日忽然被叫来观礼,仿佛是他早有预料会上场一般。


    思及此,她隐约明白了什么,望向宁王离去后空荡荡的座席一个字也没同旁人提起。


    ——


    太子离席,且是因受伤,在场众人也没了雅兴,接二连三离去。


    冯静姝更是神色微沉,目露忧色,待到离开王府便借着父兄的名义往东宫递了请安帖,询问一二。


    连温夫人这样不通政事的人听得双臂展开,两个宫人一左一右跪伏着替他束上革带,佩好玉璜。


    “这第一桩事关秦姑娘,听说她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好好一个美人竟一朝变得十分骇人,温家那二郎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眼下正愁肠百结呢。”


    “病了?”宗越略一抬眸,“这病来得倒是巧。”


    孔有得道:“奴才也觉奇怪,特寻了一位名医帮着瞧,瞧出的结果确实是怪病,好好一个人真是可惜了,只怕她如今的模样会吓到殿下。”


    宗越闻言不仅毫无退缩之意,反倒微微一笑:“红斑而已,有何可惧?宫中名医无数,一个治不了另一个总能治,便是治不好也没什么,左右她这个人比那张脸更有趣。”


    孔有得没想到他如此上心,笑呵呵附和:“殿下所言极是。”子先下去休息吧。”


    随后,他命人将秦桑暂时带回西偏殿去。


    赵铨一愣,秦桑也怔住,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山里不止有黄皮子,还有黑瞎子,更有顶顶漂亮长着大尾巴的红锦鸡,像传说中的凤凰一样!”


    “山鸡怎么会像凤凰?”又传来宗越的声音,话虽说着不信,语气却带着一丝笑意。


    “真的!一模一样,我家里墙上还挂着呢,你没看见吗?”


    ……


    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秦桑偏头问孔有得:“她是谁?”


    孔有得神色讳莫如深:“是殿下从山里带回来的,还没学好规矩,姑娘见谅。”


    秦桑如今手还被捆着,自嘲道:“我见什么谅。”


    孔有得笑笑,没再同她得腰都快被掐断。事罢,他却没起身,仍伏在她上方捏着她下颌细密地吻。


    仿佛自从那日她主动吻过他之后,他越发喜欢亲她,这次更是,吻她的时间似乎比做那种事还长。


    直吻得她唇瓣发麻发痛,她忍不住偏头躲开:“不要了,嘴唇要被你亲肿了。”


    他指腹摩着那两瓣可怜的红,上下扫过,却并不见多少怜惜:“总有一处要肿,选一个?”


    秦桑耳根倏地滚热半会儿竟也回想不出自己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思。


    出神之际被他发现了,他眸色愈发深沉,扣着她的脚腕把她拖回去,又是新一轮疾风骤雨。


    弄了她小半夜,第二天他倒是醒得很早,俯身在她颊边辗转着吻,秦桑迷迷糊糊扯过锦被往身上一裹,恨不能连头带脸都埋进去胄正巧进了门。


    瞧见这般阵仗,赵铨酝酿了片刻才敢进去回话。


    本以为太子会雷霆震怒,不料或许是杖责过一批人后,他反应出奇地平静,双手负着站在窗前:“她暗中筹谋了这么久,连孤都被瞒了过去,你们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


    赵铨这才略松了口气,揣摩道:“谢殿下体谅。那……殿下的意思是就此放过秦姑娘了?圣旨既下,婚事已定,的确难以扭转。”


    “谁说无法扭转?”宗越神色莫测,“孤要她自己把这桩婚事退了。”


    赵铨一脸愕然:“可……这桩婚事不是秦姑娘千方百计设计来的么,她怎么可能主动退婚?”


    宗越道:“那便让她有非退不可的理由。”


    他略一示意,赵铨立马上前,洗耳恭听。


    被射得稀烂,晃了一晃,竟然倒了,他故意望向她侧脸:“怎么脸这样红?”


    秦桑面不改色:“天太热。”


    “哦?”宗越环顾四周,秋阳斜照,风里已带着凉意,“已经入了秋,孤倒觉得今日十分凉爽。”


    秦桑淡淡道:“是妾体热,与常人不一般。”


    宗越低笑出声:“你这体质还真是忽冷忽热,在温家是体寒不利子嗣,在孤面前就是体热异于常人了,同你性情一样。”


    揶揄之意溢于言表,又分明透出温家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内。


    也就是说,他明知她此刻有多难受,还是故意将她召来,简直薄情冷血至极。


    她手肘往后一掣挣开他的怀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余光瞥见他搭在演武架上的大氅,随手搭弓射箭。敢打开,只定定望着。


    温夫人用力扯了下她袖角,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打开那描金的木匣——里面赫然躺着一枚藕荷色的香囊。


    她目光错愕,温夫人也诧异:“原来是个香囊。我当是什么要紧东西呢,还劳烦郡主特意命人跑一趟。”


    那太监笑呵呵道:“郡主十分看重姑娘,走一趟算不得什么。”


    温夫人满面春风,客套地寒暄起来。


    秦桑握着那枚香囊却嗅到了当归的气味,当归当归,当要归去,送东西是假,警告是真。


    今日他送的只是她落下的无伤大雅的香囊,明日或许便是见不得人的肚兜了……


    秦桑手心紧攥,用尽全身力气才保持平静道谢。


    待到回了房,她随手将那香囊扔进香炉,看着它一点点被焚尽无办法,转念一想再忍些时日,待事成了便可彻底脱身,于是纵有不甘,还是移步上前。


    他的肩肉是硬的,按了一会儿她的手腕便酸得不行,午间用膳时拿筷子时手都在抖。


    一旁侍奉的几个婢女见状纷纷低头,神色嗳昧,仿佛误会她这手替他做了什么腌臜事。


    这也不能全怪她们,自从搬到这宅子后,宗越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动静难免传出去,每每床铺也总是一片狼藉,她自己都不敢看,遑论别人。


    被这目光窥伺着,她顿时没了胃口,搁下了筷子。


    宗越食欲一向甚佳,见她只动了两筷子微微蹙眉:“就用这么点?”


    秦桑取了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吃不下。”


    宗越忽而笑了:“晚上吃不下,白天也吃不下,你是初愿意救朕,想必是有一丝情意的,倘若朕没有把你送去国公府,你是不是便能活下来,或许我们早就圆满了……”


    秦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后悔,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另一种热浪代替,脸颊随之腾起红晕,抿紧唇才没溢出声。


    宗越捏住她下颌的手一烫,先是以为她害羞,随后才感觉这股烫意并不寻常,将她的脸正面扭了过来:“你怎么了,被人下药了?”


    秦桑不想回答,但眼尾的春色压都压不住,浑身都泛着淡淡的粉,哪里还用说什么。


    “这帮找死的东西。”


    宗越戾气翻涌,下一刻便打横将她抱起,往里间床榻走。


    秦桑猛然想起了第一次的场景,也是这样,中了药之后迷失心智,任他为所欲为,双眸:“你表哥喝了酒,你好像没喝吧?既不是醉酒,那便是情不自禁了?”


    这问题更危险,她真切感受到了他言辞之间的戾气:“我的确是回抱了表哥,不过并没有其他意思。纵然没了婚约,还有亲戚之谊,十年感情,做一个体面的道别难道也不行么?”


    “当真只有如此?”


    “大庭广众之下,我还能做什么。”她反问回去,“至于在温家,一举一动也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下,殿下只怕连我每日吃了多少粒米都清楚,哪里还有什么逾矩。”


    宗越略一挑眉:“孤倒也没那么神通广大,不过孤确实知道你这几日因为退婚的事茶饭不思,每日只用半碗饭。”


    这话越发让她后怕。


    宗越捏了捏她脸颊:“以后不许了,你还是稍微有点放心,你若是娶了我,我不但会在银钱上襄助你,还会助你铲除政敌。”


    乌纥提只道:“我会和你们皇帝提,但皇帝答不答应可不是我能左右的,小孩哭得更凶了。


    围观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时一个妇人从糖水摊折了回来,慌忙抱起孩子疑惑又惶恐地躲开。


    走远了,似乎还低声骂了一句。


    宗越随手扔了糖葫芦,放下车帘命人起驾。


    第 48 章   抉择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秦桑早把宗越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


    傲慢,自负,喜怒无常,那番话想必是触到了他的逆鳞,按往日的性子他少不得要折腾她,因此她一直坐立难安。


    不料从白日等到入夜,连个传话的宫人。”


    “这个公主放心,我会教公主该如何说。”


    她早已想好话术,不紧不慢地全教给乌纥提,连皇帝的反应都考虑了七八种,应对的话术给的更多。


    乌纥提再一次领教她的心思缜密,纵然心中深恨,也不得不服。


    议定之后,秦桑叫她先走,过了好一会儿自己才从后门出去,回到天香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原本的衣裳,和巧儿从正门回到宅子去。


    全程和前几日没半点差别,仿佛只是查了半日的账。


    谁知一进院门,竟罕见地在白日里见着宗越。他占了她的书案,正低头翻看着没别的事就不必在此了。”


    他却径直在她身侧坐下:“孤已经仔细看了,不肿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里衣换了一件,心衣也没穿,八成是他替她殿下看重姑娘,往后的日子总该好过了。”


    秦桑却反问:“好么?难道不更可怕么?这就是为人姬妾的下场,他在意我,下人便恭恭敬敬,他不在意,即便病死也无人问津。好坏生死全落在别人手里,全仰仗看人脸色过活,究竟好在哪里?”


    巧儿愣住,再一琢磨的确是这个理儿。


    更别提现在东宫尚没有正位,也没有其他姬妾,若上头再有一位正妃,只怕更加难过。


    认真算下来,除了这表面的体面风光,竟真不如小官之妻来得自在。


    她默默闭下楼都没力气。”


    秦桑刚压下的血气忽地又翻涌,一双美目生起气来愈发生动,宗越觉得有趣:“你真是经不起一点逗。今日的鱼生不错,是特意从益州运来的,只有渠江才有的江鱼,捞出后便由快马相送,五匹马接力运送,朝发夕至,送到此处时还是活的,再由京中刀工最好的师傅片成能透光的薄片,入口爽滑。孤记得你生长在此处,或许会喜欢。”


    秦桑慢慢坐回去,只觉看不懂他的心思。


    但他当真只是斯斯文文地用膳,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她便也只好拿起了银箸撷了一筷子,入口的确鲜美,甚至比她在益州吃到的还要可口。


    她有些不明白:“殿下如此煞费苦心是为了叫我来吃鱼?”


    宗越道:“你已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  但秦桑自然知道这究竟是谁的帖子,果不其然,开赛之前便听到了太子和诸皇子也会去的消息。


    温家顿时又惋惜,遗憾这样好的场合温如琢是赶不回来了,便只能叫温夫人领着秦桑一起去观礼。


    孙氏也想去,放在从前,秦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那人喜怒无常,她实在无法预料他会不会一时兴起对她做什么,于是寻了个借口把孙氏留下。


    孙氏鲜亮的衣裳都准备好了,恼得眼底直冒火。


    马球赛在当下十分风靡,京中权贵更是追捧痴迷,康王便是其中佼佼者,每年秋日王府举办的马球赛堪称京中胜景。


    赛场设在了王府的校场,筑场千步,平整如削,地上常年撒油保养,压得板板正正,扬不起半点尘土,不可谓不精心。


    也没少帮衬着你们家,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姨母从未提过什么回报,不过今日,姨母确实有一桩事想求你,千万盼你成全……”


    她姿态放得出奇地低,秦桑语气更加恭敬:“姨母何必如此,我承受不起,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姨母便直说吧。”


    图穷匕见,温夫人也不装了:“你既是个聪明的,我便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二郎满腹经纶,才学过人,如今终于得到贵人青眼,接连擢升。正巧呢,今日媒人上门,说是他上官看中了他的才学,有意把女儿许给他,若能结亲,二郎将来必定前路一片大好,就是不知你肯不肯成全他了。”


    秦桑缓缓将手从她手中抽出:“姨母这是要逼我退婚?”


    “这是什么话!”温夫人脸色一沉,“你和二郎这桩娃娃亲头,孤会将你的名字报与宗正寺。你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即便再往外逃也不会有一个人敢收留你。”


    “我不要,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能反悔?”


    “孤是答应过你,前提是你得安安稳稳的,你有做到么?”宗越神色冷峻,“更何况孤愿意给名分,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为什么总是这般不甘不愿?”


    秦桑只觉讽刺:“凭什么你给的别人就一定要受?你为什么不问问别人想不想要?更何况我本能做正头娘子,如今却沦落成姬妾,殿下还要求我感恩戴德,殿下自己不觉得荒谬么!”


    “区区一个小官之妻,当真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他毫不留情戳穿,“你究竟是放不下所谓的正妻,还是放不下能让你成为正妻的人?”


    “小官有什么  温夫人便赶紧吩咐婆子把她抬进去,又命人请大夫去,巧儿眼珠子一转自告奋勇:“我去吧!我脚程快,附近就有一个医馆!”


    请大夫出诊是要先付诊金的,温夫人自然不想掏,巧儿要去正合她的心意,便一口应了,于是巧儿顺顺当当地出了门去找安排好的大夫。


    待大夫来了,先用嗅盐通了气,又用藿香煎了汤药灌下,秦桑方才幽幽醒转,低声问:“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大夫与她相视一眼,道:“只是中暑而已,不过敢问姑娘先前是不是遭过难,譬如落过水,又或者淋过许久的大雨,吃了什么性寒的药?”


    温夫人帮她答道:“前阵子她不慎落了湖,在水里泡了好些时辰。怎么,莫不是落下病根了?”


    大夫捋了捋须:“难种种人物都失了色。


    迟疑之际,秦桑放下了茶盏:“你初入京城,乱花渐欲迷人眼,见到什么都觉得好,但婚姻大事远不是两个人的事,也不是一时兴起,是一辈子的经营。吴三郎或许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上头只一个老母,至少能保你顺遂安稳,耳根清净。”


    秦窈听出话里有话,连忙俯身行礼:“长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我、我只是怕人家瞧不上我。”


    “也不必妄自菲薄。成与不成,先见一面再说。”秦桑道,“你若愿意,我便安排他过府送份文书,顺路让你们见上一见。”


    话已至此,不管秦窈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也只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长姐费心!”


    秦桑慢悠悠喝完了一盏茶,没再多问一句巧儿所说的事。


    早就和太子有了来往,却迟迟不告诉我,眼睁睁看着我自投罗网?”


    乌纥提先是目光闪躲,然后又挺直胸膛:“你不也骗了我吗!我问你受到了何人胁迫,你言辞含糊,只说是贵人,我哪知道这贵人会那么贵,竟然是当朝太子!你险些害死我了!”


    秦桑闭了闭眼,事已至此,争论谁骗谁多点已然无意义,她不再做口舌之争,只从局势分析,试图叫宗越打消念头。


    “殿下素来以大局为重,爱惜羽毛。纵然我欺瞒了殿下,可如今圣旨已下,名分已定,殿下总不至于为了我一个区区女子抗旨不遵,置皇命礼法于不顾吧?”


    从被逼入绝境到绝境反击,她始终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这份镇定与心智委实难得。


    宗越微微颔首,竟坦然承认了推。”


    秦桑依稀记得在她进门前正有个身影出去,并不怀疑,只是忍不住讽刺:“殿下真是好精力,百忙之中竟还能抽出时间纵欲,小心掏空身子,得不偿失。”


    宗越笑了:“凭你?你这点儿体力抽出一点时间都吃不消,遑论不忙的时候。每次说不行了扭着腰躲开的都是你吧?孤怎么记得有一次你差点晕过去?”


    秦桑瞬间双颊滚烫,站起要走,双肩却被他按下:“不说便是,一说就恼,脾气真是越来越大。”


    他吩咐下去,宫人立马着手替她准备安寝要用的东西,秦桑心乱如麻,木然地由她们梳洗折腾,拆了发髻,直到最后被送上床榻。


    宗越今日的确是有要事在忙,近日宁王因修葺兴庆宫从中捞了不少银钱,他正吩咐人去查探明告你去!”


    吴骁哈哈大笑:“你要告给谁?本官就是司马。”


    温如琢顿时浑身发冷,这才意识到他们是蛇鼠一窝,只手遮天。


    他转头欲去找知州,思及他们的叔侄关系和这两月的见闻,心知多半也是无疾而终。


    吴骁则懒懒掀了眼皮,替他整了整乌纱帽:“贤弟终究年轻,为兄也有一句告诫,凡事当三思而后行,私放私盐贩子可是你下的令,若是真捅出去了,为兄也不能徇私枉法啊!”


    温如琢拳头紧攥,恨不得一拳砸过去,但眼下并非逞意气的时候,他望了望眼前的离宫,有一瞬想冲进去告诉宗越。


    听闻这一年他始终不相信表妹死了,一直在派人寻找,若是此时告知他,天子一怒,什么司马,什么知州都要拜服。


    太子。


    这样的日子对东宫而言是重中之重,然而太子自打遇刺之后便卧病在床,前几日还好,这两天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睡前才缠紧的伤口到了早上总是会崩开,反反复复,连续高热,如此下去只怕比皇帝还要憔悴。


    太医们也查不出缘由,连着下了两晚重剂量的安神汤,太子的伤口总算愈合,连续的高热也终于消退。


    略好之后,那些积压的奏折齐齐堆了过来,宗越披了件外衣便起身,一面翻看,一面听孔有得汇报近两日的动静。


    大多是些朝臣或是公卿,听闻他病了上门欲探病,他大致听罢,又问:“还有呢?”


    “还有贵妃,贵妃娘娘也想来探望,不过昨日突降大雪,陛下也病着,她实在不方便出门,便命人送了亲手做的补汤来。 醒来时,枕边已经空无一人。


    秦桑望着杏黄的帐子才意识到这是哪里,起身时,宗越正推门进来,额间微微出了汗,一身干练的常服,看起来习完武。


    他并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更衣:“醒了?”


    精壮匀称,泛着微微汗光的上身就这样大喇喇突然出现在眼前,秦桑把眼错开:“殿下倒是勤勉。”


    “那是自然,否则如何令你舒服?”


    “你……”


    她没想到一大早便听到这种浑话,转身想出去,这时宗越却将帕子兜头丢过来,示意她过去帮他擦汗。


    她一把扯开:“殿下宫中服侍的人无数,何必指使我?”


    “你昨晚非要枕着孤的胳膊睡,一拿开便皱眉要醒,为了叫你睡个好觉,孤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你枕了一夜,”


    宗越扯了下唇:“知道了。”指尖搭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没有其他人了?”


    孔有得自然知道他想听见谁的名字,可惜,人不来他也不能硬编,琢磨着道:“哦,还有那个齐姑娘,天天嚷着要来,不过太吵闹了,奴才没放她进来,至于其他人,年关将至,这两日事情太多,或许忙过了会好些。”


    宗越没说话,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正是那日被带回来的齐禾儿。


    宗越正准备将人送走,便命她进来。


    “这几天禾儿日日向山神祈祷,一定是山神显灵了,太子殿下你终于好了!”齐禾儿一进来便叽叽喳喳,她常年住在山里,皮肤发黑,脸蛋也算不上精致,胜在有股野性美。


    宗越并不见多热络:“你救了孤一远再回眸,风雪茫茫,方才的廊下早就没了人。


    齐禾儿等了好一会儿五皇子宗衡才来。


    她欢喜地挽上他手臂,随他搬去他的府邸。


    不过路上,她回想起今日的事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尤其是那个漂亮姐姐,总觉得似曾相识。


    “想什么呢?”宗衡捏了捏她的手。


    她想了半晌也没头绪,笑着摇头:“没什么。对了,我记得你说你家的马流汗像流血一样,真的吗?我要看!”


    “好,不仅看,还教你骑!”宗衡捏了捏她脸颊,揽着她上了马车。


    秦桑出去一趟,回来时头上,肩上,睫毛上落了厚厚一层白,看起来像是在雪里走了很久。


    众人觉得古怪,这样大的雪怎么也不知避一避。


    她却浑然不觉,直到


    赵大的确掺了假,但剂量十分小心,不是老手很难发现,在这样的边陲之地一直没人找茬。


    一朝事发,主顾纷纷吵着退货,险些叫他倾家荡产。


    又不知怎么的,主顾们突然消停下来,与此同时,赵大也没再嚷着报官,而是在一个晚上悄无声息走了,两场闹剧就这样莫名平息了。


    但聪明的人八成已猜到原委,对这位南街胭脂铺的寡妇多了几分忌惮,说话间也再不敢随意调笑。


    关了门,管事的张嬷嬷将赵大搬走的消息一一交代给秦桑,见她一脸疲累,又伸手替她按眉心:“又不是亲生的弟弟,不过是顺手救下的,娘子何必如此费心?”


    “便当是积德吧。”


    秦桑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初来乍到时也不容易,救下他也是救当半边身子都是僵的。今早在校场红缨枪险些没拿稳,叫人看了笑话去。孤如此待你,叫你帮孤擦擦汗你都不情愿?”


    秦桑脑中依稀闪回几个画面,似乎是有那么一桩事,在他略带兴味的注视下只能不甘不愿地拿起帕子,胡乱替他擦了擦。


    宗越垂眸看她:“算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同孤共寝吧?小毛病还真不少,先是说梦话,仿佛是做了噩梦,用力地掐人,之后又突然哭了,连带着孤的衣裳都被弄湿了,竟比三岁稚子还难哄。”


    秦桑手一顿:“不可能。”


    宗越挑眉:“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孤的心口上掐痕还没消,不信你看一看。”


    秦桑将信将疑,忍不住看了一眼,却突然被他摁住头整张脸埋上去,脸颊被迫贴上硬邦邦的肌肉。


    依旧十分满足,更像是……渴望。


    但以她现在的抵触,这时候实在不宜说今日的安排,何况当面说仿佛是他在求她一般,停顿了一瞬,他还是没说出口:“既然要打扮喜庆些,你这身可不够,待会儿去换一身。”


    “是。”秦桑木然回答。


    低眉顺眼,恭恭敬敬,明明他是想让她变成这样的,真看到了又忍不住烦闷。


    罢了,冯家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待到时辰到了,不必他说,自会有人告诉她一切,安排她更衣。


    ——


    宗越谋划周密,担心万一事到临头秦桑犯了倔脾气不肯更衣与他成婚,还提前将她双亲请到了京城。


    一切安排妥当,吉时已到,太子辂车出了东宫,去往太极殿行醮戒礼,祭告宗庙,聆听许穿,一个外人也不许见,日日夜夜只许待在孤的身边。”


    秦桑光是想想便觉唇齿发冷,几欲窒息。


    宗越俯身替她拢了拢鬓发,语气称得上温柔:“所以,想清楚了吗?你是要无上的荣光,还是做孤的禁脔?”


    第 49 章   柔情


    这看似是选择,又何尝不是威胁?


    他既能一手将人捧上云端,也必能反手叫她堕入泥潭。


    沉默时,他得寸进尺:“你不说话,孤就当你应了。”


    秦桑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无疑是纵容默许,铺天盖地君父训诫。


    色身影上,只见太子长身玉立,温文尔雅,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又像坚不可摧的屏障,迟疑了一瞬,还是微微颔首致意,放下了车帘。


    他走后不久,巧儿也被送上了马车。


    同样是送别,气氛却萧条许多,太子也不在,只有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打得人眼都睁不开。


    巧儿攥着秦桑的手死活不肯上车:“姑娘,我不走!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宫里可怎么办啊?”


    “你年纪也到了,总不能跟着我耗一辈子。”秦桑细致地替她拢了拢披风,“当初只叫你陪我进京探亲,原想着一月便回,不料后来……罢了,总不能让你一直背井离乡。你爹娘兄弟都在家,别叫他们担心。”


    “可是姑娘……”


    “正好你回去也替我给阿娘带个好。就说


    秦桑握着杯子的手一僵,若无其事地放下:“ 昨晚没睡好,一出神忘了。”


    温如琢笑了:“表妹还真是没变,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记得你小时候不爱吃杏子,就是因为一连吃到几次酸的,从那以后,即便我说我给你的杏子是甜的,你也不愿再碰了。其实,天下的杏子岂会都是酸的,你若愿意试一试,未必不会喜欢。”


    秦桑环顾四周:“是有什么人威胁表哥了吗?还是有人逼你来当说客?”


    “没有。”温如琢坦然道,“并没任何人逼我,我只是不想看你难过。其实,这一年来我不是没想过再续前缘,可时间越久,我越发现你对看我的眼神真的只像看兄长了,对其他事情也不像从前那么热忱。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以为你是被伤透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远远瞧见弟弟被压着出来,连忙下了车。


    秦煜也不知哪儿来牛劲,竟挣开了千牛卫冲她扑过去,哭得极为伤心:“阿姐,他们污蔑你给别人做妾,还是给老头子做妾,拿这当谈资到处乱说,我没忍住才打了他们,我不是故意不听话的!”


    秦桑轻轻叹气:“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愿意说就说好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秦煜眼泪定住:“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


    秦桑摸他发顶:“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秦煜猛地后退一步,指着宗越:“你们说的话都一样,看来是真的了,是他欺负你对不对?我一打五都打赢了,我帮你教训他!”


    宗越语气嘲弄:“有点血性。不过就这点花拳绣腿,只怕连孤的身都近船已经行至湖心,哪里有人能听见。


    烟波浩渺,湖水茫茫,待到岸边人发现时,船已经沉了大半了。


    孙妙仪在水里扑腾,已经呛了好几口。秦桑见时机差不多了,借着一个浪头整个人随之沉了下去。


    “姑娘!”巧儿眼睁睁见她没入水中,是真的慌了。


    孙妙仪顿时吓破了胆,死死攥着巧儿的手腕,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那艘扮作捕鱼的渔船终于瞧见这边的动静,飞快摇了过来,七手八脚把巧儿和孙妙仪拉了上去。


    孙妙仪刚被拽上船舷,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响,那画舫彻底沉了下去,连那船夫也没了踪影。她只觉死里逃生,又惊又怕。


    岸边的人远远瞧见翻船,也顿时炸了锅,忙腾出一小船去接应。


    靠着一身蛮力,现在总算有了章法,射箭的动作干净利落,直指靶心,百斤的石锁也说举起就举起,至于刀枪剑戟,更是信手拈来,耍得像模像样,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只是引弓射箭时往昔的画面不知怎么的冒了出来,和他在一起时她分明是虚与委蛇,然而,此刻回想,竟连他用的是青羽箭都记得清楚。


    她忽然心烦意乱,和秦煜说话也有几分心不在焉。


    热闹了一日,晚间用膳时,秦煜忽问起宗越的去向。


    秦桑淡淡说宫中有团圆宴,秦煜挠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规矩也太多,若是在益州,咱们这会儿便能去街上放灯,又或是看焰火去了。”


    秦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快吃饭。”


    秦煜便不再过多要求,表妹救我!”


    秦桑一打眼便看到了他流血的嘴唇,猜出了大概:“大表哥又去赌了?”


    温继远声音嗫嚅:“我、我就想着玩一把,没想到会输钱,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表妹救我一回!”


    秦桑根本不信,转身便走,奈何温继远死死挡着门,一副不要到钱誓不罢休的样子。


    她今晚还有要事,只得放他进来:“大表哥这次又输了多少?”


    “不多!只两千两!”


    “两千两还不多?大表哥真当我这里是国库?”


    温继远红着眼道:“听说秦家的生意近来红得发紫,两千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秦桑冷笑:“多与少都是一笔笔生意做下来的,岂如表哥这般轻松,大手一挥便输出去上千两!”


    温继远面色瞬拳咳嗽起来,“朕的确是病了,昨日高烧不退,药渣子还在,不信你看看去。”


    秦桑何等聪明,略一思索便听出弦外之音,昨日是病了,今日却未必,扭头仍是要走,宗越攥紧她的手,这才说了实话:“你真是火眼金睛,不错,朕今日确实是好了,但仍不能出门,又想见你,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语气有些无奈,尤其说到想见她时,带着些许缠绵,秦桑抽了手,低头揉了揉手腕:“油嘴滑舌,下次我再不会信你了。”


    宗越却笑:“那可未必,你刚刚不是还给朕喂了茶,看了朕好几眼?怎么,看到朕为了找你煞费苦心,茶饭不思,终于消气了?”


    她神色一僵:“我是怕你死在我面前,没法跟别人交代。谁知这游记是不是又是你骗人的把戏,不要,只重复了一句想把巧儿送走。


    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不识抬举?


    她对他甚至不如一个婢女。


    送别时的语气那么温柔,系披风的举动那么体贴,她不是没有心,只是从没将这颗心放在他身上。


    思及此,心口猛地一堵,他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胸腔震得发疼。


    康王对东宫的事情也略有耳闻,劝道:“殿下,如今正是要紧关头,陛下正与清虚真人相谈甚欢,您的身子可万万出不得差错。”


    宗越攥着拳抵在唇边,半晌才慢慢平息下来:“不过内宅些许琐事,孤自有分寸,不会误了正事。”


    “是,臣明白。”康王不敢多问,顺势转了话头,说起皇帝服食丹药之事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查出秦桑外头有了人,她这傻儿子才能彻底死心。


    于是温夫人难得聪明一回,暗暗地留意着秦桑,打算在她再出门时抓个正着。


    一连两日,秦桑安安分分的,每日不是看钱掌柜送到府中的账本,便是抄写经书静心,看  越行越远,两刻钟后,忽然拐入了一处喧闹的集市,她又觉得纳闷,大白天的,偷人应当不至于在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吧。


    继续跟下去,只见马车在一家牙行门前停下,秦桑戴着帷帽领着巧儿进去。


    难不成和她有私情的是个商人?温夫人暗忖,不对啊,人往高处走,他家二郎好歹是个官,她吃尽了商户的苦头,又是个伶俐人,何苦再吊死在这棵树上?


    没多会儿,一个精明干练的牙人随她所言,我未必过得比现在更轻松吧。”


    宗越倒是不否认,低低笑起来:“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我当你是在夸我体力过人了。”


    说罢,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挑开她的衣领,慌乱之间秦桑只来得及将外面那件还要见人的罗衣丢到干净的罗汉榻上。


    案上的墨砚被撞翻,墨汁弄脏了宣纸,他颈上的汗一滴滴滑落,落在她的背上,顺着脊线一路滑下去,没入深处。


    再洗一遍果然是难免的。


    浴桶里的水换了一遍,热雾蒸腾,秦桑靠在桶壁上闭着眼平复。


    如此实在耽误不少时间,何况她与他一起消失这么久,万一叫有心人发现了也实在解释不清。


    等他又蠢蠢欲动地从后面伸手抚上来时,她连忙躲开,想提前赶回去与他错开一段,我们必不叫你们家算盘落空!”


    婆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番夹击,堂下的巧儿脸色跟着一阵红一阵白,早已不知该如何应付。


    秦桑却岿然不动,只一句:“多谢太太好意,我家虽是商户,信义二字却还是懂得,除了表哥再高的门第我也不要。何况这婚事已经定下,为了攀附高门而悔婚不但有损声誉,更要鞭笞五十,若传扬出,该不会还要为这点银子惩治我吧?”


    宗越捏着她下颌,眼神转瞬之间变得幽深:“当然要罚。巧言令色,不思悔改,当处以杖刑才是。”


    秦桑心头一跳,目光刚要躲闪,便见他一翻身轻而易举将她压在身下。


    第 50 章   清醒


    原本只是开玩笑的浑话,到最后倒真像受了场罚。


    扣着她腰肢的手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将她翻了个身,摆成最趁手的姿势,秦桑连忙按住他手臂,软着声气说吃不消了。


    他眼眸还暗着,却没继续,只堵着她红去只怕更不利表哥的前程,夫人和太太还是再思量一二吧。”


    她说罢略一福身,客气告退。


    温夫人没想到她一个商户对朝廷律法竟了解如此透彻,顿时哑了声。


    一直十分沉得住气的老太太却骤然摔了茶盏。


    碎瓷迸裂,热茶四溅,有一滴溅到了温夫人胳膊上,方才唱白脸的她却不敢吭声,生,全程也心不在焉,要么蹙着深眉,要么以手支颐,对内府监呈上的婚服样式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手便指了一个,甚至他的唇角还破损了一块儿,令人浮想联翩。


    冯静姝端坐在一旁,神色娴静,半分异色也无。反倒是上首的容贵妃神色不快。


    待到冯静姝和内府监的人离开后,容贵妃望着他唇角的血痂不满道:“再怎么说也是东宫大婚,这样要紧的事,你即便不耐烦也该装一装。这副样子便堂而皇之出来,你叫冯家怎么看?是哪个狐媚子勾得你?你往日分明不是这样的。”


    谁知宗越半点不领情:“不是狐媚子。她是儿子的侧室,等上了玉牒,便带来给母妃见一见。”


    容贵妃嗤笑一声:“东宫侧室起码也得是世家闺秀。这还没定名分就迷得你这副狐媚眼神,还敢将一切推到太子身上,说实话,是不是你早有预谋?”


    “妾说的句句属实。”


    “我看你是存心勾引!”


    正巧,这会儿冯静姝也来了。


    瞧见这一幕,她眼皮一跳,心道不好,今日容贵妃只说是传她来赏花的,没想到赏的居然是这种花,早知如此她断不肯掺和进来。


    可已经进了门,少不得硬着头皮上前福身请安。


    容贵妃总算找到了倾诉的人,指着跪在地上的秦桑道:“静姝你瞧瞧,就是这个狐媚子,勾得太子连正事都荒废了。本宫叫她来提点几句,她倒好,满嘴都是太子主动的,简直无法无天!”


    冯静姝连忙上前给容贵妃斟了杯茶,柔声打圆场:“娘娘息怒,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竟数不尽。


    他自诩聪明,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做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好像遇上她之后,底线便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偏她还不领情,今日少不得又要闹一场。


    思绪辗转间,车驾已近镇国公府,远远只见薄雪压着黛瓦,飞檐系着红绸。


    辂车将停未停,前方赵铨不知发现了什么,厉声喝道:“不对,快后退!护驾!”


    左右侍卫闻言连忙后撤,刚退后两步,忽然间“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响,辂车被气浪猛然掀翻,仪仗和掌扇齐齐飞出去,重重砸落。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整座镇国公府前门瞬间被火海吞噬,犹如人间炼狱。


    “护驾!出事了!”。


    起身时他忽然碰了下她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比起往日里霸道的唇舌纠缠,这一下轻如蜻蜓点水,甚至算不上吻,却无端叫她脸红耳热,翻来覆去,竟是再睡不着了。


    ——


    赵铨所来的确是为了善后之事,将贤妃和郑氏的动静一一禀报。


    宗越不紧不慢撇着茶盖,忽然提起清虚观:“孤若是没记错,你父王似乎精通道法与炼丹之术,并与清虚上人交好,明日替孤引荐一二。”


    赵铨不明白他这个时候为何突然提起道术和丹药,但还是应下,又将宁王府的动静报与他:“宁王昨日还在太极殿外跪了一夜为贤贵妃求情,今日却安静了,龟缩在府内声称是为陛下祈福,并没什么动静,想来是贤贵妃暗中派了人提点。”


    宗婚了,直到此刻她都没有一点表示,想来是等不到了。


    其实他心知肚明,这一切只是借口,难道她先开口服了软,他便真能觉得她心里有他?真心爱慕他么?


    左右不过是自欺欺人,又何必在意骗得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想通这一点,宗越缓缓收了目光,吩咐少府监道:“把太子妃翟衣的腰身改窄二指。”


    这要求不算繁琐,少府监连忙应下,随即又意识到不对:“可……这尺寸是按着冯小姐量身定制的。若是改窄了,明日穿不上恐会误了吉时。”


    宗越淡淡道:“她瘦了,窄一点正好。”


    话里的亲昵之意溢于言表,少府监不敢深想他们有过怎样一番接触,低头答应下来。


    翟衣改好后连夜送往镇国公府,一同前去的,还搭话,回头一瞧便看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拧住他耳朵:“瞧你这丢了魂的死样!怎么,贼心还不死呢!”


    温继远忙不迭挣开,揉了揉拧得通红的耳尖:“你发什么疯!不是你叫我瞧的么?我能有什么念想?今日是郡主府递了信来邀她过府叙话,母亲亲自吩咐让她去的,你要是怀疑就去当面问问母亲!”


    孙氏一听是这么个原委,顿时熄了火:“我哪里知道是郡主相邀,不是就不是,你凶什么!再说了,郡主凭什么邀请她,还不是看在了二郎为太子做事,又拜入大儒门下,前途一片大好?再看看你,你哪点比得上二郎!”


    “我是比不上二郎,可你又比得上表妹么?嘴上说什么官宦人家,那功名还不是捐来的?真论教养,论家世,论官,而不是做这种粗活。这并非长久之计,你现在只要愿意去低头认错,以他对你的宠爱一定会原谅你的。”


    秦桑反问:“我有什么错?认了这一回往后是不是不分清,次次都要我低头?那样的日子与为奴为婢又有什么不同?”


    冯静姝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加之又想起了路上的事,忽然讽刺地笑笑:“也对。而且男人么,一贯喜新厌旧,我刚才从前殿出来时正撞见一个没规矩的少女,一问才知她是殿下带回来的,听说是救命之恩,什么出门打柴时听到了水边有龙鸣,走近后意外发现了受伤的殿下,立下了大功,现在他们都说她是祥瑞呢。”


    “龙鸣?”秦桑乍然抬起眼。


    “怎么了?”冯静姝看回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荒谬,中间掏空,外部涂红漆,上面雕刻雕刻着双龙戏珠的花纹,称作飘飖拂画球,即便不用做马球,仅是置于堂内观赏也极为赏心悦目。


    球忽掷出,身着红蓝二色鞠衣的球员便挥月杖争击,并驱分镳,伴随着阵阵鼓点声,一下便点燃了满座的热情。


    输赢分两种计算,一种是先筹,即谁先打入门洞,赢得第一球便胜;另一种是得筹,把球击入球门就得一次筹,取一面旗子插在得球的一方阵营,最后根据旗子数目计算,哪方杖球入门最多即为胜。


    今日这第一轮用的是先筹的算法,一众健儿在赛场飞驰,你追我赶,最终康王世子所率的红队拔得先筹,旗开得胜。


    世子归来时,宁王边笑边道:“延之身手过人,令人佩服!遥想当年尚未开府建衙之时时带回去,待明日再送走或者安置在别处。


    马车一路行到宫门,秦桑还在想如何解释她如今的身份,不过秦窈一直垂着头,根本不敢看那肃穆的宫墙,想来恐怕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一些,她便也不再多费口舌。


    东宫除了她暂无别的主子,安置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秦桑倒也没大张旗鼓,只叫人把西偏殿的一处耳房收拾出来,将就一晚。


    秦窈对她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进了房门也只敢站着,茶都不敢碰。


    秦桑虽算不上讨厌她,但因着和薛姨娘之间的恩怨也算不上喜欢,便叫巧儿带她去院子里走走,眼不见为净。


    秦窈连忙答应,碎步跟出去。


    这一日奔波忙碌,诸事繁多,秦桑只觉头疼,以手支颐按揉眉心。


    有太子的车驾。


    太子走后,冯家人神色复杂,冯静姝望着那大红的翟衣,荒谬的眼神却多了一丝解脱。


    ——


    所谓婚礼,便是在黄昏时分举行。


    太子大婚事关国本,仪式繁琐,既要入宫拜见皇帝醮戒,又要亲迎,奠雁,最后才是同牢合卺,是以五更刚到,东宫便忙了起来。


    一大早,宗越特意吩咐人去司衣局,指名要秦桑过来服侍他穿戴大婚的衮服。


    秦桑觉得他是故意折辱,推说不去,可孔有得执意,碍于身份她还是不得不去。


    她昨夜辗转反侧,一宿没睡,早起脸色白如鬼,往眼下扑了好几层粉才勉强遮住青黑。


    服侍他穿戴时,她更是全程都低垂着头。


    宗越展开双臂,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孤会受到些许波及。”


    听得此言温夫人把脸一沉,如临大敌,目光有意无意掠过跪在外面蒲团上秦桑,心里一时百转千回。


    秦桑表面是在参拜,实则一直留意着里间的动静。


    待姨母出来,对她的态度犹豫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便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今日的事多半是妥了。


    果然,一回府,温夫人便径直往寿安堂去见老太太。


    这一去,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想来是关起门商议了许久。


    次日,一直留意前院动静的巧儿便回来报给秦桑:“今早温老爷也被叫去了,没多会儿便有小厮带着信去驿站,只怕是说了命格的事,瞒着您这边传消息给二公子,同他商议退婚的事呢。”


    秦桑点了点头,忽然沉默下去。


    抬手拔下发簪,紧紧攥在掌心,起身掀开舱帘。


    上了甲板,冷风扑面,夜色中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袍猎猎。


    再环顾四周,只见江边岸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布满了重兵,薛二娘和船夫已不知所踪,船上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


    宗越缓缓转身,清冷月色落满他周身,衬得他眉眼深邃难辨:“想夜游江景?你大可直接告知朕,何必这般偷偷摸摸?”


    语气并不见生气,但过于平静,反倒令人不寒而栗。


    秦桑不想再粉饰太平:“陛下分明知道我是要做什么。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宗越便也不再掩饰:“从一开始就没完全信过。”


    秦桑默然,若是如此,以他的身份,她就算插翅也难逃。


    她个对的开始岂不是更容易?”


    宗越一时竟无法反驳,秦桑提着裙子扭头便走,匆忙间,一方素帕从袖中滑落。


    他神色莫测,俯身捡起了那帕子,顺势擦了擦手。


    ——


    张嬷嬷找遍了园子也没找到珠钗,再转回假山时,秦桑已经不在了。


    回了屋,见她正对着铜镜整理鬓发,便如实回复。


    秦桑摸了摸发髻,一脸歉意:“我已经找到了,方才忘了说,劳烦嬷嬷了。”


    “不妨事,东西没丢就好。”张嬷嬷笑着答应,眼尖瞥见地上堆着件换下的罗衫,伸手要拿去浆洗。


    秦桑却先一步捡起来,团在怀中:“不用洗了,不小心勾破了,回头扔了吧。”


    张嬷嬷瞧她神色有一丝慌张,再一回想方才在园子后头恰好看又没跟我说,也是她主动要送汤,至于你喝不喝都是你的事。”


    “你这么聪明的人,她不说,你就猜不到?”宗越掌心按着她的腰往后一带,让她闷哼一声,“既猜不到,还病得那么巧?”


    秦桑眉头紧蹙,咬唇道:“我、我猜出了又如何?我又没有主动命她做过什么,甚至尽了长姐的本分为她择婿,谁叫她自己心术不正,不但不领情,反而使出了下作的手段,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并没有对不起谁,我有什么错,你凭什么作践我?”


    “你当然有错。”宗越迫她回头看向自己,“你是孤的人,眼里心里就该只有孤一个。旁人起了歪心思,你应该主动将人赶走,顺水推舟把孤推出去你还委屈上了?孤真想掐死你这个没良心的。”


    秦桑只觉得,京城太过复杂,或许到外头历练几年他会有些长进。


    不过巧儿紧接着又提了一桩事,说是今日正巧撞见温继远,他是来买香料的,看在亲戚的份上,掌柜给了最低价。


    当听到温继远要的是苏合香时,秦桑忽然想起这是温如琢喜欢的熏香,也是她当初特意为他调制的,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


    看来温继远这香丸多半是替他买的。


    他那样温柔的性子,八成是猜到了内情。


    越想越觉得表哥那日的眼中除了恨,似乎还有泪。原本断情绝义的话,再回想起来也好似是刻意说出来的。


    这次倒是她自作聪明了,表哥反而比她更看得开,放得下,更护着她。


    而她呢,若是此时提出不嫁,宗越恐怕真会杀了她,更别提还有一大家续到天明。


    次日,秦桑刚动了动眼皮,似有转醒的迹象,便有宫人捧着茶盏早早候着,待她睁开眼时第一时间殷切上前问她要不要喝茶。


    屋内暖融若春日,白日里竟也生了炉子,窗边影影绰绰还站着个高大背影。


    她略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听到动静,宗越也转身走过来,秦桑立刻闭上眼,却听他道:“既醒了,就别再睡。你睡得够久了,把药喝了。”


    立马有宫人捧着药碗呈上,黑乎乎的汤药,光是看,喉间便涌起一股苦意。


    她从小就不爱喝药,算是为数不多的短处,眉头蹙了蹙:“这是什么药?”


    “毒药。”宗越冷冷道,“你前几日不是还大放厥词,一心找死吗?”


    仿佛较劲一般,她听完二话没说端起药,又或者说这一切原本就有他的推波助澜觉得她这样的身份能有此造化是天大的荣宠,她应该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做他可能喜欢的事,穿他可能会喜欢的衣服,事事都该顺着他。


    可她自己的秉性喜好呢?日子久了,会不会也落到母亲那样苦闷又无言的境地?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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