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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陇西位于京城以西,千里之遥,当今皇后与皇上都出身陇西,陇西李氏作为皇后母家,也是最早一批扶持圣上登基的功臣,声望煊赫,在当地是一方望族。


    然而对于久居京城的鄢家兄妹而言,陇西实在太过陌生。


    他们前脚刚到,赵禛便闻讯赶来帮忙,他如今在兵部任职,手上有些人脉,托了陇西当地的驻军旧识代为查访,忙前忙后跑。


    鄢道远也托了在京中相识的所有朋友,四处打听陇西那边有没有一户人家,弟弟排行第十三,大约十年前,有个姐姐嫁到了京城。


    可陇西实在太大了。


    大大小小的州县村镇星罗棋布,世家大族与寒门小户交错杂居,要在其中找出一个只有零星线索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所有的办法都试过,皆一无所获。


    桌上摊着几封刚刚收到的回信,赵禛满怀欣喜的拆开,脸色黯淡的又放下,看着鄢雨舟,欲言又止。


    不必问,便知又是令人失望的结果,鄢雨舟垂眸。


    大约是之前哭的太多,现下,她已经没法流出眼泪了。


    鄢道远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焦急如焚,却强撑着笑意安慰。


    “别灰心,只要他还在陇西,总有一日会找到的。一个月找不到,那就找三个月,三个月找不到,那就找三年!”


    “就是!”赵禛也在一旁附和。


    自那日鄢雨舟与他表明心意,他便收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只当她是妹妹看待。


    此刻也是以兄长的口吻开解:“雨舟,你且放宽心,我与你长兄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鄢道远觉得干等着不是事,“我还有旧日旧友,我再写信去催一催。”


    他说着已然站起来,刚转身,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住了。他回过头,看到鄢雨舟坐在那里,眼神哀恫。


    “长兄,找不到了……”


    她摇着头,心死一般。


    “是我将他,弄丢了……”


    鄢道远僵在原地,听出她语气中的绝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永安站在一旁,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抽泣。


    赵禛亦是垂下眼睛,默默无言。


    鄢雨舟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回去吧。”


    鄢道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沉重叹息,他点了点头,扶着她站起身来,道:“好,长兄带你回家。”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鄢雨舟靠在车壁上,伸手挑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市熙攘,行人往来,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与店铺,远处则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她们来时是晨光熹微,走时则穿行在暮色里,鄢雨舟看着天边薄薄的山雾,眼泪再次毫无预兆的掉下来。


    这是他的家乡。


    这里的风土人情,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都曾留下过他少年时期的影子。


    他在这里长大,读书习字,在这里学会了下棋和弹琴,度过了她来不及参与的,极漫长的岁月。


    她呢?


    她不过是他途经京城时偶然遇见的过客,短暂的陪他走过一程。


    如今他不过是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里,她又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呢?


    她轻轻放下车帘,闭目不语。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三年一晃而过。


    七妹妹及笄了,定了许家的二公子,是个温厚老实的读书人,两家已过了聘礼,只待秋后完婚。


    几个弟弟也陆续入了学,每日被先生管着背书习字,只有旬休才会回家。


    鄢雨舟几乎不怎么出门,每日就在院子里看书,屋子里的棋谱史籍翻了个遍,便又将鄢道远书房里的藏书一本一本地借来看。


    从经史子集到稗官野史,从农桑医卜到星象地理,但凡能搜罗到的书,她都要读上一读。


    有时看得入了神,能从清晨一直坐到深夜,鄢道远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欣慰的是妹妹的学识见地与日俱增,许多见解连他听了觉得耳目一新,心疼的是他知道,她不过是用读书来填满那些空荡荡的时光罢了。


    鄢雨舟的棋艺突飞猛进,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与人对弈,往往不过十几手便能定出胜负,鄢道远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又是一年春光明媚时,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鄢雨舟与太子妃萧氏相对而坐,中间横着一方棋盘,她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随即放下笑道:“娘娘,臣女输了。”


    萧氏看着棋盘,显然不太满意,“你又让我。”


    说起来,两人的交情还要追溯到三年前的花朝节,那时萧氏还不是太子妃。


    花朝节上,二人对弈,萧氏当着许多人的面输了个彻底。她自幼学棋,为此耿耿于怀,便隔三差五召她入宫对弈。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从棋友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萧氏将棋子丢回棋篓,问她:“我与太子对弈,十局里头要输九局,你可有什么精妙的棋法,能让我赢他一回?”


    鄢雨舟想了想,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重新摆开。


    黑白交错,渐次铺展。


    萧氏凑近了看,只觉眼花缭乱,仔细一看,又觉得精妙绝伦,忍不住抚掌赞叹:“妙,真是妙!这阵法叫什么?”


    鄢雨舟手指顿住。


    那些久远的记忆带着对另一个人汹涌的爱意,毫无预兆地漫过心口,让她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她仿佛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低沉的、温和的,却也是说一不二的。


    “屋里的棋谱,你可以挑选其中任意一张残局,让我来破解。如果我破解不了,算你赢。”


    “先生,所有的都可以吗?”


    “所有都可以。”


    ……


    “这一局,叫做‘天越九章局’,我研究了小半年,仍未想出解法。”


    “你赢了,蔻蔻。”


    ……


    “蔻蔻?”萧氏见她不答,复问道,“这一局叫什么?”


    鄢雨舟回神,看着棋盘,只觉得眼皮胀的厉害,涩然道:“……天越九章局。”


    萧氏点头,又问:“可有解法吗?”


    鄢雨舟点头,而后执棋,却久久未落子。


    先生,你知道吗,即便你不再管束我,我依旧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勤勉不辍,潜心向学。


    我也终于参透了这局棋,但是我很笨,用了整整三年时间。


    先生,我前不久又去了见禅寺,许了一个愿,和当年一样,我仍然想再跟您下一盘棋,再赢你一次。


    可是……


    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鄢雨舟吸了吸鼻子,将眼中弥漫的潮意尽数压下,落子。


    几十手之后,黑子已无反扑之力,她道:“娘娘,这便是解法。”


    萧氏站起身来,眼睛闪烁了一下,“既然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自然要好好谢你。”


    顿了顿,俯身凑近了些,“再过两日,番邦使臣要来京城,宫中设了马球赛,你随我一道去看。”


    鄢雨舟摇头:“娘娘,您知道的,臣女不喜热闹。”


    萧氏不依,拉着她的手道:“不行,你必须得去。这次上场的可都是些青年才俊,各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还有军中选拔出来的骁将,个个骑术精湛,家世煊赫。”


    又道:“你整日闷在家里看书下棋,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


    鄢雨舟仍是摇头,语气淡淡的:“娘娘,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对成亲一事当真毫无想法。”


    “你……”萧氏叹了口气,有些急了:“这一次不一样,蔻蔻,这一次……”


    她忽顿住,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接道,“不管,你得听我的,到时我亲自来接你,就这么说定了!”


    两日后,京郊马球场,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偌大赛场坐满了王公贵族、看台上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正中高台上设着明黄的伞盖,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坐。


    鄢雨舟坐在太子妃萧氏身侧,有些心不在焉。


    马球场上正激烈。


    骏马奔腾,尘土飞扬,击球的脆响声与呐喊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鼓声震天,全场欢呼雷动。


    坐在鄢雨舟另一侧的侧妃抚掌赞叹:“真是大扬我国威!这些番邦使臣方才还嚣张得很,这下可叫他们见识到了咱们大梁的厉害!”


    她说着,目光在场中逡巡了一圈,落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好奇问,“那个人是谁啊?真是好生厉害。”


    “哪个?”旁边有人应道。


    “最中间,方才连进三球的那个。”


    “哦,你不知道吗?”那人笑了起来,“他身份可了不得,乃是皇后的胞弟,太子的亲舅舅,武安侯李崇光!”


    “李崇光?”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听说过。据说他少年时便去了陇西戍边,不过听闻他久病缠身,一直在陇西养病,鲜少回京……”


    那人嗯了一声,道:“好像只在春日二月到三月之间回京城一趟,小住几日便离开,不过也不住太子府,似乎另有住处。”


    那些人也是太子的妃嫔,但身份较低,见太子妃对鄢雨舟热络,自然想要拉拢,便问:“鄢姑娘认得他吗?”


    鄢雨舟笑笑:“听说过,不过不曾见过。只知道武安侯曾在皇城禁军任差,执法很是严明。”


    “对啊。”那人惊呼,“想起来了,之前永昌伯的嫡孙因为违了宵禁,硬生生责了三十棍,经办此案的,正是武安侯!”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女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谈论起这位武安侯的种种事迹来。


    什么铁面无私、治下极严,什么回京述职连圣上面子都不大给,诸如此类,越说越起劲。


    鄢雨舟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不善应付这些,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绕过看台,沿着回廊慢慢走,身后马球场上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偶尔头顶的几声鸟鸣。


    回廊两侧的杂草长得有些高了,大概是春日雨水足,无人打理,便疯了一般地往外窜。


    她走过时,那些草尖从裙摆底下探进来,扎在小腿上,密密匝匝,带起一圈轻微的刺痒。


    过了一会儿,震天的擂鼓声和呐喊声从背后传来,大梁赢了。


    她在廊桥的尽头又站了一会儿,等喧嚣声渐渐沉寂,才转身慢慢往前回走。


    转过拐角,一队人迎面走上来,皆身着绯色战袍,头戴面具。


    应当是方才在马球场上尽显锋芒的世家子弟,他们刚刚下场,大约是去休整。


    鄢雨舟自知男女大防,连忙低下头去,侧身避让,福了一福。


    那些人从她身边鱼贯而过,鄢雨舟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又移开,说说笑笑。


    衣袍带起一阵风,夹杂着汗水和草屑的气息扑面而来,鄢雨舟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等着他们走远。


    便就在这时,最侧边那人的衣袍轻轻撩起一角。


    鄢雨舟的目光跟着抬起,视野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手腕上青筋微微隐露,走势蜿蜒,一路没入绯色的袖口之中。


    鄢雨舟整个人僵住,无法动弹。


    这一瞬间,她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画面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些久远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涌来,铺天盖地。


    意识还没有反应,脚步已经跟着追出去了。


    鄢雨舟越走越快,到最后变成了小跑,她能感觉到心跳的很快很重,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是她无法专心于这件事。


    因为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那一只手,那一个人。


    “大人?”同行的人察觉到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又觑了觑那绯衣人的脸色,迟疑道,“是刚刚那位姑娘。”


    那人停下,但是没有回头。


    其余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加快了脚步,三三两两散开了。


    空旷的回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鄢雨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她的腿在发软,心在狂乱的跳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视线。


    她最后站在离他还有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张了张嘴,颤抖着唤他:“先生……”


    那人的身子再度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沉默了几息,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一下一下响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快。


    然后,他的衣袖被人拉住了。


    她抖个不停,也没有用力,可他竟一时没能挣开。


    “先生……”


    “是你,对吗?”


    “你,不要我了吗?”


    他僵住。


    鄢雨舟颤抖着,泪如雨下:“可是,我很想念你,这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你呢?你也曾想过我吗?”


    少女的哭腔渐渐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他这才发现,即便过去三年,他对她,仍是熟悉至极。


    熟悉到即便不看她,也能从她的声音里看透她所有的情绪。


    她的紧张、悲伤、惶恐与不安,依旧一览无余。


    他微微侧目。


    余光撞入了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满含泪水,而那双泪眼之中,除了他的倒影,再无旁人了。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抽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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