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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要熄灯吗,还是点着?”他问。


    见她不答,手在她腰上暗示性的揉了一下,威严道:“说话。”


    鄢雨舟脸颊烧透,半晌才稳住声线,声若蚊吟:“……熄掉。”


    头顶一声轻笑。


    鄢雨舟抬手捂住脸,已经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他没有再逗她,却一刻也舍不得将她松开,便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床头的小匣里摸出一枚铜钱。


    屈指一弹,烛火倏然熄灭。


    黑暗里,鄢雨舟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体的感官无限放大,他呼吸的节奏,手的走向,她都一清二楚。体温透过他宽厚的掌心传来,热烘烘的,烫得她指尖发颤,呼吸不匀。


    很快,他替代了原本尾巴的位置。严.丝.合.缝,像是榫与卯,天生就该这样契合在一起。“蔻蔻。”鄢雨舟听到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可她已经无暇分辨了。她的指尖紧紧陷进他的后背,试图将疼痛传递给他,眼泪一下子溢满了眼眶。“叫人。”他停了一下,呼吸很乱。


    鄢雨舟咬唇,带着哭腔:“……李崇光。”


    李崇光点头,“嗯”了一声。


    他自诩自制力过人,十五岁带兵,战场上危机四伏,他早已将意志千锤百炼成一块铁板。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是现在,面对她,也渐渐失了节奏,全凭本能。他知道她在哭,可是他停不下来,渐渐的哭声小了,又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他同时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变化,像在挽留他。他伸手,指腹抹掉他的眼泪,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蔻蔻,你白日里问了我三个问题,还记得吗?”


    “现在,我回答你。”


    “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和身体保持着同一个频率和节奏,“你问我,知不知道你喜欢我,对么?”


    “……嗯。”鄢雨舟泪眼模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如泣如诉。


    李崇光点了一下头:“知道,你心悦我,我一直都知道。”他突然停住,喉结乱滚,手背上的青筋一寸一寸地绷起,良久,压制住,才继续:“……第二个问题,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对么?”


    鄢雨舟又“嗯”了一声,声音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喜欢。”他说。


    鄢雨舟哽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带着浓重的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李崇光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她难以招架他的攻势,双手已从他的后背滑落到了胳膊上,十指收紧,像是在狂风巨浪中抱住了一块浮木。手腕上那只玉镯随之被震得上下而动,发出一连串细响。


    她是那样娇弱,腕骨伶仃,一点反抗都没有,任他予取予求。明明发着抖,却也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全然信任的交付。


    近乎野蛮的征服欲从李崇光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他拎着她两只手腕,连带着腕上的手镯,一并按在头顶枕上。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她,“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你。”


    “你有吗?”鄢雨舟咬唇,声音已经破碎的不像话了,可还是哽咽着求一个答案。


    “有。”


    声音无限温柔。


    “无时无刻。”他道。


    鄢雨舟脑子空白一片,身体与心理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哭得呜|呜|咽|咽,声音又娇又软,全闷在他的颈窝里。


    喊他——


    先生,先生,先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鄢雨舟觉察到床榻微微一松,他下了床,过了一会儿,油灯亮起。


    刺眼的光线让她有些不太适应,眯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视线里出现的是他的脸,李崇光与她平视,“别哭了,蔻蔻。”


    他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残泪,鄢雨舟嗯了一声,见他将她身下的帕子收起来,上面隐约可见一抹红,顿时面红耳赤。


    眼神乱看间忽然定在他身上,吃了一惊,后知后觉红了脸,而他已经转身进了屏风里。


    热水再次注满浴桶。


    李崇光将她抱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跨了进来,热水瞬间漫过肩头,两个人的肌肤熨帖地挨在一起,和当年教琴的姿势何其相似?


    鄢雨舟忽然无比窘迫。


    他原本是她的师长,可现在,两个人却有了这层关系,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在想什么?”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越。


    “没什么。”鄢雨舟立刻垂眸,脸颊红透,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他:“你……你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没有……”


    难以启齿。


    鄢雨舟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李崇光听懂了她的意思,情不自禁的低头,在她脸上轻轻嘬了一下,“嗯”了一声。


    又道:“念在你是第一次,不强求你,但是下一次——”他顿了顿,在她耳边道:“蔻蔻,下一次,无论你哭还是求我,我都会尽兴到底的。”


    鄢雨舟打了个哆嗦,而后整个人从脸一路红到了脚趾尖,脸埋进他脖子里,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呜咽,可惜声音又软又轻,完全没有威慑力。


    李崇光看着怀里的娇娇儿,只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满足,对她的怜惜与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耳边,鄢雨舟脸颊更红。


    李崇光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干净身子,动作轻柔,末了,也不让她沾地,就这么将她打横抱起,放进榻里。


    他跟着躺下,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稳了一些,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


    烛火渐渐熄灭,鄢雨舟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长庚。”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长庚,”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蔻蔻,这是我的小名。”


    她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应声,鄢雨舟记不清了,她实在太累了,很快坠入梦乡。


    风雨如晦。


    天还未亮透,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宫阙的重重檐角。


    守在拙政殿门口的小太监远远看见一道绯色的身影穿过晨雾,由远及近。


    那人玉冠金腰,手握一柄象牙笏板,步履沉稳,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又飞快落下。


    小太监揉了揉眼睛,继而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待那人走近,看到对方那冷峻的眉眼,才恭敬唤了他一声:“……侯爷?”


    李崇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我想面见圣上,望通传。”


    小太监愣了一瞬,立刻称是。


    殿内焚着龙涎香,香烟袅袅,却掩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帝王高坐,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角,和微微凹陷的眼窝。


    他穿着最隆重的朝服,维持着一国之君的威仪,可那病骨支离的身形,和偶尔抑制不住的轻咳,还是暴露了他久病缠身、命不久矣的事实。


    “长庚……”


    帝王看着殿下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心中竟有些恍惚。


    “你终于肯来见朕了……”


    李崇光不答,只是跪立,帝王不恼,相反,他那张被病痛与繁杂政务折磨得苍白消瘦的脸上,罕见浮现出笑意,眉眼也跟着松弛。


    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因此生出来一丝气力,连话也跟着多起来。


    “长庚……你能来,朕真的很高兴,我们有几年没见了?”


    李崇光不答。


    旁边的太监见状,冷汗涔涔,连忙道:“大胆武安侯!圣上问话,焉敢不回!”


    帝王却立刻摆手,道:“你下去吧,把人都撤下去,朕要与长庚好好叙叙旧。”


    太监不敢多言,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偌大的拙政殿内,只剩下二人。


    “长庚,你起来回话。”


    李崇光不动,声音疏离冷硬:“臣不敢。您为君,我为臣,我自当跪您。”


    帝王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没有动怒,只是叹了口气:“……你还在恨朕吗?”


    “不敢。”李崇光道。


    “不敢?”帝王苦笑,半晌道,“罢了,说吧,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


    李崇光道:“您之前答应过臣,会满足臣三个愿望,现在,我想求您最后两道旨意。”


    帝王恍然。


    视野里,跪在殿下的那个人影与多年前另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他也是跪在这里,跪在这同一块金砖上,脊背也是这般笔直,额头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求您了,二哥!”


    他的头在地上磕的砰砰作响。


    “求您放过梁恭庆吧!如果援军来不及过去,哪怕是用八百里加急传令将他调回来呢?”


    “二哥!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留他一条活路吧!二哥!二哥!”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帝王闭上眼。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刚刚坐稳江山,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生杀予夺的快感,将他灌得醺醺然。


    看着他额上触目惊心的血痕,心中不是没有动摇,可那动摇只是一闪而过,快若夏日流星。


    他登基之前,许了他三个愿望,那是长庚第一次求他下旨,可他没有应允。


    自此之后,他不再见他,每回召见,他也是称病不出。


    他也不再叫他二哥,他只是叫他,陛下。


    “你这次想求什么?”帝王心中闷塞,强撑着身体,苦涩道。


    李崇光磕了个头:“臣想求娶左丞相嫡女,鄢雨舟。”


    帝王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你……你想成家了?”


    “是。”


    帝王怔怔,片刻之后,脸上忍不住浮起真切的喜色,他几乎是撑着御案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洇湿了一角奏折,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们……”


    他竟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问出口,半晌,压下心中所有的疑问,提笔蘸墨,亲自写下一道圣旨。


    “朕允你。”


    顿了顿,帝王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眼中温和:“那第二道旨意呢?”


    他握着笔,只等李崇光一开口,便落墨成诏。


    李崇光沉默了一瞬,看着他:“第二道旨意,臣也是为她求的。”


    他声音平静,直视龙位上的那个人:“若有一日,陛下不再信臣,要将臣治罪处死,臣想为她求个护身符。求您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帝王手中的笔顿住。


    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凝固、冷却,最终化作一声冷笑:“你倒是有胆子。”


    几息之后,声音带着愠怒:“你就这么笃定,朕会治你的罪?”


    李崇光不语,只是低着头,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


    帝王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们年少相识,亲密无间,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


    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权势从来都是正反两面,他利用它让人俯首称臣,却也终将被它蚕食殆尽,山河万里尽在掌中,四海之滨皆为王土,可那又如何?


    如今环顾四周,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注定孤苦一生,这便是帝王的诅咒。


    剧烈的咳嗽声在大殿中回荡,帝王忍着胸中翻涌的血气,抬手捂住嘴唇,再放下手时,掌心里赫然一抹殷红。


    他不动声色地笼在掌中。


    抬起头,看着殿下的人,忽然很疲惫:“长庚,我不会杀你的。”垂下眼帘,又道:“但是这道旨意,朕允你。”


    他提笔,蘸墨,在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李崇光接过,叩首:“臣,谢主隆恩。”


    他往外走,帝王忽然叫住他:“长庚,当年梁家意欲谋反,证据确凿,连往来书信都搜出来了。我若是放了梁恭庆,便是放虎归山……我赌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长庚,你能理解二哥吗?”


    他用的是“我”,而非“朕”。


    李崇光顿住脚步,他背对着御座,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


    手中的圣旨被攥得起皱,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李崇光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即便梁家有意谋反,梁恭庆,他也不可能反你!”


    帝王沉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将他背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背后被扎成了刺猬……”李重光闭了闭眼,苦笑,“你知道的,他最怕疼了,一点小伤都能叫唤个几天没完,可那日他疼成那副样子,就是不肯咽气!”


    “他让我把他背回来,他仍不肯相信你会那么对他,他要亲口问问你,问问你为什么?”


    李崇光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啊,为什么呢?当年同生共死的情谊,分了君臣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吗?二哥,我也想问你,为什么!”


    帝王垂下眼帘。


    李崇光深吸了一口气:“建安三年,他为你挡了一箭,胸口正中,箭头几乎穿透心脏,老天爷长了眼,让他捡回一条命,可也因此落下恶疾,大夫说他活不过不惑之年。”


    “建安五年,有人在你酒中下毒,是他拦下,替你喝了。建安七年,你御驾亲征遇伏,是谁单骑杀出重围,把你从尸山里拖出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帝王声音沙哑,剧烈咳嗽,“我通通都记得。不仅是梁恭庆,还有你,你为我流的血,受的伤,我统统都记得!长庚,二哥通通都记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和痛苦,“可是我不只是你们的二哥,我还是天下之主。什么叫以儆效尤?什么叫杀鸡儆猴?长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应该理解我……”


    李崇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身为你的臣子,我理解你,你做了一个帝王应该做的事。”


    台上的帝王愣了一下,又听他道:“但,作为你的兄弟,我绝不会原谅你。”


    他怔怔坐在御座上,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绯色的官袍在殿门的阴影处一闪,最终吞没在了无尽天光里。


    帝王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雕龙画凤的藻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站在陇西贵族们朱漆的大门前面,受尽冷眼。


    张扬热烈的少年郎,那一日却格外隐忍沉默,他双拳紧握,发誓一般的对他说。


    “二哥,你信我!”


    “总有一日,我会让这天下人都匍匐跪倒在你脚下!”


    那双眼睛如烈阳一般炽热灼目,他此生难忘。可惜,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帝王大笑不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来回激荡,说不尽的悲凉。


    ……


    鄢府。


    花厅里摆上了屏风,屏风外是两家父母笑语寒暄,来议亲的孙家公子斯文有礼,正与鄢父说着什么,鄢父含笑点头,极其满意之色。


    屏风内,鄢雨舟忐忑坐着,永安看出她的不对劲,握着她的手道:“怎么了,若是你对这个孙三无意,等结束了,我让道远去与公爹说。”


    鄢雨舟心不在焉的点头。


    今晨天还未亮,李崇光将她送回府,留下一句“等我”,便转身离去。她原本是想找父母坦白的,没想到还没到正午,孙家的人竟直接来提亲了。


    眼见着父母这般满意,鄢雨舟心里着了急,正打算出去将事情交代,门口小厮扑进门来。


    “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武……武……”


    还没落音,便戛然而止。


    不仅是他,连孙公子的谈笑声也停了,整个花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门口立着的那道绯色身影。


    隔着屏风,鄢雨舟看到他一步步走进来,身姿挺拔,衣袂缓摆。


    即便只是模糊轮廓,她也知道是他。


    鄢雨舟慢慢站了起来。


    身旁的永安也跟着站起来,疑惑:“这人是谁?”察觉到她的紧张,惊了一下,“蔻蔻,难不成他就是你的……”


    话未落音,屏风外传来鄢父的声音,他脸上震惊,有些不敢辨认:“你……你是……”


    那人未答,微微侧头,目光穿透屏风,直直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鄢雨舟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好在,他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继而拱手一礼,“在下李崇光,见过左相。”


    鄢父腾一下站起,立刻将他引于上位,“侯爷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声音也十分意外和拘谨,“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李崇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了一圈厅内,忽然问道:“可有琴否?”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威名赫赫的武安侯为何忽然这么问。


    鄢父最先回过神来,忙道:“有有有!来人,将琴搬过来!”


    琴很快被抬了上来,架在厅中,李崇光走到琴前,撩起衣摆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屏风里鄢雨舟,素手拨琴,弹了一曲《凤求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座鸦雀无声。


    厅中人尚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李崇光已站起身,走到屏风前面。


    “鄢姑娘,我曲中之意,你可听懂了吗?”


    蔻蔻,我曲中之意,你听懂了吗?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我今日效仿那司马相如,将一腔真心赋予曲中。


    蔻蔻,我在向你,大胆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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