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星奈挑了个课后时间，找到不算忙碌的硝子治好自己腿上的淤青。


    反转术式高手的表情颇为好奇，她以为森星奈之前来找她就已经治好墓园咒灵留在她身上的所有伤痕。


    “为什么上次不和腿上的伤一起给我看呢？”


    “上次不好意思麻烦硝子。”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存在亲疏远近。


    在这个危险诡谲又不失抽象的世界上，森星奈最亲密的关系无疑是她与三位玩家的战友情，其次便是五条悟。


    初入高专，森星奈与家入硝子还不是这种大大方方的关系。直到最近，她面对夏油杰也才不再大方起来。


    不出两秒，反转术式的温度褪去，森星奈的小腿和她的手腕一样恢复如初。


    “谢谢全天下最好的硝子大人。”她最会说狗腿子的口水话。


    “不用谢，下次理大人请客记得叫我。”硝子也没有很客气。


    看起来，祇园的烤肉真的很让人念念不忘。


    可惜森星奈已经不太记得那晚的烤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那晚，她坐在五条悟的旁边。对面的硝子大快朵颐，夏油杰兴趣缺缺地玩弄食物。


    “咦。杰不喜欢吃烤肉吗，为什么你好像不怎么动筷？”


    “不是的，星奈。”夏油杰一顿，他想起什么。


    经过不算短暂的相处，一年生们都已经知晓他收服咒灵就要被迫品鉴超绝呕吐物，在场不知情的恐怕只有森星奈。


    他不打算破坏大家的食欲，只用最简洁的方式告知对方：“只是我的术式有点副作用，会让我没有胃口。”


    “啊。”森星奈皱起眉，表情关切。


    夏油杰已经猜到她待会要说什么，真遗憾、真可怜，不好意思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在特级咒术师莫名的眼神注视下，森星奈心虚地低下头。


    “这个副作用，大家都有吗？”


    冒牌货咒术师立马想到的——当然是自己岌岌可危的马甲。


    如果术师发动咒术都会有副作用，森星奈以后召唤口口子，岂非要激情热演一些莫名其妙的西子捧心仪式。


    “没有吧。”家入硝子嚼着烤肉，插进话题：“反正我的反转术式只要不用太久就没什么感觉。”


    “用太久会怎么样？”


    “会没有咒力，短期内用不了术式。”


    有电就能用，没电就关机。


    术式就是如此简单，现在该你消灭诅咒之王了。


    猜猜没有被这场派对邀请的那个人是谁。


    五条悟专注地夹肉蘸酱，他不曾看一眼热烈讨论的女生们，却没有错过森星奈隐秘的担忧：


    “星奈不用担心这个。”


    “除了杰，应该没有多少咒术师会有副作用。”


    何况，六眼初见就能看穿森星奈是普通人。


    森星奈的马甲在他这边根本就没穿上。


    “我也有副作用的。”森星奈胡说八道。


    “你有吗？”五条悟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发现自己挑明不会揭穿森星奈谎话连篇以后，对方愈发明目张胆。


    五条悟不得不用目光明示她，最好好好想想自己在胡诌什么，不然就是他也很难圆回去。


    森星奈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不住笑得很开心：“我每次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非常紧张。”


    “……。”


    五条悟的表情软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她到底在说什么。


    森星奈的冷笑话只对家入硝子很管用：


    “星奈，这是正常人面对咒灵都会有的反应。”


    “啊。不过杰的话，应该只剩反胃了。”


    “为什么？”


    森星奈似乎忘记夏油杰的术式副作用才是她们轻松愉快的话题开头。


    夏油杰为自己空荡荡的杯中倒满麦茶，他的心情竟然有些奇妙：“虽然星奈还没对我说什么，但是我想提前谢谢星奈的关心。”


    朋友们还在往家入硝子的笑点上加料。


    她拍了两下大腿，没忍住笑：“还真是。星奈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呢。”


    半个月前，她偶然得知夏油杰吞食的咒灵玉居然有味道而且是非常令人恶心的口感，家入硝子当时好歹下意识宽慰对方两句。


    虽然旁人几句关心，根本没办法改变夏油杰的现状。


    但森星奈是第一个完全不在意对面的咒灵操使每天都在带薪吃垃圾的人。


    哎。


    智者不入爱河，笨蛋才会游泳。


    满脑子只有某个人就会变成这样。


    家入硝子挥舞着烤肉夹，她现在要变成满脑子只有烤肉的女孩。


    森星奈后知后觉，试图补救自己善解人意的高门大小姐形象：


    “对不起，杰。…咒灵操术的副作用真的很难受吗？”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咒灵玉的味道不太好。”


    夏油杰开始检索生活中与之相近的味道。


    文明的，不影响这桌烤肉的香味的形容。


    最后他说：“和之前在你家喝的抹布水差不多。”


    “……对不起。”她总是在向夏油杰道歉。


    森星奈若有所思地打开群聊，发送暗号二二二。


    [■■■：我来了！]


    [森星奈：姐妹，咒灵很难吃吗？]


    [■■■：挺好吃的。糖油糍粑你吃过吗，就是那种感觉。]


    [森星奈：可是我这里有人说，咒灵的味道和抹布差不多。]


    [■■■：是谁在诋毁糖油糍粑？]


    高专师生们饭饱喝足的时刻，口口子抵达烤肉店。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通体苍白的女人如同影片剪辑错轨，骤然刷新在森星奈的背后。


    她撩了撩无风而动的长发，露出毫无血色的脸：“哪个笨蛋不会做糖油糍粑？”


    “哇，特级咒灵…咳咳，特级式神说话了。”


    “谁是笨蛋？”


    “什么是糖油糍粑？”


    不知情的学生们慌乱了一瞬。


    随后，他们在高专教师的示意下，不敢再慌乱。


    森星奈捧着半满的可尔必思，指了指夏油杰。


    她含着吸管，有些口齿不清：“他。”


    怎么是她曾经随口买股的小四。


    她扭过头，看向余光中一闪而过的白毛：


    “耶？”


    “正宫也在啊。”


    疑惑的五条悟与她对视一眼。


    正宫是什么？


    *


    家入硝子拉开易拉罐的声音，打断森星奈的回忆。


    高专生活将她捶打成为面不改色喝罐装咖啡的反转术师大人。


    她掩住自己的哈欠，用话题提神：“说起来，星奈难得来一趟，杰和悟怎么没来见你？”


    “他们在上补习班。”


    “？”家入硝子从不觉得世界上会有一句话能让自己瞬间精神振奋。


    天才还在内卷，特级还要上补习班。


    市场环境就是给你们这些人搞差的。


    她跟着森星奈来到隔壁宿舍。


    窗外投进室内的日光泛着长久无人居住的浮尘，这里的所有布置与她的印象中一致。


    不同的是一只阴冷苍白的特级咒灵正坐在森星奈的宿舍床上，祂的面前是规规矩矩坐在地上的夏油杰。


    早就没有正形的五条悟捧着一本厚重的词典，翻来覆去地看。


    六眼之上，特级咒灵缓缓开口。


    咒灵是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所以，咒灵的味道一定很差，这是错误的概念。


    缺德游戏系统绑架口口子降生异世界以前，她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少女所居住的小区楼下有位卖糖油糍粑的老人。


    老人在结业退休的那天，提着一袋热乎的糖油糍粑，亲自登门送给多年熟客口口子。


    “我知道你最爱吃我们家的糍粑。小时候你宁可不吃饭，也要来我家吃糍粑。”


    “以后你想吃，尽管来我家。”


    口口子闻着糖油糍粑的香味，泪水的口水一起下来了。


    在这个令人感动的瞬间，她听到客厅传来电脑卡死发出的电子音。


    少女立马想起自己刚刚插上一张游戏光盘。也许是游戏程序不兼容，让她的电脑歇菜了。


    算了。


    什么都没有眼前这袋糖油糍粑重要，等下再去研究游戏的事吧。


    她正要伸手接过老人手中的那袋糖油糍粑，少女的眼前一黑，出现四条游戏选项。


    于是，热气腾腾的糖油糍粑成为她阴阳相隔的白月光。


    许多年后，她将自己的悲惨前世加工包装，传授给年轻的夏油杰。


    虚心请教的咒灵操使努力把特级咒灵的抽象寓言转化为人话：


    “所以，口口子小姐生前没能吃到最喜欢的食物这件事成为您最大的遗憾，才导致咒灵在您的口中变成遗憾的味道。”


    特级术师不负盛名，他果然是优秀的学生。


    “很对。”咒灵大师口口子微微颔首。


    “可是我没有任何关于抹布的遗憾。”夏油杰并无任何对抹布水的依恋情结，也没曾经和呕吐物分过手。


    “我想你吃到的应该是咒灵的初始味道。”


    ——低劣的脏臭味确实很符合人类对负面情绪的原始记忆。


    “问题是，如何验证？”


    品尝过咒灵滋味的二人把目光不约而同地放在最近的五条悟身上。


    咒灵补习班的插班生六眼开小差已经很久了。


    他捧着汉字词典，指尖划至『正宫』的释义。


    正宫。


    一或指代主要的宫殿、神社的本宫。


    趴在地上翻书的五条悟直接跳过第一段释义，星奈的咒灵肯定不是向他表达这个意思。


    二或指代正妻、嫡妻。


    在东亚一夫多妻的礼制下，正妻是唯一与丈夫地位平等的配偶。


    一夫什么？


    五条悟盘腿坐起来，他刚想好好看清楚正宫的含义，注意到满屋的人都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


    “悟，你要试试舔一下咒灵吗？”夏油杰问他。


    “没空。”


    五条悟不是不想帮忙，他是真的没空，他正在天人交战。


    一夫多妻？？


    如果他是一夫多妻里的妻子，那森星奈的其他妻子在哪里？！


    “杰，应该没有人会自愿品尝咒灵的啦。”和硝子在窗边旁听许久的森星奈走进来，替五条悟解围。


    “这倒是。”趴在窗台的家入硝子自然而然地帮腔，“杰不要惹星奈生气喔。”


    就算要她接触的对象是夏油杰目前最拿得出手的帅气虹龙，家入硝子也不愿意用嘴去碰那些密密麻麻的鳞片。


    “我问的是悟，不是星奈吧？”


    “有什么区别。”


    家入硝子仙人指路，夏油杰忽然调转矛头：


    “那，星奈要试试和口口子小姐接触一下吗？”


    “咦？”


    森星奈没想到还有教学实验环节，并且她已成为荣誉志愿者。


    “啊。我不介意。”口口子反应过来。


    她是咒灵，森星奈是人，并且她们的关系还不错。


    从实验的角度出发，与其要求本就彼此陌生甚至是厌恶的咒术师和咒灵强行接触，不如用她们来实验更为合理。


    何况，这一屋子的咒术师谁不知道她是咒灵。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接触？”森星奈很难拒绝同为玩家的要求。


    “类比杰吃咒灵玉的话，那我至少要吃掉口口子的头发或者指甲之类的吗？”


    虽然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是为实验献身，她也算值得。


    森星奈的慷慨程度令口口子倒抽冷气：“星奈也不用对自己这么狠。”


    夏油杰试图牺牲最小化：“只是亲一下，怎么样？”


    他在四人死亡视线中险些咬到舌头，“我不是说亲吻。”


    “就是国外的电视剧不是经常会有两个人见面时的吻颊礼，而且那些外国人以前也有吻手礼。”


    咒灵操使用精妙的话术减轻实验双方的心理负担：


    “如果星奈和口口子小姐把这次接触当做西洋礼节的实践，会不会更好接受？”


    品尝咒灵的实验尺度从吃指甲锐减至外国的日常礼仪。


    为人师表，口口子没有异议。


    森星奈同样顺从地点点头。


    夏油杰摸遍全身找到两颗糖，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给他道歉的时候塞到他的手中。


    如果实验完成，森星奈的表情扭曲，他还能抢救她的舌头。


    “不行。”


    压根不进行实验的五条悟一票否决。


    “就是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入硝子再次帮腔：“杰不要惹悟生气。”


    “……。”


    夏油杰很想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玩弄他很过瘾吗。


    “为什么不行？”口口子的语气很不爽：“正宫要有容人的雅量。”


    “总之，不行。”


    五条悟冷酷地宣布实验破产。


    挣扎无果的夏油杰心领神会。


    他随手将糖果送回原主，准备体面地下课。


    一旁的家入硝子更是不知何时悄悄离开。


    补习班老师口口子读空气的水平没话说：


    “欸，你别走啊。”


    “口口子小姐，我们改日再聊吧。”


    “？”


    咒灵补习班被迫中断，特级咒灵看向氛围明显有话说的另外二人。


    她略作思考、她恍然大悟。


    随后，她如同轻烟般消散，半空中只余一句上古老梗：“星奈，八八六。”


    马上被所有人抛下的森星奈拿着糖，满脸不解。


    她以为，咒灵实验至少她们中间要有个咒灵。可是现在只有她和五条悟，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星奈。”


    “嗯？”


    这回，森星奈规矩地拉开宿舍的椅子坐下，她的手甚至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五条悟眨了眨眼。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森星奈。


    遥远的（只有两步距离），完全不上前靠近的少女。


    他以为森星奈至少会在他的旁边坐下，笑着翻开他的词典，手腕假装不经意间触碰他的手臂，然后问他怎么了，为什么在看词典。


    因为有人告诉他，他是正宫。


    正宫是什么？


    他是许多妻子中的一个。


    而且，正宫为什么要有容人的雅量？


    他又没有。


    五条悟又盯着森星奈看了几眼。


    他忽然起身，捧起森星奈的脸。五条式翻荷包蛋的手艺再次上线。


    但是，森星奈身上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别的术师的残秽，也没有咒灵轻轻捏揉就能留下的红痕。


    那，天与咒缚呢？


    六眼又看不出那位缺德堂亲的痕迹。


    “悟。”森星奈想要按住他的手，她在即将碰到对方的时候把手放下：“我不是咒灵噢。”


    ——就算是认真挑选咒灵实验的吻颊礼位置也没有任何用处。


    “我知道。”


    五条悟的眸光中映出她抬起又放下的手。


    “星奈会跟其他人亲吻吗？”


    “……。”


    这算什么问题。


    他是在介意自己要和口口子进行实验吗？


    “为什么？”见她不回答，五条悟又小声重复一遍。


    “……。”


    可是口口子确实她是人啊。


    她是爱吃糖油糍粑的小女孩，被迫成为味道恶心的咒灵。


    玩家的身份太过虚无缥缈，森星奈没有替玩家揭穿身份的权利。


    何况。


    如果森星奈要进行品味咒灵的实验，她也确实要和其他人亲吻。


    她在玩家群聊输入紧急呼叫密码。


    一二三一二三。


    无人应答。


    禅院理忙着高层内斗，口口子正在平流层飘荡，爱丽丝似乎在打比赛。


    关东大赛、关西大赛，她偶尔还要卷入案发现场，然后骑扫把去自己古老的纯血家族报道，并且在横滨和意大利似乎分别还有两家□□组织等待她的回归。


    这种被男人堵在角落诘问的小状况似乎不太值得这群天龙人为她兴师动众。


    森星奈在充分自省以后羞愧不已，她连忙在群聊窗口敲下几个字，没事了。


    她去求助场外援助的时间应该不算太长。


    然而现实世界不会因为她要去打一通电话而停止计时，五条悟一点点冷下脸。


    森星奈在想什么，他现在知道了。


    五条悟松开手，森星奈果然没有挽留。少女的眼神重新投在他的脸上，只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有决定的权利吧？”


    “……？”


    你有吗？


    不对。


    他在说什么权利？


    五条悟已经彻底清楚森星奈的所思所想。


    他表情冷淡，语气了然地回答：“我不想星奈去吻别人的权利。”


    “……。”


    只是这个啊。


    森星奈有些惊讶。


    不过，她很快不惊讶了。


    五条悟是御三家的孩子，他对亲吻抵抗、对清凉的着装无意。


    平日容忍自己动手动脚，没把自己踹出御三家都算他真心把自己当成妹妹对待。


    森星奈痛定思痛。非常理解封建少爷不愿意看到身边的人轻浮又随意。


    命令她不许亲别人算什么。


    硬要说的话，六眼真是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样的超然地位。


    如果五条悟要她去死，她一定掐腰红眼说命都给你。


    “好。”


    森星奈想都没想就点头。


    反正她早就承诺不再触碰红线，不给亲五条悟和不给亲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虽然对不起夏油杰和口口子，但是这两人要是想要再寻味咒灵，只能拜托旁人。


    免责声明。


    虹龙很帅，而且也不是人。


    可是她不想亲吻蛇皮。


    轻而易举就得到满分答案，五条悟并没有多开心。


    他已经大度到不去计较森星奈的侧室到底有谁，也对那个很明显拥有人类灵魂的特级咒灵网开一面。


    就算是最俗套的伦理剧，再花心的丈夫也懂得端水。


    森星奈依旧无动于衷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甚至还有闲心把玩那两颗糖果。


    五条悟自暴自弃，他的嗓音有些轻、有些颤抖：


    “这种时候，你应该亲我吧？”


    “啊？”


    糖果跌落地面，滚到一边。


    她应该亲吗？


    肯定是陷阱！


    谁都不能考验一个战士的意志，森星奈抱着决心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