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年与另外三名女子同住椒风殿, 令莺并不知晓赵氏女叫什么名字,彼此仅仅搭过两回话。
令莺只记得,她那时年华正好, 娇颜玉貌, 宛如初绽的春花一般明媚,笑起来眼中满含期冀。
到了此时此刻,令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面前这个怪异疯癫的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合二为一。
赵良人背负家族的厚望风光入宫, 没能得到丈夫半分庇佑与爱怜。如今族人获罪,自己被关在此处,活得连兽苑里的一只鸟都不如……
令莺嘴唇微微发白,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愣愣地望着赵氏女那只断腕。随即眼眶通红,猛地转向老宫女,嗓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元霁的性子, 绝无可能放过赵氏女。令莺只当她死了,却不曾想,她的处境竟比死还要凄惨。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也极为害怕惹祸上身, 急忙去拽赵氏女, 惶恐解释道:“娘娘恕罪, 这是陛下的旨意, 命赵氏日夜为娘娘和两位小殿下祈福!只是她时常哭闹, 奴婢才不得不……”
侍奉令莺的宫人此刻也回过神来,白着脸小声劝道:“娘娘,此地污秽, 咱们先回去再说。”
令莺这才觉得双腿僵硬,鼻端充斥着这小院里霉潮阴冷的气息,似乎还掺着一缕腥臭,浓郁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被宫女半搀半扶着往回走,赵氏女仍在哭嚎哀求,不多时,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艰难的“唔、唔”声越来越细弱,直至彻底消失。
令莺面色苍白如纸,眼前不断浮现她齐腕而断的手,那张惊惶的脸状若疯癫。
自己是不是……应当让人去杀了赵氏女?
毕竟她如此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可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便让令莺的手指开始颤抖,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
她恐惧杀人,一分一毫也不想伤人。
即便当初因早产吃尽了苦头,令莺的确怨怪过赵良人,可如今身体的痛苦已成过往,她却忽然后悔至极,为何非要挺着肚子跑到显阳殿去?
赵良人并非存心要害她,不过是口无遮拦,当众戳破自己姓崔,想求元霁手下留情罢了。
又或者,是不是她那时不去用力挣脱,安抚住赵良人就好了?若她那样做了,或许意外便不会发生,至少赵良人不会被折磨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令莺僵着步子走回寝殿,乳母正悉心照料一双孩子,并未留意她的异样,反而满面笑容地将元晏抱了过来。
她强打起精神,掌心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有多么冰凉。
白日所发生之事,还不出大半个时辰,便传入了元霁耳中。
待到夜里前往长馥殿,见孩子由乳母照料着睡在别室,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烦躁。
令莺平日极少会如此,除非是真的病了,又或是要与他争执些蠢话,不愿让两个孩子旁听。
对于赵氏女,元霁从未有过半分心软。当初生下双胎是何等凶险,若非令莺身子养得好,傻人有傻福,母子俱亡也并非不可能。
每每想到此处,元霁只想把那女人的手腕再剁一回,便是割了她的舌头也不为过。
进了寝殿,见宫女已被遣退,令莺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弹。
元霁索性走到书案后,伸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简。
长久以来,为了亲自照看令莺,若要仔细算,他待在长馥殿的时间,竟比显阳殿还要久了,不少常用之物也搬到了此处。
再打开书箧,元霁垂眸扫了两眼,面色微微一变,又霍然起身走到榻前。
正想揪睡着的人起来,他却忽然发觉,令莺背脊弓起,紧紧蜷缩在被褥里,身子不住地发颤,眼睛仍死死闭着,像是魇住了。
元霁心中一紧,立刻将被子揭开些,俯身拍她的背:“莺娘,你醒醒。”
掌心摸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肌肤似乎也在发烫,元霁终于忍不住恼火,厉声唤来宫人:“她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
宫女惊慌失色:“陛下饶命,奴婢们实在不知啊,娘娘只说想独自歇着……”
令莺魇得迷迷糊糊,元霁发沉的嗓音仍刺入了她的梦境之中,吓得她一缩。
听出他又在大发雷霆,令莺本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忍住畏惧道:“我没事……”
元霁阴沉着脸,只将她揽入怀中,回头斥道:“还不去传御医。”
做了母亲之后,又或者更早一些,在他还不曾察觉到的时候,令莺渐渐变了。她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去了,伴随着孩子的呱呱坠地,让她比从前更为脆弱易损,身子也大不如前,元霁不得不紧张应对。
御医赶到长馥殿,诊治了一番,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病因。好在烧得不高,服了药后多歇息便是。
元霁脱靴上了榻,见令莺一张脸埋在绒被中,便弓身侧躺下来,手掌贴上她浮着红霞的脸颊,指腹落在令莺蹙起的眉间,稍稍用了力,一下下地想要将它抚平。
令莺睫毛颤动,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梦见叔父了。”
元霁愣了愣,甚至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梦见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执掌朝政,从上到下清扫尸位素餐的官员,挖除父皇留下的脓疮脓血,一步步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几乎从不回头,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他不会虚耗光阴,去想一个已死之人,即便对方是令莺的族人。
“叔父就站在那棵山茶下面,”令莺似乎并没等他回答,缓缓闭上眼,睫羽随之蹭过他的掌心,如同鸟雀身上极细软的绒毛,轻轻挠了挠,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害怕山茶树……”
元霁也想起来了。
令莺一度畏惧庭院中曾放置铁笼的那片空地,他便命人移栽山茶过去。只是那之后不久,山茶也被他的剑一削为二。
他无奈地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胡说什么,那棵山茶早就被朕移走了,你不曾回去温室殿么?”
令莺迷茫地睁开眼,瞳仁还蒙着淡淡的水雾,隔着极近的距离,出神似的望着他。
见她不吭声,元霁想了想,脑中又接连浮现出华林园那棵翠盖如云的山茶,语气微微一沉:“若是华林园的那棵,朕不许你怕。”
说到这里,他鬼使神差一般,贴过去亲吻令莺温热的唇瓣,“朕当初站在树下,只听宫人说,你是崔氏……”
令莺神思有些昏沉,只隐约听见一个“崔”字,她绵软的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抓住元霁的手臂,双眼圆睁,哑声否认道:“什么崔氏?我不是崔氏,我是李才人……”
她反应未免过于激烈,元霁也有一瞬的愕然。而后眉头一拧,握住她肩膀的手不由得收紧,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旁人欺负你了?”
元霁无法不怀疑,是否赵氏女把令莺吓得太狠,又或是有何人胆大包天,敢擅自提些陈年往事,才让她如今连崔字都听不得。
令莺眼眶发热,被他牢牢按在怀中,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想提及赵良人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一般,只能伏在元霁肩头喘息。
元霁逐渐回过神,心念一转,便大致猜出她为何会如此。
他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以至于手掌力道也随之放轻,只沉默望着她。
眼前这一切,分明是自己曾经属意的样子……他应当心满意足才是。
可怀里的女人犹如惊弓之鸟,眼眶通红地瑟缩着,让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拧了一把,泛起难以言喻的涩意,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手足无措。
元霁从未后悔过对崔氏所做的一切,他的皇位与令莺的父亲注定水火不容,他别无选择。
他只是头一回意识到,也许无论令莺姓甚名谁,倘若再一次回到那年暮春,他仍会在那棵树下驻足……仍会伸手拨开那片浓绿的枝叶。
元霁鼻尖微微错开,依然与她额头相抵、鼻息相缠。
沉默片刻后,他嘴唇覆上她的唇,似有几分克制,却又远远不满足于此,舌尖又将她唇瓣叩开,厮磨着辗转流连。
二人吻了许久才分开,元霁低下头,用指腹拭去令莺唇瓣上沾染的水光。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喘息着说,“朕日后不计较就是了。”-
病好些之后,为着赵良人,令莺仍是去向元霁说了一番好话。
即便是幽禁礼佛,又怎能日夜再遭人虐打,她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多。而不久前那个赐死的念头,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幼时在吴郡,令莺同样见过手脚残疾的人,他们好些成了家,甚至能有糊口的本事,不管如何,都在拼命地活着。
令莺想要活,也永远只会劝旁人活,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让旁人一死了之。又或者,她也是个懦弱的人,哪怕赵良人活得再苦,只要不是直接因她而死,或死在她面前,令莺便能勉强装作不知,安慰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她说完后,元霁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闹出这番风波,他多少也有了几分悔意。
活人远比死人棘手,生产当日便该痛下杀手了,何必要忌惮虚妄的吉凶,他本也不信任何鬼神之说。
事已至此,元霁只能撤去赵氏身边的宫女,换上几名老实些的,以免再生出事端。
另一边,王氏的叛逃虽是元霁有意轻纵,王殊却也并非傻子。
刚一出洛阳,他便与亲信子嗣分开了,一脉家眷走陆路经河内郡北上,另外的人则沿渭水转汾水。加上预先早有准备,往日河内河东一带的田庄坞堡也皆可藏人,绕过关隘是迟早的事。
元霁对此心知肚明,王氏大约还会借奉诏讨逆之名,与并州刺史联络,甚至投奔鲜卑避难也并非做不出。
正因这样,元霁才会命萧仰前去。
萧氏在北地盘踞多年,萧仰自幼便在军中历练,对那边的门路再熟悉不过。即使撇开王稚容不谈,他也仍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过几日,好消息从明光殿传出,王稚容额头上的伤势恢复平稳,隐约有了清醒的迹象。
令莺放下心之余,又让宫女去小院瞧过一回赵美人,她果真没有再挨打,人却仍是呆愣愣的,只跪在蒲团上不动。
令莺不由想着,赵氏虽获罪,可怎么说也比崔氏当年要轻些,赵良人总该还有亲眷在。等过上一段时日,自己再向元霁开口,给她一笔银钱,送去宫外的族人那儿,就不必在宫中受罪了。
两场秋雨落下后,长馥殿中秋意更浓,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远望如同浮光碎金,光影流泻。
晌午闲来无事,令莺抱着元琬去廊下晒日头,乳母则引着元晏慢慢学步。
元晏显然要比元琬长得快些,他摇晃走出几步,便咯咯笑着扑进乳母怀里,又扭过头来看令莺,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令莺笑盈盈正要开口,怀里的元琬却挣动两下,伸出小手往前够,似是要抓她腰间的环佩。
令莺没有动,可元琬的手伸出去,却偏了几分,指尖擦过环佩的边缘,什么也没捞着。
元琬像是懵了一下,又抓了一回,仍然落了空。
令莺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孩子还小,手眼不够协调。
她索性取下环佩逗元琬,含笑抬起手,碧透色的玉在光下一晃一晃的:“阿琬,你看这是什么呀?”
元琬的目光追过来,却像是慢了半拍,乌黑的眼珠定了定,又移去另一边。
令莺愈发疑惑了,将手中环佩摇得叮当轻响:“阿琬,玉在这儿。”
对于突如其来的声音,元琬显然更为灵敏,眼珠跟着转,手却仍然抓偏了,只张着嘴,不停地咿呀咕哝。
元琬抓不到,元晏已随乳母晃悠着走近。
瞧见娘亲一直在逗弄妹妹,他立刻伸出手,攥住环佩就要往嘴里塞,朝令莺傻笑。
可令莺笑不出来了。
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直直往下坠,急忙抱紧元琬,仔细去瞧她的眼睛。
从眼珠来看,并无什么异样。
令莺迟疑着抬起手,有意放慢些,在她眼前摇晃。
元琬眨了眨乌溜溜的眼,“咯咯”笑了两声,先是望着她,而后才伸手来抓。
肉乎乎的小手探出去,却又恰恰偏了一寸。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验证,令莺面色渐渐变白,呼吸也随之艰难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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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元琬从出生起便安静体弱, 又是个公主,相较于皮实的元晏,宫人更多是怕她磕着碰着了, 谨慎有余, 亲近逗弄则少了许多。
她眼珠瞧不出异样,加之年幼,乳母只当反应迟缓些也寻常,始终没人觉察出不对。
令莺立刻让人去请御医,直至元霁听闻动静赶过去时, 长馥殿人人愁容满面,两个乳母见着他,连头也不敢抬。
他脸色阴沉,大步走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床榻上跪坐的令莺。
元琬躺在她膝上,令莺则低下头,右手握着一只小银壶, 正在宫人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倾倒出药液,任其缓缓漫过元琬的眼角。
元琬身子本能地一缩,令莺手立刻顿住,声音小小的, 像哄一只受惊的雀儿:“阿琬乖, 莫动, 一会儿就好了……”
她眼圈微微发红, 模样倒是还算平静, 元霁面色才缓和了些。
沉默看了会儿,他招了招手,让太医令随自己出去。
太医令姓周, 在宫中供职多年,令莺孕中也一直由他经手。后来分娩顺利,他不便频繁入内,才逐渐来的少了。
周御医斟酌着措辞:“小殿下的眼疾,应当是‘胎翳’之症。目中生翳,遮蔽瞳光,故而视物不清。”
元霁面色苍白,袖中的指节攥紧:“可有医治之法?”
“回陛下,此症有轻重之分,小殿下年幼,眼下也惟有以药水每日洗目,疏通经络。待殿下年岁稍大,再服用汤药调理,或许有朝一日会痊愈。”
陛下独宠李才人,自然将双胎视若珍宝,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太医令则更是心知肚明,陛下已服用了许久的避子汤,兴许元琬便会是天子唯一的公主。
他不敢托大,故而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
元霁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度攥得发白,此刻却又缓慢地松开,并未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脆弱或失态的神情。
他沉声问道:“这病是从何而来?”
“这……”太医令面露犹豫,“许是母体孕中曾感染风寒郁气,又或是产程不顺,才导致第二胎在过程中伤了眼气。”
元霁立在廊下,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许久后闭了闭眼,用手指疲惫地揉按眉心:“若才人问起,只说是双胎先天气血偏弱,不必多话。”
与太医令交谈过后,元霁再回去,令莺正将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元琬的后脑,一手用帕子小心擦拭女儿紧闭的眼缝。
元琬不舒服,扭着身子直哭,令莺的手却稳得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嘴里还轻哼着他听不清的小调。
见令莺累到额头覆着薄汗,元霁叫来宫女,命她们去接过元琬,好让令莺随自己去歇息。
然而令莺闻言,立刻睁大眼,像是此时才愣愣望见元霁似的。
下一瞬,她手臂陡然把女儿抱得更紧,身子微微发抖,红着眼圈不断摇头,帕子也被她焦躁地揉成一团,仿佛什么话都听不进半分。
元霁面色一沉,本能地要上前去拽她。
然而到了这一刻,令莺嘴唇仍在颤动,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竭力安抚方才洗完眼的元琬。
察觉到这一点,元霁语气忽然显得无奈,少见地妥协了,开口对宫女说道:“罢了,你们退下吧。”
他最为清楚,令莺几乎是把一颗心都系在了孩子身上,凡事无不亲力亲为。从前分明是手最笨的人,如今若他不管,令莺甚至能绣衣服到夜半。
元琬患上眼疾,恐怕让令莺以己代之她都会点头,简直像被迷了心窍,连母妃从前也不至于如此。
折腾大半日,到了夜里,元霁抱着令莺早早歇下。
然而睡了不多时,天色未亮,甚至离早朝的时辰都还尚远,令莺便直愣愣地爬了起来,一声不吭,想从他身上翻过去。
元霁睡眠浅,稍有响动便会立刻清醒。
感受到枕边人撑身坐起,他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令莺手臂,将她拉回到自己怀里。
元霁皱起眉头,嗓音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微哑:“你去做什么?”
令莺试图挣开他的手臂,脸上半分睡意也没有了,着急地说道:“我给阿琬熬汤药去,待会儿她还要用药的。”
也不知是几更天了,浓墨般的夜色透过支摘窗,洒在地砖上沉沉流淌。
元霁也愣了一下,制住她胡乱折腾的双手,不解地说:“莺娘,你知晓外面天还没亮吗?”
“天还没亮?”令莺眼眸微微睁大,好似根本不曾留意到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反而自言自语般念叨:“早些准备也好,阿琬生病了,她等不得……”
“那便让宫女先去收拾。”元霁不容置疑地打断。
他察觉到令莺背脊发僵,却仍在不知疲惫地非要坐起身。“你病好还不久,同样需要歇息。”
“宫女做不好的,”令莺仅仅安静了一瞬,转而又焦躁起来,“没有人发现阿琬生病,若是再晚些治,或许她当真会变成瞎子,那她以后怎么办?”
说到此处,令莺尾音轻轻颤着,眼珠也蒙上了一层水雾,“阿琬是我的女儿,陛下让我去吧……”
元霁盯着令莺泛红的眼眶,声音压低了几分,忍怒道:“阿琬也是朕的女儿,朕会让人照顾好她,难道会害她不成?”
令莺闻言安静了一瞬,睁大眼看着他,而后眼中酝酿出了泪水,嘀嗒、嘀嗒落下:“陛下并未抱过她一回,还总要宫人带她下去,陛下分明并不喜爱这两个孩子,难道这也算照顾?阿琬明明只有我,她只有我这个娘亲……”
令莺说不出心底是何感受,从晌午一直到此刻。她脑中几乎是懵的。太医令医术精深,可他也无法说清阿琬会不会好、何时才会好,又或是眼疾还会继续恶化,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抑制不住脑中的种种胡思乱想,即便太医令言辞极为谨慎,令莺仍然想到了自己身上去。阿琬好端端的,为何会生来有这种病,莫不是与她当初孕中奔波、浸凉水自伤相关?
似乎但凡是令莺期盼爱重的事,到头来却惟有事与愿违。她有些自私地想要回避,不肯再埋怨自己,便怀抱着恶意,宁可相信是元霁不积阴德,才会连累到阿琬,而与她无关。
然而这污糟的想法并不能让她好受些,反而喉咙像被扼住似的,愈发难以喘上气。
令莺揪紧元霁的衣裳,张着嘴急促呼吸,身子一颤一颤的。
一时间,元霁也读不懂令莺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含泪质问他,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团火。
他的确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扶住令莺的下巴,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将泪水拭去。
“阿琬的眼疾并不危及性命,且朕白日已征召了外郡名医入宫会诊,不日就会到洛阳。”
“莺娘,”擦过眼泪,元霁并未训斥她,而是将令莺抱到怀里,手掌略显笨拙地拍她的背:“阿琬会好起来的。”
说完后,令莺被他按回枕头上,抽噎了两下,缩在被子里不吭声了。
作者有话说:
太少了没写什么,榜单赶不完了只能先发明晚我多更点!
第83章
入秋已久, 晋安郡的风才染上几丝寒意。可隔日便是大晴天,本应枯谢的桂花错认时节,挤挨着绽放, 又是满园暗香浮动。
王氏叛逃的消息从洛阳传到此处, 元妙仪顺带从太守那儿听说,甚至有一脉并未往北,而是分散开来,逃至闽地以求故人庇护。
再回府见到元明月和崔琢,元妙仪更觉胸中气闷。
那一日……他们不曾发生什么。
元妙仪自然也不会允许任何男子对自己无礼。
崔琢刚被元明月拉来, 还不等靠近床榻,她便羞恼交加地抓起茶盏扔过去,瓷片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身后动静戛然而止,似乎无人敢靠近了。
就在元妙仪伏在榻上,急促地喘着气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复又响起,朝她躺的床榻走来。
她面颊愈发酡红, 紧张不已地攥住床褥,崔琢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
他像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沉默不语,只将一方小小锦匣搁下。
元妙仪看了一眼, 眼前顿时一阵阵发黑。
这不是自己藏在房中的玉势吗?
崔琢如何会知道!
元明月究竟做了些什么!
元妙仪羞愤地扭头去看他, 崔琢甚至还轻轻推近了些, 目光清正, 语气淡得像在念公文:“此物……既能解你燃眉之急, 还望殿下莫要动怒。”
他顿了顿,俊朗的面容微微泛红,却仍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去隔壁守着,半个时辰后再来。”
那时元妙仪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恼得呼吸都不畅了。
还不等她凶巴巴让他滚,崔琢话音一落,便敛目退了出去。
元妙仪满腔火气犹如砸到一团棉花上,又湿乎乎地弹回来,烦闷得她劈手拿起匣子,正欲狠狠摔下去,忽地想到里边放的物件,顿时泄了气。
身后半分动静也无,崔琢真的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伏在榻上没动,兴许是身子难受,眼眶也莫名地发热。
此后一段日子,元妙仪除了陶陶谁也不想见。
崔琢也极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像元明月那般,不分日夜地往她面前凑。
许是时移世易,明月已不再像过往那样容不下崔琢,反而有时憋闷无趣得狠了,还会跟着陶陶一道去找崔琢讲话。
也因此,崔琢究竟是何时领了明月的私卫外出,且当真配合太守,竟将王润给抓了回来,元妙仪竟全然不知。
见到狼狈落魄至极,还被打到头破血流的王润,她面色不怎么好看。料想此人许是曾欺辱过崔令莺,如今一朝落到崔琢手上,岂能有好果子吃。
“你捉他过来做什么,是生怕洛阳那位盯得不够紧?”元妙仪瞪着他。
“臣并非此意。”崔琢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殿下日后若想重回洛阳,何不命人将他押送给陛下,也能稍释陛下的疑心。”
即便明白崔琢所说不错,元妙仪仍是郁气难消。
她遭元霁讥讽了一顿,慢慢醒过神了,逐渐察觉到崔琢往日某些话语的确别有用意。
此刻好心提醒,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回洛阳寻崔氏女罢了。
元妙仪尚未开口,王润已听得又惊又怒,愤恨骂道:“崔琢你这阴险小人,怪不得瘸了腿……”
崔琢神色淡淡,只低下眼看着他。
元妙仪一听顿时怒极,火冒三丈指着他:“手下败将还敢嚣张,给本宫狠狠掌嘴!”
话音落下,侍卫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就打得王润鬼哭狼嚎。
元妙仪听得心烦,转身便走,崔琢也跟随在她身后,失笑道:“多谢殿下。”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语气听来有几分烦躁:“谁是为了你,我就是嫌他没用罢了!”-
元琬诊出眼疾后,令莺整颗心都拴在女儿身上,对于长馥殿以外的事,也并无精力再多过问。
不出几日,冷宫侍卫来报,说是在殿后的湖里发现了溺毙的赵良人,浑身浮肿惨白,发丝间缠满了水藻。
宫人也说不清赵良人如何会淹死。兴许疯疯癫癫,夜半跑出去不慎失足,亦或她早有寻死之心,死了反倒是解脱。
赵氏早已败落,一名低微罪女的死活无关紧要。然而宫人清理厢房时,却无意搜出来某些污秽的东西,约莫是被赵良人藏在佛龛后面的。
事关厌胜之物,宫人和侍卫皆不敢隐瞒,心惊胆战向元霁禀报。
除却一些写在桃木片上的凶咒,甚至还有一双桐木偶人,像是被人长期磋磨,面目模糊而粗糙,上面却写着元霁与令莺的名姓,偶人的心口、眼、四肢也被扎得发烂。
赵氏日夜都是如此,将这些咒诅悄悄供在佛龛后面,受自己日复一日的香火供奉。
宫人想到此处就毛骨悚然,望着诡异的偶人更是头皮发麻,心中不禁恨毒了赵良人。死到临头还留下各种巫蛊秽物,不单惹来祸端,怕是连她们也要无辜被牵连。
元霁听完宫人战战兢兢的话,面上半分表情也无,反倒冷嗤一声:“活着是个废人,死了倒指望这些玩意能成事?”
身旁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低声劝道:“陛下,巫蛊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如请高僧来做场法事驱驱邪……”
元霁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忌讳,语气轻飘飘的,却满是嘲弄:“将赵氏尸首拖去城外烧了,骨灰扬进河里。朕倒要看看,她若成了冤魂,敢不敢来寻朕。”
元霁说罢,又想了想,面露不悦地下令道:“此事不许让才人知晓。”
元琬这一病,令莺半条魂都要吓没了。倘若再听见什么风声,未免又要胡思乱想-
萧仰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已有一段时日,除他以外,缉拿叛贼的文书一传下去,各个关津与渡口,皆在严查过往行人。
王殊手中捏有伪造的诏书,以此借道沿路北下,直奔连年在边地作乱的鲜卑人。倘若他真与鲜卑人合流,边患再起,此事便不再是宫变那么简单。
即使到了这一步,萧仰仍心存顾忌,若非迫不得已,并不愿意大肆屠戮。
又过了几日,不出元霁的意料,萧仰最后能顺利擒下王殊,终究与萧氏在北地的声望脱不开干系。当地有豪强愿助他在半路设伏,这才合力将人绑送起来,再由萧仰押回洛阳。
消息传入洛阳,素日与王家走得近的官员面色灰败,而更多的则放下心来,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元霁再上朝时,面色虽平静,眉间郁色却也淡了些许。
令莺也听闻了这些事,她对于权柄之争始终弄不明白,可即便如此,也半分不妨碍她心生厌恶。
王氏想要行刺为真,元霁却也绝非什么仁君,二人君不君,臣不臣,多年来互相算计,谁都算不上干净,狗咬狗罢了。
元琬如今不好,令莺谨遵太医令的吩咐,不让她的眼睛直视阳光。就连入夜后寝殿的灯烛,也为此幽微了不少。
每逢窗外天光柔和,令莺会为元琬戴上小帷帽,遮蔽亮光之外,还能领她去花苑中学走路,瞧瞧诸如翠竹或芭蕉之类,绿意浓厚的植物。
元琬尚且年幼,已能摇摇晃晃地站着。被令莺带去明光殿的时候,也像是懂得娘亲的意思,反常地安静,从不曾在王稚容榻前吵闹。
然而此后不久,洛阳城外传来急讯。
王殊被萧仰押送回城的路途中,不知用了何种办法,将笔杆磨利,用极大的力气刺穿了喉管。
他宁死也不愿返回洛阳,受元霁的降罪与折辱。
王殊只留下一纸罪疏,尽数揽下所有祸事,只求天子顾念王氏近百年曾有过的功勋,赦免无辜的女眷与幼子。
令莺被这连串的变动惊到脑中一片空白,她抱着阿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待回过神来,她眼皮不断地跳动,终究坐立不安,起身往明光殿去。
令莺只带了一名宫女,脚步越走越快,可还未走出殿门,随后便撞入一个高大的怀抱中。
元霁皱着眉,先是打量了一番令莺的脸色,才问她:“走这样急做什么?”
“我要去明光殿,”令莺被他拉住抽不开手,不由得急切道,“御医昨日说,容娘很快就该醒了。”
他们站在廊下,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晃晃,照得令莺有些睁不开眼。
她说完后垂下眼睫,胸口也仿佛压了块巨石,本该明亮的眼眸只显得黯淡。
令莺想到了父亲,与那些她千方百计不愿再回想的旧事。
令莺自认不算娇弱,从小野麻雀似的养在田间,扑棱着长到这样大,可稚容却并非如此,她与自己不同。
当初被迫入宫,无异于生生掰断她的翅羽,何况身处深宫数年,她这个皇后分明当得极为辛苦。到头来大厦将倾,一切如覆水难收。
稚容……稚容醒来以后,又该如何面对。
元霁见她才说了两句,就急得面颊发红,便也没有再揪住她,只拿了件薄披风,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到明光殿时,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乱糟糟的声响,宫人们奔走匆忙,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令莺心中一紧,元霁瞧着却是不像话,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正要开口询问,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出来,瞧见二人慌忙行礼,声音发颤:“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令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颇为焦急:“出了什么事这样慌张?”
宫女不敢抬头,嘴唇翕动几下,语气古怪得很:“回才人,娘娘的确是醒了,只是……”
她话答得磕磕巴巴,元霁听来只觉得呱噪,不耐烦地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宫女身子一抖,愈发被训得舌头打结似的。
令莺等得火急火燎,跺了跺脚,索性松开她,提起裙摆便往内殿跑。
内殿帘幔层层叠叠低垂,光线昏昧。
几名御医与宫女围在榻前,见令莺进来,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令莺跑得略有些喘气,目光急切地落到床榻上。
榻上的女子倚靠着软枕,额上裹着一圈素白的纱布,衬得一张本就消瘦的脸苍白如纸,还不比巴掌大。
她听见动静,向令莺眨了眨眼,神情困惑极了,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容娘!”令莺激动到两三步跑到榻前。
稚容倚着软枕没动,此刻终于开了口,声音细而沙哑。
她虚弱地启唇,说的却是:“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关于稚容失忆一事, 御医们禀报伤情时,语气中甚至带有几分庆幸。
她脑中瘀血凝滞不化,重则恐怕要半身不遂, 永久昏睡下去。如今只是记忆错乱, 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纵然失了记忆,王稚容仍会本能地畏惧元霁,不由自主地往令莺与宫女身边缩,模样像极了小猫团团。
平日里,团团从不会主动跳到元霁脚边, 更不会向他讨食。
令莺无措地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元霁脸上短暂一落,继而沉默地别开眼。
他此时冕服旒冠,神色平淡,冠上旒珠垂落而下,恰将一片暗影投落于眉目间,只衬得他面容愈发疏冷, 遥遥不可及。
令莺能够确信,若非自己执意要来,元霁绝不会过问明光殿的事。
在他眼里,能留稚容一条性命, 已是宽宏大量了-
王氏颓败, 族人随之分崩离析, 犹如一棵粗壮的树被拦腰斩断, 枝叶窸窸窣窣落了满地, 眨眼间便要枯萎腐烂。
王稚容虽保住了性命,却失了记忆,身子也始终没能恢复好。
廊外的北风日渐寒凉萧瑟, 初雪落下时,天色灰蒙蒙的,小雪如同细碎的柳絮,漫天飞洒。
年关将近,元霁整日忙于边防军务,晌午后仍在书房召见朝臣。
待他喝口茶水稍作歇息,秦慎才入内,将王润被元妙仪命人押送回来的事禀告他。
听闻此人名姓,元霁面色阴沉下来,往日回忆也无可抗拒地浮现。
“去把才人接过来,”他政务尚未处理完,并无闲暇去长馥殿。
然而等此间事了,元霁有话要问令莺,更想要立刻见到她。
他手中紫豪落笔未停,头也不抬,仍不忘吩咐秦慎:“若她要带孩子,便以殿内熏香浓郁为由拦下。”
秦慎鼻尖嗅了嗅,没敢吭声。
殿内分明什么味道也没有。
大半个时辰后,百官陆续退下。
暖帘被宫人掀起时,伴随着一阵凉风,令莺身披榴红斗篷入内,乌云似的发以玉笄挽起,下巴隐入了毛茸里,唯独一双小鹿似的眼露在外面,琼鼻微微泛着红。
见元霁脸上虽无表情,却怎么说都不像是愉快,令莺心中满是莫名其妙,也不知他又如何了。
她不安地走过去,正欲开口问询,手腕骤然被他握住一拽,力道不容她挣扎,顿时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元霁怀里。
令莺一声惊呼,失衡的那一瞬下意识扶住他肩膀,随后便察觉,元霁将她抱得极紧,担心摔下去只能是多想了。
令莺只觉得他又要发疯,恼火地拍他,扭动着身子要挣扎爬起来,谁知元霁手臂一紧,就把她身子一翻,转回去跨坐在他腿上,与他面对面望着。
她愤愤又踢了两下,小靴也被他顺势脱掉,脚尖悬着,再使不上力。
“莺娘,”令莺正发恼,便听元霁冷不丁说了句,“你那时可曾与王润亲近过。”
“什么意思?”令莺被问得懵了一下,“什么亲近?”
元霁眼眸似在往外冒寒气,冷声道:“此人淫贱浪荡,连在寺院亦能与人交(媾,未必不曾诱哄你。”
令莺回过神来,几乎想要冷笑了:“陛下在寺庙不也……”
去岁在灵山祈福,元霁又何曾斋戒过,倘若兴致来了,在禅房按住她摆弄也是有的,这话岂非是在辱骂他自己。
元霁略带警告地盯着她,很快掌住她后脑,低下头吻她,没让令莺把话说完。
交缠许久,令莺唇瓣被吻得发麻,而元霁轻喘着仍在追问。
与王润相关联的零碎回忆,也于此刻逐渐苏醒。
“他怎会与我亲近,婚约本就是他父亲硬塞给他,他根本看不上我。”令莺往后直缩肩,气闷地抹掉唇上水渍,“我也看不上他。”
至少在她还是崔氏女时,王润对她半分男女之意也没有。后来崔家出事,自己落难无依无靠,他忽地来兴致了,兴许也是因着不必再娶她,可随意玩弄一番,对男子而言却是毫无损失的。
令莺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元霁心知肚明。
然而话语甫一入耳,他像莫名被扎了一下似的,嗤笑道:“随处发(情的公狗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令莺坐在元霁怀中,却无比清晰感知到了什么。
令莺吓得身子往后仰,连忙想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双手却寻不到一个支撑处,不由急切道:“你莫要胡来,外头还是大白天……”
元霁不语,只伸手拨开她柔顺的乌发,薄唇贴着她耳朵摩挲,一下又一下。温热的鼻息轻拂,烫得镜令莺脸侧肌肤一缩,面颊霎时涨得通红。
她怎能不知他的意图,心中恼火不已,索性破罐子破摔,故意拿话刺他:“王润不也瞧不上你,说陛下就是个阴柔病秧子,只怕有断袖之癖,白白在这龙椅上坐着。”
元霁似乎看穿她在有意激他,竟并未动怒,只眯了眯眸子,薄唇贴上她的颈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啊,你再动一下,朕今夜非要你……”
……
令莺呼吸一滞。
他嗓音又轻又柔,语气却越来越下(流恶劣,哪像是在人前一国之君的模样!
令莺怕受折腾,只得忍气吞声低下头。
可元霁却半分没和她讲客气。
……
冬日衣裳厚重,层层叠叠的襦裙被堆出皱褶,衣料上绣的棠花轻轻颤动。
令莺顿时又羞又恼,抬手便去揪打他头发,却被径直按回书案上。
……
满桌堆叠的书册被胡乱挤压,相互摩擦发出窸窣地声响。
令莺急忙用手臂撑住桌案,以免直愣愣躺倒,可尚且来不及挣脱,双月退便被紧紧桎梏住,再无半分避退的余地。
她睁大双眼,死死咬住唇瓣,一只手慌乱地揪紧元霁头发,可没一会儿手腕就使不上力了。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如同深春,让人周身闷出了一层黏腻薄汗。
令莺指缝被他乌黑的发丝填满,贴身衣裳亦被热汗浸湿,只得无力地仰起脖颈,肌肤浸着一层粉意,浮着犹如海棠般的红。
元霁起初被她扯得皱眉闷哼,片刻后愈发俯身逼近。
……
宫人司空见惯,见状早已心照不宣地退开。
殿内细碎的响动良久不息,直至过了许久,动静逐渐消停了,秦慎才轻叩殿门通传,说是萧仰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一门之隔的内室,令莺此刻活像条被抛出水的鱼,浑身水淋淋的酸软不已,正伏在案上,再也翻腾不起分毫水花。
元霁衣袍齐整,唯独发丝被她扯得有几分松散,眼尾还微泛着红。
他不急于去擦拭唇角盈润的水光,只拍了拍她,眼眸微弯地笑道:“就这么喜欢吗?”
令莺恼怒地抬头瞪他,再见他唇瓣湿润,方才种种画面犹如在脑中扎了根,怎么也抹不去,更是面颊一红。
她咬紧牙关,想要系好衣裙,可手指发软发颤,来回绕了数次,半天也没把繁复的裙带系紧。
见令莺打定主意不理会自己,元霁拿起帕子擦嘴,盯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慢悠悠开口,嗓音还带着沙哑:“每回都是如此,衣裳也不曾为朕理过一回,最后还要让朕唤宫人来伺候你。”
他说着,令莺索性放弃系带,起身便要跳下桌案,散开的裙幅险些绊着她的脚。
元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按回来,眉头拧起:“你要这副模样跑出去?”
令莺恼羞成怒地挣了两下:“我自己会系,你不要再盯着我看!”
元霁却脸色一沉:“站好,不准再动了。”
令莺被他冷不丁的一声斥住,下意识僵在原地。
他垂着眼,语气虽不善,手却已伸过去,替她把散乱的罗褥拢好,再一层层将裙带理齐-
时辰不早,元霁要留令莺在此用晚膳,便让她在内室待着,自己则束好发冠,见萧仰去了。
二人好一番荒唐,宫女都识趣地走远了。
令莺也没喊人,自顾自对镜拆去蓬乱的发髻,盯着镜中一涨红的脸。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摸了摸脸颊,急促的呼吸才逐渐平息。
成为妃子的第三年,她仍旧弄不明白那些繁复、像壁画上仙女一般的发髻,更不曾将心思放在梳妆打扮上。
从前与元霁闹别扭的时候,他有好些时日没进长馥殿,某日再一过来,令莺身边的宫女竟为她献上一件薄罗亵衣。
望上去薄得犹如一层雾,捏在手中也软若无物,且领口裁得浅宽,倘若穿上,一身曲线全然藏不住。
令莺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衣裳,看得面热心慌,急忙要塞回给她,手上也没个轻重,最后竟将纱衣攥出一个洞。
宫女瞧得哭笑不得,连叹了好几口气,话里话外,皆是害怕令莺会失去恩宠,少不得要以色侍君,才好将男子留住。
实际上,若是让令莺穿那种衣裳在元霁面前搔首弄姿,她光是想想便要发疯,宁可把自己打晕。
令莺十分有自知之明,她绝非什么大美人,元霁之所以不曾看其他女子一眼,死也不肯放过她,说到底还是心病作祟,根本难以相信旁人。
即便他当真瞧上哪个女子,疯病也迟早会发作,说不准哪日便会把人活活磋磨死。
她坐在铜镜前,试图将长发挽成来时那样温婉低髻,却始终不得其法,很快也不愿再勉强,草草编了根松散的辫子。
令莺把自己收拾好,也不知元霁与萧仰是否谈完话了,犹豫片刻,便起身往门口走。
听闻等稚容身子再好转些,萧仰便会放下族中事务,私下接她走。对外则称王皇后是忧愤而亡,毕竟王殊身死,王氏又才遭清算,自不会遭人怀疑。
而对待王稚容,事关朝政,宫人绝不敢多嘴说些什么。令莺甚至从宫女那儿得知,萧仰在稚容面前隐瞒了她的部分身世,王氏真实的境况也根本不曾告诉她……
令莺提起裙角,步子放得很轻,刚走到屏风后面,只听见元霁说了一句:“王氏已是罪臣之女,不值得你如此。”
隔着朦胧半透的屏风,令莺望见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下首。
“臣本就亏欠她良多,如今好不容易相守,还是想给她正妻的名分。”萧仰并无迟疑,语气虽笃定,却也透着一丝涩意,“更何况,洛阳是非太多,终究容不下她。若同去北地,彼此也能抛开过往,从头再开始。”
萧氏对于元霁而言,终究是有几分不同的,尤其是萧仰。
他自幼作为太子伴读入宫,算得上元霁难得能说上几句话的友人,性情为人也还算潇洒。
此次平叛他功绩不小,萧氏一族本可从此蒸蒸日上,萧仰身为长子,也早晚能坐稳下一任家主之位。
与之相对的王氏则门庭倾覆,王稚容更是受伤失忆,形同废后,一无所有。
这世上又有谁会甘愿舍弃锦绣前程,自请远赴蛮荒之地为官,只为区区一个罪臣之女。
在元霁看来,至多接出宫去,把人留在身边便是。这般安置已算善待,既不委屈她,于自身前程亦无大碍。
元霁面无表情地听完,眼底漆黑如墨,看不出什么情绪:“妇人之仁。”
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语气听来绝非赞同,“你要去便去,只是日后一旦后悔,朕不会再管。”
话音刚落下,屏风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质底座被人磕碰到。
元霁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屏风的方向,直截了当道:“出来吧。”
萧仰眉梢一挑,也循声望过去,心中已有猜测。
屏风后静了一瞬,一道身影很快走了出来。
令莺发辫松松垂在一侧,面颊上还留有一抹未褪尽的红。只是她此刻神色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萧仰。
“萧公子,”令莺无奈地开口,“你有这样多的事瞒着稚容……若有一日,她想起来了呢?”
王家犯下罪责不假,但擒获王殊,又连根拔除王氏满门,萧家无异是此次宫变中最大的功臣与得益者。
萧仰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眼眸中有无奈,目光却依旧清澈笃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若她想起来了,我会将一切如实告诉她。她要怎样做选择,我绝不强求。”
元霁高坐在龙椅上,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脸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说不清那股莫名的涩意从何而来,许是这二人如今的处境,竟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而萧仰却坦然坚定到让他心烦。
元霁不欲再听下去,随后轰了他走,又将令莺揽到自己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评论还是掉落红包
第85章
元晏元琬早已满了周岁, 当初那场抓周礼办得天下皆知,极尽盛大。
眼下正值年节,朝臣与宗室络绎不绝, 入宫朝贺时纷纷为两个孩子备下贺礼。各色珍奇物件如流水般送入宫中, 令莺看得眼花缭乱,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般的宝贝。
随后,元霁又指派秦慎前来查验贺礼是否妥当,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在那些物件里动手脚。
满宫上下皆在恭贺新岁, 元晏也正式被立为太子,此事并不出人意料。
陛下唯有这一个皇子,元晏受封本是理所应当。
反倒是身为太子生母的令莺,纵使顶着李氏女的名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宫内仍时不时有针对她身份的流言传出。
更何况如今王氏失势,人人都心知肚明, 皇后重病不起,日后说不准还要被幽禁废黜,于是对这位恩宠无双的才人,便更是揣测纷纭了。
一连数日, 洛阳城中雪花纷纷扬扬, 直至雪霁初晴, 天光大亮, 才算一扫前些时日的阴沉。
沿宫道缓缓地走, 墙上堆着的积雪洁白松软,道旁的绿树早已花叶落尽,枝梢被雪压得微微下垂, 令莺几乎认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了。
“这儿好像种的是杏花……”王稚容衣裳裹得极厚,外面罩了一件烟粉色披风,裙摆层层叠叠,如同花瓣一般。
此刻她正盯着青墙,脸上若有所思。
令莺脚步一顿,强压下心里的紧张:“你想起什么了?”
她问完,王稚容又露出茫然的神色,苦恼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只是莫名就这么觉得。”
令莺没再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牵住稚容微凉的手。
这些日子以来,每次与稚容相处,令莺都仿佛被一劈为二,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她很替稚容高兴,能离开皇宫,若当真能忘却前尘,的确能免去不少痛楚。
可若换作自己,若真有得选,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当真就心甘情愿吗?
令莺得不到答案。
她强打起精神,安慰了稚容几句。
两人又走了一程,遥遥望见太液池的轮廓时,令莺才笑道:“不管怎么说,马上要过年了,我跟你也该好好庆贺一番。”
令莺今日特意带稚容出来遛弯儿,也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不然手脚伸展不开,总少不得要操心。
宫苑里处处都有湖池,太液池周围也散落着许多小塘。春夏时节水光柔润,到了寒冬,池水便冻成了坚冰。
如今大雪过后,太液池中三山载雪,天地皆白。
稍远处的河面上,则矗立着一座将近五层楼高的冰雕,模样宛如一条巍峨的游龙,蜿蜒盘旋,与河面紧密相连。
龙脊打磨得极为光滑,顺着坡势凿出了光滑的冰道与阶梯,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奇景。
“这……这是什么?”王稚容几乎看呆了。
令莺却兴致勃勃,拉着她就往龙脊上爬:“跟我来。”
“这次回宫,有宗室带了北地的匠人来。”令莺微微睁圆了眼,新奇地打量着这条冰雕龙,“听说在北地,他们能雕出七八层高的冰雕呢。洛阳到底还是不够冷,雪也积不到那么厚。”
脚下的龙梯并非素冰,台阶凿了凸槽,两侧也装了扶手,可冰面踩上去终究还是滑的。
即便令莺把稚容的手握得很紧,她仍然有些害怕。再听见宫女们在下面叽叽喳喳,惊呼声此起彼伏,稚容的脚就更僵了。
令莺一路护着她,两个人大冬天的也出了一头细汗。等爬到龙头上时,都是面颊泛红,微微喘着气。
晌午时分,日光洒落下来,冰龙反射出莹亮的流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龙头处是一块相对宽敞的高台。踏上去之后,令莺正要回头跟稚容说话,她却像滑了脚似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令莺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可两个人穿得太厚实,身子晃了晃,就像两只笨拙的鸭子,互相抱着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冰上。
她们袄裙棉裤裹了一层又一层,倒不怎么疼,只是阴沟里翻了船,实在狼狈得很。
几名宫女在下面等着,看见这一幕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叫出声。
两人赶紧撑着手爬起来,令莺摸到自己发髻都摔鼓了一块,也顾不上整理,先去看王稚容怎么样了。
稚容也在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边,一双圆杏眼弯得像月牙。她已然不那么害怕了,瞧着也不像那个华服加身的皇后,反而像个贪玩摔了跤的小姑娘,小声地跟令莺道歉。
两人拍掉彼此背上的冰碴子,稚容腿还有些发软,紧紧握着令莺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太液池,看着看着,竟一眨也不眨了。
“容娘,你后天就要走了吗?”令莺眼里满是不舍,捏了捏她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认真地问道,“你愿意跟萧公子走吗?”
王稚容听了这话,转过头来,迷茫地看着令莺。
她心里明明是空落落的,却又像压着一块巨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毕竟她病得很重,躺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直昏昏沉沉,魂魄像被拴在一根风筝线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稚容只知道,她的族人已经不在了,皇后不过是个空名。如今名义上的丈夫要放她离宫,今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至于萧仰,稚容凭本能可以确信他不是坏人,可她确实不记得他了。
他口中那些前尘往事,对她来说也恍如隔世,听着只觉得惘然。
她想了想,小声说:“出了宫……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但这宫里不是我的家,陛下也不是我的丈夫,他是莺姐姐你的丈夫。”
令莺立刻摇头否认:“他才不是我丈夫,他……”她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好说,“妃子只是妾,皇后才是他的妻子。”
她语气里既没有自怨自艾,更无半分的羡慕嫉妒,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日元霁跟萧仰谈话时,就是这个意思。
稚容低下头,似乎有些赧然:“莺姐姐,等我走了以后,你就能当陛下的皇后了。”
令莺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说:“陛下不会让我当皇后的。就算退一万步,我真的成了皇后,也不会把他当作丈夫。”
她说得斩钉截铁,稚容愣了一下,虽说不太明白,却下意识想安慰她两句,可又发现令莺根本不需要安慰。
令莺脸上没有半点悲戚或失落,反而跟她一样带着怅惘,眉宇间还有几分厌倦。
两人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雪白。
令莺正在琢磨,要不要试试从滑梯下去,忽然间,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掠过耳边。
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她们身边飞过,翅膀几乎擦过稚容的发梢,带起一缕风,转眼便掠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
稚容微微一怔,目光追着那只鸟看了许久,直到它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莺姐姐,”她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这几天日我总是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见了阿爹和阿娘。”
令莺转头看她,见稚容的目光仍落在远方。
“他们站在一处,虽看不清脸,却是很恩爱的样子,挨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话。可我离他们太远,又有宫墙挡着,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要是我有翅膀就好了,就能飞出宫墙,飞到他们身边去。”
令莺听得心中一紧,握紧她的手:“容娘,你爹娘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更要好好珍重自己,过不了多久便能自由,”令莺真心实意地说,“宫外有一片非常广阔的天地,也许你和我一样,不喜欢这样四四方方的宫墙,但你还有大把的时光,尽可以随心去找你喜欢做的事。”
稚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露出两分羞怯,眼睛亮晶晶的:“好,我会努力的。”
两人说完话,令莺忍不住好奇,又探头去看那条滑梯冰道,左瞧瞧右看看。
见稚容还是有些害怕,她便交代道:“容娘,你在上面等着别动,我先滑一次试试,然后再来接你下去。”
“这真的能滑吗……”王稚容也探头去看,又吓得一下子缩回来,担心地拉住她的袖子,“不行的,这一摔就没命了。”
“怎么会摔到?两边还有栏杆呢!”令莺指着雕成凹形的龙身给她看,又比划道,“我在吴郡长大的,那里没有这么硬的冰,但我也滑过土坡,铺一层芦花席就能滑到底。”
稚容拗不过她,只好往后缩了缩,反正自己是不敢滑的。
跟稚容在雪地里胡闹了半天,这里没有元霁,也没有孩子。即便令莺已经当惯了母亲,早就收敛了从前那副蹦蹦跳跳的性子,此刻还是觉得手心痒痒,整个人跃跃欲试,无论如何也要滑一回。
令莺让稚容等着,自己在平台上屈膝坐下,脚尖刚试着蹬了蹬,一道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来人披着玄色狐裘,长身玉立,在雪地里走得极快,狐裘下摆翻飞,沾了不少细碎的雪沫。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底下便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听不真切,只隐约辨认出是元霁。
他正仰起头望他,脸色必定极其难看。
令莺原本仍在犹豫,被他这一喝吓得打了个哆嗦,手不由自主地一滑,整个人便哧溜一下,顺着龙脊的坡势直直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评论里一直有宝宝在问进度,所以我在作话说一下。再有3章会写到女主跑路,然后是鳏夫日记+时间大法(大约6、7章左右)之后就是文案,争取还有10w字左右完结。其实从后台数据来看,大部分读者看到女主生宝宝之后就弃文了,我也在写文过程中发现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办法,写作水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升的,所以非常感谢到现在还在追更的宝宝们,我会尽我所能把故事写完整的,谢谢所有的评论营养液还有投雷。
第86章
元霁远远自另一边走来, 目光所及之处,天地皆白。
太液池的冰面早已冻得瓷实,那条长龙盘踞于池畔, 头颅微微低垂, 须髯纤毫毕现,被冰刀刻出飘拂飞旋之姿,恍如正要乘风归去。
这本是宗室的献礼,元霁料不到,竟当真会有人去攀龙头, 且还坐到了冰道中。
令莺一身榴红色斗篷,身子微微晃悠,此刻攀在莹白的冰上,像一朵灼灼盛放的红山茶,仿佛转瞬间,便会一整颗坠落。
他心中发紧,也不知她究竟在胡闹什么, 蓦地加快脚步,吓得秦慎连忙跟上去,唯恐陛下会滑了脚。
元霁被日光刺得眸子微眯,再见令莺愣着不动, 恼火地喊了声:“崔令莺!”
不喊倒还没什么, 偏偏话音一落, 红斗篷的女子如同打滑似的, 一溜烟滚了下来。
元霁呼吸一滞, 脚步在原地僵了片刻,而后愈发快地奔上去。
令莺在慌乱中滑到了龙尾,她猝不及防, 胡乱抓了两下扶手,仍被惯性送的冲出滑道,直愣愣扎进了雪里。
她一颗心跳得飞快,还来不及回味方才的滋味,随后一想到元霁,神色又不太好看了。
令莺坐在雪中并没急着动,领口一圈披风毛茸茸的,只露出琉璃似的眼眸,模样又显得有几分委屈无辜。
而元霁意识到令莺并不会摔着,呼吸才滑缓下去,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
令莺不知自己否又要挨斥责,硬着头皮望向他,拢在披风内的手指也攥紧了。
可映入眼眸的,却并非是她想象中冷若冰霜的脸。
元霁背着手,微微俯下身,见令莺脸蛋泛着兴奋的红,黑发上还沾着点点碎雪,不禁觉得好笑:“不是喜欢滑么?再不起来多滑两圈,天就要黑了。”
令莺并未挨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再对上元霁一双漆黑的眼珠,脸上又是一热,莫名感到不自在:“我方才就是想试试,再不滑了。”
元霁闻言将她拉起来,瞧见她披风沾满了雪,本是下意识想皱眉的。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令莺已许久没这么闹腾过了。
元霁想了想,忍住没训斥什么,只是牵住满脸不情愿的令莺,转身要离开太液池。
“我还要去接稚容,”令莺惦记龙头上的人,木桩一般杵着不肯动,“我和她说好了。”
元霁闻言,对秦慎微微颔首,示意他派人去寻王氏女。
令莺极为无奈,只得被他往长馥殿方向带,没走几步又抬起头,眯眼去看稚容是否下来了。
可天光之下,那道烟粉色似也低着头,一动不动望着他们。
令莺本就不愿在人前与元霁拉扯,何况稚容还眼睁睁看着,她会莫名觉得难堪。
令莺一下挣开他的手,自顾自还没跑几步,谁知脚下忽地一绊,整个人直直摔扑在松软的雪地里。
她也算是发现了,有时越是怕丢人,反而越要丢大人。自己众目睽睽之下摔成这样,怎么说都不光彩。
令莺红着脸爬起身,一声不吭拍掉裙裾上沾的雪,再扭头瞧见元霁面色微沉,才想起自己方才大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更觉心虚,趁他还未骂人,又提起裙角便跑。
秦慎交代好宫女,仍跟在他们身后,见令莺跑得头也不回,还是忍不住暗中看了眼元霁。
四周宫人渐多,元霁自不能再去追她。
且他分明是皇帝,从无人敢不经他允许,而将后背朝向他。令莺更是叫都叫不住,像头牛一般使劲往前跑。
元霁并未再迈步,只忽然感到一股恼火。他留宿在长馥殿,分明算是纡尊降贵,不知有多少人在眼红,偏偏令莺根本不这么觉得,还巴不得要赶他走。
他从前时常会动气,此刻依然恼怒她视他为无物。可元霁也更恼自己,竟如此在意她的不在意-
……………………………………
次日一早,令莺让宫女带话去明光殿,告诉稚容,等晚些时候元琬洗完目,令莺一得空,便过去陪她。
宫女领命跑了一趟,回来却告知令莺,稚容并不在明光殿,殿内宫人也支支吾吾的。
明日便是稚容被接出宫的日子,然而越是到了要紧关头,令莺反倒更为害怕会横生枝节。
她身子也不好,若并未待在殿中,又能去哪儿呢?
想到此处,令莺胸中压着一层阴云,坐立难安。
直至晌午过后,元霁来到长馥殿,令莺才总算问清楚,稚容竟是私下出宫,去庙中礼佛去了。
令莺面色犹豫,忍不住又问:“陛下,她是一个人吗,还是萧公子也在?”
元霁正命宫人将元晏抱过来,闻言颔首:“不必担心她。”
他根本不在意王稚容会如何,总归王氏一族衰败,与曾经的崔氏一般,于他再无威胁,皇后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弃子罢了。
元霁不过是允诺过萧仰,待王稚容离开后,会下旨命尚书台拟写哀诏,将皇后之死昭告天下。
令莺闻言,吊着的心这才放下,没再多问。
随后,乳母走进来行礼,怀中抱着快满一岁半的元晏。
元晏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元霁,才这般小便能瞧出俊秀的模样。
他身子骨比元琬结实,腿儿肉嘟嘟的,扶着桌沿还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一进来便想去够令莺的手。
令莺连忙蹲下身,扶住元晏藕节似的手臂。
他仰起小脸望着她,小嘴含混软糯地吐出一声:“娘……”
令莺心中一热,四肢如有暖流浸过,不由一把将元晏抱到怀里,鼻头莫名地发酸。
“元晏很聪明,”对于令莺生下的孩子,元霁身为父皇,自认已做得十分周全妥帖,“很快就是寒食,宫中有赐火的古制,今年朕打算让元晏来行。他虽年幼,但既是太子,这些事也该慢慢学着了。”
说到此处,元霁先静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元晏懵懂无知的脸上,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如同被细针扎了一下,算不得太疼,却无比清晰。
元霁一度认为,他永不可能释怀令莺的血脉,只恨不能将崔氏连根拔起。倘若放在从前,有巫祝预言他将册立崔氏女的孩子为储君,元霁只会命人剁去巫祝的舌头。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当真会抱着崔氏的外孙,下旨封其为太子。
“赐火?”令莺抱着元晏,懵了一下。
在吴郡时,士族圈子她并不知晓,可于百姓而言,寒食节远不如上巳重要,以至于令莺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她蓦地有几分紧张,后悔自己答话过于随意。这些节庆应当曾有女官教过她,可她的确没往心里去。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起身,揽过令莺腰肢将她抱起来,又捞起元晏夹在臂弯里,一手一个,把二人带到书案前。
元晏被他搁在宽大的桌案上,晃荡两下,伸手就去够砚台上的紫豪。
令莺则被元霁抱在怀中,见状有些害怕。孩子手脚没个轻重,若将元霁用惯的那些墨具弄坏了,指不定还要受责怪。
她刚要阻拦,元霁先拨开元晏乱抓的小手,将笔搁远了,这才同她解释道:“寒食禁火三日,届时元晏要以榆柳钻取新火,再将火种传赐给朝臣。”
令莺听着,这一切总让她觉着不可思议。
元晏如今活脱脱像个揉捏出来的面团子,他将来也会如元霁这般吗?到了那时候,她又该身处何地,做些什么呢?
令莺想到此处,眼前莫名浮起郗微的一张脸,顿时心中愈发迷茫失落。
她身子扭来扭去,如坐针毯一般,愈发不情愿再紧贴着元霁。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元晏两只小手伸出,扒着元霁的衣袖,嘴里咿咿呀呀,涎水也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得滴在书案上。
元霁沉默了一瞬,强忍住嫌弃,伸手将元晏的后领一提,像拎只不听话的猫崽,直接将孩子从案上提了起来。
元晏悬在半空,胖腿蹬了两下,不明所以地咯咯笑起来,涎水又顺着下巴往下滴。
元霁再次将他提远了些,脸色更不好看了。
“秦慎。”他扬声唤了一句,将元晏往外一递,“抱去给乳母。”
见秦慎上前接过,躬身退下,令莺也连忙起身想跟出去,却被元霁按回怀里面。
令莺方才扭得厉害,他非但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
意识到他的意图,令莺脸颊发烫,蜷着身子往后躲闪,睁大了眼睛,急忙说道:“我不想在坐榻……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便被抱去了书案上,腰肢被稳稳按住,避无可避。
玄色衣袍与鹅黄裙衫相叠纠缠,揉出深浅错落的褶皱。
令莺发间的步摇珠玉相撞,响动绵绵不绝,叮咚声一阵紧过一阵。
元霁呼吸喷洒下来,灼热得仿佛要将她的发丝也烧起,嗓音低沉沙哑,缱绻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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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元霁让人送来热水,为令莺清洗擦汗。
他眸光湿润,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擦洗到一半,不禁又低头去亲吻她的额角,连同方才元晏淌落的涎水,也仿佛不再那么恶心。
或许这两个孩子刚来到令莺腹中时,的确还不受父母的眷爱,可一晃这样久,令莺始终没再逃,她视孩子如命,同样也在接受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自己。
孩子或许是锁。
它能锁住令莺,亦将他心甘情愿地锁在此处-
……………………………………
年节前后政务繁忙,元霁还有政事要处置。
在他走后,令莺领着孩子用完晚膳,见时辰还早,又将元琬抱在怀中,走到窗下,细细去瞧她的眼珠。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明月皎洁浑圆,白玉盘似的高悬。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无风也无云。
不久前连日大雪,令莺顾忌元琬的眼疾,许久不敢将她抱去外面,唯恐白雪会刺到她的眼。
此刻到了夜里,积雪望上去,则转为了盈润柔和的光,并不似白日那般亮堂了。
令莺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柔软的念头。
她转身回了内殿,从乳母手中接过元琬,小姑娘脸蛋粉嫩,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阿琬,娘亲带你去看冰龙好不好?”令莺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蛋,元琬眨眨眼,小手也抓住她的衣领。
令莺用小斗篷将元琬裹严实了,抱着女儿出了长馥殿。她只让两个掌灯的宫女远远跟着,沿着宫道,慢慢往太液池的方向走。
令莺轻声哄着元琬,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段路。
月光洒落,冰层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冰雕的巨龙头顶明月,正静静盘旋在池畔。
直至再走近些,令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瞧见龙头最高的平台上,正站着一个人影。
烟粉色衣裙在月下淡得近乎发白,那人立在龙首上,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裙裾飘拂舒展,犹如蒙了一层清辉,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令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自觉收紧手臂,目光紧锁住龙脊上那道身影。
……是稚容。
她为何夜里在此处?况且是独自一人,孤零零站得那样高,她不害怕吗?
令莺立刻加快了脚步,正欲开口喊她一声,那道人影先一步动了——
她朝前迈了一步,身体也向前倾去。
犹如一只折翼的鸟,从高高的龙脊上直直坠落。
而后轰然坠下,砸在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作者有话说:
[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87章
那道白影砸落在地, 发出沉闷浑浊的“咚”声。
令莺几乎被震得眼前发黑,浑身失重般的晃了晃。
身后的宫女已尖叫出声,元琬骤然受到惊吓, 瘪了瘪嘴, 也呜呜哭出声来。
令莺抱住孩子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眼睛也一眨不眨,仍在僵着腿朝冰龙走。
她耳边嗡嗡直响,脑中如有一道响雷炸开。
发生了什么?
稚容为何不在高台上了?
令莺没眼睛睁得极大,并未理会旁人, 眼白中逐渐爬上蛛网般的血丝,恍若未闻般往前走。
她心中想着,或许是稚容忽然不再害怕,起了孩子心性,方才只是从冰道滑下去了。
或许稚容此刻正坐在雪里地,鼻尖被吹得发红,浑身滚得都是碎雪, 眼眸弯弯,神色娇怯又羞赧,依然是那日她们手拉手登上龙头时的模样。
稚容还在等自己。
自己得快些去接她……
如此想着,令莺脚步不自觉放快了。
两个宫女从惊骇中回过神, 拔腿便追, 失声喊道:“娘娘!娘娘留步啊!”
令莺此时已绕出回廊, 目光直勾勾的, 钉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高台之下, 红的血、白的皮肉,与破碎的烟粉色衣衫堆叠在一处。
宛如开至荼靡的棠花。
猩红逐渐漫开,沿着冰雪流淌四溢, 令莺满目只剩下这片浓郁的红,铺天盖地涌入神魂之中,如瘴气一般侵袭着她的肺腑。
令莺终于不再朝前走了-
年幼的皇后是如此怯懦,明光殿宫女众多,这些年下来,却无人真心畏惧她。人人皆知晓,皇后娘娘只不过是个好脾性的小姑娘。
她白日悄然离宫,不知情的宫女甚至满心期许,是否王氏一倒,陛下反而不再忌惮娘娘了,甚至能怜惜几分她的孤苦,允准她出宫。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好沾些光,不必胆战心惊,担忧哪日一睁眼,明光殿便会大祸临头。
任谁也不曾想到,平日最为胆小的人,竟会决绝至此,从被视为祥瑞的飞龙上纵身跃下。
后妃身属帝王,生死皆由丈夫,自戕无异于断绝恩情,是为大不敬。
然而王氏一族本就身负重罪,她选择这般惨烈的死法,分明是心中积满怨愤,在以自身性命控诉不平。
积雪被鲜血消融,染得一地斑驳暗红。不久后虽被人铲去,可融雪混着血水漫开一片,冲洗过两回,原地仍留有一块暗色印记。
当夜,元霁将令莺带回显阳殿,再用绒毯将令莺裹紧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微不可察地发颤。
相较于随行宫女的惊恐,亦或是明光殿宫人的悲恸,令莺却显出某种古怪的平静。
吹熄烛火后,元霁将她抱住,握住她冰凉的一双手。
满室黑暗中,他耳边惟有令莺细弱的呼吸声。
令莺约莫是睡着了,元霁守在她身边,始终没能入睡,只揉按着胀疼的额角,无声地叹息-
元霁不准王稚容与自己同陵同穴,而是另择陵地埋葬。王氏负罪,皇后又是自绝而死,对此满朝并无一人多话。
私下,萧仰求元霁许自己将尸身带走,元霁也默许了。
令莺再次遇见萧仰,他正在显阳殿外,等候向元霁辞官。
从前神采飞扬的青年,如今意气已褪了个干净,身形削瘦地站着,见了她仍是沉默寡言。
重重疑问堵在心头,郁结难平,令莺无论如何无法释怀。
她停下脚步问他,当日出宫,二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去北地前,容娘想为她父母上香,我带她去了供奉灵位的山庙。”萧仰面色苍白地垂下眼,“是我有错不曾察觉,她那时在庙中就应当恢复了记忆。”
分明只有一步之遥,分明二人总算苦尽甘来,能够相守余生。
是他误认为彼此仍拥有许多个往后,漫长到即便稚容恢复记忆,萧仰也一度抱有自信,一心想疗愈她溃烂生疼的伤口。
一切恍如大梦一场,如浮云朝露般消散,全无半分挽回的机会。
令莺眼眶微有些红肿,却没再流泪,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屏退宫人,走了没多远,忽地想起自己曾送给稚容的鹦鹉小芝。
令莺转向去了明光殿,却从宫女口中得知,在稚容寻死的当夜,她自己将鹦鹉放飞了。
廊下只余一具空空的鸟笼,北风掠过,笼边垂挂的红穗子轻轻摇曳。
在这飞檐斗拱,如同方正棺椁一般的宫阙中,令莺恍惚意识到,所有曾与她亲近之人,都已经离她而去……
父亲、阿兄、郗微、怜妃、跳珠、稚容……
他们或死或远走,犹如石阶前的蒲公草,风一来便四下纷飞,白絮漫天飘零,令莺够着手费力去捞,却半分也留不住。
至此,稚容这最后一抹暖色消逝而去-
皇后死得惨烈,消息传遍宫闱,朝中也多少会私下议论,说陛下大权在握,便硬生生逼死皇后与王氏一族。
元霁听闻这些风言风语,当即下令彻查散播流言之人,且从重处置,杜绝闲言再起。
未过多久,元霁便隐隐察觉到,令莺有何处不对劲了。
她极少再有笑容,却也从没为王稚容哭过,任什么事落到眼前,仍能专心致志地照看两个孩子。如今长馥殿有三人二猫,比起往日反而更为安静。
王氏一族的境况,实则与崔氏是颇为相似的。
若换作从前,令莺定会自责不已,又或是怨怪憎恨他,此刻却久久一语不发。元霁瞧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发沉,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安。
“莺娘,王氏有不臣之心,王殊之死亦是死有余辜。”见两个孩子由乳母带,元霁坐到埋头绣虎头鞋的令莺身边,逐渐放缓了语气,“王氏女的死,你也不必自责,你已为她做过许多事。”
“若心中难受,你可以与朕说。”元霁不善于宽慰人,然而望着令莺苍白平静的面容,他不禁温声说道。
令莺手中针线顿住,抬眸看向他:“我没有难受。稚容死得很干脆,她解脱了,我为何不能为她而高兴,她离开了这个令人悲伤的世间。”
元霁先是一怔,而后面色骤然一沉,伸手丢开她手中的虎头鞋,将她揽到怀里面:“你整日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令莺脸上并无畏惧或悲痛,只任他抱着,笑了笑,轻声说道:“陛下,人活一世,似乎本就是趟满是苦楚的路。除了稚子,没有谁能真正过得快活,人人都在委屈妥协,即便你是皇帝,也同样如此。”
她曾一度认为,自己与稚容相比,几乎勇敢无畏到了莽撞的地步,因此她当年给元霁服下假死药,毫无挂碍地逃之夭夭。
稚容处处惦念族人,束手束脚,令莺嘴上不说一个字,心底却暗自认定,她未免过于优柔软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多年过去,究竟什么是懦弱,什么是勇敢?
遇上万般难以承受之事,令莺始终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安然住在这宫中,依附元霁度日。而稚容不愿屈从便以性命相抗,这般义无反顾,或许她才是那个勇敢无畏之人。
令莺面颊从前是圆润的鹅蛋形,不知何时,下颌已变得尖尖,一双大眼静静望着他,神色平静得毫无波澜,早已不再是当年热切的少女。
元霁心中莫名有些惶然,好似一朵亲手护住的花,仍在一瓣瓣凋零。
他并非想摧花,却全然寻不到为之恢复生机的方法,以至于随后被一阵无力的恐慌所淹没。
“莺娘,”他面上并未表露,强作镇定地对她说:“你昔年曾在瑶华寺修行,该知晓佛门之中,自戕寻死乃是莫大的罪孽。”
令莺从前的确听过这般说法,此刻却只觉荒唐。
想来这套说辞不过是哄劝世人的幌子,若当真有鬼神魂魄,又何来如此多不公的事。
元霁想瞒住她赵良人的死讯,可令莺偏偏亲自去过那间小院,也无意得知,赵良人同样是自尽。
倘若自戕是罪,那么经文里说,“诸余罪中,杀业最重”,逼死人又该如何算?
那元霁岂非罪孽更重,理应被打入阿鼻地狱,永不得再轮回入道。
令莺不想与他争辩,神色却显然是不信的,只探身去取绣鞋,不欲再多说。
见她全然不理会,元霁额角像被尖针骤然刺了两下,血气直往头顶翻涌,却又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静了一瞬,直接将令莺抱到床榻上。
令莺猝不及防被放倒,立刻想爬起来,紧接着榻边的帘幔便被元霁一把打落。
他手掌头一回充斥着什么也握不住的虚无,只能在此事上使尽浑身解数,动作强硬中又带着轻柔。
直至二人呼吸凌乱,令莺浑身都覆着层薄汗,只得呜咽着承欢。
帐中暖意融融,她身子也逐渐发烫,慢慢化开,软得像是一滩春水-
云收雨散,元霁将令莺裹在被褥里面。
直至她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缓,他才转身离开,回显阳殿处置堆积的奏折。
沿路途经华林园外墙,元霁随意一瞥,那株繁茂的山茶映入眼帘。
冬去春来,枝头挤挤挨挨坠着红花苞,眼看便要次第盛放。
元霁不由步子一顿,遥遥望着这一树花,往日种种无可拒绝地复现。
他也是此刻才察觉到,原来自己并未忘却,令莺曾受过何种苦楚,也曾不停地落泪。
如今再回想,元霁心中更多的是庆幸,令莺不曾走上绝路,不曾以惨烈的方式了结自己。
王氏女的确懦弱,令莺则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磨不破的韧劲,是以至今仍不愿彻底向他低头。
或许家族倾覆的磨难本就足以摧毁一个人,只是换作从前,他绝不会为无关权位,无碍朝堂大局之人费心思量。
他立在原处许久,花影摇摇欲坠,春寒浸透衣袍。
半晌,元霁才收回视线。
他本已提步向前走了,却又突兀地顿住,忽然问秦慎:“即使崔家人该死,可朕对她,是不是终究有几分亏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亏欠“二字, 元霁能说得,秦慎却是不敢接话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雷霆雨露, 恩威难测, 旁人无论贵贱,皆是他的子民,如何能称之为亏欠。
更何况,男女情爱于一名帝王而言,本就微末不值一提。
元霁说罢, 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一瞬的沉默。
他并不曾当真停下去等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脸,目光又一次落于那些枝繁叶茂,一如当年的山茶枝桠上。
昨日之日不可留,为过往而踟蹰,是最百无一用之事, 且不如想想该如何再前行。
死去的人是王氏女,并非他的莺娘。
莺娘会始终乖巧地陪伴在他身旁。
“传朕旨意,才人日后无论去何处,身边皆不可离人。”元霁理清思绪, 缓声道, ”长馥殿内, 但凡带尖带刃的物件, 都仔细查视一遍, 换下去。“
秦慎应下,对此并不觉意外。
只是走了几步,元霁步子又是一顿。
“太液池边那条龙……拆了罢。”-
萧仰辞去官职后谁也不见, 族中事务悉数交给弟妹,独自去了供奉稚容灵位的山寺,再不曾踏出过一步。
稚容自幼体弱,曾寄养的山庙正是这一座。而萧仰当年为母亲守孝,山上居所也恰与稚容的住处相邻。
二人缘起于此,最终亦是在此处落尽。
不久后,华林园中山茶开得盛极美极,艳红重重叠叠,几乎要越过宫墙,似要漫爬出来。
冰雪尚未消融,令莺顶着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春寒,好几回前往明光殿附近搜寻小芝,鸟却始终不见踪影。
她满心都是愧疚,执拗不肯走。直到元霁亲自过来要带她回去,蹙眉看着她:“鹦鹉生有羽翼,既已放归天地,又如何寻得回来?朕看你是魔怔了。”
好似寻回了鹦鹉,她心里便能稍稍安定些。可人都已经不在了,不过是一只禽鸟,何必要为此损耗自己。
令莺声音虽小,却坚持道:“小芝从小就养在笼子里,根本不会在野外觅食,兴许它不会飞远。”
话虽这么说,可令莺仰头望向空荡荡的天穹,心底也一片茫然。
她心中清楚,小芝多半是活不成了。
没有宫人照顾喂食,鸟或许早已冻毙于风雪中,又或是被野猫抓去,吞吃入腹。
入夜之后,夜风刮得很急。令莺这般找寻了两回,次日便染上了风寒,就此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寒气缠绕着她不愿离去,许久都没能彻底痊愈。汤药服下不少,令莺嗓子眼却仍像吞了把刀子似的,一吞咽便牵着耳朵也痛。
为此令莺始终没再出门。
到了寒食节前夕,阖宫上下禁火三日,连灯烛也慎点。
唯独长馥殿,由于令莺风寒未愈,元霁私下特许小厨房开火,寝殿熏炉也不曾熄过,以免她病势再加重。
令莺病中精神不济,沉默寡言更甚前些时。
直至寒食节当日,元晏被元霁带到正殿赐火,她也并未同去。
日暮时分,天色向晚,正是将暗未暗的时节。
令莺在帐中躺了太久,瞧见窗外的暮色,她忽然想要起身,去看看火种是否已赐下了。
她没让宫女搀扶,自己披上衣裳,脚步有些缓慢地走出去。
暮色正漫过宫阙的飞檐,天光一点点褪尽,四下蒙着一层薄薄的暮雾,仿佛万物皆陷入昏沉。
夜风微凉,令莺停下步子,只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这才发觉四周宫阙寂静无比。仿佛她稍大些声音,就能惊动天上人。
唯独太极殿一带,正有细弱的烛火亮起,穿透蒙蒙雾霭,轻烟袅袅散开。
吸入肺腑的空气还泛着凉意,令莺没再躺回去,只拖着微软的腿脚,盯着远远漫散开的光亮。
元霁夜里回来时,宫人说令莺方才已睡下了。
他将元晏交给乳母,自己则洗漱更衣,好清理去衣袖间的烟烛味。
令莺并未睡着。
寝殿光线昏沉,她睁着眼睛,模糊望见一道高大身影,墨发披散而下,灯也未点,缓步走到了榻旁。
而后身下床榻微微一沉,元霁躺了下来,似乎洞察出令莺仍醒着,双臂一揽,便将她拢入怀中。
“莺娘,”令莺以为元霁会说元晏赐火的事,然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的乌发中,轻声问道,“朕放在书箧里的平安符,你藏去何处了?”
元霁察觉到此事,已有一段时日。那枚粉色粗布的平安符,自令莺被他从义庄抓回来后,始终是由元霁收着。
平安符本就是从深山老林捡回来的,又用它带着给猎犬引路,布面磋磨得破旧肮脏。元霁着人洗净了仔细缝补,可绳结原有的模样却再打不回去。
纵使此物从前在他眼中十分滑稽,可如今不知怎的,元霁固执地想要回复原样。
令莺非但不搭理他,还趁他不在,将平安符摸走了,
“那是我的东西,我拿走也是应当的,不能叫藏,”令莺语气平淡,目光盯着帐幔的阴影,如同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你分明送给朕了,”元霁面色微微一沉,漆黑的眸中仍是有几分恼火的,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薄唇紧抿,忽然抽出一只手,在令莺的枕下与内侧床缝间四处摸索。可手指能触摸到的,始终只有绵软的床褥,他动作也不由急躁起来,更为大力地去翻找。
元霁那日问秦慎,自己是否有愧于令莺,此刻再想来,他认为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毕竟除他以外,再无人会知晓,令莺当初究竟是如何待他。
她如同掏心掏肺的母兽,将他从那片湿冷的雪地中拖出去,用单薄的肩架住他,沿路踉跄着走到破庙。令莺走丢了一只鞋,她没有吭声,只有身躯冻得轻微颤抖,元霁便也装作不知。
她翻出来难吃的胡桃,在他耳边执拗地哼小曲,为了去报信,临走前把贴身的平安符塞在他衣襟里。
元霁并不需要秦慎的答案,他心中早有独一无二的答案。
没能翻出任何东西,元霁忽然不愿再去望她的眼睛,只立刻别开目光,微咬着牙,手掌覆上令莺腰侧。
多年下来,令莺已遭受过无数次这样的对待。
她眼眶微热,应激似的挣扎起来,然而元霁却并未动手动脚,只是固执地摸索她贴身寝衣,一无所获后,又陡然坐起身,赤足下床要去寻她的外衣。
“不必找了,那护符本就不是送你的,何况你还亲手拿它给狗闻,让狗来追我!”令莺忍无可忍,“东西被我丢去了莲池里,早都泡烂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明白元霁为何对此物如此执着,可心底的难堪挥之不去,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当年若不是无意弄丢平安符,她兴许不会被抓到,余生也会存在着许许多多种可能,偏偏是这个平安符……
破庙中的令莺当初捧着东西送出去,心底满怀浓浓的期许与不舍,数年后,却像是一道往复回旋的诅咒,沉甸甸加诸在她的身上,反复昭示着自己曾有多么愚蠢。
平安符是阿娘送她的,是她瞎了眼,非要转送给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所以她遭了报应,菩萨不愿再庇护她。
破庙中的元霁早已烟消云散,这枚护符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令莺只恨不能扔得更远。
她真该拿剪子剪得稀碎!
寝殿内光线沉暗,元霁听见她的回答,背对着她立在原地好一会儿。
墨般的长发披散而下,他身上只着宽松寝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没动。
令莺心跳得飞快,紧紧攥住绒毯。
下一瞬,元霁猛地转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喷洒在她额头的呼吸又急又烫:“你丢在池里什么位置,现在立刻去找。”
令莺睁大眼,近乎以为自己会被他失控的力道拖下床,然而元霁起先攥得她生疼,却又像在极力克制,手上顿了顿,终究不曾对她用蛮力。
令莺如何愿意去,苍白着脸直往后缩,如死水般的面容再度浮上畏惧,惊慌地看着他。
迎上她恐惧万分的脸,元霁心中窜起一团恼火,还掺杂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委屈愤懑。
他感到不平,凭何她非要固执地深陷在早已过去的旧事中,总是如此看待自己,始终不曾有半分谅解。
他并未再继续拽她,反倒俯下身,重重将她压在身下,手臂禁锢住她的动弹,嗓音莫名发涩:“从前丢弃你的东西,皆是事出有因,可朕如今分明收得仔细,是你非要弃之不顾!”
“元晏已是太子,朕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你究竟还要如何?”
令莺狼狈地被他压住,说话间脸憋得通红,咬牙道:“这一切都是你自以为是,并非为我做,说到底不过是要我温顺听话!平安符是个死物,陛下想丢便丢,想捡起便捡起,可那些苦楚是我亲身熬过来,凭什么你说忘我就忘?凭什么?”
元霁想要她如从前一般爱他,事事依从他的心意。可令莺当真曾爱慕他之时,他却满心嘲弄,不曾有半分珍惜。
他像是一个呼啸旋转的黑洞,从不会真正的给予,无论多少情意善意投过去,都会被尽数吞噬殆尽,半点也留不下。猜忌与暴戾早已深植在骨血中,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发作。
“何况陛下说这话,自己相信吗?”令莺几乎想要冷笑,“你想要我信你,但连你自己也无法信服自己,否则当初为什么拿箭射我?”
令莺每一句话都像尖针,说一个字便戳他骨头一下。元霁胸口快速地起伏,最终恼羞成怒,暴躁地去吻她,堵住令莺无比刺耳的话。
二人这一吻,狂乱得连牙齿都磕了两下。
他唇舌滚烫,令莺不得已闭上眼,总觉得与她肌肤相亲的,分明是一条狗。
他强行贴上来,强行用舌尖舔舐她,又强行朝她露出獠牙。
元霁不过是一条野性难驯的狗。
令莺被吻得几欲窒息,唇舌发麻,重重推打他的肩膀,而后身子软到只能伏在他的肩上。
彼此身躯紧贴,令莺发觉他的眼睫不断轻颤着,眸光中似有失落一闪而过。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元霁的确是在用他的方式去爱自己。
可那又如何,爱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他骨子里本就是这样的人-
令莺的咳嗽反反复复,始终没有见好,她也不甚在意。反而是元霁为此大动肝火,面色阴沉得厉害,甚至疑心是长馥殿内有人动手脚,又或汤药有何异样。
即便令莺身边的宫人是他亲自安排,即便小小一场风寒,仍是太医令亲自照看,他依然难以感到安心,还为此疑神疑鬼,又将残存的王氏族人悉数排查了两遍。
在宫人的苦口婆心下,令莺看似放弃了找小芝。然而难得一回外出,她步子不由自主,又朝着明光殿走去。
稚容离世,这座殿阁空置,从前侍奉的宫人撤换了大半,只留下少许,每日打扫殿堂,及侍弄内外的花草。
令莺遥遥望过去,廊下并未点灯,两侧松柏叶片浓绿到发黑,明光殿光线也阴阴的。惟有宫墙连绵而蜿蜒,仿佛一条盘踞的长蛇。
宫人惴惴不安地跟着,数度欲言又止。可令莺瞧上去分明面色如常,他们总不能一拥而上拦住她的去路。
令莺途经正殿,往鸟笼走的时候,不经意瞧见殿中种种摆设如常,并没有人动。
稚容身量娇小,约莫要比她矮上半个头。可明光殿既为皇后居所,种种摆设器具无不堂皇威严,她从前便是那样,身穿层层叠叠繁复的宫装,好显得稳重些。
鸟笼仍挂在廊下,系着的红绳也逐渐褪色,被风吹得飘忽缠绕。
令莺抬手去解,却解不开理还乱,于是将鸟笼取下来,抱着笼子走进外侧的佛堂。
稚容失忆之前,她在佛堂的时间远比在寝殿多。
佛堂中无灯也无烛,令莺脚步才迈入门槛,一股陈旧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她正低垂着眉眼,腰侧忽地一凉。
一丝寒芒闪过,不知何时,一把森冷的利刃已横在她腰腹处。
令莺吓得呼吸滞住,身子下意识地颤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腰上刀刃又是微微一沉。
身后传来的嗓音冷而清晰:“在你叫人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令莺浑身发冷,莫名便意识到他并非说谎,不敢胡乱挣扎:“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杀了我,自己一样也要死。”
“闭嘴。”
他另只手像铁钳般拽住令莺,迫她走到佛像前。
殿内一片黑沉,她被逼入了佛龛背后,男子抵住她腰腹的刀刃仍分毫未松:“你如实回答,当日是否有意哄皇后登上高处。”男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寒意刺骨,满是戾气,“你想要皇后死?好自己当皇后?”
那柄刀刃悬而未决,冰凉地横在令莺心脏上。
恐惧到了极点,此话再一出,她非但没有吓得不敢吭声,长久以来憋闷的自责反而让她眼眶又热又涩,反而化为一股自暴自弃的愤怒:“我若早知稚容要寻死,绝不会带她爬什么龙!你再胡说八道,本宫要人剁了你!“
令莺激动中,音调止不住地变高,引得守在殿外的宫人疑惑问询了两句,腰腹间刀刃又警告般的一沉。
“我没事……你们且在外守着。”令莺放完狠话,怒火又像被他扎了一刀,很快泄了气。
她眨了眨被泪糊住的眼睫,手脚都在抖,鸟笼终究没抱住,“哐当”一声落地。
男子目光这才落向鸟笼,随后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把一直横于令莺腰侧的利刃,终于被他往回收了些。
令莺立刻转过身,在幽暗中对上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这男子一身玄衣,望上去不过十八九岁,面容甚至可称之为俊秀,只眼下积着两道青黑。
她惊魂未定,一颗心仍在“咚咚”狂跳,小心翼翼试着往后退:“你是什么人?难道……是稚容的侍卫?”
“说对了一半。”男子不置可否,又面无表情将她提回来,“我是公子的暗卫,奉命保护皇后娘娘。”
“那你还好意思拿刀指着我?”令莺睁大眼,难忍心头激愤,“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被她这般质问,男子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垂下头,面容隐入暗影中,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灰败。
稚容之死太过突兀惨烈,谁都以为,她不过是要登上龙头,俯瞰太液池罢了。
两个人面对着面,都颓丧着一动没动。
令莺闭了闭眼,俯身把鸟笼拾起来,堆到墙角放好,想着那柄刀,怒火又噌噌往头顶冒:“你不回去萧仰身边,就为了躲在此处杀我?”
男子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她:“娘娘在摔伤之前曾与我说,若她日后不在宫里了,便让我暗中护住你。”
令莺怔愣在原地,呆了片刻,眼眶才蓦地一热。
她慌忙抬手,飞快拭去涌上来的泪意,紧紧咬住下唇。
令莺盯住男子不动,喉间像是堵了些什么,许久都没能出声,呼吸却慢慢变得急促。
“那你会不会话本子里说的轻功?”令莺眼圈微红,“你能不能带我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8.7晚上,我争取写到莺莺逃脱,如果写不到那就是下下章,很快了!
第89章
男子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如同看傻子似的看她:“你当轻功是什么,像鸟一般不必落地吗?”
令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垂下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略一犹豫:“梁九。”
令莺正想再问些什么, 与此同时,有宫人匆忙赶来,说是元琬眼疾忽然不大好。
她一听便慌得厉害,再顾不上旁的,拔腿就往长馥殿赶。
元晏是宫中唯一的皇子, 更是尊贵的太子。元霁早就亲自挑好太傅与侍读,甚至从各郡召来名儒,只为将元晏打磨为合他心意的储君。
而她的阿琬生来羸弱,日夜皆要用种种名贵药材洗目,除了令莺,谁也做不到时时将阿琬放在心尖上。
阿琬只有她。
又过了两日,令莺再去明光殿佛堂, 小声呼唤了几句“梁九,”却没能得到回应。
望着幽暗的小佛堂,不知为何,令莺隐约察觉到, 他就在此处, 不过是不愿理会她罢了。
飞出宫墙, 不过是一句天真痴傻的梦话。
如同两个孩子日渐长大, 张开小嘴, 咿咿呀呀学说话般的幼稚。
元琬的眼睛离不开太医令,而令莺离不开元琬。
渐渐的,她不曾再去那间佛堂。
宫中没了任何熟悉的人, 令莺几乎是足不出户,专心照料阿琬与猫。
直至春意盈然,她抱着元琬去了一趟花苑,再回来时,恰撞上几名宫人挽起袖子,似在清理院中莲池。
令莺起初并未多想,只是宫人见她回得这样早,也不知在心慌些什么,纷纷停下手。她这才意识到,约莫是元霁在命她们打捞那个平安符。
见她没什么表情,宫女怯生生道:“还请娘娘莫把此事说与陛下知晓。”
令莺点点头:“那你们捞到了吗?”
“池底只有些烂絮……”
令莺并不意外,时隔数月,布料早该泡腐了,元霁注定一无所获。
宫中岁月漫长且无边无际,令莺显得麻木而安静,逐渐像只被磋平了棱角的刺猬,缩成一团,只在儿女周围挪动。
时气越发热了,令莺产后远要比从前畏寒,元霁不许她冰鉴用得太多,殿内仍有几分暑气。
她午歇正睡得迷迷糊糊,薄被忽地被元霁掀动,手掌拍了拍她:“莺娘。”
令莺被他吵醒,眼睛都不想睁开,又听身后传来“咚”地一声,像是有谁在榻前跪了下去。
她还当自己听错了,不由撑起身瞧了一眼,整个人立刻不可置信僵住。
榻下的妇人同样呆呆跪着,肤色黝黑,体态敦实,双眼猛地睁大,半晌不敢认。
让元霁意想不到的是,令莺与妇人对视许久,眸中掠过一丝慌乱无措,却半个字没说,突然又直挺挺躺回去,背过身子不看他们。
“莺娘,你怎么了?”元霁不明所以,亲自俯身又将她捞起来,温声问道:“不认得周氏了?”
他并无别的意思,不过是看令莺心志消沉,从前尚在灵山时,又时常提及那个带她长大的乳娘,才颇费了一番功夫,将这村妇从吴郡接到洛阳。
“不认得了,”令莺鼻音浓重:“陛下,我不需要什么乳娘了,阿晏和阿琬也都有人照顾的。”
说话间,她再怎么强忍仍是眼圈微红,忍不住望着乳娘鬓边灰白的发丝。
幼时住在吴郡的乡下,乳娘时常下地操持,臂膀粗壮有力,总爱将小小的令莺圈在怀里面。后来自己被父亲接到洛阳,乳娘被遣散,经年未见,她眼角皱纹深重了不少,约莫这些年过得并不顺遂,此刻悲喜交织,又惧又怅,像哑了声似的。
令莺被锁在宫中,或许此生再无什么指望了,可此处绝非是个好地方!
那样多的女子香消玉减,令莺根本护不住任何人。她可以忍耐与亲友分离的痛苦,她宁可孤独地活下去,可她极为害怕,乳娘是否也会被元霁掐在掌中,是否也会像怜妃稚容那般走向死亡……
“我不想见到……她,”令莺别过头去,她本想称乳娘为村妇,话到嘴旁了却又讲不出。
元霁手掌扶住她的腰肢,能察觉令莺身子发颤,他又有何不明白的,遂耐着性子解释:“朕已为你乳娘之子安排了差事,他们一家如今定居洛阳,并非是朕在强迫。”
周氏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手忙脚乱,既觉着自己应当谢恩,可不知怎的,她距离皇帝如此的近,却嘴唇直发抖,如有一股无形的威压,使她本能地深深伏下去。
在被带到长馥殿以前,她是先见的天子,也看清了天子的面容。男子如同仙人一般俊美出尘,帝王威仪浑然天成,冷冽扑面压下。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喜怒,仅仅是命自己来照看一位妃嫔。
周氏后来才知晓,皇帝口中的才人——
是她的阿莺。
令莺愣了一愣,含泪问乳娘:“阿母,果真是这样吗?”
周氏被皇帝眼风若有若无地一扫,忙不迭点头。
令莺忍不住眼眶发酸,喉间也似堵了什么,又唤了两声“阿母”。
从前少女的脸颊圆润饱满,处处透着孩童的俏气,如今却清减了,眼眸也没了往日那股机灵。
然而周氏是亲手带令莺长大的,见自家娘子眼泪将落未落,心里一酸楚,竟顾不得惧怕皇帝了,本能地伸手想去轻拍她的背:“娘子不哭……”
无论怎么说,令莺瞧着总算精神了些。
元霁微微颔首,仍觉得周氏那口吴语别扭得很。自己政务堆积,更不至于听两个妇人叙旧,便出去批折子了。
“阿母,陛下不在,你实话告诉我,他当真没叫人逼你?”令莺不敢相信元霁会有纯粹的好意,何况乳娘年纪也大了,怎会甘愿背井离乡。
周氏如实道:“我儿子不成器,有这样好的差事凭空落下,哪儿还有不愿意的?”
周氏迟疑着,盯着她发红的眼,实则很想要问一句令莺,过得可好?
可她分明住着这样富丽华美的殿阁,身上衣裙柔滑得像蚕妇收的蚕丝,又是太子生母,崔家获罪根本不曾牵累她,应当是再好不过的。
恰在此时,乳母抱了两个孩子进殿,周氏瞧见这一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登时眉开眼笑:“阿莺,小公主长得真像……”
宫女在旁服侍,闻言立刻提醒道:“万不可这么叫,该称娘娘才是。”
周氏一愣:“是……娘娘。”
令莺听见这话,没一会儿便让宫女乳母都退下,“阿母,不必管她们,没人在时你就和以前一样。”
她说完,抱着两个孩子给周氏瞧,逗弄之间,眉眼才有了点笑意,眸光也亮了几分。
周氏有些不敢去抱元晏,小小年纪的娃儿,竟已是太子了。她再想及皇帝方才在此,注视令莺时专注的神情,又忍不住说道:“阿莺,陛下待你这样好,我们当真托了你的福了。”
令莺沉默片刻,摇头道:“阿母,陛下……并没有那么好。你回去后务必要转告家人,当差须得处处小心。”
乳娘拉扯她长大,令莺不愿将那些屈辱苦楚告诉她。不过是平白无故让她伤心,更会显得自己显得极为可怜。
周氏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还当令莺闹了儿女情长的别扭,只得苦口婆心劝她:“阿莺,普通人家的媳妇都得让着自家夫婿,何况你嫁的是皇帝呢?凡事有得就有失,你都有两个乖巧娃娃了,日后更是泼天的造化,许多睁只眼闭只眼,莫要太往心里去。”
令莺知晓乳娘误会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沉默地听着-
乳娘年岁不轻了,令莺不愿让她留在宫里伺候人,元霁也没有勉强,只特许周氏每隔一段时日,便能入宫来探望。
春风吹拂起落,暑意转眼漫上来。待风里添了清寒秋意,转瞬又卷着落雪扑入廊下。
四季流转往复,铜镜映出殿内光景,镜中两个小团子,也一点点抽长身形。
到了元晏四岁时,这铜镜年深日久,照出的人影带着一层淡淡的昏蒙,如同元琬的目力一般。好在伴随长大,终究缓慢地恢复着。
元霁始终把令莺看管得很严,以前只是怕她逃,后来又生怕她闷出心病,一时想不开。
令莺对此十分清楚,却没有再多言,时日更久些,便像彻底习惯了。
元霁将她封为夫人,连带着李家也颇受重用,朝中再无人敢有异议。众人甚至在揣测,太子生母荣宠至此,哪日一跃入主中宫,也并非什么奇事。
每到儿女生辰,令莺会与元霁一道备置孩子喜爱的玩物,空闲时也会两两对坐,共同翻看元晏课业,元霁甚至学会了为元琬洗目。
他几乎夜夜留宿长馥殿,二人墩伦的时候,令莺仍会不自觉,手臂勾住他的肩颈,唇中溢出细碎的哭吟与喘息。
除去令莺偶尔还会和远在晋安郡的崔琢通信,他们的生活极为平静。
冰龙早已被拆去,可令莺始终不愿去太液池邻近,即便两个孩子长大了,闹腾着要四处玩,她也只是让宫女带过去,自己则在更远些的亭子里等。
元霁本是要去显阳殿,走过廊道时,余光瞥到不远处孩童的身影,不禁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戴有帷帽的元琬。
元琬睁着雾蒙蒙的眼睛,隔着轻纱,一切都略显得模糊,可她仍瞧见了父皇。
她犹豫了一下,迈着短短的小腿,一路哒哒地朝他跑去。
对于元晏,元霁管束严苛,从不会纵容半分,对元琬倒还勉强能按捺性子。
见她这般撒开脚丫跑,他虽蹙了蹙眉,倒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只朝她身后看了两眼:“阿琬,你娘亲呢?”
“父皇……”元琬跑得气喘吁吁,口齿却利落:“阿娘不来池边哦!但是父皇,阿琬看见一个人……”
顺着女儿的话音,元霁抬眼望向她指的位置。
元琬眨了眨眼,终于安安静静地站定,开口说道:“父皇,我瞧见王娘娘了,王娘娘就站在池子里。”
意识到女儿在说什么,元霁脸色一滞,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腕,让她仰起脸来看着自己。
元琬吃痛,小脸一下皱了起来。
元霁没有松手,俯下身,皱眉紧盯着她那双眼睛。
元琬也对上父皇的眼,黑漆漆的,像偏殿那口吓人的井,她小嘴微微张着,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琬,你现在回去,方才那些话,往后一个字都不准在你娘亲面前提起。”发觉自己语气过重了,元霁放缓了几分,“你娘亲不喜欢池子,你也不想看你娘亲难过,对吗?”
元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多得听不明白,却到底是怕了,小声道:“阿琬……阿琬不说。”
元霁这才松了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笑意,只微一颔首:“回去吧。”
宫女们一直等在远处,见皇帝抬步走了,连忙跑上来接小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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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元霁知晓元琬不会撒这样的谎。可与其要说是怪力乱神, 他仍然认为,是女儿所患的眼疾所致。
回去显阳殿,他召来太医令, 仔细问询一番后, 当夜想了想,还是命灵山的僧侣入宫,搭设法坛诵经三日。
此后元霁吩咐宫人,莫要再将元琬带去太液池了。到底童言无忌,那些话若落入莺娘耳中, 难免又要多想。
按照古礼,皇子八岁方入学,可元晏刚满五岁,元霁便下旨让他提早开蒙,小小的人儿离开娘亲,搬去了东宫,整日诵读五经。
元晏本就是个乖顺的孩子, 如今独自住在东宫,受教于严师,不自觉将父皇视作最为仰慕之人,一言一行都下意识效仿。
任凭令莺心中如何舍不得, 也无济于事, 反倒显得她才是父子间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何况听元霁话中的意思, 阿琬也该去女傅那儿受业念书了, 整日待在令莺膝下成何体统。
令莺闻言十分紧张, 一动不动盯着他,还当元琬也得搬出长馥殿。
自己还能再专心照顾她吗?恐怕连喂药也不便了。
元霁与她四目相对,语气变得无奈:“并非要带阿琬走, 可她身为公主,必得读书知礼不可。”
“阿琬如今眼睛尚未好,陛下也得顾及到她的身子,”令莺悄然松了一口气,神经却仍旧紧绷,“陛下,还有阿晏,阿晏五岁就要那么辛劳吗?我昨日送衣裳去东宫,宫人说下次秋狝,阿晏便要学骑射了……”
“莺娘,阿晏是太子。”元霁口吻温和。可对于稚子的教养,他向来不容人置疑,唯独对令莺尚能耐心解释几句,“这些磨砺他本就该经受,否则如何成器。”
令莺并非全然不懂他所说的道理,然而元霁命元晏搬去东宫,她心中始终耿耿于怀,闻言只勉强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周氏走入殿中,还牵着刚服过药的元琬。
她没料到元霁在这儿,登时吓得一愣,连忙松开手。
寻常仆奴如何能牵公主的手,令莺不讲究这些,可在陛下面前却万万不敢。
“见过父皇,”元琬嗓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奶气。
她规矩行了一礼,而后便贴在令莺身侧,小手紧紧环住阿娘的胳膊,黏着不肯放。
“怎么了?”令莺见元琬有些古怪似的,看也不看元霁,顿时俯身要去抱她,“阿琬,是哪儿不舒服吗?”
令莺昨日才来癸水,腹中仍隐隐作痛。元霁方才坐在榻旁,为她揉了许久。
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缓声道:“阿琬,到父皇身边来。”
元琬暗中攥紧小手,又抬头瞧了阿娘一眼,乖顺地挪过去。
元霁劝她安心歇息,转身领着元琬往殿外走,以免孩童扰了她静养。
不久后,便是五月初五了。时气渐热,端午这日阖宫皆要悬艾草、沐兰汤,元晏也总算能休课一日。
男孩儿到了这般年纪,正是调皮好动之时。
可他总记着自己储君的身份,自然该同宗室重臣的王孙结伴游园玩耍,令莺便吩咐宫人随行,沿路照看好他。
一双儿女日渐长大,性情也愈发不同。元琬约莫是眼疾的缘故,性子沉静得多,心思聪慧又格外敏感,极为黏糊令莺。
到底是节庆,外头风晴日暖,榴花开欲燃,令莺也牵着元琬,去华林园中游逛散心。
然而她们没走多远,便被拐角处孩童哭喊的动静惊得脚步一顿。令莺似乎听出元晏也在其中,顿时心中发紧,立刻快步走上去-
元晏小小年纪自带储君威仪,面对宗室子弟也恪守君臣的分寸,父皇与太傅平日便是如此教他。
可今日游园,几名年岁较长的宗室少年头一回见他,而后凑在一处,神色别有意味地嚼闲话,偏偏教他听见了。
他们称说,王皇后当初死得蹊跷,分明是与元晏母妃有关,甚至还妄议母妃的出身……
元晏对于王皇后并无印象了,可种种话语惊雷似的劈下,烧得他忍无可忍,一时按捺不住,上前与人争执了起来。
人群里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挑得两边孩童当场扭打在一处。
再到后来,还是容彦恰好途经此处,人高手长,见状几步上前,将缠斗的孩童们分开。
令莺赶过来的时候,元晏身后还跟着助战的伴读,众人闹得不成样子,元晏发髻散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见来者正是太子生母,这些王孙不由心虚得厉害,顿时不敢抬头了。
令莺最为了解元晏的性子,再瞧见这几人支支吾吾,顿时心头火起,当即让宫人将此事禀报元霁,才头疼地向容彦致谢。
这几年,听闻他凭借军功已升为校尉,再非当初那个低微的侍卫,手下还统有不少兵士。
容彦立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令莺两眼。
面前的女子久居深宫,珠翠盈头,罗裙曳地,肌肤较之从前,莹白透亮了不少。
她正蹲下身子,一会儿摸元晏的发髻,一会儿又抚平他揉皱的衣袍,口中不断安抚太子,目光中满含焦急与担忧。
旧事忽然涌上心头。容彦不曾忘记过,令莺当年是如何背着竹筐四处攀爬,摸出两枚野果,拿衣袖草草擦净,蹲在树下便啃了起来。
而自己被元霁射出的箭擦伤时,她面容又惊又愧,僵硬地迈步,赴死一般走向皇帝。
他们彼此皆与当年的模样相去甚远。
令莺如今脱去罪籍,一身荣宠,又育有陛下唯一的儿女,兴许守在深宫中安稳地度日,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想到此处,容彦微微低下脸,不再去打量身为宠妃的令莺。
令莺十分记挂元琬仍等在外边,安抚过元晏后,很快站起身,乍然与容彦对视上,眸中也有恍惚一闪而过,又瞬时间掩去。
“今日多谢你,”令莺轻声道。
这数年间他们偶有遇见,虽说时日久了,元霁不至于像当初那般凶狠,可令莺终究心怀顾忌,此刻能说的话,也仅此一句罢了。
容彦再未抬头,低声开口道:“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
令莺心头莫名地一阵发涩,只得别开脸去,下意识又为元晏理了理衣袍:“你去吧。”
等容彦背影走远了,她正欲带两个孩子回去,元晏忽然伸出手,扯住了她的袖角。
他眼眶微微发红,像始终无法释怀似的,忍不住问道:“阿娘,方才他们说,王娘娘没了性命与你有关,你想取代她当皇后,这话是假的,对不对?”
令莺一愣,脚步猛地顿住,强压下心中的无措,手指紧紧攥起:“阿晏,旁人胡乱传的话作不得数,娘亲与皇后是多年旧友,又如何会害她。”
元晏小手扯住她不放,执拗地继续问:“阿娘,那你到底姓什么?他们方才提到了崔氏,这又是为何……”
时隔数年,一听见这个“崔”字,令莺心头犹如被狠狠拧了一下,无数回忆潮水似的翻涌,瞬时没过她的头顶。
令莺背脊下意识地僵直,一把握住元晏手腕,语气止不住地急切:“阿晏,我自然姓李,你母妃是李夫人,你可记好了,你怎会与崔氏有干系。”
令莺说着话,上嘴唇一阵发干,某种陌生又熟悉的冷意随之被唤醒,充斥至四肢百骸。
她浑身如同丝线拉扯的木偶,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这么说。
“阿娘你撒谎,你想骗阿晏,”元晏睁大眼睛,满心的委屈失望,“我分明听过父皇唤你名字!”
他正是初懂事的年纪,顿时再也不肯信娘亲的说辞,转身拔腿便跑。
令莺顾不得旁的,急忙追在后面:“阿晏!”
然而元晏一溜烟跑了,跑得太快,她急得喊了两声,脚下一个不留神,竟踩到了路边碎石。
令莺一个踉跄,虽未滑倒,手臂却胡乱一撑,被树干蹭掉了一块皮-
得知此事,元霁暴跳如雷,重罚了在场的所有人,连宗室也纷纷入宫,伏在阶下为自家孩儿请罪。
处理完这一切,他眉头紧蹙,颇为头疼地往长馥殿走。
踏入檐下,元霁一眼瞧见太子守在茶炉旁,小脸绷得紧紧的,正亲手添水,煎煮茶汤,约莫是要去向令莺赔罪。
元霁并不急于唤他,而是先去看令莺。
令莺手臂此刻敷过药了,天热并未包扎,只衣袖交叠着卷起,露出一道泛红破皮的伤口,落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手旁随意散落着两本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望着他。
元霁盯着令莺的手,面色微微一沉。
令莺犹豫片刻,将手背到身后去,低声说:“陛下,今日是我自己踩滑了脚,你莫要责罚阿晏了。”
他已从宫人口中问出,元晏是如何质问自己的娘亲。可令莺看上去,好似半分也不曾为此伤心,只急着要为孩子说情。
元霁挨着她坐下,见令莺额头沁了层细汗,虽沉着脸没说话,却捡起柜上的小扇子,为她摇出凉风。
“我知晓陛下对阿晏严格,可阿晏从没和人打过架,陛下可有细问,莫要委屈了他……”
元霁忽然听得一阵烦闷,打断她道:“莺娘,元晏元琬长大了,许多事朕不曾阻拦过,你大可慢慢同他们说清。”
意识到元霁话有所指,令莺怔愣许久,唇角竟浮起一抹笑意,“并无什么需要细说,如今这般,已然很好了。”
他们纠缠厮打到了今日,令莺曾为自己的倔强吃尽苦头,“崔”这一字,也生出诸多风波来。往事暗沉不可追悔,她祈祷元晏与元琬能走得光明顺遂,前路永不被阴云所遮蔽。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半晌没答话。
从前那个面颊通红、性子执拗,一口咬定自己姓崔,屡屡拿身世之事质问元霁的女子,此刻竟让他感到陌生。
犹如多年前,他从蚌壳里挖出一颗珍珠,硬要埋藏在身边,可时日过去,珍珠已不复光华璀璨。
元霁自然不在意令莺是珍珠还是鱼目,他只是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过往皆是一场幻梦,自己一睁眼,眼前人便会化为泡影消散。
然而转瞬间,元霁又觉出这念头多么荒唐。他也不由失笑,伸手将人揽过来:“你想说便说,不愿说便罢了。”
令莺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崔家的旧事早已被世人淡忘,唯有不懂事的孩童才会提及。唯独她被留在深宫,亲眼见证他手握万里山河,四海安定,一步步成为权势无双的帝王。
正因如此,伴随岁月流转,往日纠葛于他早已无足轻重,竟让他显得慷慨深情起来,说起她的身世也能够轻描淡写了。
似乎她姓崔也好,年少受过万般艰难也好,如今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都已不值一提。
如同风中棉絮,轻飘飘地浮在深宫里,他轻轻吹一口气,便四散飞开-
当着令莺面,元霁并未过多苛责元晏,甚至没有追问他指责令莺撒谎的事。
当日夜里,元晏被带到显阳殿,跪在父皇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元霁面无表情地立在殿内,声音不高,却压得五岁孩童犹如天都塌了:“旁人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旁人说你该去跳洛河,你去跳吗?”
元晏被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元霁面色没有半分松动:“你是太子,遇事不思分辨,还敢对你母妃出言不逊。”
元晏听到“母妃”二字,哭得更凶了,终于憋不住开口:“儿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心里难受……”
“难受便可口无遮拦?”元霁沉默一瞬,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冷硬:“起来,到案上去,将《孝经》开篇抄二十遍。”
元晏抹了把眼泪,走到小案前跪坐下来。够着案面研墨,一笔一画地开始抄。
元霁则坐在主案批折子,一直抄到三更,元晏才堪堪写完。
元霁接过那沓纸,也没点评好坏,只收进匣中,这才让人将元晏送回去,又吩咐了宫人一句。
“太子眼睛肿了,记得立刻为他消肿,消不下去便莫要去长馥殿。”-
元晏长到五岁,从没闹出过这般难堪的事。他小小年纪已知颜面荣辱,却并不懂朝堂这样深的弯弯绕绕,不过是想向阿娘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却不得不认为阿娘的确撒了谎,
元晏不敢怨父皇,可心底终究积了层隔阂。
之后几日,令莺去东宫探视元晏时,还刻意换上窄袖的衣裙,以免元晏瞧出伤口,会胡思乱想。
再见到娘亲,元晏心中混合着委屈与说不出的别扭。然而被娘亲柔软的手臂抱住,温柔地轻言细语,他那点芥蒂极快地散了,所怨怪之人也只剩下那些乱说的宗室子弟。
在元晏眼里,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满朝文武无不对他恭敬俯首,太傅说起父皇的赫赫功绩,亦是如数家珍。譬如肃清朝堂奸佞、重整朝规,往后还要挥师北进,驱逐塞外鲜卑人,桩桩件件,皆是祖父不曾达成的功业。
往日他满心崇拜父皇,如今却始终记得那夜父皇冷淡的神情,心中不由多添了几分畏怯,对待课业也愈发勤勉,不愿再犯错受到苛责。
正因如此,数月后御驾前往猎场秋狝,元晏也头一回学射,跟随父皇见识围猎时的场景。
他年纪尚小,骑得是脾性温顺的小矮马,且有两名侍卫全程拉住缰绳,再手握小弓,去射提前被圈好的兔子。
元晏先前只对着木靶练过几日,此刻坐在马上,望着那只兔子白茸茸一团,约莫是被吓坏了,一双眼珠湿漉漉的,元晏心头莫名发紧,握弓的手犹豫着拉不开。
可父皇正立在一旁注视他,他只得咬紧牙关松手放箭,箭却偏了足有一尺。
兔子受到惊吓,蹦跶着四处躲窜,元晏小脸也涨得通红。
元霁并未说话,只看了他一眼,走之前说了一句:“明日接着练。”
傍晚时分,元晏被送回营帐,想及这几日都不曾见到娘亲伴驾,便坚持要去看娘亲。
他掀开帘角进去的时候,令莺正蹲在地上,元琬也陪在她身边,二人似乎在为一只白兔子的后腿上药。
兔子不知何时捡来的,竟与他白日没能射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元晏愣了一下,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许是白日丢了人,又没能让父皇满意,他心中莫名地感到别扭,走上去说道:“阿娘,你这几日怎的都没带妹妹去看我?”
令莺正拿角落摘得草喂兔子吃,语气柔和地笑道:“娘亲本就不会打猎,见到血又心里慌,去了也是添麻烦。”
她说完将草放下,用帕子擦了手,才伸手想去摸他的脸,笑吟吟道:“怎么了?今日还顺利吗?”
元晏不愿提及学射的事,只忽觉心中发堵,倘若阿娘白日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盯住面前的兔子,乖顺得一动不动,元晏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就是觉得阿娘似乎不在意他了,反而对兔子这般好,甚至让一只兔子卧在营帐里。
“阿娘,你别管它了,这兔子身上好脏,死了就死了。”元晏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令莺元琬皆是一愣。
元琬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嗓音细细软软,又带着几分认真劲儿:“阿兄,你别咒它死,这兔子受了伤,好不容易才跑到帐边的。”
元晏被妹妹驳斥,又见娘亲仍睁大眼看着自己,再想着白日丢了人,心底越发烦闷起来,赌气道:“小妹你不懂,父皇说了,射杀猎物是天经地义的事,兔子生来就是给人射的。”
元琬攥紧拳头,同元晏争执了几句,又转身将小兔子抱去另一边。
令莺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随之停住,随即低下头去,没有反驳半句话-
元霁日理万机,即便围猎仍需处理政务,自不会去管令莺是否捡了兔子。
得知她整日闭门不出,元霁腾出半日空闲,特意命人引着令莺,往山色秀美的山间散心,顺带想教她骑马。
他与秦慎交代完事务,再回头看去,令莺正蹲在溪畔,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初秋时节,流水潺潺,鸟雀低徊,落花缓缓飘落在水中,周遭暗香浮动。
难得外出,自不必再梳繁复的宫髻。令莺长发编作辫子,一身石榴红骑装,眼眸被粼粼水光映得通透明净。
约莫察觉到他的注视,令莺也转过脸来,似乎意识到蹲着不合礼制,随后又站起身。
元霁牵着她走到马匹前,俯身将不会骑马的令莺稳稳抱上马背,一手牵着缰绳引路。
马背晃动了一下,令莺下意识轻呼一声,心慌之下没去抓马鞍,反倒牢牢攥住了他牵马的手腕。
元霁微弯着眉,由于令莺坐在马背上,他极少见地要比她矮上许多,须得抬起头看她,不由笑道:“怕成这样?有朕在呢。”
令莺不吭声,慢慢松开他的手,紧攥住缰绳不松。
他目光中隐约有一丝期冀,又仰头去看她。
元霁认为,令莺应当会开心。
她眼睛望向不远处连绵的山脉,忽然问了句:“陛下,萧公子剃度的山庙,是就在前面吗?”
“朕曾派人劝过他,可他心意已决,如今未尝不是种解脱。”
令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那陛下也不必为他烦扰,人活着便好,日后倘若后悔也能重头来过。”
对于王稚容的死,令莺心底从不曾真正释怀。元霁对此有所察觉,此刻却不太想提及旁人。
何况是下场可称之为悲惨,阴阳相隔的两个人。
他手中缰绳一顿,本不欲再说,却发觉令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每当有何事触及到王稚容,元霁心底便有些烦忧,毕竟自己对此也无可奈何。
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令莺,沉默片刻,终究开了口:“莺娘,萧氏与王氏迟早不能共存,朕已放了她一条生路,从未存心逼死她。”
“倘若从一开始便不要入宫,她或许不会死。”
日光落在令莺面上,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并无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时至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忽然提起这些。兴许是总觉得,她分明与稚容处境相似,不过稚容选了一条绝路,而自己咬牙活了下来。
元霁握着缰绳,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不认为追溯往事有何意义,更不会有人要对一个死人道歉。他是皇帝,他坐在这位置上,每一步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于王氏、崔氏两族,元霁本就算是手下容情了。若要说亏欠,他唯独对令莺心存两分。可也偏偏是这份亏欠,才使得二人纠缠至今,没能像另外两人那般离散。
他自始至终,都绝不会放她走。往后还有漫长岁月要一同度过,何况元晏才刚满五岁,前路尚远。
元霁早已认定自己的道。
可此时此刻,对上面前这张熟稔到刻入血肉的脸,他喉间一阵发紧,话语却依旧听不出情绪:“朕当初若不设法动这些士族,他们便要动太子的江山。这条路走下去,难免有伤亡,好在元晏不必如朕当年一般。”
令莺听完,只微微笑了笑,似乎像在赞同他:“阿晏日后或许会是个好皇帝。”
元霁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颔首道:“但愿如此。”-
秋狝结束之后,銮驾本该回洛阳,可此番离宫,元霁早有打算。
多年过去,临行前他便遣人往临安郡传旨,将元妙仪姐妹及崔琢一并召回洛阳。此事元霁暂未告诉令莺,想着待回到洛阳时,人已在城中候着,届时也算一桩惊喜。
自己曾许诺过,要带令莺回吴郡祭拜她的母亲。如今朝局风平浪静,既已出宫,所幸一并办了。
车队沿官道南下,过荥阳、陈郡,再渡过淮水后,中途却有急报传来,说是前方州县遭逢水患,堤坝溃决,地方官处置不力,竟闹出了不少人命。
元霁只得下令停驻,就近征用驿站,连日召集当地官吏问讯,一时忙得无暇分身,在此驻留了好几日。
即便离了洛阳,令莺也依旧不爱出门,多半待在驿馆的屋中。元霁有时忙到深夜回去,见她歪在榻上睡着,便替她拢好被角,洗漱时放轻手脚,也不扰她。
到了第四日,元琬带着帷帽,小心翼翼跑到元霁跟前,行过礼后仰脸道:“父皇,阿琬听人说此地往东南去有个钱塘湖,秋日好看得很。阿琬想去看,也想让阿娘同去。”
元晏身为太子不同于她,始终跟在父皇与太傅身边,听见这话也没吭声。
元霁正批着一叠文书,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失笑道:“你阿娘可愿去?”
元琬愣了一下:“我去求她!”说完便跑开了。
不多时,她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阿娘也愿去。
元霁没有立刻应允,心底颇有几分犹豫。
钱塘湖风光绝佳,本想着亲自带令莺前去游览,偏偏水患棘手,绝非三两日便能处置妥当,最后头疼地直揉眉心。
元琬还在眼巴巴望着他。
实则自从当年太液池一事后,这个女儿在自己面前,多少是有几分畏惧的,元霁如何不清楚。
想到此处,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随行的侍卫共有十名,元霁又命两名心腹也跟着,亲自将人送到驿馆门外。
瞧见父皇有话要与娘亲说,元琬也早已习惯了,乖乖地先上了车。
私下外出游玩,令莺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裙,发上簪着一对小蝴蝶。
元霁目送她正要上车,忽然抬手拦住车帘,慢条斯理地道:“朕也不曾去过钱塘湖。”
令莺一怔,抬眼望向他。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鬓边那对颤巍巍的小蝴蝶上,语气放轻了些:“等此间事了,你陪朕再去一次。”
令莺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那陛下要快些,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不好再去。”
元霁便也松了神色,没再多说什么,吩咐侍卫去驾车。
等令莺一上车,元琬便立刻黏过去,帷帽遮住她小小的脸蛋,只脑袋时不时晃来晃去,母女二人贴得很近,似乎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临行前,元霁仍立在远处,令莺说完了话,又仿佛有所察觉,撩开车帘来看他。
日光斜斜落在她的脸上,衬得一双眼眸乌黑透亮,像小鹿似的。
车驾缓缓驶动,见令莺始终望着他不动,一只手还扒在窗檐上,若是磕碰擦伤便晚了。
元霁眉梢微挑,一旁侍卫瞧得分明,连忙将车帘扯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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