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茉莉小说
首页掌中春莺 90-100

90-100

    第91章


    从有记忆起, 元琬眼前时常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令她瞧不真切。


    朦胧的万物中,唯独娘亲那张面容始终如一的清晰, 神色温和而柔软, 日复一日,耐着性子为她敷眼睛。


    阿兄是父皇的跟屁虫,元琬则与他不同,她只想要永远待在娘亲身边。


    伴随长大,元琬心中隐约揣着个念头, 娘亲瞧上去,根本就不爱亲近父皇,甚至如她一般,有些许畏惧父皇,或许父皇从前也将娘亲捏疼过。


    她悄悄打定主意,倘若哪日父皇再欺负娘亲,自己一定会挡在娘亲身前。


    因此, 当她那日一觉醒来,眼前连绵不散的白雾终于消散了,元琬又惊又喜,连乳娘也不曾说, 便提着裙子跑去找娘亲。


    娘亲欢喜地抱着她, 眸中亮光闪闪, 可随后想了一想, 又叮嘱她, 此事先莫要对旁人讲。


    再过了几日,娘亲教她去央求父皇,说自己想去钱塘湖游玩。


    元琬满心疑惑, 歪着脑袋问:“阿娘想去,怎的不自己同父皇说?”


    令莺苦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发顶:“若是阿琬想去钱塘湖,阿娘便能陪着你一道。可若阿娘自己开口,便只能是陪着你父皇前去了。”


    元琬似懂非懂,却半点没犹豫,一口应下了,扭身就去找父皇。


    初秋的时节,水色苍碧,湖岸芦花则白得像雪,远山间遥遥缀着几点枫红,随风柔柔地招摇。


    一行人到了湖边,令莺牵着元琬,远眺浩渺的湖水,似是忽然起了兴致,吩咐侍卫去寻一艘船来。


    不多时,侍卫便雇到中等大小的青篷船,可船夫划到岸边,见到这样多的人立刻连连摆手。


    船只容纳不下随行的众人,多半人只得留在岸畔等候。


    车驾来时本就行得缓,此刻日头已偏西了,可令莺难得出来散心,语气虽温和,却坚持要船夫绕湖面完整走一大圈,迟些靠岸也无妨。


    钱塘湖水清可见底,人立在船头,如在画中游,四望皆是茫茫的烟波。


    她们待在船尾,元琬也从来都不知,自己阿娘竟有话这样多的时候。


    阿娘眼眸亮得惊人,沿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絮絮同她讲些江南风物,自己儿时如何摸爬打滚,全是些丢人的趣事,她说到一半自己便笑起来。


    阿琬年纪尚小,不大听不明白,转头便忘,只知懵懂地点头。


    说完一段后,令莺忽地蹲下身,用额头抵住元琬的小脸,轻轻地蹭了又蹭。


    阿琬被痒痒得直笑,随后便瞧见,娘亲眼圈泛着淡淡的红,好似快哭了一般。


    “阿娘怎么了?”


    她问完,却被娘亲更紧地抱住,还在自己额上亲了一下。


    待到青蓬船沿湖悠悠行过大半圈,日头已然沉入西山后,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略显昏暗的湖面上。


    令莺仰头望着天色,很快叫来守着她们的侍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慌又急:“这下糟了,你快去和船夫说一声,时辰不早了,他若不划快一些,等天黑才回去,陛下必定要大发雷霆。”


    这侍卫本还左右为难,只因船尾唯有他一人,倘若出了事又要如何是好。


    可一听她搬出陛下,他顿时也慌了,犹豫着道:“那属下去去就回。”


    侍卫转身一走,令莺飞快地将衣袖卷起,再低下头,嘴唇贴在元琬耳边,声音又急又轻:“阿琬,等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动。日后若旁人问起,你便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知道吗?”


    她顿了顿,胸口急促地起伏,嗓音里有一丝哽咽,却又必须让自己显得严厉:“答应阿娘。”


    元琬心里咚地一跳,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听话地点头。


    而后青蓬船行至一座小石桥前,桥洞低矮,比船只高不了太多。


    就在船身穿过桥洞的那一刻,令莺忽然松开元琬,身子一翻,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水中。


    水面漾开几圈波纹,又逐渐淡下去,只剩一池黑幽幽的湖水。


    元琬呆住了。


    她张开嘴,使劲趴到船舷边,方才还抱着她的娘亲,就这么不见了,而她看不清水底下,更不知阿娘去了哪儿。


    元琬忍住眼泪,霎时间什么都忘了,只伸出小手拼命要去捞,却根本够不着,最后身子一晃,直直往水里栽了进去。


    寒凉的湖水灌入她的鼻子和嘴巴,元琬不会凫水,手脚乱扑腾,越挣扎着往下沉。


    就在她终于憋不住要大哭大叫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艰难地将她往上举。


    元琬呛了水,泪眼朦胧地低头一看。


    阿娘正仰起脸,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此刻气急败坏地望着她,眼眶红得犹如一对桃子-


    纵使心中万分痛楚不舍,可令莺无比清醒地明白,她没有能力带着女儿一同脱身。


    此番出逃,前路茫茫未卜,就算侥幸真能跑掉,日后同样要居无定所,勉强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这是令莺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可她并无资格将这份艰难强加给元琬,剥离她公主的身份,即便她是元琬的母亲。


    元琬还过于年幼,像是花苑温室中娇嫩的花,什么也不懂得。


    更何况,她带走的也是元霁的女儿,他更不可能放过她。


    跃入湖水的刹那,寒意瞬时间裹住全身,令莺满目皆是晃荡的水光,让眼前景象显得模糊一片,心底却歇斯底里地在大叫。


    放过彼此吧,放过她吧,别再死攥着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东西不放,他究竟想留住什么,恐怕连元霁自己都再说不清。


    他大可去宠爱旁人,只当世上再无崔令莺,永生永世地忘记她,人间不必相见,黄泉更不必相见。


    然而身后传来扑通落水之声,令莺无法确定是谁,身子却不受控制,仍然回过头去。


    她眯起眼费力地看,而后流着泪,回去在水中一把捞起元琬。


    女儿不通水性,令莺只得护住元琬,奋力托她到桥洞下方,让她伸手紧紧攀住洞壁的石块。


    令莺也藏入桥洞下这片幽暗的背光处,她心跳得像是重鼓,频频往船只方向看去,手脚都在莫名发烫,烫得她呼吸急促,双眼圆睁,分毫不觉得冷。


    侍卫回来不见了人,立刻就会调转船只搜寻。如今抱着元琬,她没法游得快,只怕还会和青蓬船撞个正着。


    她们躲了一阵子,令莺尚且撑得住,可元琬的身子浸在冷水里,越来越冰凉,四下却始终寂静无声。


    令莺慌乱地不断小声唤她,而后终究不敢再等,颤声让元婉伏在自己后背,叮嘱她切莫乱动。


    “阿娘……”元琬小脸冻得煞白,浑身发抖,却还是乖巧地趴上去,两只小手紧紧环住阿娘的脖颈。


    确定孩子抓紧了,令莺才咬住牙关,试图奋力往岸边游。


    不幸中的万幸,孩子的重量被水托起大半,并算不上太沉。


    可令莺许久不曾凫水,哪怕幼时曾学得再熟练,此刻仍觉吃力万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花溅进鼻腔里,耳边灌满了冷涩的水,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侍卫传完话再回去,船尾如何还有半个人影。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即让船夫倒回桥旁。


    可夜色渐浓,黑压压的湖水无边无际,身在其中连辨认方位也难,更何况要找两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满船的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惧地怎么都想不通,就算真是落水了,也总该有呼救声,又怎会连水花亦不曾溅起。


    出了这样大的惊天祸事,一众侍从束手无策,只得立刻遣一人快马折返,向陛下禀报实情。


    余下人则征用了船只,面色灰败地继续在湖面搜寻。


    实际上,人人都觉得此事荒谬至极,更清楚湖水幽深,人还存活的希望微乎其微,却没人敢说半个字。


    侍卫策马奔回驿馆,可官道行至半途,竟迎面撞见了帝王车驾。他满心惶恐,慌忙下马上前跪地。


    元霁白日政务缠身,当地数名官员为了水患一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他头都疼了,直到不久前才处理妥当。


    得知令莺仍没有回来,元霁先是遣人前去打探消息,可坐了不久,他又换上一身常服,亲自往钱塘湖的方向去。


    此刻坐在车驾中,他清侍卫说的话,一时面色铁青,眼前也这阵阵发黑,身躯竟有一瞬的僵硬。


    侍卫抬眼撞见天子可怖的神情,只觉浑身毛骨悚然,俯身哀呼道:“请陛下节哀!”


    可元霁与其说是震怒,倒不如说是像受了致命一击的巨兽,刹那间眼尾泛红。


    他无法再安坐车舆,快步下来后接过马鞭,袖中指节用力到紧攥成青白色:“即刻封湖封城,务必要找到人。”


    什么节哀什么溺死,那些话刺入耳中,元霁却置若罔闻,只翻身上马,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旁人皆以为湖深水寒,人定然没了生机,可只有他一清二楚,令莺水性极好,又怎会溺亡在湖水里!


    她绝无可能会死。


    绝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92章


    动身去钱塘湖的路上, 元霁看似恢复了平静。又或者说,他只是在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不肯去听侍卫的疯话。


    他告诉自己, 兴许阿琬只是失足, 而令莺跳下船去救孩子,船上人手离得远并未听见呼喊,才会与她们失散。


    湖中零星散落着小桥台榭,且莺娘水性极好,她们怎会溺死, 或许早已爬到了岸上,正在瑟瑟发抖地向人求救。


    至于另外某种可能,元霁并非没想过,却极快地被他否决。


    這些年夫妻相守,那些旧事几乎不曾再被提起。就在不久以前,令莺还微笑着说,阿晏会是一个好皇帝。元霁当真想过, 或许令莺如今已配得上当他的皇后,身世也并不那么紧要,朝中没人能再违抗他的意思。


    那句话在他脑中一遍遍打转,唯有反复回想, 他僵硬的五指才能松缓些。令莺早就不再想逃了, 她好不容易才接纳自己, 全身心扑在孩子身上, 又如何会抛夫弃子, 离开他们的家。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明月寂寥地高悬,清辉洒落在水面上,犹如茫茫白雪, 又被令莺手臂搅得稀碎。


    她再怎么也想不到,兵卫竟会来得这般快。身后寻人的船只愈发多,火把的光亮也若隐若现,正沿着湖周铺散开。


    元琬趴在她背上,令莺四肢就跟灌了铅似的,胳膊抬不高,蹬水的力道也越来越弱,只憋着一口气在勉强支撑。


    她眼前逐渐模糊昏晕,急促的呼吸仿佛要将喉管灼伤,艰难地唤道:“阿琬……”


    倘若此刻往回游,要不了多久,她们就能被救上去,她大可撒两句谎来解释,总归元霁已许久不曾罚过自己。


    事到如今……还要继续逃吗?


    应当是听到她的呼声,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使劲去够她,有些笨拙地摸她的脸,口齿不清地在叫“娘”。


    令莺费力地睁着眼,不知是不是冻出了幻觉,她忽然听见了湖上的夜风声。


    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吹来,拂过她的脸,裹着江南一带熟悉的湿气,绵长得仿佛贯穿了她的二十年,甚至让她恍惚以为,自己仍睡在阿娘的怀抱里。


    当晚夜来风雨,院子中的桂花被敲得簌簌响,甚至有几片花瓣卷到了帘幔上贴着,一阵幽微的香。


    那时候不知为什么,阿娘一直在流泪,温热的泪珠滑落在她脸上,微微的痒。令莺下意识伸出手,同样是这么笨拙地去摸阿娘的脸。


    她还不懂眼泪为何物,只是出自小动物似的本能,一心想安抚阿娘。


    几千个日夜呼啸而过,从前是她与阿娘,如今却成了阿琬与她。


    此刻令莺若松手,二人便是死。若低头便是重入牢笼。


    晃动的水光映在令莺的脸上,她费力地仰头,看了一眼广阔的天空,也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气力,突然灌入渐软的双臂中。


    令莺身形瘦弱,背上驮着个小小的孩子,整个人几乎要被压进水里去,只露出肩头和半张脸,水波不断从她身周荡开。


    令莺什么也没再想,只拼尽全力往前方湖岸上游,一眨不眨盯着,好似能穿透浓郁的夜色,望见无边无际的田野与连绵不断的山脉。


    她想回到属于她的家,想与女儿一同活下去。


    她永远都不要再回头了。


    令莺拼尽余力,终于驮着女儿挨到了湖岸。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此处临水的石坡陡而高,她下身仍浸在寒凉的水中,已然脱了力,手臂像被石头碾过似的,又酸又痛,根本做不到将孩子托举上去。


    元琬嘴唇乌青,牙关不住地打颤,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令莺不由急得眼眶通红,胳膊颤抖着,咬紧牙拼命往上托。


    就在此时,一双手探了下来,作势竟是直直伸向元琬。


    令莺吓得魂都飞了,猛地抬起头,却望见了一张让她意料不到的面容,不禁哑声道:“……是你!”-


    元霁赶到湖边时,立刻下令让人将湖围起,除却在湖面各处搜寻,更要在岸上找。


    两人或许爬了上来,又或是求助于某个游人,暂且被带去了何处也说不好。


    湖边值守的人手远远不够,秦慎又四处征调兵力,湖畔人影也越聚越多,逐一拦下路人查问。


    时辰一点点流逝,元霁面色愈发铁青,眼底又满是不肯相信的执拗。他始终笃定令莺不会就这么溺亡,可那些兵士在湖上搜寻,心底早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嘴上不敢明说,便悄悄调着船头,试图往水下打捞。


    虽还是初秋,可湖上夜风吹得人背心发凉。兵士暗中想着,倘若寻到了尸首,这场搜寻便能早些了结,否则瞧这阵势,只怕怎么也得翻来覆去地折腾好一阵。


    秦慎始终跟随元霁,见陛下步伐急乱,连袍角被湖水浸湿亦不自知。


    他异乎寻常地沉默着,连保护令莺的侍卫都未曾先震怒降罪。秦慎明白陛下并非不愤怒,只是眼下寻人要紧,根本顾不上算账。


    秦慎不禁想劝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终究咽了回去。


    这一次,与过往的任何事都不一样。即便是从前的萧公子在此,恐怕也不敢随意开口。


    始终没能传来好消息,元霁在湖边僵立了一瞬,还欲再扩大搜寻范围,一旁的尚书忽然跪倒,苦劝道:“陛下,夜深风寒,若娘娘与小殿下尚在岸上,迟早能寻到。可若在水中……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为无望之事损伤龙体啊。”


    元霁面色铁青,眼白里布满红血丝,忽然死死盯住他:“定是有刺客!她们母女能去哪儿,许是被人劫走,就为了威胁朕!你们找了这么久半点踪迹也无,莫非是同党不成?”


    元霁自然不是在与他说笑,尚书被这么一斥,根本不知说什么好,身为重臣也免不了畏惧起来。


    这几年临朝处事,元霁性子看似比从前温和了几分,谁也没料到,一旦受了刺激,他的多疑和癫狂反倒比往日更重。


    过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人,母女俩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倘若是溺死,也该捞得到尸首才是,总不能这样快便浮起来被水流带走。


    兵士面色惨白地禀报完,元霁却忽然冷静了下来,半分也没有犹豫,下旨封锁周遭所有的渡口与城门。


    他语速又快又清晰,唯独嗓音微微发着哑。


    而秦慎离得近,分明瞧见了他藏在袖中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


    “你居然真、真的……还在跟着我。”令莺浑身湿透,冷得牙齿直打颤,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当年在明光殿的小佛堂中,她被梁九用匕首抵着,后面听他说了一番始末,却根本没有做指望。


    斯人已逝,又是几年过去,她甚至记不起稚容曾经的这名暗卫了,还当他早已回了萧氏。


    “我既答应了皇后娘娘,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梁九看着她落汤鸡似的模样,实在凄惨,原本冷话都到了嘴边,反倒不好再说出口。


    方才把小公主抱上来后,令莺为了元琬恳求他,梁九不得已将外袍脱下,又背过身去,任她将孩子的湿衣褪掉。


    元琬此刻正紧裹着他的衣袍,乖巧地任由梁九背着。他身上带了一点蒸饼,刚才也被令莺喂给孩子吃了。


    在此处生火不难,然而兵卫数量众多,他们根本不敢停下来烤衣裳,只捡着偏僻的山路,想尽快离开此地。


    令莺不再哗哗滴水了,反而衣裙的外层干硬,里层又湿冷地黏在身上,恐怕再走两夜也不会干,人倒是先冻僵了。


    等走到一处偏僻的农舍,瞧见院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灯火,令莺与梁九立刻对视一眼。


    最终是他用碎银,同农家换了两件麻布外袍,而令莺害怕会有人追查过来,不敢现身,只抱着元琬在暗处等。


    接过麻布外袍,令莺又躲起来一番收拾,僵冷的身子慢慢回温,双脚才有了知觉。


    几人在山林间又走了一会儿,道旁立着几株桂树,金黄的小花缀满枝桠。


    令莺腹中饿得发空,也顾不上别的,上前伸手抓下好几朵,一股脑塞进嘴里咀嚼。


    元琬趴在梁九的背上,见状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娘亲。


    令莺下意识一窘,转瞬却又释然,迅速吞下去,才一抹嘴角,小声说道:“桂花本就可以吃的,只不过生嚼有点涩。”


    梁九闻言侧过头,目光落在令莺身上。


    粗布旧袍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头发凌乱地散落大半,还沾着湖中的草叶泥巴,整个人狼狈又憔悴,简直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是如今换过衣裳,她膝盖还在微微发颤,每一步都费力扶住树干,步子竟不曾落下多少,更没有半句怨言,只抿紧嘴唇,眼珠里像燃着一点细碎的火光,清亮而坚定。


    梁九不由自主,想到了她从前云鬓堆叠的华贵模样,不由说道:“要抛开搜查,只能从山里翻过去。一旦走远,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令莺感知到他眼底复杂的神色,审视中又透着不信任,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能斩断过去,离开那个上锁的金笼。


    她并不在意,何况今夜走来,的确是梁九实打实出手相助,语气便也十分坦荡:“我知道。”


    一念之间,令莺面前又浮现出稚容的脸,顿时眼眶微热,立刻伸手抹去。


    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她绝不会辜负稚容的成全。


    话音落下,令莺抬头看向元琬。她心底唯一的纠结便是女儿,起初她并不曾打算带元琬走。


    然而元琬像是立刻读懂了娘亲眼底的迟疑,她仰起苍白的脸,扁着嘴忍住没哭,只朝她伸出小手:“阿娘……要阿娘抱。”


    令莺望着她,身子疲惫得厉害,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只好也伸出手,牢牢握住女儿的手。


    二人掌心一大一小,紧紧贴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评论还是发红包然后想问下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评论区说说


    第93章


    非但钱塘湖被围住, 临近的吴郡、会稽郡也戒备森严,连同行商带出城的货箱都被逐一验视,生怕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百姓还当是要打仗了, 朝廷在抓捕细作, 顿时人心惶惶,不敢再往湖边凑。


    令莺清楚,元霁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她虽不敢冒险出城,可一直躲在钱塘县,无异于掩耳盗铃, 早晚会被抓个正着。


    令莺心一横,只得让梁九设法先带元琬走,母女二人分开,不至于太过醒目。


    她个头高挑,往鞋里垫上厚垫子,身子一下子拔高,却总觉着脚下硌得慌。发髻与衣裳也须扮作男子模样, 再特意将脸弄得脏兮兮,乍瞧上去雌雄莫辨,活脱脱就是一位年轻的落魄公子。


    再加上梁九弄来的文书,她好不容易, 才堪堪混上商队的车, 提心吊胆等着出城。


    城门处正在盘查, 令莺缩着脑袋, 灰头土脸地靠在车里, 听着同行胡商用别扭的官话与侍卫掰扯。中途有人探头进来,巡视了一圈,大约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令莺刚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货物却好似又查出问题,一车的人都被拎了出去。


    脚一踩地,城门守卫立刻仔细打量他们。


    令莺连呼吸都僵住了,只死死攥着衣袖,强逼自己目光不飘忽。


    守卫眼睛扫来扫去,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令莺如坐针毡,低头站着还没一会儿,那守卫忽地扭过头去,语气听来颇为恭敬:“容校尉。”


    令莺愣了一下,忍不住抬起眼,随后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容彦穿着一身玄甲,肩宽腰窄,身形望上去犹如一柄刚开刃的剑,目光冷而沉,语气利落得像是被刀裁过。


    “怎么回事?查了这么久。”


    他的视线只在令莺脸上微微一滞,短暂到旁人根本不曾察觉,随即便移开,看上去似乎并无异样,可令莺心头仍然猛地一跳。


    侍卫忙答道:“这辆车的几箱货封条看着不对劲,才让车上人下来一一核对文书。”


    旁人未必认得令莺,可容彦必然认得出,也自然清楚她的文书是假冒的!


    令莺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既不敢再看他,又猜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略有旧识罢了。倘若他一心立功,就地将自己押回驿馆去……


    令莺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然而她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即便低着脑袋,令莺也很快意识到,容彦当真没有再看过自己。


    他仅仅只是在尽职,查问完货物与文书情况后,便微一点头,语气如常:“放行吧。”


    此话一出,同车的人皆是如释重负,唯独令莺始终有些心虚,再如何欢喜,也不敢像旁人似的雀跃,只看似冷静地又坐回去。


    不多时,令莺坐在狭窄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地,辘辘地响。


    她忍不住探出脑袋,从小窗回头望去。


    马车离城门愈来愈远,书有“钱塘”二字的匾额也愈来愈小,直至再也模糊不清。


    令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似狂喜又似怅惘,只呆呆地盯着,而后目光一转,隐约在城楼上方望见一道人影。


    远远瞧上去,玄甲如铁般沉肃,他微低下头,似乎正安静望着自己所乘的这辆车。


    令莺鼻尖忽地一酸,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听见旁人交谈,车驾很快便要转向,此次一别,恐怕今生他们不会再遇见。


    令莺当即伸出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挥着。


    容彦甘愿效忠于元霁,令莺从未有过鄙夷,更何况,他还这般出挑。


    她眼底是实打实的恳切,盼他珍重,更盼他能不忘本心,早日如愿以偿。


    或许人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各有取舍,各有不得已,而容彦应当要比她更为坚定才是。


    令莺此刻再回想,在宫中这么多年下来,她似乎也曾迷失过本心。倘若没有稚容的死,倘若自己不曾被阿晏哭着指责“阿娘撒谎”,她约莫真能继续麻木地活下去,安生做她的“李夫人”。


    命运在不断地试探她,直至令莺也坚定地做出选择,才将她推到此处,助她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马车沿路行驶,直至晨光欲破,东方泛开一丝鱼肚白,星月仍朦胧地悬在天际。


    令莺换乘了马匹,手指紧握住粗糙的缰绳,仍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她那点马术还是元霁教的,此刻也正要用这匹马逃离,去约好的馆驿接阿琬。


    令莺只剩下些碎银了,先前值钱的首饰给了梁九,托他设法转手,再换成银钱攒着。


    想到这儿,她并未再犹豫,壮起胆子爬上马鞍。


    令莺身上是宽大的男子袍服,此刻衣摆松松垂落,堆在马腹两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随着马蹄疾驰,远处也不知是哪座城郡的灯火,一闪一闪犹如星子,莫名显得苍茫,又逐渐再不可见。


    凉风迎面卷来,令莺鼻端充盈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气。


    这味道让她微微出神,竟恍惚回忆起许多年前,自己痛骂完王润,狼狈地冲出藏经阁,是元霁为她抹掉眼泪,领着她分枝拂柳,慢慢走回玉泉院去。


    原来起初的缘分像兰花般美好,最终却柳絮似的四散,注定要飘零。


    令莺想过与他白头到老、生儿育女,可那早已是许久前的事。


    事到如今,倘若真把从前受过的伤抛之脑后,那才真是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重兵如此兴师动众地搜捕,周遭百姓难免被惊动,流言也慢慢传开,说是太子生母落入钱塘湖,就此不见了踪影。


    钱塘湖由来已久,在民间传言中,湖底下本就有灵物,早年间更有人亲眼目睹,曾有尚未化龙的蛟潜伏于深湖,还能化为美男子迷惑行人。


    陛下的美人踪迹全无,莫不是被那么蛟相中,掳回龙宫生小蛟去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又过两日,钱塘县忽地下起瓢泼大雨,连日不停。大水漫过堤岸,冲垮了不少民舍和庄稼,百姓也流离失所。


    一旦有灾祸,立刻没人再提起那些逸闻,反而渐渐滋生出流言,称天子为个女人胡作非为,惊扰了湖中凶蛟,才惹得那只蛟行云布雨,降下灾祸。


    御驾迟迟没有动身回銮,跟随的众臣却无有劝谏者。陛下看似平静,每日还照常理事,水患的奏折也一桩桩批阅,可此前有人尝试劝他回洛阳,又或是想请陛下节哀,立刻就会被冷酷地轰出来。


    传言越发荒诞,再到落入元霁耳中,他也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这些话是何人传出,丢下去祭河。”


    “陛下!”尚书听得眼前发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残民以祭,非敬天爱人之道啊!”


    “那又如何,”元霁面无表情,“湖底既有公蛟化为美男子,便如他们所愿,送他们去为公蛟做妻做妾,岂不美哉。”


    元霁很快将他轰走,独自回去卧房内,又盯着案上的舆图,一坐便是大半日。


    江南暴雨需要兵力施救,搜寻令莺的事,也被迫由于暴雨缓了下来。而在此之前,元霁也并非一味坐等消息,早已做了许多旁人无从知晓的安排。


    倘若莺娘不要元晏,当真是带着元琬跑了,那元琬的眼睛又该如何。元霁毫不怀疑,令莺将女儿视作珍宝,拼了性命也不会放弃元琬的药。


    所以,他让秦慎去巡查周遭所有药铺医馆,将元琬常年要用的几味药材尽数收缴、销毁。


    一旦令莺带着孩子尚在人世,元琬断不得这药,她迟早还要低头,主动回来认错。


    元霁那时胸中暴怒翻涌,怪他一直没能看清,令莺心底逃走的念头,竟从未熄灭过。


    可即使如此,元霁仍能勉强保持冷静,只因令莺是个处处破绽的人,有何手段,在他面前向来一览无余。她逃便逃了,就算再逃一千次,他也迟早会抓她回来。


    然而断了元琬的药,令莺也没有任何音信,始终都没有。


    元霁还在加派人手不停地找,时日一久,最初的愤怒也不知不觉,化为按捺不住的暴躁。他偏头痛的旧疾频频发作,每日罢朝回房,夜里总要辗转难眠,钝重的痛感沉沉敲打太阳穴。


    元霁不肯坦然承认,他心底翻来覆去的惊慌,早已压不住了。


    他甚至总疑心,眼前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每一日睁眼,他仍会下意识伸手往枕边探,本应触到她披散的长发,可指尖落下去,只有冰凉空荡的床褥。


    也唯有初醒的这一刻,他脑中才有片刻的空茫。只是转瞬之间,令莺逃走的事猛地撞回心头,浑身便似被火灼烧一般。


    元霁反反复复地想,她究竟是何时决定的,是早有预谋,还是这一回得了机缘,才临时决意出逃。


    甚至就在前一夜,他们还曾缠绵欢好。是他扶抱起她,诱哄着她,教她骑马。


    丝缎般的长发垂落蜿蜒在他颈侧,他埋得严丝合缝,不留一分空隙。


    在那一刻,她抽泣了一声,被抽去骨头似的伏倒,心中想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场该死的游船谋划。


    而如今暴雨不绝,令莺若还活着,拖着幼弱的女儿,又能躲去何处。


    她可曾悔不当初,痛恨那一日竟蠢到要离开自己-


    令莺与元琬失踪一事,可谓闹得人尽皆知,不久后,元晏也知晓,自己再没有娘,也没有妹妹了。


    小小的孩子不住地茫然,他做梦也不相信,阿娘会这般死了。可若阿娘没死,又怎能狠心抛下自己,阿娘分明连对一只野兔子都那般温柔。


    是不是自己惹阿娘生气……所以阿娘不要他了?


    想到此处,元晏眼眶里有眼泪不住地打转,又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想到那只受伤的兔子,便恍惚跑去问宫女,兔子去往何处了。


    宫女回禀道:“娘娘将兔子腿伤养好后,便把兔子放生了。”


    这些时日,元晏也几乎见不到父皇。他年纪虽小,却已隐约晓得,于父皇而言,自己并不能宽慰他分毫。


    父皇的全副心神,仍旧扑在搜寻阿娘上。


    元晏心事重重,昨夜里做了噩梦,一早醒来眼圈通红,执意想来见父皇。


    即使没能得到通传,他仍立在廊下,低头沉默地等。


    宫中出了大事,父皇居所周遭愈发静得吓人,宫人也谨小慎微,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一根针落地,亦能听得清清楚楚。


    元晏站了没一会儿,隔着那扇不算厚重的门,听见秦慎忽然开口,正在向父皇禀报什么。


    他呆了呆,正要乖巧地退后,内里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地传来——


    “陛下,城郊有处农舍,三日前被大水冲毁。今日在瓦砾下,侍卫寻到了一枚贴身环佩。”


    “环佩是后宫妃嫔才可使用的制式。”而后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像是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陛下……可认得?”


    秦慎语气变得异常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水退了三日, 淤泥仍死死扒着地面,空气中的腥味凝滞不散,好似死水与烂肉搅和在一处, 臭得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搅。


    官员从不曾想过, 有朝一日,陛下竟会亲临这等腌臜之地。一行人尚未走出几步,鞋靴便深陷在泥浆之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秦慎瞧得分明,陛下每一步都踩得极快, 仿佛脚下的泥泞有毒似的。可离那间农舍愈近,他便顾不上嫌弃了,只剩难抑的焦躁不安。


    秦慎此前就劝过,然而元霁执意要亲自来掘出环佩的地方,没人拦得住。


    村庄的房屋塌了大半,门板亦被冲走了,只剩下黑乎乎的门洞。捞上来的几具尸首凌乱地堆放着, 有男有女,身上盖着草席,只露出几截肿胀得不成形的腿,脚趾缝里嵌满了黑泥。


    元霁脚步僵直地走过, 又绕开几头泡胀的死猪, 终于停在那一截土墙前。


    土墙大半坍塌, 看得出是被大水轰然冲垮的。倘若当时有人蜷缩在此, 汹涌的山洪卷过来, 只会像碎散的草屑,半点挣扎的余地也无,孩童便更是如此。


    环佩定是卡在了某处, 线绳骤然绷断,才被人从泥土里挖了出来。


    元霁盯着这片土墙,久久不言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再转过身,只命人随他去查验那些尸首。


    直到回到尸堆旁,秦慎才恍然,为何陛下不让旁人经手。


    尸首已腐烂了大半,五官简直像馒头被泡烂了似的,口鼻糊成一团,根本辨不出生前的模样。也只有陛下才知道,他要寻的人是何种骨骼身量,手掌肩膀是否有茧,痣或胎记的位置,甚至连牙齿也要撬开细看。


    秦慎还能强撑镇定,官员在旁侍立,不多时便弯腰呕得翻江倒海。


    元霁面色蒙着一层青灰,一具一具地核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确认其中并无令莺。


    找到尸首固然是他不可承受的结果,可眼下遍寻不着,元霁胸口那股火反而烧得更烈,没有半分熄灭的意思。


    他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暴雨肆虐,人一旦被卷走,再撞在乱石残木之上,尸骨不全再寻常不过。


    纵使他是帝王又如何,如今他根本就无从知晓,令莺究竟流落在何方。


    意识到这一点,周遭的臭气也好似隔了一层雾,元霁听得见人声,却又不甚真切。


    那枚环佩仍藏在袖中,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显得有几分踉跄,鞋靴深深陷入淤泥中-


    这场暴雨来得突兀,又像是某种惩戒,打得大半个人间犹如炼狱。


    此后一段时日,陆续有尸首被冲到田间、湖面,打捞上来时皮肉泡坏,肢体残缺。


    元霁始终不肯信令莺与元琬双双殒命,除非亲眼见到尸首。


    然而时至如今,分明已不可能。


    他带令莺途经钱塘,本是一片美意,想陪她回吴郡祭拜母亲,可最终谁也没能抵达。


    一切都无可挽回,向着最坏的方向滑落。


    随着水患退去,圣驾必须从吴地返回洛阳。


    自令莺出事之后,元霁连太子也不愿多见,课业照旧过问,却严苛更胜以往,对待朝政更是事必躬亲,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不去胡思乱想。


    秦慎起初唯恐陛下会整日疯癫暴怒,难以平复,谁知看上去倒还不至于。除了处理政务,他大多时候独自待在房中,谁也不知在想什么。


    秦慎默默计算着日子,两位公主应当已在宫中了。陛下身边本就没有亲近的人,秦慎只指望公主归来,能让陛下稍稍开怀些。


    总归崔氏与王氏相继倾覆,许多事都今夕不同往日了。


    吴地尚未落雪,洛阳却已北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今岁的寒冬似乎较之往年来得更急,冬日昼短夜长,万物凋零,连华林园也变为一片苍凉的灰白色。


    年节宴上,元明月阔别洛阳六年,不仅肤色较过去深了些,行止神态也愈发像元妙仪了。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眉目间也添上几丝沉稳,不再是那个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小公主了。


    她与皇姐都为元晏备了节礼,可一见到元霁,明月仍是嗓子发堵,心中有怨怼亦有挂念,最后红着眼圈,唤了一声“皇兄”。


    听闻令莺和元琬出了事,再望着已满六岁、眉眼轮廓越长越像生母的元晏,元明月也觉得唏嘘。


    她曾巴不得令莺被赶出去,可事到如今,皇兄与令莺和她的一双子女,分明已成了亲密的家人,不是吗?


    且元晏小小年纪便没了生母,这是何种滋味,元明月再明白不过。


    元霁知晓明月对太子颇为亲近,他并未多管,只不许任何人跟太子说,他的生母已不在人世这种话。


    元霁从未停止过搜寻,他始终想不通,事情何以走到这般地步?令莺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为何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


    时日越久,这份疑惑慢慢熬成了一股病态的执拗,深埋在他日益沉静的外表下,实则早已无药可医。


    令莺不在后,照料太子的宫人又添了数名,个个心细如发,平日里太子的衣冠器物,无不打理得妥帖精致。


    直至年节刚过,元霁下朝后,在显阳殿外碰上了正要来请安的元晏。


    他一眼便瞧见孩子耳朵上戴着一副耳衣,做工粗拙,并不似宫中造办之物。


    许是元霁瞧得眉头一簇,一旁侍奉的宫人顿时心中发紧,小声解释道:“陛下,这耳衣……是李夫人亲手做的,殿下格外爱惜,一直舍不得换。”


    元霁目光垂下,久久落在那副绣工粗拙的耳衣上,不由说道:“朕此前并未见过。”


    元晏小脸苍白,回道:“是在钱塘那时候,阿娘拿了许多绣品来,春夏秋冬的都有,儿子天冷才拿出来戴。”


    他身边的宫人也清楚此事,当时心里直犯嘀咕,好端端怎就做起冬衣了?而今再想来,又莫名地有些发怵,娘娘竟像是早知自己会葬身在外,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宫人本不愿主动提起李夫人,只是瞧出陛下神色微沉,怕他怪罪自己给太子戴这样的耳衣,落个侍奉不周的罪名,才连忙解释。


    只是此话一出,元霁神色骤然变得可怖:“她还留了什么,带朕去看。”-


    从东宫出来,元霁脚步僵直,胸膛急促地起伏,玄色衣袍被寒风卷得猎猎翻飞。


    宫人能看出他的气急败坏,整个人仿佛绷紧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可身影望上去,又无端显得寥落萧索,仿佛全然没了目的,无头苍蝇似的乱走。


    连元霁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就这么走到了长馥殿。分明在令莺消失后,他已许久不愿来到这个地方。


    深冬的莲池早已枯败,只留得一片残荷,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


    元霁走进庭苑,一看到这片莲池,他忽然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脸色铁青得厉害,眼底的怒火翻涌冲撞,逼得他眼角泛红,活像一头闯入绝境的野兽。


    殿内宫人瑟缩着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元霁没去管他们,他眼前一阵发黑,过往与现下在脑中交叠,连日积压的无奈震怒,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情绪猛然翻涌上来,汇成无数猩红的画面。


    他如何能忘记,令莺当初想在这片池子里溺死他们的孩子,又将那枚平安符扔进去,布料被泡得稀烂,他怎么捞也捞不上来。


    几年过去,她没有留给他一分一毫的东西,即便是走,也不曾留下一个字。


    可方才在东宫,元霁亲眼所见,令莺分明为元晏备下了许多绣品,皮帽、袜履、护手、耳衣,样样齐全。许是时日仓促,又或是她手艺有限,大件的外袍来不及裁制,贴身里衣却一件没落下。还特意做大了尺码,元晏如今穿着仍不合身。


    什么坠湖是假,她早有预谋想离开自己才是真。


    元霁猛地想起去钱塘湖前,令莺鬓边戴着一对颤巍巍的小蝴蝶,任由自己送她上马车,谈起下回同游钱塘,她还微微笑着,说什么“那陛下要快些,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


    他随即攥紧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崔令莺不过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女人……薄情寡义,蠢钝不堪。过往的日日夜夜,他们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可她始终都在骗他,根本从未想过要当他的妻子。


    元霁直勾勾盯着荒芜的莲池,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血肉瞬间便被捏碎了。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心底又翻涌起几乎要吞噬他的羞愤,怨毒的念头也纷纷涌上心头。


    是她自己蠢,费尽心思往绝路上奔,无论落到什么地步都是她活该。


    他是她的夫君,也是这天下的帝王,这几年里待她有何不好?他分明已经仁至义尽,甚至还打算让她这样一个罪女,这样一个乡野长大的无知女子坐上后位,从此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她尸骨无存、死不瞑目,元霁也不会有半分愧疚。从头到尾,都是令莺亏欠了自己,是她自作自受,是她害死他们的女儿在先。


    也是她配不上自己的爱,当初一早便该和崔道济一同去死,何必要苟活这么多年,何必要生下孩子,简直可恨至极。


    元霁只觉得肺腑中似有烈火灼烧,双目通红,绕着莲池发狂地走了两圈,又厉声大喊,命人将这方水池填平。


    他的手掌不住发颤,就这么立在池子旁,眼睁睁看着众人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下去。


    既然他用尽一切手段,却也攥不住她的心,换不来她任何一丝情意,仍然拼了命也要逃离他,不肯留在他身旁,那么就去死,死了便一了百了,他们双方都能从此得到解脱。


    想到这儿,元霁忽然低低地冷笑起来。


    他眼尾泛着猩红的水光,瞳色沉得发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又狰狞地叫人不敢直视。


    只是才笑了两声,元霁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压抑不住,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一口鲜血落在掌心,红得触目惊心。


    秦慎在旁见状大惊,慌忙上前问询。


    元霁却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一言不发便要离开。


    然而下一瞬,他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竟直直栽进正在填埋的莲池之中。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发红包哦!再到女男主相见,中间会有一个小时间大法。兴奋地搓搓苍蝇手


    第95章


    元霁落水受寒, 又怒急攻心,被捞起后大病了一场,高热连日不退, 来势汹汹。


    病痛的身躯轻而易举, 将他带回多年前的那些梦魇里。他只能挣扎喘息,又像是变回了曾经无用的废人,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那几年他装作跛足,步步为营,心头积郁成疾, 身子时常孱弱多病。自崔道济死后,他得以执掌大权,缠人的旧疾境随心转,也逐渐消弭了。


    可时隔多年,令莺不在了,他这病竟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凶险。


    昏沉睡到了夜里,元霁被窗外簌簌落雪之声搅醒。


    他最为厌烦下雪。


    心烦意乱地翻过身, 元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却在被褥中忽然一顿,指腹勾到了一缕异样。


    他朝后一拉,竟揪出一缕长长的女子发丝。


    这发丝应当断了许久, 不复乌黑油润, 如枯草一般, 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手指, 细得几乎没有重量。


    数月过去, 宫人分明日夜清扫,床褥也更换过无数回,却偏偏落了一根她的头发, 固执地留在此处等他。


    寝殿门窗紧闭,空气显得沉闷,元霁胸口也随之闷窒得喘不上气,仿佛有一层湿冷黏腻的潮气,紧紧裹住了他的心肺。


    回过神后,元霁第一个念头便是大发雷霆,即刻传宫人进来换掉床褥,把这缕发丝扔得远远的,再不许出现在眼前。


    可他撑着身子刚坐起来,又鬼使神差地收拢掌心,将那根头发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元霁始终没有动,过了片刻,又泄了气似的倒回枕上,微微咬紧牙。


    他几乎想要自嘲地大笑出声,笑自己当真是疯了,才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夜半躺下了都不得安宁-


    洛阳城中积雪逐渐消融,待身体好转,元霁私下去了一趟城郊。


    王氏女死后,萧仰执意要留在山庙上,元霁嘴上不置一词,却终究是不赞同的。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荒唐愚蠢至极。


    时隔多年,令莺也已不在他身边,兴许是心头郁结难解,他便生出了来见萧仰的念头。


    他是为数不多,年少时曾与他颇为亲近的故人,两人偶尔也能相处闲谈几句。


    元霁要下诏命他还俗,即刻归返萧氏,不许再为了一个女子颓丧荒唐。


    在元霁心中,他同样盼着自己也能够做到。


    山里气温远低于洛阳,枝桠上覆有零星的残雪,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再行至半山腰,元霁远远望见一两株野山茶,正开得灼灼如火。


    他停下脚步刚看了片刻,便在山道撞上一位小僧人,背着背篓,似乎是在掇拾干松果。


    这山道正是往庙中去,见元霁衣袍考究,又立在原地没动,小僧人主动上前来问询,元霁也顺势向他问起了萧仰。


    谁知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哀痛,又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萧仰,顿了顿,才低声说:“他已……不在了,萧氏前日刚来将遗体接走。”


    元霁大病初愈,面色本就十分苍白。他闻言抬起眼,直勾勾问道:“出了何事?”


    僧人目光更显悲戚:“年节前,萧郎君过去王家娘子的灵堂上香,可那日突然下了暴雪,山路彻底封死,谁也过不去。等雪化之后我们去找,可他已冻死在灵堂中……”


    这座山离洛阳城并不远,鲜少会有这般大雪,正如同不久前江南的水患。


    天命不佑,处处皆是异兆。


    元霁异常安静地听着,微微垂下头,一言不发。


    枯败的树影恰好投落下来,遮住他的眉眼,让整张面容都陷入一片浓重的暗影中-


    元霁最终并未登上山庙。


    再去已没有任何意义。


    折返时,天色已晚,车驾行过御道,隔着坊墙与成片的杏树,元霁顺着车帘看出去,竟遥遥望见楼阁深处有几点灯火漏出。


    他记得,那分明是崔氏的宅邸,应当荒置已久,又如何会有灯火。


    元霁脸色骤然一沉,也不知崔氏还有谁会这般胆大,竟敢又回来洛阳。


    “转道去崔府。”他下令。


    元霁尚且年幼时,崔道济的父亲病重,父皇曾亲自领着他去崔氏慰问。


    相较于自己多年来深受士族掣肘,父皇则顺遂得多,大半生与门阀共治天下,极为信任崔氏。崔道济的父亲那时满头霜白,还对父皇笑道,太子殿下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元霁记性素来好,往事也都清晰如昨。只是如今的崔府早已衰败,与往日恢宏肃穆的模样相去甚远。


    空气里漫着一股沉闷的霉腐气,混着朽木与积尘,根本不似能住人的样子。


    盯着那抹昏黄的光,元霁心中忽地掠过一个猜想,可随后又觉得,恐怕是自己疯了。


    他冷笑一声,命秦慎去将里面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名上了年纪的仆妇被领出来,满脸的惊惶之色。


    她自然不识得天子,甚至连头也不敢抬,只是瑟缩地跪下,秦慎问什么,都一五一十答了。


    妇人自称是崔氏旧仆,曾受过崔家人恩惠,是以哪怕崔氏已倒,每年临近寒食,她仍会来此,将祠堂打理干净,再敬些香烛略表心意。


    “妾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仆妇往年都是夜里悄悄来,一直无人知晓,谁料今日偏偏闯下大祸。


    元霁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提步朝妇人口中的祠堂走。


    他很快走到略显阴冷的祠堂,跨过门楣,一眼便见到了崔道济的灵位。


    灵位是柏木所制,牌位漆面虽有些暗沉了,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烛火落上去,竟泛起一点微光,映在元霁眼中,只觉得分外刺目。


    元霁直勾勾盯住灵位,心头猛地翻起一阵愤恨。


    如今种种事端,归根结底,皆是由此人而起。若是没有崔道济,若令莺并非他的女儿,他们是否根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一想到此处,元霁胸腔中如有烈火在灼烧,几欲生出一股把崔府付之一炬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余光又扫到崔道济灵位侧边的下方,正摆着一方小小牌位,上面赫然刻着令莺的名字。


    许是令莺离开崔家太久,族人无从得知她下落,大约以为她也已不在人世,便一并为她立了灵位。


    元霁默然片刻,发出一声带着恨意的冷笑,迅速转身往外走。


    仅仅只是站在此处,前尘往事刹那间翻涌而至,那些欢愉亦或是锥心的片段,无论曾经为他带来了什么,皆随着令莺的离开,被焚为焦臭的黑灰,如雪片似的刮入他的肺腑中,逼得他不能呼吸。


    崔氏一族配为她立牌位吗?


    令莺的牌位应当供奉在此处吗?


    他同意了吗?


    “秦慎。”元霁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咬牙切齿道,“把她的灵位取走。”


    话音落下,元霁本是径自朝崔府大门走,然而仆妇仍跪在道旁,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他脚步却忽然又停住了。


    元霁袖中指节攥得发白,缓缓走到仆妇跟前,面无表情地问:“崔二娘子从前住在何处?”


    元霁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想要来她旧时的闺房。


    或许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她那时常常提起的崔府,及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仆妇疑惑却不敢多言,只将元霁带到后宅。他扫了两眼,令莺的院子果真十分寒碜。


    再往内走,陈设虽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可屋里根本没有几件像样的物什。


    四下一片昏黑,秦慎摸索出火石,点燃了几支蜡烛。


    元霁眉头紧皱,环视这间积了灰的屋子,很快便发现,桌案上还堆着一叠旧时的纸张。


    他随手拿起翻看,纸上画着鬼画符似的东西,墨迹被晒得有几分褪色,仍然丑得让人头疼,只能是出自令莺的手。


    元霁按捺住性子,往下又翻了一会儿,忽然指尖一颤,僵住般的一动不能动。


    令莺的画,元霁看不懂,可字迹却大约能分辨。


    他手指紧紧捏住纸张,在烛火旁展平了,仔细看去,才确信这竟是她当年写给自己的书信。


    笔迹稚拙,歪歪扭扭,比之如今刚六岁的元晏,都要差劲许多。


    而纸上所写,就更算不上什么要紧话了。


    翻来覆去,只问他腿伤如何了,旧疾可曾痊愈,又絮絮叨叨说起那只名唤团团的猫儿,近来胖了多少多少,老出去同别的猫打架。


    再到后面,她似是想要问他,何时才会同父亲提起接她入宫一事?


    可落笔时,却像迟疑不定似的,写到一半,便想划去那行字迹。以至于整张纸涂涂改改,看上去满目狼藉。


    令莺信中还写到,当初在灵山拾得的山茶花瓣,被她特意风干了,因着陛下爱读书,便送给他了,之后正好夹在卷册之间用。


    元霁下意识接着往后翻,果真在后几页纸中,摸到了她说的那些花瓣。


    时日太久,终究是留不住,残瓣已然枯损褪色了。


    他捏住花瓣没有放,目光死死钉在信末所留的那一行年月之上,久久无法动弹。


    好似透过笔墨,仍能望见她曾鲜活的每一天。


    元霁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心脏好似浸在酸水里,时不时被攥捏着,又麻又钝的疼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捏紧信件与花瓣走出小院时,空荡的夜风拂过他的肩,脑中一直以来的狂躁,忽然静了下去,甚至万事万物都已远去,风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悄无声息。


    元霁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头顶高悬的明月也仿佛褪了色,硕大而模糊地闪动。


    他将花瓣越攥越紧,可力道太重,枯脆的花瓣根本承受不起,竟纷纷裂开,碎屑落在地上,连想再拾捡都难。


    许多年前的花,他此刻才想着去捡。


    原来花瓣最美的时候,他不曾看见。


    等他再看见,花却早已谢了-


    冬雪渐渐消融,宫中的杏花悄然抽出新芽,又一季春天如期而至。


    令莺消失了许久,宫里渐渐少有人再提起这位曾经盛宠一时的妃子。倒是一众朝臣心思活络起来,纷纷盘算着要把女儿送入宫中。即便不能诞育子嗣,可太子还年幼,总还要择一位妃嫔来抚育照料。


    只是陛下从不理会,一时间也没人敢乱来。


    离寒食节尚有几日的时候,便是陶陶的生辰。


    恰逢太傅腰上受了伤,床榻都起不来,太子这一日暂且停了课业,元明月便去求了元霁,准许把太子接到元妙仪府中,赴陶陶的生辰宴。


    元晏心里隐约明白,人人都盼着他尽早忘掉生母,学着担起储君的责任。可他对于这些期许,始终提不起兴致。即使陶陶是他表姐,可一见她,元晏便不断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妹妹。


    他不过才六岁,心底压着的心事却格外沉重。宴席还没结束,便离了席,独自走到外头的花苑里。


    谁知刚走出屋子,就见花苑里立着一名身形高大清瘦的男子。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不疾不徐地上前。


    男子行礼时,气度端方而沉稳,元晏从不曾见过他。


    他仰头望了那人片刻,眼睛猛地睁大。


    这张面孔看着格外眼熟,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娘亲。


    “免礼,”元晏急声问道:“你是谁?”


    男子顿了顿,缓缓开口:“草民崔琢,见过太子殿下。”


    元晏闻言,心头忽然一震,隐约悟出了什么。


    从前那些人嚼舌根,说阿娘本姓崔,只是被阿娘断然否认,且每回都眼眶微红。元晏后来想来想去,都觉得阿娘似乎是在伤心。


    可眼前这人姓崔,他们眉眼这般相像,又怎会不是骨肉至亲?


    元晏心里急于要一个答案,心思却似被他轻易看穿。


    崔琢沉静的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微一颔首:“我与殿下的母妃是亲兄妹。”


    太子听见这话,几乎立刻便相信了,面前人是他的舅父,眼眶也倏地一热。“阿舅?”


    他不由仰起头,这才有了几分孩童情态,忍不住去牵崔琢的袖子:“那阿娘为何说自己姓李?为何人人都称她为李夫人?”


    崔琢眼底的暖意渐渐敛去,缓声答道:“此事缘由,你日后可以去问你的父皇。”


    元晏听见“父皇”二字,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惧色。


    他心里忍不住,只想要亲近与阿娘相像的舅父,声音也压得极低:“我害怕父皇。”


    前阵子父皇重病,元晏前去榻前探视,他安安静静地伏在榻边,懂事地并未吵闹。


    瞧见父皇鬓边有几缕墨发被冷汗濡湿了,黏在面颊上,元晏伸出小手,想替父皇拭去汗。


    然而父皇睡得极浅,元晏指尖刚碰到他,父皇已骤然睁开双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几乎不假思索,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哪怕看清面前人是自己,父皇依旧没有松手,眼里混杂着警惕与燥怒,如同一只被骤然袭击的猛兽,一瞬不瞬盯着他,好似他想加害父皇一般。


    元晏全然不知缘由,惊惧到哭出声来,抽泣着一直唤他。


    元霁这才缓缓松了力道,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终于放开他的手。


    回忆起这一幕,元晏只觉得手脚阵阵发凉。自从阿娘不在了,父皇也变得愈发古怪,再也不似从前,至少还会在阿娘面前牵自己的手。


    “阿娘真的死了吗?”元晏眼眶里噙着两汪泪水,忍不住开口问舅父,“她还会回来看我吗?”


    崔琢闻言,慢慢蹲下身,取出帕子,替他拭去眼下的泪珠,手上力道放得很轻柔。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寒食将近,宫中依照旧例召来方士,行祭奠所须的法事。


    然而没过多久便生出一桩风波,年幼的太子私下竟与其中一名方士有了往来。


    也不知太子究竟想求些什么,而那方士见太子稚弱,却到底是储君,便悄悄赠了他些器物符纸。


    太子将物件藏在东宫的隐秘,可寝殿四处皆是元霁的人手,没两日便被查了出来,此事也很快落入元霁耳中。


    得知此事,元霁胸中怒火翻涌,难以自抑。


    一则太子年岁尚幼,不专心治学,反倒不问苍生问鬼神,执念于这些虚妄祷祝之事。何况他正当盛年,太子小小年纪便私自与方士结交,分明是要暗中窥伺,不把自己这个父皇看在眼中。


    训斥过元晏之后,元霁当即下令,从重处置了那名触犯宫禁的方士。死前一番审问下来,元霁才弄清原委,原来太子所求的,是能引故人入梦的符纸。


    元晏只是试图想在梦里,再见自己的娘亲一面。


    即便知晓了缘由,元霁胸中怒意稍平,也仍禁了元晏的足。在他眼中,无论如何,元晏都不该对他有所隐瞒。


    元霁捏着那些收缴上来的符纸,独自待在显阳殿内,枯坐了许久。


    直至夜色慢慢沉落,他神色几番变幻,像是终于拿定主意,忽然迈步走出殿门,阴着脸唤来秦慎。


    “把那些方士都召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元霁训斥元晏不该叩问鬼神, 可没过多久,自己却转头从南海召来方士,甚至允准他们出入宫禁。


    朝中人心惶惶, 很快便有老臣上书, 唯恐陛下亲近方士,会令宦官、方士之流趁机干政乱朝。且还举出前朝旧事寻为警示,曾经便有位昏君,疯癫到将方士封为刺史,最终惹得朝野动乱、皇族倾覆。


    士族虽更多推崇老庄之学, 对于方士那些术法不屑一顾,可私下难免颇为好奇,入宫时也想着探个究竟,却又没那个胆子。


    元霁果真取用了那些方士所献的符纸,可接连几夜过去,符纸毫无用处。


    他从前时常会梦到令莺,直至她不知所踪。如今即便是在梦里, 他也连她的影子都不曾见到过了。


    元霁想不出缘由,却偏执无比地认定,这两件事必定存在着某种因果。


    或许令莺当真是死了。


    可即使是死了,她的魂魄也不愿飘荡回洛阳, 更不愿入他的梦。


    这念头在他心底翻来覆去, 实在是荒唐可笑。


    可他如今束手无策, 只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 穷尽一生, 他是当真再也寻不到令莺了。


    纵使荒唐可笑,也未尝不能一试。


    元霁始终无法入梦,这时便有一名方士求见, 称他的师父居于东莱郡,修为极深,昔年曾随人出海,远远望见过蓬莱仙山。


    方士向皇帝进言,不若将他师父召至洛阳,也可设坛行招魂之术。


    对于招魂术法,元霁难免怀有芥蒂。那方士遂解释道,此法并非令魂魄附身于人,而是子时将至,将亡魂召来世间相见。


    元霁并未多犹豫,颔首应了下来。


    他心底压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影,为了术法能顺遂施展,索性将崔琢也召入宫中。


    如今令莺下落不明,崔琢也冷得像一尊寒玉,二人等到夜半,彼此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至子时将近,元霁想来想去,还是命人把崔琢赶去外殿,只留自己一人,却又不许崔琢当真走远。


    长馥殿中烛灯幽微,案上摆满了各式贡品。


    夜风穿殿而过,如同一双若有若无的手,无声撩动着堆叠的帐幔。


    元霁眼下泛着两道青黑色,正独坐在帷帐后。


    一双乌沉沉的瞳仁中,只倒映出明暗不定的烛火,和手持法器、踏歌而舞的方士。


    法器之上系有银铃,此刻万籁俱寂,铃铛一下下地响,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方士所念的招魂辞如泣如诉:“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元霁极难得有耐心,一动不动地等。


    直到隔着层层帐幔,他视线朦胧,却忽然望见一道绰约的女子身影。


    若隐若现,衣袂翩跹,姗姗而来,似故人而非故人。


    影子徘徊在屏风后,被摇曳的烛火揉碎,愈发显得飘忽不定。


    元霁骤然一怔,直勾勾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猛地站起身。


    他伸手拨开层叠的帐幔,像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梦,只想要走上前去,将那道影子看得再真切些。


    倘若真是魂魄……鬼魂是否能与人交谈?方士可会有拘魂之法?她平日又栖身在何处?


    仿佛仅仅一眨眼,无数念头已在元霁心头翻涌盘旋。可转瞬他便清醒过来,自己所求,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罢了。


    除此之外,许多疑问不必再问出口,是非也不必深究,能见得一面便已足够。


    元霁脚步极快,竟似浑然不畏惧鬼神,直冲了过来。


    那方士顿时一惊,手中银铃也戛然而止,慌忙拦在他身前。


    “陛下,陛下万不可靠近!人魂阴阳有隔,生人只可远观,还请陛下退归原处!”


    说话间,方士那名随侍的童子连忙附和,伸手将散乱的帐幔一一拢好。


    元霁被这一阻拦,等再抬眼望过去,那道影子已然烟消云散。


    帐幔后空空荡荡,再没有什么女子。


    他立刻转过头,长眉慢慢拧起,紧盯住仍在絮絮解释的方士:“朕不能与她说话?”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身阳气冲荡,寻常孤魂绝不敢靠近。更何况娘娘已是水底的阴魂,阴阳相克,只怕会将这缕残魂惊散……”


    元霁定定望着方士,面上神色沉郁,指节却默然攥紧了,又朝方才那道人影的方向望了一眼,许久没出声。


    方士心中本就忐忑,皇帝一旦沉默不语,他便愈发惴惴不安了。


    “明晚再召一次。”元霁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方士乍听此话,心头一喜,又急忙憋回笑意,恭声应道:“是。”-


    次日一早,崔琢才被送出宫。元妙仪放心不下,早早命人在宫城外等候,将神色疲惫的他接回公主府。


    “陛下看上去像是快要疯了,”崔琢见到元妙仪,不禁叹了口气,又联想到方才臣子说的那番话。


    几人压低声音议论,莫非元氏这一脉有何隐疾,老皇帝求长生倒也罢了,可陛下如今正值盛年,皇帝好端端当着,怎就忽然沉迷此道了?


    幸亏陛下已有逐渐长成的太子,否则日后真到了吞服丹药那一步,倘若有个万一,也不至于会朝局大乱。


    这些话他自不会与元妙仪说。可她好一会儿没吭声,过了片刻,才神色郁郁地道:“你是不是与太子说了些什么?”


    崔琢并未否认,元妙仪却忽地恼火起来:“若让陛下知晓,又要多生些事端,何况太子尚不懂事,如今非要跑去同那些妖道来往,书都念不进了,整日神神叨叨的,简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话中多少有几分埋怨之意,崔琢薄唇紧抿,可仍是将语气放缓了,解释道:“太子殿下已非懵懂稚子,何况崔家的旧事如何瞒得住,或早或晚,他总会知晓自己的阿娘是谁。”


    这番话说完,元妙仪哽了一下,竟也辩驳不得。


    她心中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总觉近日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你今夜还要入宫?”


    崔琢面色也有些难看,点了点头-


    次日子时,那方士正故技重施时,元霁沉默坐着,待再次望见那道女子身影,他忽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方士,眼底一片森寒。


    方士茫然不知发生何事,只下意识感到不妙,连后颈的寒毛也竖了起来,强作镇定道:“陛、陛下?”


    元霁微一颔首,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却更让方士毛骨悚然。“你昨日说,朕的莺娘化为了水鬼,夜夜皆可由你招来。”


    方士所打听到的,的确是如此。可他腿肚子莫名打颤,正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元霁便已起身,一把拉开帐幔,大喊道:“秦慎!”


    侍卫应声现身,元霁则一把抽出他的佩剑,径直朝着映出女子身影的帐幔走去。


    童子一如昨日,慌忙上前想要拦阻,元霁随手一挥,剑锋直接砍断了他的手,而后视若无睹,一步步行至帐幔跟前。


    他用剑尖拨开垂落的帷帐,这才望见屏风侧边的夹层中,竟垂挂着一件淡粉色的裙衫。


    灯火透下来,便映照出一道飘飘渺渺、宛若女子的姗姗身影。


    把戏被当场戳破,方士哪还顾得上鬼哭狼嚎的童子,又见帝王满面阴鸷的戾气,他慌忙跪地,拼命叩求:“陛下息怒,小人有一仙师,身在闽地,握有秘术名唤观落阴,可将活人生魂送入九泉,去寻觅至亲的……啊——!”-


    崔琢始终不被允许进寝殿,只能候在殿外。


    他自幼饱读经籍,子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是此等巫祝之术。


    可不多时,殿内传出的哭嚎逐渐扭曲,听来惊恐至极,随后又猛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有牲畜不断被摔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这声音古怪至极,即便崔琢素来沉稳,也不免要多想,面色随之微微发白,起身望向殿门处。


    不多时,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纵然隔着一段距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扑鼻而来。


    最先走出的人是元霁,他手里拖着剑,剑尖仍在滴血,可他面上只有漠然,任由剑尖随意拖曳在地,刮出刺耳的声鸣。


    招魂本是凶礼,因此元霁一身玄色素袍,墨发披散,赤着双足,直接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拉得颀长而扭曲,模样透着几分诡异,如同索命的恶鬼一般。


    而后方士师徒被抬出,崔琢还当人早已死了,可再离近些,那方士虽满脸鲜血,却大张着嘴,口中黑洞洞的,疯了般发出濒死的“嗬嗬”声,舌头也不知去了哪儿。


    “把他们拖出去丢入深潭,也好当一当水鬼。”


    元霁说罢,又走出数步,才瞥见僵立在一旁的崔琢。


    二人之间隔阂深重,崔琢无意多管,只是眼见元霁疯魔至此,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终究还是走上前,语气生硬地道:“陛下,务民之义,须敬鬼神而远之。更何况,若阿莺当真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见到这一幕,她又怎会愿意回来。”


    崔琢顿了顿,仍是止不住地皱眉:“还望陛下就此罢手,莫要执念过深,也请多顾惜太子殿下。”


    元霁闻言,只是侧过头,似乎有几分疑惑:“你是说,她不愿回来?”


    玄色衣袍的下摆仍在滴血,在他脚边晕开小小的一片暗红。


    “陛下可以这么认为。”


    元霁立在原地,并无动怒的意思,只顿了顿,微垂下眼帘,仿佛是在整理思绪。


    下一瞬,他才像是记起了手中剑,随手一掷,长剑“哐当”落地。


    元霁忽地轻笑了一声,眼底眸光明暗交织,癫狂与几分残存的清明纠缠在一处,令人根本辨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看向崔琢,缓缓开口道:“也许她根本没有死,所以才招不回来,而并非什么不愿回。”


    崔琢还想再出言劝谏,可弥漫的血腥味直冲口鼻,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得已偏过头去-


    长馥殿的闹剧并未传开,元霁遭人哄骗,心中恼火至极,更不许有谁泄露分毫。


    然而天子一旦流露出笃信鬼神的倾向,各地豪强与官员闻风而动,搜罗各路能人异士,携带着珍宝往宫中进献。


    更有甚者上书进言,称可依据李夫人的生辰八字行某种秘法,采一众同龄女子的精血加以炼化,便能借尸还魂。


    届时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这般邪魔外道的说法传入元霁耳中,他只面无表情地想,这些臣子究竟是当他疯了,还是当他是个蠢货?


    也或许,是两者皆有。


    没过多久,进献邪术之人遭到处置,宫中一众不安分的方士,也被元霁尽数清理。


    其间还有一人,坚称自己曾亲至不周山,甚至亲眼见过青丘狐族,还得了那只九尾狐的倾心。


    元霁闻言怒极反笑,直接下令将此人发配到兽苑去喂鸟。


    余下还存活的,个个夹紧尾巴,行事谨小慎微,再不敢夸下海口了。


    一众臣子本是惶惶不安,见此情形,又生出了几分欣慰。


    待到退朝之时,不少人面色松快了些,彼此拱手相贺,只因陛下仍存有几分理智,并未彻底发疯,这也算是万幸了。


    转眼到了上巳节,元晏也已然满了七岁。


    宫中此前被搅得乌烟瘴气,三月三那日,元霁便携元晏去了兰池,亲手为他祓禊洗濯。


    清水刚从衣襟淌落,元晏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攥紧。


    像是在心底反复掂量过无数回,他此刻下定了决心,抬眼望着父皇,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父皇,儿子愿追随师父修行,去寻找娘亲。”儿子……儿子不想再做太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莺莺回来的,但是我真的写不完了!下章更新时间大法+莺莺和女儿的去向。“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引用《楚辞·招魂》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引用《论语》


    第97章


    听清元晏的这番话, 元霁只觉荒谬无比。


    他握住孩子手腕,手指骤然一用力,元晏痛得皱起小脸, 不住地瑟缩, 却不肯收回方才的话。


    元晏愈发觉得父皇可怖至极。


    自己的一言一行,但凡有何处不合父皇心意,他从不会耐心地听他解释,反而直接定了他对错,毫无半分阿娘的温柔与耐心。


    元晏心中时常泛起悔意, 他从前一心敬慕父皇,还有意拿父皇的话去扎阿娘的心。


    他甚至想过,阿娘如今杳无音讯,或许当真是自己害阿娘伤心了……


    元霁根本不会去揣摩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胸中怒火翻涌,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当即命人把元晏送回东宫,召太傅前来严加管教, 逼太子收回那些蠢话。


    此后,元明月和元妙仪想入东宫探望太子,元霁本是不允的。


    然而当天夜里……他竟罕见地梦到了令莺。


    次日醒来,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可元霁犹豫过后, 还是松了口。


    元晏与两位公主相处得还算融洽, 私下甚至还同崔琢通过书信。元霁看过信件的内容, 并无悖逆出格的话, 索性将这几人召来当面叮嘱,让他们平日里也代为管束太子。


    崔琢与元妙仪对视一眼,自然没有二话。


    元霁至今也无法承受令莺的消失。


    他更不会容许, 他们的孩子也要远远离去。


    散朝之后,朝臣纷纷退去,殿中逐渐空旷了下来,可元霁仍僵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如今的朝局已然安稳,往日那些腐烂的脓包,都被他逐一剜除,他分明为儿子铺就了一片大好江山。


    元霁垂下眸,望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肤色虽苍白,可手背青筋凸显,蕴含着十足的力道。


    而后他手腕翻转,掌心朝上。


    这天下已尽在他的掌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想来该是何等畅快。


    可为何自己的孩子,竟会说出那般软弱不堪的话?


    就如同他的母亲一般,元霁自认为,已给了她所能给到的一切,甚至愿意许她后位,也按照她所期盼的那样去爱她。


    然而到头来,他身居这九重高处,寒意浸骨,身侧却始终空无一人。


    元霁看似得到了一切,可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在春日消逝之前,元霁出宫去了一趟灵山。


    人间的芳菲已然落尽,山间繁花却开得曼妙,春深如海。


    他轻而易举地走回了那座破庙,面目模糊的神像仍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他。


    神像的斗篷当年被令莺揭去,早已不知所踪。如今更为残破,脸上的神情半明半暗,似悲悯,又似含着几分讥诮。


    元霁抿紧唇,缓步走了几圈,心中极为清楚。


    自己随时都能重返故地,可这儿什么也不会再有。


    他本无意久留,谁料不多时,一场急雨骤然落下,打得头顶砖瓦噼啪作响,许久未停歇。元霁避无可避,只得就近去了玉泉院,勉强留宿一夜。


    躺下之后,夜雨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湿意。这份潮气,也渗入了他的梦境里。


    元霁从未料到,自己竟又回到了破庙的那一夜。


    令莺跪坐在他的面前,正仰起脸瞧他,眸中仿佛含着两汪晃动的水,盈盈欲滴。


    她脸上花猫似的沾着灰,面颊却浮起羞赧的红,垂下眼时,睫羽扑扇如同两只小蝴蝶。


    这一回,梦里的他身形一顿,俯下身,缓缓吻了上去。


    令莺的唇瓣带着真切的温热,那触感如此真实,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这场梦并未持续多久,元霁很快便在一片湿凉的寒气中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再一次恍然明白,原来百般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很多年前,他就早已拥有过。


    只是当年的他,满心抗拒要吻下去。


    窗外晚来风急,窗隙吹开一道细小的缝,间或有雨丝飘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直至雨声渐渐稀落,窗缝被敞得更宽,窗纸也一寸寸褪了色。


    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轮明丽的日头升了起来,映得窗下那丛芭蕉色泽浓绿,仿佛将有汁水顺着叶片滴淌。


    令莺卧在小榻上午睡,人尚未苏醒,只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梦中有浅淡的香火味,头顶则是如水般的月华。面前人身形高大,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令莺猛地睁开眼。


    她怔怔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芭蕉的绿影上,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九娘,你睡醒了没有?”门外传来女子的呼唤,声音不算高。


    令莺一愣,连忙大声应了她,又甩了甩头,方才梦中的恍惚,顷刻间便被抛在脑后:“你先去正堂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话音落下,她撑手爬起来,几下将头发拢好,脚步轻快地推开小门。


    屋外的阳光倾泻而入,令莺被晃得眯了眼,连忙提起裙角朝正堂跑。


    她穿过廊下,繁茂的古槐投落满地碎影,浓郁的烟烛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由于跑得有些急,还险些被苔藓滑了一跤。


    跑进正堂的时候,庙里几名妇人蹲在地上,正低头整理针线,一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关切问道:“怎的睡了这样久,莫不是身子有何处不好?”


    令莺跑得双颊绯红,连忙蹲下身找活干,不好意思地说道:“最近总是多梦睡不好,谁想午睡又睡过头了,我今日将这些香包都做好再走。”


    几位妇人不由笑了起来,卫娘子摆手道:“这点小事急什么,再说你今日不是还要去接阿玉吗?庙主那儿我们说好了,你且好好歇几日,去吴县也难免要劳顿些。”


    令莺性子本就爽利,脸上虽仍泛着红,也不再推辞了,笑盈盈道:“行,带阿玉看花灯会,我这回就捎些糕点和莼菜干,到时带回庙里分给大家。”


    众人说说笑笑,热闹不断,令莺不时应和二句,手上却半分没停歇,神色也显得格外专注。


    她手脚利落地将香包缝合,逐一打上系绳,而后放到一旁的竹篓里。


    细算下来,令莺留在此处,已有整整三年了。


    回想当初,他们三人仓皇逃离钱塘县,半路又遇上山洪,亏得有梁九在一旁,三人才机缘巧合之下,被这座城隍庙收留了。


    这庙宇依山而建,地势颇高,掌事的是一位老婆婆,时常有富足的人家送来米粮布帛,供庙里布施,香火尚算鼎盛。


    令莺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底下,无论到哪儿都没有白养闲人的道理。至多也就是些出身好的权贵,兴许才不必终生辛劳。


    她手脚本就勤快,又肯吃苦耐劳,起初先学着缝制应季的祈福香包,夏日里再熬煮绿豆汤接济往来之人,掌事才允她在庙中留下。到了后来,令莺每月还能领到些工钱。


    至于梁九,他平日神出鬼没,时常出入城中,挣来的银钱比令莺还要多。可他在外究竟做些什么,令莺并不清楚,也从没有过问。


    令莺手中捏着不少银钱,在外行事却小心翼翼,害怕旁人注目。直到去年,她才悄悄在镇上租下一处小小宅院。


    元琬日渐长大,总住在庙中终非长久之计,令莺四处托人奔走,费尽周折,总算替女儿寻到一处私塾,可以读书识字。


    只是元这个姓绝不能用了,令莺甚至连“温莹”也不敢再用,索性仿照梁九,称自己名唤九娘,无父无母,几年前又丧夫,才带着女儿逃难至此。


    元琬如今随令莺的阿娘姓温,玉字则是她自己挑的。


    令莺并无异议,只觉得女儿叫什么都好听。


    如今已是夏末,转眼便要到中秋了。私塾里的先生有事须返回祖宅,阿琬便有了一段时日的假期。


    恰逢祠中也没有要紧的祭祀节庆,令莺便向庙主告了一段假,想着秋高气爽,恰好带着女儿去吴县,逛逛中秋的花灯会。


    等手上活计做完,时辰已不早。


    令莺匆匆收拾了一番,临行前又特意折回供奉的正堂,俯身去添新的香烛。


    旁人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意。


    自从令莺来到庙中,便始终在为两个人祈福,这两盏长灯也从未熄灭过。


    添完灯,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等到祷告完毕,她取了布块将案台擦拭一新,连地也一并洒扫了,才起身同众人打过招呼,背上小布包打算离开。


    偏就在此时,又见天上乌云翻转,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飞溅如碎玉。


    令莺只得取过一把伞出门,一路走去乘牛车,裤脚难免沾染上泥点。


    和洛阳全然不同,江南的雨缠绵不休,湿气似要渗进入的骨头缝里。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额头沁出细细一层薄汗。


    待到坐上去镇子的牛车,她闻到牛身上的土臊气,正抬袖抹着额上的汗,车外两个路人交错而过,低声闲谈着什么。


    人声混着雨雾,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厢里。


    “……听说东宫那位太子如今日子不好过,流言已经传开了。陛下甚至有废储的意思,也不知真假……”


    “唉,”另一人叹了口气,唏嘘道,“太子小小年纪没了娘,落到这般境地,也是可怜。”


    作者有话说:


    求求营养液 (扑通跪倒) 我想要营养液小睡狸奴想要,小睡狸奴得到,评论里再掉落红包!


    第98章


    不过几句闲谈,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令莺心尖一颤,连呼吸也忘了。


    她立刻扒到车外, 任由雨丝飘洒在头发上, 正竖起耳朵还欲再听,可他们却偏生在此刻住了口,转而絮叨起天子宠信方士的逸闻。


    令莺吊着的一口气,登时泄了一大半。


    牛车辘辘向前,人声渐行渐远, 再也听不到。


    令莺只得又坐回去,无措地垂下头。


    民间那些流言,难道……竟是真的吗?


    她沿路上都在出神,手指绞来绞去,攥得布裙满是皱褶。可纵使想破了头,也理不清半点头绪。


    阿晏是个极乖巧的孩子,自小便将父亲视为最仰慕之人, 处处效仿,又为何会惹元霁厌弃?更何况,阿晏分明是他唯一的皇子……即便是为了江山社稷,元霁也不该这么做。


    莫不是皇帝当得久了, 也染上了先帝那般的病, 一头扎进长生不老的幻梦里, 反倒觉得太子碍了他的眼?


    一想到此处, 令莺只觉手脚发凉, 一颗心也皱巴巴地缩紧,全然没了方才的松快。


    直至到了镇子上,她从车上跳下来, 微凉的雨丝瞬时扑在脸上,也变得让人心烦意乱起来。


    她当初之所以狠心没带元晏走,不过是想着,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阿晏本就依赖父亲,一心立志要当个好皇帝。


    可阿琬却不同了。


    贵为公主又如何,元妙仪当年下嫁给军阀,元明月则脑子很有些不对劲,而元霁一怒之下,连亲姐妹也能赶去千里外的闽地,可见公主也同样身不由己,未见得就是命好。


    以至于令莺当年虽犹豫,仍将阿琬带走了。


    阿晏也是她的孩子,却等同于被她丢下。一想到此生只怕难以再相见,令莺的心底便像被人拧了一把,酸痛难忍。


    她尝试找一些道理来宽慰自己,仿佛这么做了,难过才能稍减几分。


    令莺脚步很快,踩得水洼溅起一阵水花。她甚至有些恶毒地想,等自己再回城隍庙,何不去奉有鬼差的小堂中扎纸人儿,祈祷元霁莫要活得太久,以免阿晏受他欺负。


    然而这样的念头才不过一瞬,令莺便咬着牙不想了。倘若元霁真一蹬腿,阿晏羽翼未丰,能否守住皇位都还未可知。


    令莺心头如同火烧,越想越是焦灼,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私塾外,竟瞧见元琬孤零零地立在屋檐下,脊背挺得笔直。另一边还有几名男童,同样垂手站着,都是一副被罚了站的模样。


    听见动静,元琬抬起头,面上并无半分委屈之色,只是朝令莺弯了弯唇角,柔声唤道:“阿娘。”


    令莺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多时,夫子也走了出来,谈及此事不住地摇头,无奈道:“温小娘子太过倔强,遇事不肯退让,方才竟把人家的课业全丢进雨里泡湿了。”


    令莺当即转头看向元婉,她脸上毫无惧色,直截了当地开口:“是他们先毁坏我的课业本,我才会这般做。”


    夫子闻言只觉一阵头疼,便拿女诫的道理来规劝她:“女儿家当以柔顺自持,纵然事出有因,也不该动辄就与人意气相争,终归不妥当。”


    这座私塾是面前的夫子独自开设的,礼制本不严苛,否则也不会容许男女同堂。令莺原本敬重这夫子有才学,然而听着听着,也不由得心头堵了一口气。


    分明事出有因,错本不全在元婉,且孩子间意气相争,同男女又有何干系,怎的到头来,只一味说她女儿?


    令莺正心里犯嘀咕,元琬的嗓音却微微拔高了:“夫子此言,恕学生不敢苟同。夫子曾教过学生,‘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他们先如此待我,我不过用同样的法子还回去,该先受责问的也应当是他们。”


    夫子听着这番话,脸色已然挂不住了。


    令莺见状连忙伸手,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心底也有些气恼地想,等从吴县归来……不如另寻一处私塾好了。


    不久后,母女俩将物件收拾好,撑着伞回到租住的小院。


    令莺拿了巾帕来,让元琬自己擦干头发,又蹲下身疑惑地问她:“阿琬,他们为什么要拿笔乱涂你的课业?”


    “阿娘,”元琬黑亮的眼珠瞧着她,坦然答道:“我昨日的课业得了夫子嘉奖,做得比谁都好。他们只不过是从未见过会读书的女孩儿,不服气,反倒要故意笑话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又想了想,才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发:“阿娘明白了,阿娘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他们人多,你却是孤身一人,以牙还牙可以,但凡事都得先顾好自己,莫要吃眼前亏,明白吗?”


    令莺自己没能做到这一点,至今也不敢说,她已经学聪明了,却不希望女儿也如此。


    元琬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五官轮廓大半随令莺,唯独一双眼眸……却越长越像生父。好似两颗上等的玉石,黑得纯粹,透着水润的亮泽。


    “阿娘不必忧心,并非女儿惧怕他们,反倒是他们惧怕我比他们强,才有意嘲笑女儿,否则他们怎么不去丢差生的课业?”


    这一点令莺从未想过,再仔细一琢磨,竟也不无道理。


    许是这些年跟随自己在外面颠沛,难免会吃苦,阿琬反而成长得格外快。


    令莺心中百感交集,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面,二人额头轻轻相抵。


    她眼底微微发酸,还是没忍住,在元琬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声说:“阿琬,你长大了。”-


    天公作美,这场雨并未连绵太久,翌日清晨便云收雨霁,天光澄澈明丽。


    此次出行令莺早已提前雇好了车马,母女二人一同戴上帷帽,轻车简行,往吴县而去。


    这几年的日子还算安稳平静,起初,她们栖身的那座城隍庙地处僻静,令莺也不敢在外人面前露面,大多时候都躲着人,埋头劳作。


    时日久了,即便再胆小的兔子,也终于摸清了四周,不至于像当初那般胆战心惊。


    令莺还偷摸打听过,天子可曾立后,又是否纳了新妃子。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一面隐隐盼着当真如此,一面又觉得莫名不安,生怕元晏会遭人冷落慢待。


    一晃已是三年了,或许元霁早已放过了她,将她彻底忘却。可心底又有个声音告诉令莺,此事绝无可能。


    千思万绪缠在一处,她心里也乱作一团,刻意不让自己再去回想那张脸。


    无论怎么说,此行去吴县游玩,又恰逢中秋佳节,听闻夜里还会燃放焰火,到时必定万人空巷,她们俩最好还是莫要露出外貌。


    坐在摇晃的车马中,心头免不了翻来覆去地想。可抵达吴县之后,要不了多久,令莺很快便再记不得烦心事。


    她在乡野长大,但曾跟随阿娘与乳母来过吴县,似乎那一日还是浴佛节。


    令莺记忆中,整条街挂满彩幡,阿娘牵着她的手去慈恩寺给佛像淋香水,寺庙里还有供过佛的糕饼可以吃,面馅包着一股花瓣与香烛的气味儿,至今想来,那份味道仍然温馨喜悦。


    如今变为她牵着女儿,二人走在游人如织的街道上,谁知没走多远,竟在正街望见一座崭新的道观,几名道士着青色道袍,似在开炉炼丹,正有硝石味悠悠飘开。


    令莺多看了几眼,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江南这边佛寺多得数不清,可道观反倒十分少见,没料到这般热闹的街市里头,竟有人当街炼丹,这风气莫不是从洛阳传过来的。


    元琬同样瞧见了,乖巧地贴着令莺,极小声说道:“女儿听夫子说,父……陛下崇信方术,沿海州郡前两年还自发修楼船,要东渡蓬莱去寻仙山。这些道观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纵然不曾亲眼得见,令莺也能想见该有何等声势浩大,总归最后折腾受累的,还是寻常百姓。


    她叹了口气,见元琬帷帽的垂纱乱了,遂俯身帮她理好,忍不住嘀咕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若真有仙山,秦皇早该寻到,还有你爹什么事。”


    再联想到废太子一说,令莺不免更为心烦。


    正愤愤咬牙,元琬忽然看着她,轻声道:“阿娘,我总觉得,父亲是在找我们,不是为了求仙问道。”


    令莺闻言愕然了一下,几乎想也没想便摇头:“不会,他向来最厌恶这些,倘若有朝一日真信了,只能是自身得了病,想要保全性命。”


    嘴上这么说,令莺心底却莫名窜起一阵慌乱。


    倘若阿琬所说当真,便意味着元霁的那份执念至今未消,可在他心中,自己恐怕已是个死人。


    万一哪一日,叫他发觉自己非但没死,还悠哉悠哉在街上闲逛,那么她没死也得死了,恐怕还要落得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忽然间,令莺不愿再闻道观飘来的味道,她拢了拢帷帽,垂下的纱幕将脸遮好,又伸手牵住元婉,想往人少的另一侧走。


    街市依河而建,等她们走近一座拱桥时,令莺不经意抬起头,余光扫到了什么。


    拱桥很高,黄昏时分柔软的天光洒落,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令莺目光一下子直了,像被钉在了原处,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目,只一身华贵天成,犹如玉山般立在那儿。


    他似乎在朝下看,望着桥下悠悠荡荡的水波,一动也没动。周遭再喧嚣,仍仿佛半点也落不到他身上。


    明明未曾看清脸,可令莺绝不会认错。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哪里还敢往前走,什么也顾不上想,牵着元琬转身便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


    起初令莺不敢快跑,生怕会被察觉,直至离得有一段距离了,她脚步又急又乱,帷帽纱帘被带得翻飞,二人拼命往游人堆里钻,没一会儿便彻底消失不见-


    时隔数年,元霁此番离开洛阳,竟又是为了处置水患。只不过较之当年那场滔天灾祸,这一回并未酿成大乱,他也得以能停歇几日。


    手头政务处理完,元霁并未急着启程,冥冥之中似有什么牵动着心绪,他不想即刻离去,反而鬼使神差似的,忽然生出一丝执念,想去看一看令莺的故土,及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


    在此之前,令莺与母亲一同住过的旧宅,元霁早已去过。


    他到的时候,院落荒废,遍地荒草。自己不过是伸手碰了碰屋里的木椅,可木料早已腐坏,一碰便散了架。


    此处不见半分人烟,这些年从没有谁回来过。


    至于令莺娘亲的坟,仍安然立在后山。更远处的那两株桂花生生不息,金黄小花坠满枝头,甜润的香气四散。


    元霁在树旁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


    他知晓树下应当埋有酒酿,令莺当年还曾想带他回来挖。可如今唯有他一人,再去动酒也没有什么意义。


    接近十年过去,他们相逢很早,过去漫长的光阴犹如纠缠的藤编,却被匆匆剪断,那些时刻也变得可一而不可再,只极偶尔地入梦来。


    较之三年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如今留在元霁心底的,只剩一片沉沉怅然。


    他偶尔甚至生出人生如寄之感,仿佛周遭种种皆为虚幻缥缈,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直到踏足令莺曾说起过的地方,那团混沌才骤然被破开。


    元霁已经不会再发疯,他只是真切地意识到,令莺被留在了过去,而自己与她相关联的那一部分生命也永不会再复现。


    离开乡下的旧宅,元霁没有明确的目的,反而顺着人群,又来了一趟吴县。


    在路过拱桥时,他望见不远处有一对男女。


    此地礼教拘束远不及洛阳严苛,这二人神态松快甜蜜,在街市上也彼此拉住手,而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子赌气似的,忽然掰开对方的手,转身便走。


    男子匆忙去追,元霁无意间,听见他唤女子的名字,似乎是与“莺”字同音。


    元霁阴沉着脸望着,一股无端的戾气骤然涌上来,他心中竟生出一个暴戾的念头,想即刻命令秦慎,将这二人拖走打死。


    这情绪来得莫名又古怪,他说不清缘由,更像是从这一对嬉笑的男女身上,窥见了另一种自己本可以拥有的光景。


    可说到底……这一切怪罪不到旁人身上。


    一千多个日夜,元霁或许也想尝试自救,于是他在心底反复推敲,一遍遍地回溯过往。


    令莺姓崔,她的身份早已注定,他当初只会向她靠近,不会是别人。


    再者,若令莺是个寻常世家女,则绝没有那样好骗,更不会赤诚地掏出一颗心交给他。


    二人必定会在那一年相识,而令莺的心性,又在一点点消解他的心志,即便再来无数次,元霁也不会对真的她下手,取她性命。


    前尘旧事环环相扣,一桩桩地叠在一处,最终被扣成难断的死结,二人困在这重重纠葛之中,谁也得不到解脱。


    可这些缠绕不休的疙瘩……当真就没有半分解开的法子吗?


    元霁也是恍然地发觉,甚至如今再回首,崔道济的生死,其实也没有那般要紧。他兴许能将人远远放逐,不必事事做到绝境,更不必把对崔家满腔的怨怼,都倾泻到令莺的身上。


    令莺当初想要拉他一把,他无从得知,她究竟想带他去何处。可几乎是出于本能,元霁捉住了她的衣角,反倒死死拽住了她,用力将她扯落到泥潭里。


    两人就此交缠跌进淤泥,他如鱼得水,他早已熟知如何在烂泥里生存,他像是一条从寒凉处滋生钻爬出的水蛇。


    可令莺不是,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到了最后,也只能被这片泥潭生生溺毙。


    在此前,元霁从不屑什么命中注定,他只信奉命里无时需强求,也始终是这么做。


    可他直到而立之年,才模糊地想起,自己似乎忘了,母妃尚在时,就曾教过年幼的他。


    若行有不得时,便反求诸己-


    元霁在河边待了许久,对于身后的喧闹从未回过头。


    正打算转身离去时,忽有一个孩童从他身侧跑过,手里捏着一枚香包,正抬手将它抛开再接住。


    元霁本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骤然定住。


    他眼珠直勾勾地,死死锁在香包的系绳上,心口猛地一缩。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元霁难以自抑,手止不不住地发抖,几步就逼上前去。


    孩童见他神色骇人,心中畏惧,身子一扭就要跑开,谁知衣领被这男人一把揪住,几乎双脚离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孩子脸涨得通红,眼前就要放声大哭。


    元霁顾及不到这些,他胸口不住起伏,拼命克制着几乎冲破理智的震荡,哑声喝问他。


    “香包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我要狠狠在评论区发红包!也请你们狠狠羞辱我!快点羞辱我!


    第99章


    小男孩儿被揪住衣领, 登时天都塌了,两截腿死命踢蹬,却被男人提得更高。仿佛自己胆敢不回答, 下一刻男人便会立刻松手, 活生生摔死他。


    他年纪本不大,惊惧中哪里还记得什么,可又怕得浑身直抖,只得胡乱说了当地一间寺院的名字,而后嚎啕大哭。


    孩子乡音浓厚, 秦慎半个字也没听明白。


    他一头雾水,反倒是元霁将孩童所说的庙名转述给他,神色看似冷静,命秦慎立刻去打听。


    元霁极力想要稳住声调,可压抑的情绪仍涌出来,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这番动静引来了男孩儿的母亲,一见面前的场景, 她急切地跑上来,一把将孩子搂住,正欲破口大骂的时候,便有侍卫模样的人摸出银钱递到她面前, 目光中含有警告, 与其说是恐吓, 更像是在勒令她噤声。


    而那人根本不曾多看她一眼, 离开的脚步又急又快。


    妇人仰头望过去, 这男子背影气度不凡,一见便知自己惹不得,再加上孩子瞧着并无大碍, 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将他衣裳上的灰拍去,既恼火又心疼:“是不是你撞别人了?”


    小男孩哭得直打嗝:“阿娘,那是个坏人……坏人抢我香包!”


    妇人只当孩子是被吓傻了,可伸手再一摸索,那香包的确不见踪影。


    “那人衣裳华贵,抢个寻常香包做什么?”她半信半疑,却也只得哄劝孩子:“莫哭了,日后再去城隍庙买一个就是。”-


    令莺总觉着是自己做梦,可心跳擂鼓似的,由不得她不信。


    元霁分明应当在千里外的洛阳,高高在上做他的皇帝,又怎会无缘无故跑到吴县来。此处既不打仗、又无水患,更何况他根本瞧不上吴郡,从前常说她的故土是乡野之地,半分也比不得洛阳。


    纵然母女俩一口气奔出老远,再望不见那座石桥,令莺脑中仍是一团乱麻,手脚泛着寒意,心口怦怦狂跳,原先逛灯会的念头也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按道理讲,元霁绝不会知晓她藏在此处。若他真是来抓人的,又怎会有闲心立在桥上,恐怕早将吴县翻了个底朝天。她们掩去容貌,至多待几日就要回转,应当不会有什么要紧。


    可令莺心中纠结不定,最终仍像只被豺狼嗅到气味的兔子,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收好行囊,领着元琬头也不回地离开,什么花灯街市都不要逛了。


    回到宅子,令莺尝试去寻梁九,可他约莫是接了新活计,人并不在镇上,叫她扑了个空。


    她犹豫半晌,甚至连这宅院也住得心惊肉跳,一旦被人堵在此处,根本插翅难逃。


    思来想去,令莺又带阿琬回到了庙中。母女俩挤在最深处那间僻静的小屋住,白日避开外人,除去埋头做活计,最多就是往临近的山中打发日子。


    即便做到了这一步,令莺心上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她忍不住往最坏去设想,甚至暗暗记下每一条逃跑的路。


    可一连数日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不曾有。令莺逐渐放下心来,安慰自己,许是她过于草木皆兵了。


    那日元霁背着身,定是绝无可能看到她们-


    元霁依那男童所说,当即派人将那座庙宇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回,他并不想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万一……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般,若强行搜捕,他反倒害怕会打草惊蛇,逼得她做出什么不顾一切的举动来。


    夜里躺在床榻上,元霁摊开掌心,定定望着那枚香包上做工熟稔的细绳,双眼睁得极大,眼底满是蛛网似的红血丝。


    说到底,他也心知肚明,这件事渺茫得可笑,兴许只是世上恰有另一人,也这么打结罢了。


    理智反复发出嘲笑的声音,可心底却又激荡难平,那一点微弱的希冀不断翻搅,叫他怎么也无法放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烧烫了。


    只是搜查过后,能问的都问了,根本就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甚至连那个香包,也并非出自这座庙。


    元霁连日以来辗转难眠,此刻忽然意识到,孩童所言未必是真话。孩童本就易胡言,自己为何就轻信了,竟如同昏聩愚钝了一般。


    他强压下燥怒,甚至亲自携着这枚香包,又去周边的城郡四处打听。


    如有一根望不见的细丝牵系着他,元霁不肯就此罢手-


    元琬的课业被迫搁置,好在令莺本就想为她换私塾,如今总归别无他法,干脆缩头乌龟似的,足足躲了好些时日,仍没有回那宅子。


    直到卫娘子要去镇上办事,令莺想托她打探风声,却也不敢直言,便只问她,可有哪位达官贵人驾临吴县了?


    卫娘子满口应下,待再从镇上归来,她见到令莺满脸的惊奇,一副看热闹的口吻:“九娘,你怎的知道有贵人?我敢说你都不敢信!”


    令莺听得一愣,还未及追问,卫娘子便兴奋地凑近了:“我和你说,当今天子居然来了咱们镇上!也真是奇了,堂堂皇帝,在吴县巡查水患也罢,竟还跑到这小地方来……”


    可卫娘子随后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不过明日一早,听说皇帝就要离开镇子了,不少人都要去沿街相送呢,”卫娘子并未留意令莺骤变的脸色,絮絮说道:“我也想远远瞧一眼仪仗,不知明日在山上能否望得见……”


    令莺的心境忽而被高高吊起,忽而又重重坠下去。


    待到听闻御驾很快便走,她的心才总算塞回胸腔之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头却仍紧皱着。


    令莺想不通,元霁为何会来此地。但无论如何,天子终究要返回洛阳的,他没有久留的道理-


    次日清晨,令莺问过元琬的意思,带着她出了房门,往山腰上走去。


    已是夏末初秋,天高云淡,暑气也消散了大半。微风掠过林间,晨雾仍薄薄笼罩着,不多时,二人头发也被露水沾得微湿。


    这座山并无名号,却是周遭一带最高的山峰,只辟出一条小路,还是庙里众人常年踩踏出来的。


    即便如此,山路仍是不好走,除去一丛一丛的荆棘,山间落叶也厚了不少,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元琬终究还是个孩子,令莺沿路格外地留心她,自己却一时分了神,险些滑倒,连忙伸手抓住一旁的树干。


    元琬忽然停下脚步,眉毛轻轻蹙着:“阿娘,你要不要紧?不如我们回去吧,女儿也并非那么想看。”


    方才登山前,令莺去问女儿,站在这座山上,应当能够望见远处经过的仪仗。而元琬听完,想也没想便点头,坚持要与令莺一道上山。


    令莺站稳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牵住她的小手:“阿娘没事,很快便要走到了。”


    元琬乖顺地任她牵着,二人又穿过一丛泛红的枫树林,令莺听见女儿问道:“阿娘,你明明那么恨父皇,为何还愿意带我来看他?”


    令莺垂着眼,眼睫轻轻颤了一颤,轻声说道:“许是要亲眼看着他离去,我才能真正放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何况你想要远远望一眼你的父皇,也是人之常情。我同他之间的恩怨,是我们二人的事,与小孩不相干。”


    元琬脸上浮起一抹少见的怅惘,小小的眉眼笼着淡淡愁绪,仿若小大人一般:“这道理若是父皇也能懂得,阿娘便不必与阿兄分开,也不必这样辛苦了。”


    母女二人几年来相依为命,元琬渐渐长大,许多旧事,令莺也断断续续同她讲过。她知晓了崔琢落下微跛的腿,知晓叔父枉死的遭遇,甚至还记得那位性情柔怯的皇后娘娘。


    元琬也牢记着父皇的话,始终守住那个秘密,从未告诉过阿娘,自己当真在太液池中见到过王皇后。幼时不说,是因着畏惧父亲,如今却同样不愿阿娘再惊惧伤心。


    阿娘吃过数不尽的苦,这几年才总算自在了些,元琬也始终觉得,自己长得还不够大,眼下还并无能力护住阿娘。


    听着女儿这番话,令莺心口莫名一紧,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得发颤。


    她们不是头一回谈及这些了,元婉说得不为错,可也并非完全如此。


    这前半生她身不由己,像是被命运推着,从陡峭的山坡上一路滚下来。令莺心里积压了不少话,即便是面对阿兄,她都无法说出口,对元霁更是多年不曾再提过。


    可那些惨烈的往事牢牢刻在记忆里,无论是她的出身或是自尊,都不容许她淡忘半分。而与之相对的是,在这般家仇面前,令莺个人的那点儿女情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太过没出息了,最终也只能埋在心底,不能说出口。


    二人此刻走出了枫树林,微凉的山风拂面,面前的路也骤然变得开阔。


    令莺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股脱口而出的冲动。


    “阿琬……也不是你说的这样。”令莺声音并不高,起初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往下说着,语气又一点点变得坚定,“就算你的外祖与舅父都平安无事,阿娘也不愿留在你父皇身边。他从前将我骗得好惨,也未曾向我道过一句歉,好似我就活该被他欺哄。”


    这些纠葛,比起血淋淋的人命,覆灭的家仇,或许算不得多么要紧,却始终盘结在令莺的心头。她如今不再需要元霁的道歉,但他终究愧对于当年那个一腔赤诚的自己。


    话到此处,诸多旧事涌上心头,潮水似的将她淹没,令莺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怨恨。


    “那时候旁人都瞧不上你父皇,没几个人待他真心,可我真心待他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他反倒这样回报我,竟还想让我无怨无悔,始终如一地爱他。所以阿娘并非为崔氏,并非为旁人,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元琬仰着头,从阿娘的脸上,她真切望见了悲愤与委屈。


    她很少见到阿娘这样,从前在宫里,阿娘大多是平静温和的,甚至有几分麻木。逃亡出来后,日子颠沛劳碌,可阿娘看向她时,也总挂着温柔的笑意,从未像此刻这般。


    元琬不由自主地说:“阿娘,那我和阿兄,是不是拖累你了?当初你是不是很不情愿,害怕要生下我们。”


    听见这话,令莺牵着女儿的手骤然一紧。


    也恰在此时,二人彻底穿出连绵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再朝前走,是一片坦荡开阔的高台。


    山风扑面拂来,吹散了林间方才的阴翳,空气也带着草木微苦的清新。


    她们立在高台之上,目光远望出去,一轮朝阳已然升起,天光铺洒开来,洒落在草地,犹如浮光碎金般灿烂。偌大的天地之间,远处正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长龙,应当是皇帝的仪仗,正朝着北方而去,渐行渐远。


    令莺深吸了一口气,遥遥盯着远方那条长龙,耳边仍盘旋着女儿的话。她没法否认,自己当初的确十分抗拒孩子。


    可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了,倘若没有元琬在身侧,她甚至说不清,自己能否撑到今日。


    她与元霁之间,是剪不断的孽缘。可他为她带来了阿琬,逼着她如何去做一个母亲,时至今日,这份羁绊竟早已不算是苦难。与阿琬相依度日,她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幸福,也会无数次地想起,自己从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期盼能有个永不离散的家人。


    令莺牵着女儿,又往前挪了几步,好让个子还矮的元婉也能看清那道长龙,如同某种目送,或许今日过后就是永别。


    她眼睛被朝阳晃得微微眯起,未急于回答女儿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潮中。


    这一刻,令莺好似忽然想通了。


    阿琬并不是她的软肋,反而让她活得更为坚定。过去她曾亲手编织过的美梦,到了今日,也以另外一种模样成全了她。


    “过往的事,是没法后悔的,人只能往前看。”令莺转头看向女儿,柔声说,“阿琬,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拖累,阿娘心里,是很庆幸能生下你的。”


    令莺低头望着元琬,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


    相较于揪着旧日恩怨不肯放手,往后的日子,才更值得看重。


    她不愿再将自己困在过往中。


    二人待了许久,再准备下山之时,远方那道长龙般的仪仗,几乎已经望不见踪影。


    令莺分明已转过身子,脚也抬了起来,却不知为何,竟又回过头,脸转向仪仗远去的方向。


    隔了这般远的距离,她断然是看不清元霁的。然而令莺心中,仍有微微的酸涩与痉挛。


    无关他究竟是好是坏,那些欢喜与伤痛,全都刻在了这一大段人生里,贯穿了自己十余年的岁月。


    令莺十分清楚,元霁从不是她的良人,可她仍是忍不住回眸,遥遥望了最后一眼-


    一辆车驾碾过地面,此处地砖铺得并不齐整,车架也跟着一路摇晃。


    驾车的侍卫神色紧绷,悄悄朝车厢内瞥了一眼,索性车内人什么也没说,似乎暂且顾不上计较这些。


    车驾驶过吴县,一路行至小镇,再循着旁人指点的方向,径直朝那座城隍庙驶去。


    元霁端坐车厢之中,手里还攥着那只香包。片刻后,他伸出两指,轻轻挑开一侧车帘,朝外望了出去。


    此处的确是僻静的乡野之地,而他将要去的那座城隍庙,位置还要更为荒远。


    元霁神色看着十分平静,可眼底却亮得吓人,如同燃着两簇明火,脊背绷得死死的,像早已拉紧的弓弦。


    所谓御驾离开吴郡,全都是对外放出的假话。


    他耗费无数心力,好不容易挖到令莺的蛛丝马迹。倘若知晓他仍在江南,她恐怕会永远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带着女儿拼了命躲藏。


    此时此刻,她应当已松懈了下来。


    元晏正缩在车厢另一侧,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


    他眉间拢着一层迷茫,不敢相信似的,忽然小声问道:“父皇,我们当真能找到阿娘吗?”


    元霁瞥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平静:“一定可以。”


    他竭力维持着神色不变,可话语一出,身体却无法自抑,指尖在痉挛发抖,握着香包的指节也用力到青白,浑身的血液都好似灼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狠狠给大家发红包,也请大家狠狠羞辱我,我凌晨一点四十五才写完!


    第100章


    距城隍庙不过十里, 谁也摸不清元霁究竟作何想。他竟让车驾停下,又命人将元晏送走。


    元晏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何状况,不是终于能见到娘亲了吗?


    然而在这几年中, 他早已对父皇满心畏惧, 此刻泪珠兜在眼眶里,强忍住没哭,只敢小声追问几句。


    父皇的眼神炽热到骇人,可回答却极为敷衍,只说改日再带他来。


    元晏被送走后, 离庙宇越近,元霁胸中的那把无名火也愈发烧得滚烫,连手掌都僵硬发麻。


    他从未停止过搜寻。


    可真能找到她这件事,从前只敢存在于他的梦中而已。


    这几年,他独自带着元晏。思念如同慢火熬汤,孤独便成了无休无止的养料,时日愈长, 汤底愈见浓稠。


    离别太久,令莺在他脑海中的容颜,竟已不如画像那般清晰真切了。


    他此刻疯了般想要抓住令莺,再造一条链子, 将她手脚死死捆住, 塞入袋子里运回洛阳, 自此再不准她踏出显阳殿半步。


    他要令莺直视他。


    不许扭头、不许说谎、不许流泪、不许再走, 亲口告诉他为何要如此狠心, 这些年究竟藏在何处,又将元琬带到了哪里。


    可他偏偏不能这么做。


    又或是说……他如今已不敢这么做。


    过往每一回,皆是如此。他一次又一次逼迫令莺, 轻而易举,信手拈来,比批折子简单得多。


    可纵使步步紧逼,到了最后,他也从不曾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


    元霁认为自己绝不是个蠢人,他很聪明。


    既是聪明人,就不会重蹈覆辙。


    他已受够了这三年,不敢想象令莺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更无法接受再度失去她的音讯,重回那种空茫无望的日子。


    过往那些几欲吞噬他的愤怒与怨怼,在她尚且活着的事实面前,被冲荡得只剩粉末。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甚至再也想不起是非纠葛,只想要见到她。


    车驾停在小道旁,那座城隍庙就在数十步以外。


    元霁忍着阵阵晕眩,刚走下车,脚步又骤然顿住。


    仿若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横在身前,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迈出去。


    他并不愿承认,之所以送元晏走,是因畏惧令莺会不肯见他,宁死也不随他回洛阳。可若要说令莺全然不在意儿子,元霁也半个字都不信。


    那么至少阿晏不在身边,兴许他还能够用儿子胁迫她,哄骗她跟自己走。


    可思来想去这般多,元霁才迷茫地发觉,他竟不知该用何种模样去面对她,也不知等到张口,是要责问,还是要显得若无其事。


    他爱上这样一个女人,明明朝思暮想,盼了如此之久,可人离得近了,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元霁将侍从斥退,面色阴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始终没有想清楚,焦躁地一转身,又往前走出数步,眼前忽地人影一晃。


    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正手捧一盆水,从庙宇后门走出来,似是正要泼水出去。


    彼此抬起眼的一刹那,四目相对,周遭像是连风声也已停息。


    元霁一动不动,只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那张刻入他骨血、夜夜入梦来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眼中。


    令莺素面朝天,比他记忆中丰腴了不少,面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色泽。


    她不似从前在深宫里那般白皙剔透,却多了蓬勃欢脱的生气,一双杏眼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如同山涧中的泉眼。


    此刻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整个人透着鲜活劲儿,像被移栽到野地里,反倒狂野生长的草木。


    真的是她……


    她当真还活着。


    而令莺也在刹那间认出了他。


    她还当是自己眼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是他?


    元霁不是早就回洛阳了吗?!


    令莺瞳孔猛地一缩,犹如被人迎面打了两拳,先是不可置信,脑子嗡嗡作响。随即她双眼圆睁,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跳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尖叫。


    元霁愣愣盯着她,正要张口说话,令莺已用尽全力把水盆朝他泼来。


    只听“哗啦”一声响,他被泼了个劈头盖脸,水珠顺着下颌直落,上身衣裳透湿,整个人如落汤鸡一般。


    泼完之后,令莺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把扔掉盆子,转身就跑。


    她脚步又急又乱,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掌摔破了皮也顾不上疼,只顾连滚带爬地狂奔-


    令莺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憋着一口气,手脚发软,却又生出一股逃命似的蛮力,什么也顾不上,冲回她的小屋子,猛地合上房门,背脊死命抵住门板。


    她分明才安稳下来没多久,今日却如遭雷劈,怎么也想不通元霁是如何找到她。


    令莺大口喘着气,又扑到床边去,慌忙收拾行囊。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走,此刻就得走。


    令莺双手发颤胡乱收拾,粗布衣衫叠到一半,便有两点水痕落下来,嘀嘀嗒嗒砸在布料上。


    方才还在颤抖的手,也渐渐垂落下去。


    她顾不得擦眼泪,喉头泛开一股浓重的苦涩。


    令莺流泪自问,她还能逃去何处?元琬此刻还在私塾上学,若是自己翻窗逃,能否逃得出尚且未可知,而元琬没人接,又该何去何从。


    元霁会不会用儿女来威胁她?


    且阿琬将要满十岁,早不再是当年的婴孩,令莺如今抱她已很是吃力。


    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意识到这一点,令莺丢开那些衣衫行囊,蹲下身子,探手伸入床底,去摸索早前藏在此处、用以防身的小刀。


    指尖触到粗糙的刀柄,她眼眶通红,恶狠狠地塞进袖袋里。


    连元琬都曾听夫子在学堂念过《太史公记》,也会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总归是逃不掉,倘若元霁再想做些什么,自己索性和他拼了!


    令莺已做好会被人绑走的准备,然而在屋里发了会儿呆,外面始终没有动静。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慌意乱到坐不住,又胡思乱想着,元霁莫不是要用庙里的熟人威胁她。


    最终令莺横下心,面如死灰地走出去。


    房门被“吱呀”推开,不远处的小院中,正有两人拿着扫帚洒扫,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反倒是令莺,迟疑地走上前去,嗓音发颤地问道:“庙中……可还好吗?”


    许是见她脸色难看得厉害,两个妇人纳闷不已:“什么好不好,九娘,你怎么了?”


    令莺心急如焚:“没有外人来找我吗?那你们可曾见到一个穿白袍的男人?大概有这么高,他很瘦,”


    她手臂用力朝上比划,元霁方才的模样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本就生得高,只是隔了这三年未见,比从前又消瘦不少。


    二人点点头,神色略带诧异:“方才庙边确有那么一个人,浑身湿淋淋的,只是现下已经走了,半句话也没说。”


    令莺怔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元霁竟并未杀她,甚至连追过来算账都不曾,就这么走了?


    莫非他是要回去调遣人手,一口气把这里夷为平地?


    令莺想得手脚发冷,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冒。


    两个妇人瞧出些端倪,上下打量着她,疑惑道:“九娘,难不成你认得他?”


    “不认识,”令莺心中一团乱麻,闻言又是一慌,否认时语调都结结巴巴,“我……我怎会认得他,方才不过是远远撞见。”


    妇人点点头,本就没把寄居在庙里、孤身一人带着女儿的令莺,同方才那个相貌极好的贵人联系在一起。


    那人即便头发湿了大半,略显狼狈,可身上衣料华贵,她们认不出面料,也能看出他并非寻常人。


    也不知上这小庙做什么来了?-


    当日又等了许久,始终没人来捉拿令莺。到了接元琬的时辰,她硬着头皮走出去,心神绷得紧紧的。


    沿路头顶掠过一只飞鸟,令莺浑身又是一僵,总觉得连鸟也是元霁派来监视她的。


    好在一切都平静无事,她的疑虑却越发深重,去镇子上接了元琬,犹豫许久,终究没对女儿说,只是自己彻夜辗转难眠。


    次日,令莺强颜欢笑地送元琬去上学,待回到小院子,人还没走进去,便望见秦慎直挺挺等在门边,他还是过去那副模样,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令莺满心戒备,刚往后退了两步,秦慎忽然伸手,取出一只小巧药瓶,手腕一送,就径直塞进令莺手里。


    担惊受怕一整夜,她眼泪忽地往外涌,索性自暴自弃,抬手将药瓶狠狠砸碎,嗓音愤懑:“这是什么?他想赐死我?做梦!要喝叫他自己喝去!”


    令莺抹掉眼泪,只觉得满心疲倦,先前的害怕也尽数化为一阵怒意。她盯着地上不知名的药汁,火气蹭蹭直冒。


    令莺快步冲进屋内,拎出一把竹枝掸子,折返回来劈头朝秦慎身上挥打。她脸涨得通红,咬牙骂道:“你走!这是我的房子!你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她顾不上许多,竹枝掸子胡乱打了一通,秦慎被打得疼,险些嗷嗷叫出声,又半分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地连连闪躲,竟当真被撵了出去-


    元霁昨夜也住在镇子上,他无法再离去了。


    她跑开的那一瞬,他亲眼瞧见,她手掌蹭破了一块皮肉,才让秦慎送去伤药。


    待到秦慎回来,将事情一回禀,元霁起先险些被气笑,牙关紧紧咬着。可片刻过后,他又默然了下去,喉头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令莺连想都未曾想,便直接认定,他送去的是取她性命的毒药。


    昨日不过匆匆一见,可元霁看得分明,这三年令莺过得应当十分自在。较之在宫中时,她身量甚至丰腴了许多,恢复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


    倘若令莺始终这般畏惧他,那他们二人怕是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元霁心底翻涌着躁乱,无数念头在脑中疯转,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将她压在身下,扒光她的衣裳,逼她哭着认错,再也没有气力胡乱闹腾。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额角青筋直跳,又硬生生逼自己压下那股冲动。


    元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满身无处宣泄的烦躁。


    不出两日,令莺与元琬这三年的底细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元霁始终记得元琬眼疾的事,此番查探过后才知,阿琬的眼睛竟早已痊愈。


    难怪他当年下令,命各处药铺不得再供特定的药材,到头来却半点音信也无。


    元霁不敢再把令莺逼得太紧。纵然身居高位多年,身为堂堂一国之君,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行事。


    反复思来想去,元霁竟试着自我宽慰起来。


    总归他是元琬的生父,前去接女儿放学,原是理所应当之事,也不至于将令莺吓跑-


    令莺连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手上活计不停歇,可脑子乱糟糟的,夜里躺在床上,双眼大睁,胸腔的心跳声“咚咚”响个不停。


    每当她想闭目歇息,脑中便会浮现出元霁那双死盯着她的眼睛。


    灼热得像要将她烧穿,又阴沉得像能将她吞吃入腹。


    令莺越想越怕,越怕便越是坐不住,连干活也心神不宁。


    为此,离元琬下学还有两三个时辰,她便熬不住了,早早与卫娘子打了招呼,坐牛车赶到镇子上。


    镇子不大,到私塾的路她走过千百遍,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拐过街角,远远地能看见私塾的屋脊,令莺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私塾外正停着一辆皂轮车,漆色沉厚,通体棕黑,还悬着朱丝绳珞。


    这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车。


    令莺心猛地往下一坠,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呼吸都滞住了半拍。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马车,脑中飞快转着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手脚发凉。


    而后令莺望见了一双人影。


    一个男子站在门廊下,背对着她,似乎正在与夫子说什么。


    夫子瞧上去神色惶然,又惧又窘,垂着眉眼不敢吭声。


    直至话说完了,元琬也被人带出来,一步一步往屋外走,像是要上那辆马车。


    元霁未曾留意令莺来了,他一身月白袍子,墨发仅用竹簪挽起,站在简陋的私塾院子里,眉宇间压着一丝强按下去的不悦。


    令莺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他们。


    她从前怎么会认为,元霁像仙鹤一般清隽俊雅呢?


    他分明只是一只古怪的大白鸟,此刻跌落在尘土泥堆里,处处都透着格格不入,瞧上去分外违和。


    令莺忽然又想起,年少时阿娘曾念过的童谣。


    歌谣里说,秦皇年间有一种异鸟,会化作人形,模样与常人无异,却并非人族,专会掳走妇人家的孩童。


    元霁看上去,就像是这样一只鸟。


    他甚至还要带元琬上马车。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脏急切得几近跳出胸膛。


    元霁在做什么?


    他牵着她的女儿做什么?


    他要带元琬走?


    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令莺的心口。紧接着,那把刀又猛地抽出来,带出滚烫的怒火,瞬间烧遍她全身。


    令莺眼里只剩那个要带走女儿的背影,嗓音都急得变了调,飞也似的冲到近前。


    元霁立刻回过头,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似是许久都不曾睡好。


    见令莺冲来,他张了张嘴,可最终只是眼神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再也不曾移开分毫,沉默地望着她。


    令莺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一把扯过元琬,随即扬起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元霁猝不及防,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散开的发丝垂落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元琬不由睁大眼睛,一旁的秦慎也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畏惧地看向元霁。


    打完这一掌,令莺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准你碰我女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 崩铁模拟器里有重婚罪?、 人,别怕,咪来帮你!、 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贝利珠、 [崩铁]让游戏公司再次伟大、 荒星种田,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