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无端受了一掌, 元霁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连眼尾都泛起微红。
此处毕竟是私塾门外,不时有行人往来, 几道满含惊异的视线, 齐刷刷朝他们投过来。
元琬迟疑一瞬,伸手拉住令莺的衣袖,小声说道:“阿娘莫要生气,父……阿爹是想接我去见你,没料到你也来得这样早。”
令莺如同护雏的母鸡, 一把将元琬拽到自己身后,声音愈发激动:“阿琬,你不要轻易信任何人的话,阿娘从前被骗过太多回了!”
元霁听罢,气得胸腔闷痛不已。他是个男人,更是堂堂九五之尊,何况三年未见, 她竟连问都不问一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甩了他一巴掌……
“莺娘,你不肯信我,难道连阿琬的话也不信?”元霁再也无法忍耐, 终于开口, 试着为自己辩解:“我并非是要做什么, 只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 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仍显得生硬。
可元霁早已习惯了身居高位, 他做不到放低身段,更说不出半句软话。
再看到令莺眼眶泛红,分明已在忍泪, 他话音一顿,余下的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挨打的人明明是他,她倒还先哭了?
一旁的夫子瞠目结舌,此刻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二人竟是夫妻。
他实在看不下去,眉头拧成一团:“九娘子,恕在下多嘴劝一句,妇人当以柔顺恭谨为德,当街对夫君动手,这——”
元霁一腔火气本就压得难受,再听了夫子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凌厉地扫过去,语气凶狠地打断对方:“住口!我们夫妇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方才夫子与元霁闲谈,被元霁毫不留情地点出他讲学中的错漏。加之此人气度谈吐不凡,夫子料定他必定出身名门,这才出言规劝令莺,谁料反被厉声呛回,顿时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替。
听到“夫妇”二字,令莺浑身一僵,立刻拉起元琬就要回去收拾物件,压低嗓音道:“往后我们便不在这儿读书了,原也打算换地方的。”
令莺刻意不与元霁讲半个字,心底却藏着几分慌乱,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何他如今这般能忍,迟迟不来抓自己走,连挨了巴掌都没动怒?
她竭力想装作无事,可掌心阵阵发麻,始终忘不掉方才甩在他脸上的那股力道。
收拾物件时,令莺能察觉到元霁一直跟在她们身后。那道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背脊上,分毫未曾移开。
令莺心底起先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冲回去,取来那根竹掸子打他。可被盯得久了,她后颈一阵阵发毛,最后索性自暴自弃了,梗着脖子硬是不理,只牵紧元婉,埋头朝她们的家走。
一路回去,头顶浓云堆积,眼见一场大雨就要泼下来。
一回到院中,令莺也不回头去看那两人是否还在,只飞快闩上院门,又将房门紧紧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蹲下身,握紧元琬的手,开口问道:“阿琬,你跟娘说实话,你父皇究竟想做什么?”
元琬老老实实地答:“阿娘,父皇看见私塾里的《尚书》,说里面有好些错漏。若女儿想读,他可以带女儿去本地顾氏的藏书阁,寻善本带回来看。”
令莺闻言一愣,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缘由。
虽说那夫子迂腐,但在她心里,已算得上是颇有才学的人了。可若落到元霁眼中,令莺闭上眼,仍能想象出他鄙夷嗤笑的模样。他向来谁都瞧不上,何况是这么个乡野私塾。
令莺本不想再多问,可她紧紧攥着手指,终究还是问出口:“那你想读吗?”
元琬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乖顺地说:“阿娘若是不想我读,我便不读。”
令莺没有吭声,沉默许久,才起身去给元琬做饭。
她们租住的屋子不大,好几面墙都开着窗。令莺在小厨房生火,待端着饭菜走出来时,元琬正伏在桌案边,一动不动,像在透过窗棂朝外张望什么。
令莺心里猛然一沉,放下饭菜走上前去,果不其然,元琬转过小脸,神色复杂:“阿娘,父皇还等在院门外,他没走。”
令莺的惧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几乎想冷笑出声。
“不必管他,你只管用完饭,做你的功课去。”
用过饭不久,天上猛然炸开一道惊雷,窗外狂风大作,暗沉的天际被闪电撕裂。紧接着,一场秋雨倾盆而下。
从前在宫中,逢上这样的雨天,庭院里繁盛的草木被大雨抽打,止不住地沙沙作响。如今这院落却简陋得很,庭中并无花木,院门旁自然也无处可避雨。
这一场雨落下,屋内也闷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令莺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天色太过昏暗,她便不让元琬再费眼睛看书。
嘴上虽让元琬不必管,可令莺心里始终悬着,拿不准元霁是否还在门外。她看似低头做活,直至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令莺心神愈发不宁,一个失神,针尖险些扎进指尖。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就在这时,元婉抬起眼望着令莺,轻轻开了口:“阿娘,我可不可以拿一把伞给父皇?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
“他可以走,”令莺手指还带着被针扎过的刺痛,难得语气冷得像冰:“我们又没把他绑在这里。”
更何况,他身边侍卫众多,难道还缺这一把伞不成?
令莺僵坐在凳子上,身子绷得纹丝不动。她心底有个念头即将喷薄而出,几乎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元霁,元晏为何没有来?
元霁这回出宫这么久,有什么理由不带上儿子,又偏偏不让他们相见?他必定有自己的盘算,兴许憋着阴毒的心思,想要哄骗自己服软,主动去找他。
令莺心中乱成一团,分辨不出元霁这般究竟算什么。但无论是真心示好,还是装可怜,令莺压根儿就不信他。
自己这几年销声匿迹,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女人。在元霁心中,他认定她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他所理解的爱。
可无论什么样的爱,终究改不掉本性,他骨子里就是个阴鸷可怖、反复无常的人。
元霁心中早有预料,令莺多半不会轻易理会自己。他站在这简陋的院门外,一脚便能踹烂,却硬生生忍住抬脚的冲动,没有踹下去。
回想今日,令莺质问过元琬之后,便再未同他说过半句话,反倒慢慢红了眼眶。
令莺从来便是一个心肠太软的人。
正因如此,雨越下越紧,元霁非但不肯离去,反倒又往前站了几步,目光紧锁着屋内那一团昏黄的灯火。
雨幕渐渐织得厚重,隔着漫天雨丝,他眼睫上也挂满了水珠。屋中的人影愈发模糊,他几乎辨认不清。
不多时,秦慎撑着伞疾步赶来,递到元霁手边,元霁却不急着伸手去接。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反而将某些回忆冲刷得愈发清晰鲜明。
许多年前他卧病在床,令莺就站在窗外,急得团团转。那时他故意装作没瞧见她,反正这个蠢女人还会不死心地继续来。
如今风水轮流转,站在窗外苦等的人换成了自己,甚至是这样一处粗鄙破败的小院。
而这一回,令莺也如当年的他一样,始终不曾踏出来半步-
夜半时分,雨总算歇了。
第二日清晨,令莺推开窗,赫然看见窗沿上摆着一瓶药,底下还压着一张信笺,寥寥几行字,写明这不是毒药,是用来治她手掌上的伤的。
她一眼便认出了元霁的字迹。
若是换作从前,这瓶药她或许会用得上。可这几年流落在外,加上往日吃过的苦头,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早就数不清了,这点皮肉伤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瓶药就算价值千金,如今也只剩下不合时宜四个字。
令莺抬手,直接将药瓶扔了出去,瓷瓶“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往后一段时日,雨时下时停。元琬没法再去原先的私塾,令莺便托人去寺院告了假,自己守在屋里照看女儿,一边四处打听,想为她寻一处能继续读书的学馆。
最初的两日,元霁仍旧会来。他立在院外,整个人像一道瘦长的影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就这么死死盯着令莺的身影,一言不发,也没有闯进来的意思。
头一日是伤药,次日便是一大捧秋海棠,第三日则搁了好几盒吃食。从前在宫里,令莺也收过他无数赏赐,却没有一件是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约莫在十年前,令莺或许当真切盼望过这些,可时隔这样久,如今再摆在眼前,就像一枚放坏了的果子,内里早已腐坏,滋味全然变了。
令莺一声不吭,又将那些东西一件件丢回院门外。
又过了几日,令莺才知道,元霁竟让秦慎替他给元琬传信。那信纸折成飞鸟的形状,嗖地一声,从窗外被丢了进来。
令莺本能地就想扔掉那只纸鸟,可对上元琬亮晶晶的眼睛,再看那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阿琬亲启”,到最后,令莺终究没有扔,让元琬自己拆开。
信中并没有什么要紧话,不过是几句叮嘱,叫她们入冬后注意冷暖,又说他已经替她们备好了秋冬的衣裳,还会派人送书来。
到了末尾,元霁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希望送来的书,别被令莺给扔了。
而他自己有政务在身,必须回一趟洛阳。
元琬捧着那只纸鸟念信,令莺没有插过话,半晌才冒出一个念头。
她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
只怕日后,各色物件会源源不断地送来,院外还时不时晃着一道人影,跟鬼似的盯着她。
不如去找别的妇人,一起合租一间宽敞些的大屋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元琬也能住得舒坦些。
反正如今不必再躲躲藏藏,又何苦还挤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
令莺行事一向爽利,又恰好赶上梁九回来,她便把事情跟他一说,托他从中帮衬一把。没过多久,她们就退掉了这处小院。
新的住处还在物色,退房那日,令莺已先将屋里的物件一件件归拢打包。那瓶被她摔碎的药,碎片还散落在墙角,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锋利的瓷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将它们扫进了簸箕里。
秋海棠早已枯萎,干巴巴的花瓣还落在窗沿下,风一吹便散了。
这间住了数月的小屋,重又变得空空荡荡。
令莺站在门槛前环顾一圈,四面墙壁斑驳,灶台冰冷,她生活过的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半点住过的痕迹也没留下。
令莺默默领着元琬,暂时又回到了城隍庙落脚。
元霁走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日子渐渐重回正轨,秋意一天比一天浓,庙里的草木摇落成霜,山寺之中,岁月显得格外漫长。
元霁在信里跟元琬说,过一阵子便会再来,令莺原本就不信,如今自然也谈不上意外。
从洛阳到江南,路途迢迢,山长水远。她心中清楚,元霁于朝政上有多勤勉,便是往日去城郊围猎,他也不会离开皇宫太久。
此番回去,或许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此举十分无趣,不会再来了。
令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找到新屋子,就带着元琬搬远一些,日后连这城隍庙也不必再来了,也好彻底断了这份牵扯-
元霁日夜兼程,一赶回洛阳,将积压的政务匆匆处置完毕,便又寻了个由头,再度策马南下。
这一回,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元晏带上了。
然而等他赶到那座小院,迎接他的,唯有一把冰冷的铁锁。
院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元霁愣在原地,犹不肯信,猛地伸手去推,可门板纹丝不动。
门是从里面闩死的,外面还用锁链绕了好几圈,牢牢锁死。
元霁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以至于在这一瞬,他竟忘了自己分明留了不少人手,只为暗中守住令莺,让她再也飞不出自己的掌心。
甚至相比起暴怒,元霁心底涌上的,则更多是不解与悲凉。
他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分明不曾做过任何过激之事,不过是守在此处,隔着一道院门看她,难不成这也算错?
为何令莺还是要千方百计地逃?
元霁百思不得其解,心口一阵阵钝痛翻涌而上,让他又疼又酸,胸膛起伏也逐渐变重,一颗心犹如被按在酸水中捶打。
他逐渐意识到,这种古怪而又窒闷的滋味,原来便是委屈。
元霁从洛阳赶回来,沿路车马奔波,深秋的露水浸湿了衣袍,寒意仿佛小虫子似的啃咬骨缝,让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无处可归,满心奔赴却只落得一场空-
令莺忙完白日的活计,搬家的念头仍在脑海里打转。她穿过回廊,像往常一样回到暂住的小院,将院门掩好。
正准备生火做饭,灶上的水还没烧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人声嘈杂,仿佛整座院落都被团团围住了。
令莺心头猛地一沉,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立刻先将元琬藏好,压低声音急急叮嘱:“你躲在屋里,千万别跑出去。”
做完这一切,令莺才强按住心头的慌乱,想要去查看外面的动静。
她刚将门推开一条缝,耳边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更远处那扇院门已被人一脚踹开,木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元霁率先迈步跨入院中,面色阴沉得骇人,眼底戾气翻涌,一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又有一丝惶然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令莺一时看花眼。
不过片刻,一名侍卫牵着一个小小少年,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阔别数年未见,那少年的眉眼几乎与令莺生得一模一样。
他眼眶通红,仰起头望向令莺,眼里一点点地,蓄满了泪水。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感觉文案情节还是需要调整一下的,不然情绪完全对不上文案等我有空,会重新修。然后这本大概十章内就可以完结了
第102章
元晏起初呆若木鸡, 而后眼圈一红,大喊一声:“阿娘!”
令莺身子一颤,心中瞬时被狂喜淹没。
然而欢喜尚未落下, 她蓦地对上元霁阴鸷的眼, 只得强忍住泪意,往后退了两步。
令莺始终无法将目光从元晏身上移开,却刻意绷紧了脸,不曾回应他一个字。
无论元霁又想如何威逼胁迫,她都不会再低头。即便是为了元晏也不会。
过往种种退让, 只换来更深的折辱,就算她待在元晏身边,他兴许也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元晏一见到娘亲,疯了般要冲上去,却被身后两名宫人死死拦住。两人偷觑着元霁的神色,不敢松手。
再见令莺连连往后退,元霁连眼尾也红了起来。
他直接提起元晏, 朝前一推,嗓音冷硬而狠厉:“去,把你阿娘拽过来。”
令莺呼吸一滞,生怕这一推会让儿子摔着, 下意识张开双臂。
元晏几步冲过来, 一头扎进她怀里, 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 勒得她骨头缝都疼:“阿娘!真是阿娘!阿娘……妹妹呢?妹妹在哪里?”
令莺被问得愧疚至极, 百般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却张不开口,只涨得脸通红。
紧接着, 她一把将元晏护到身后,怒目看向元霁:“你推阿晏做什么,他是你的骨肉,不该被你这样对待!”
元霁望着眼前这一幕,元晏黏着令莺,哪有半分太子的样子。这母子俩简直一模一样,自己倒成了外人,仿佛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立于原地,忽地冷笑一声,嗓音却带着几分沙哑:“朕带阿晏来寻他娘亲,有何不该?”
令莺又看向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正气得呼吸不顺,忽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竟是有人跑了出来。
而后元琬失声唤了句“阿兄”,话语里是止不住的哭腔。
元晏激动万分,早将父皇的话抛去了九霄云外,急忙跑上前抱住妹妹。
两张眉眼神似的小脸挨在一处,兄妹俩抱得紧紧的。元晏一只手揽着妹妹,另一只手还攥着令莺的袖子,不肯松开。
元霁沉默许久,胸中翻腾的怒火,也仿佛被人泼了一盆雪水,浇得只剩几缕烟。
他紧盯着令莺手足无措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劝说自己,或许她并非想逃,而是另有缘由……否则何必傻乎乎杵在这庙里,等着他来抓。
无论如何,令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不是吗?
令莺从见到阿晏的那一刻起,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又酸又疼。她或许无法忍受元霁靠近阿琬,恐惧他会带阿琬走,可两个孩子要亲近,她却阻挡不了。
再听见走近的脚步声,令莺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再望向元霁时,满心苦涩已化为怒火:”你要抓我回去,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还怕我能飞不成吗?庙里本就穷,再这么一闹,日后连香火都要断了……“
“并非是为了抓。”
令莺闻言一愣。
不知何时,原先密密麻麻的黑影如潮水般退去,小院里只剩下他们。
秋末冬初的时节,元霁却穿得颇为单薄,袍角沾了两块灰,落在玄色暗纹上分外显眼,应当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此刻他眸色幽黑,面色又微微发白,被她怒目而视,竟破天荒垂下了眼去,深浓的睫羽颤了颤,一副任由她骂的模样。
“莺娘,我带阿晏来,只是想接你和阿琬回家。”元霁分明说服了自己,不去追究令莺擅自搬走的事,可恼火褪去,他胸中竟满是陌生的无措与紧张,以至于嗓子发干,话音越说越低。
“我原想等一等,等你心甘情愿回来,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令莺睁大了眼,她不知元霁这是怎么了,陌生得不像他,让人哑口无言。
她原本烦躁又无措,此刻火气却像喷上了一块寒冰,再也烫不起来。
意识到元霁当真在向她低头、在求她回去,令莺并无半分得意或欢喜,只是攥紧了手指,手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她竭力压下悲愤,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回去?”
话音一落,两个孩子纷纷仰起头,元琬紧咬着嘴唇,而元晏则满脸不可置信,急切地又来抱令莺:“阿娘不回家要去哪儿?阿娘又不要儿子了吗?”
往日元晏若是敢插话,少不得要挨训。可今日父皇竟罕见地沉默了,眼珠一动不动,只望着阿娘,看也没看他一眼。
元琬倒还罢了,元晏虽在宫中,却仿佛什么也不知晓,想来是元霁从不曾告诉过他。
令莺蹲下身,将阿晏紧紧搂进怀里。
她眼眶发酸,喉咙却像塞了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想要离开的话。
许多事不便在孩子面前说,待元晏元琬进屋,令莺咬了咬牙,示意元霁跟她出去。
方才见她并未直接回绝元晏,元霁心中存了几分期冀。可令莺脚步很快,径直将他领到一处小殿。
元霁紧跟着她,在身后唤她:“莺娘。”
令莺没听见似的,脚步分毫不停。
从前大多是他走在前方,令莺只能在他身后,元霁少有望着她背影的时候。
目光落于她发间,那条水红色的发带反复浆洗,边角微微起毛了,松松系在乌黑的长发里,令莺一迈步,它也跟着摇曳晃动。
元霁情不自禁,又唤了她两声,二人也终于走入小殿中。
殿内颇为幽暗,供奉的似乎是一尊阴司鬼吏,造得十分粗拙。
元霁目光扫过神像,脸色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尊造像,是阴间的监察司,专教人自省认罪,心生忏悔。
恰在这时,令莺转过身来,望着元霁。
她刚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元霁神色紧绷,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耐着性子问她:“你领我到此处,是要我向你认错?”
令莺被问得懵了下,顺着元霁的视线,见他沉沉盯着神像,这才恍然大悟。
与其说是恼火,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可一张口,喉咙里却泛起苦味:“你不用多想,带你来这儿,不过是此地清静无人打扰罢了。”
他仍旧是这般多疑。
这三年,令莺住在庙里,看透了世人,很少有人会当真觉得自己错了。遇到灾祸也好,心中有所祈求也罢,都只盼着如有神助、逢凶化吉,谁肯无端端地忏悔?
而她眼前的男子是帝王,他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认错。
元霁从令莺脸上捕捉到一丝嘲讽,他心中一紧,随后又听她说道:“你我之间,已没有什么话好说,阿晏也长大了,过往那些事,你大可寻合适的法子讲给他听,他自会明白我为何不肯回去。”
元霁许久没出声,忽然走近了几步,微微低下头,注视着令莺的双眼:“即使阿晏能够接受,我却接受不了。这三年里,我没有一日不在寻你,几乎要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莺娘,你当真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问完这一句,元霁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大好看,立刻补了句:“没有也无妨,我有话同你说便是。”
令莺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下意识开口:“那你现在就讲。”
元霁似是迟疑了一瞬,垂着眼望她,眼睛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这三年,我想通了许多事。回去之后,我便立你为后。阿晏需要生母,日后他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阿琬也不该留在这儿,我们的女儿天资聪颖,她理应受到更好的教养。”
他一字一句,将旁人说了个遍,末了,才忽然眨了眨眼,声调轻下去:“……莺娘,我离不开你。我们从前误会太多,好时光都被白白蹉跎,从未好生相守过,不该就这么分开。”
令莺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睁大了眼,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从前我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你,后来才发现那只是错觉。你说放不下我,可这三年间,你不照样做你的皇帝?”
“并非事事都要强求一个结果,我们这样相安无事,比起从前在宫里相看两生怨,不知要好多少。”
从情窦初开,到初为人母,那数年间,她的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为了活下去,她硬生生套上一双不合脚的鞋,削去自己的脚趾,才能勉强行走。
恩恩怨怨,早已绞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与其反复撕扯,不如付之一炬,烧个干净。
相比起愤怒与落泪,元霁忽然发觉,自己更惧怕的,原来是令莺这般冷静,甚至近乎漠然的样子。
他一时竟找不出话辩驳,指节也捏得发白。
令莺身前系着一块蔽膝,布面上打着两处补丁。元霁的目光落在那布上,便知她日子过得辛苦,偏偏她自己好似并不在意。
元霁不知心底究竟是何念头,竟想亲手替她解下那沾着油迹的蔽膝。他也当真伸出手,语气放得格外温柔:“人本就时时都在变,如今你觉得能离开我,或许再过两年,便又离不开了。你先随我回去……”
令莺见他伸手过来,身体比耳朵更快做出反应,抬手就朝他手背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打得不轻,元霁也不禁恼火了:“我已经一让再让,你也不该三番五次对我动手。”
令莺没好气道:“你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动手。”
元霁胸膛起伏了两下,忍气吞声道:“你要打,就回洛阳再打。”
令莺彻底没了耐心,语气愈发冷硬:“不必再多言,我不会同你回去,皇宫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话音一落,她快步跑了出去,头都没有回一下-
入夜后,元霁的车马始终停在庙外,不曾离去。这小庙并无可供留宿的地方,看他的意思,竟是打算就在车里歇下。
令莺半分没有管他,何况他的车驾内里宽敞华贵,要什么有什么,哪轮得到她操心。
元晏时隔这样久,终于见到娘亲,说什么也不愿回去车上,夜里也挤在小屋子里睡。
令莺为他另搭了一张小床,她看得出来,元晏黏糊自己和元琬,可他终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太子,待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只是快要十岁的年纪,元晏已隐约懂得,要把这份不适掩藏好。
许是一日之内,心绪大起大落,夜里令莺辗转难以入眠。天色眼见又要落雨,空气也极为闷沉。
令莺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就近出去走一走,吹一吹晚风,好把胸中的郁结散一散。
夜色四合,小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秋虫断断续续地鸣叫。庙外不远处,元霁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暗影中。
令莺推开院门,顺着临近山道,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雨前天际云层堆积,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夜半更深,令莺心里先是一惊,慌忙往后瞥去,一眼便认出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当真阴魂不散,难不成他昼伏夜出,觉都不用睡了?
令莺加快脚步,根本不去理会身后的人。
山道上尽是泥土,此刻被潮气浸得湿滑,她又走得急。一时没有留神,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
身下恰好是个斜坡,令莺收不住势,顺着坡面往下滑了一截。
慌乱中她伸手乱抓,死死攥住路边丛生的枝叶,这才借着这股力道勉强停下,蹲坐在山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令莺愈发垂头丧气了,随手摸到两片树叶,草草擦掉手心的尘土,扭头往回望。
沿路的枝蔓又密又乱,不好再顺着原路爬回去,她便站起来,打算找别的路绕回住处。
令莺没走出几步,刚绕开一片树丛,眼前却骤然立着一道高大黑沉的人影,如同石像一般,静静立着,仿佛是特意守在此处等她。
她被吓了一大跳,险些失声尖叫,一颗心砰砰跳得飞快,而后才反应过来,元霁竟还在跟随她。
令莺怕是不怕了,只耷拉着脑袋,连骂都懒得骂他,闷头继续朝前走。
“莺娘。”元霁又在唤她,嗓音有微微的沙哑。
令莺没有搭理,他便也只是跟在她身后,再不发一言。可没走出多远,令莺逐渐察觉出不对劲。
身后人的脚步在静夜中听来,有些凌乱与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沉稳。
令莺不自觉竖起耳朵,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轻响,断断续续地落在草地上。
不像是雨。
倒像是……在流血?
令莺满心惊疑,回头望向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
也正在此时,元霁的身形晃了晃,似乎扶着树才能勉强站稳。
令莺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存着一丝警惕,不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手段。
元霁大约以为令莺是在等他,脚步虽然迟缓,还是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待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他面庞没有一丝血色,薄唇泛着青白,几缕汗湿的黑发软软贴在额前,如何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他没有直视她,只是垂着眼,睫毛鸦羽似的,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令莺目光向下移,借着浅淡的月光,她看见他袍角有一片濡湿,玄色衣料被血浸透,想来是方才顺着山坡滑下时,腿又受了伤。
她愣了一下,顿时又急又躁,咬牙道:“是你非要跟着我的,我可不会再管你。”
令莺也不知元霁打的什么主意,听了她的话,反倒顺势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平静地点了点头:“莺娘,你先回去吧,不必管我。”
说话间,他手指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块,脸上面无表情,却对准腿上伤口,狠狠划了下去。
本该凝固的伤处,此刻被这一划,鲜血顿时狂涌,一滴滴砸落在野草上。
令莺原已转身朝外走了,然而听见身后愈发急促的血滴声,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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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令莺脚步僵住之时, 有一道目光,始终黏附在她的背影上。
再转过头,元霁微仰着脸, 月光将他面容洗得苍白无比, 轮廓眉眼却宛如玉刻,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眼眶微微泛红,眼珠氤氲着湿润的雾气,衬得瞳仁愈发漆黑,直勾勾盯着她。乍一看, 竟能瞧出几分可怜来。
岁月流逝,元霁仍是令莺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可彼此间曾发生过什么,纵使再过十年,令莺也历历在目,刻骨难忘。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少女,不会被一副皮囊轻易迷惑,更不会贪恋他那一时的虚情假意, 甘心为他赴汤蹈火。
正因如此,元霁越是示弱,看在令莺眼里,非但不能使她心软, 反而让她下意识地竖起浑身尖刺。
仿佛眼前人不是一个受伤的男子, 而是一只狡猾恶劣的公狐狸。
低喘着、哀鸣着, 费尽心思引诱她。
令莺冷冷瞥了他一眼, 并未上前, 而是转身抬脚就走。
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约莫见她真走了,元霁勉强起身追来, 语气都有些气急败坏了:“莺娘!”
令莺恨恨地加快步子,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这回总算没再犯傻,否则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她怒气冲冲,尚未走出多远,拂面的山风却骤然转凉,吹得四周草木摇晃不止。
一场急雨猝不及防,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打得树叶哗哗作响,前路也被白茫茫的雨幕所吞噬,什么也辨不清了。
令莺脸颊被雨点抽得生疼,自然不会傻站着挨淋。
她飞快环顾四周,像灵巧的猫一般,闪身钻入了近处一个隐蔽的山洞。
令莺不知元霁是如何跟上来的,他腿上有伤,步履踉跄,也避了进来,玄色衣袍尽湿,墨发散落大半,看上去狼狈不堪。
二人对视一眼,元霁面色发白,令莺则冷着脸,闷闷不乐地别过头去。
今夜之事,只能怪自己流年不利,还能如何,认栽罢了。
山洞中虽不必担心淋雨之苦,可凉风穿堂而过,湿衣紧贴皮肉,明日只怕要染上风寒。
令莺没理会元霁,蹲在洞口观望片刻,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从怀中摸出打火石,又去山洞深处拾了些干柴回来,这才蹲下身,尝试生火。
枯枝大约受了潮,她费力地摩擦了好一阵,掌心都磨得生疼,火星却始终不见踪影。
元霁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示意她把火石给他。
他不动也罢,这一动,令莺心中压着的火气顿时嗖嗖往上窜。
若非元霁,他们何至于被困在这山洞里?自己早就溜达完了,钻进被窝睡下了。
“你懂什么?你会打火吗?”令莺语气冲得厉害,她深知元霁从小到大,怕是连火石都没摸过。
元霁腿上本就疼得钻心,此刻见她鸵鸟似的蹲在那,一脸愤懑,一股邪火顿时直冲头顶,嗓音也因疼痛而变得低哑:“你手不是麻了?我是没打过火,可你那套法子,我难道就学不会?你教我便是!”
元霁挫败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错的。
两人仿佛处境调转了,从前是他动辄喜怒无常、暴躁难安,如今却轮到了令莺,这滋味着实难堪。
说话间,元霁伸手取过火石,起初动作确实笨拙,敲了好几下都不见火星。
可他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咬着牙反复尝试,竟当真引燃了木堆,一簇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一旦有火苗,再点燃旁的枯枝便容易了。
火堆渐渐烧得明亮起来,暖意在狭小的山洞里缓缓流淌。跳动的火光微微摇曳,将两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元霁此时才看清,令莺眼眸中竟泛着一层盈盈泪光。
她脸上的怒意已然褪去,只剩下茫然,嗓音沙哑而疲惫:“秦慎就在附近吧?你让他护送你离开便是,何苦非要这般纠缠……你就不能放过我,让我和阿琬安安静静过日子吗?”
“我为何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你。”元霁眼底翻涌着苦涩与不甘,面色同样难看,喉结剧烈滚动,“莺娘,我们有两个孩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难道多年的相守,在你心里当真一丝情意也无?况且你方才亲眼所见,打火我可以学,你说的其他种种,我一样样都能学着去做,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
连元霁自己都未曾料到,他竟会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话一出口,他心中难堪至极,只觉自己这副模样既卑贱,又透着一股蠢不可及。可若是与过往那三年相较,他的呼吸反倒不自觉地平复了么,不至于轻易暴怒或失控。
毕竟那漫长的三年里,他一度连像这般犯蠢的机会也没有。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回,令莺什么也没说。
洞外雨声逐渐变得细碎,雨里似乎夹了什么,簌簌作响,如同珠玉在轻轻叩打山石。
二人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山间竟落起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火堆静静燃着,空气中混杂着湿泥土与木头燃烧的烟火气,与偶尔渗入的冷暖交融。
令莺的衣裳被烘干了大半,身上一暖和,困意便沿着四肢攀爬上来。
连日操劳辛苦,又夜夜辗转难眠,如今再次被元霁找上门来,令莺虽满心烦躁,一颗心却古怪地落回了实处。
她靠着岩壁,听着外面雨雪声渐大,终是抵不过倦意,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睡熟之后,洞中寒气浸人,身上又无遮盖的东西,令莺不由自主地缩为一团。
朦胧间,她似乎离火源更近了。
在睡梦中,令莺贪恋这份暖意,下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
元霁将她揽在怀里,良久都毫无睡意。
令莺始终未醒,可睡得并不安稳,一双细眉紧紧蹙着。
他们已许久不曾离得这样近。令莺没有推开他,反倒让元霁有些无所适从,连手掌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树枝烧得噼啪轻响,元霁并无杂乱的心思,可相拥久了,他察觉自己的异样,不由愕然了一下,竟记不清上次情动是在何时。
从前二人同住长馥殿,元霁厌烦猫,不许宫人放猫入内。可团团仍有两次,趁人不备偷偷溜了进来,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跳上床榻,挨着令莺的脑袋睡下。
更有一回,天色尚早,他尚未察觉猫在榻上,那畜生竟胆大包天,拿他身下当作玩耍的棍棒,勾着爪子来回拨弄。
不过这般烦恼,在令莺走后便不曾有过。日夜清冷,他也总是软软垂成一团。
元霁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垂眸望向令莺的睡颜。
火光映照下,她面颊泛出淡淡的粉色,呼吸绵长而均匀。
纵然直到入睡前,令莺始终没有再理会他,元霁心底却仍被填得满满当当,无比鼓胀-
不过是夜里想去透口气,谁料一番折腾下来,二人双双病倒。
元霁腿伤得不轻,如同回到了他们初遇时那般,只是这一回并非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跛足。
令莺心中郁结,连着烧了两日,心里却始终悬心孩子,病中也挣扎着想要起身。
元霁将两个孩子安置在附近一户官员的宅邸中。他本想让令莺一同过去,可她反应激烈,元霁只好作罢,仍让她留在小庙中,没有逼迫她。
令莺好不容易退了烧,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见两个孩子,于是元霁亲自来接她去宅邸。
吴郡的冬日,气温不算太低,只是一入冬便时常阴雨连绵,寒意裹着潮气,直往衣料缝隙里钻。
令莺的故乡在此,庙里自然用不上什么好炭火,她也早已习惯,只将衣裳裹得严严实实。
待到踏入官员私宅的内室,她才久违地感受到,原来冬日也可以这般暖和。
暖意扑面而来,瞬时裹住周身,连紧绷的皮肉也一点点舒展开。
元霁告诉令莺,两个孩子正在书房读书,夫子是他特意安排的。令莺心底存了几分疑虑,催促着元霁带她过去看看。
怕推门进去会打扰他们功课,二人便没有入内,只站在门边向内望去。
隔着窗棂,可见室内炉火烧得暖融融的,用的是上等白炭,烟气少之又少,半点不熏人。
元琬与元晏此刻衣着舒展轻便,不像令莺这般,裹得像个粽子,走起路来又笨拙得像头熊。
两个孩子伏在案前,看得十分专注。元晏偶尔好动,闹出些小动作,便会被一旁的夫子低声训诫。
令莺忽然看到,屋角的木架上,挂着元琬脱下的小袄。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比起孩子身上此刻华贵的衣料,那件小袄灰扑扑地垂在那里,显得格外朴素,毫不起眼。
两个孩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可令莺脸上半点笑意也挤不出。
瞧了许久,她一言不发,沉默着转身向外走。
元霁跟在她身后,仿佛浑然不觉她心事重重,自顾自地开口,同她说起书房里的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已能读更深奥的书。且阿琬与寻常孩童不大一样,不知是从前眼疾的缘故,还是在民间长大的缘故,她性情和阿晏很是不同。我打算今后……”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她不过才病了这几日,心中牵念的全是两个孩子。可孩子们没有她,却仿佛过得比她想象中更好。
领她来看孩子,也只能是元霁有意为之。他最清楚,自己无法抗拒孩子能变得更好这件事,因此才特意这么做,无非是想诱她跟他回去。
令莺眼眶猛地一酸,脚步也随之顿住。
孩子的确是她的软肋,但她不愿被元霁看出分毫。他是擅于操弄人心的恶兽,倘若被他发觉自己如此难过,他便更知道该如何拿捏她了。
令莺竭力稳住声线,语气故作平稳:“你想说什么?倘若真是这样,阿琬又愿意跟你回洛阳,那我也没有法子阻拦。”
纵然在拼命克制,她的嗓音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一想到孩子或许会就此离开,令莺感受到的,是如同神魂被生生剥离般的痛楚。
元霁听出她话中拼命掩饰的脆弱,他缓步上前,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动作极轻,带着试探与安抚,指尖试着拢住她发凉的手。
“我并非是想让你们母子分离。”元霁低声开口,“莺娘,这两日我反复想过,你如今平安无事,转眼又是年节,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一位兄长在洛阳,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你的至亲一面。若是过完年节,你有何想法……再同我说便是,我不会再锁着你。”
他稍稍停顿,仿佛才想起一桩要紧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还有你在吴郡的旧宅,我曾去过一回,屋舍太过于破败,我已命人重新修缮了。那宅子日后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话到此处,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语气却变得勉强起来,连脸都别了过去。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一瞬,元霁更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神色变化,重又转回头来,一眨不眨地紧盯住她。
“往后……你若是想回去居住,也无妨,总好过挤在这庙里。”
提及城隍庙,他再如何按捺,话中仍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令莺听完这番话,慢慢眨了眨眼,眼前忽地泛起一层水雾,模糊一片。
她如同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进退皆难。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阿娘, 这次回洛阳,我们往后不会再回来了吗?”
元琬环顾这座栖身数月的小屋子,脸上浮起一丝不舍。
事已至此, 令莺不愿在女儿面前愁眉苦脸, 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收拾物件的手没停,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些:“等下次吴郡,阿娘的房子也该修缮好了,咱们就不必再借住庙里了。”
元琬点了点头,乖巧地继续叠衣裳。
她已满十岁, 许多事都能自己打理了。纵使阿娘一心想要照顾她,元琬也不愿看着阿娘整日劳累。
“阿琬,你不用管这些,书和课业本都清好了吗?”令莺俯下身,从她手上抽出衣裳,三两下就包好了。
元琬想了想才点头,随后又贴到令莺身边, 小声问:“阿娘,你是为了我和阿兄才回洛阳的吗?”
令莺十分清楚,阿琬本就比寻常孩子更早慧,她也不想违心地哄骗孩子, 犹豫片刻, 还是如实答道:“你父皇性情固执, 这回带上阿晏, 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往后还不知会使什么手段。他若再发起疯来,阿娘也应付不了。眼下先回洛阳,横竖他在我们面前发过誓, 过完年就送我们出宫,不会再拦着。”
话虽如此,令莺心底却满是无奈与烦闷。回不回洛阳,这件事她已纠结许久。元霁看着的确有所改变,可她仍无法相信他。
可元晏也听说了元霁许诺的条件,日日黏在她身边,一遍遍软声央求,盼着她能一同回去过年。
令莺本就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面对儿子,浓重的愧疚挥之不去,根本狠不下心。
她顿了顿,无奈地垂下眼帘,忽然又想起一人,嗓音不禁柔软了下来:“除去这些,我也当真很想见你舅父……阿琬会想念你的兄长,阿娘也会想念阿娘的兄长。”
这三年,崔琢的许多事,令莺竟是从元晏口中听说的。
崔琢从前竭力想要护住自己,可在她生死不明后,他仍会代她守护阿晏。令莺也能听出来,崔琢陪伴元晏的时间,甚至要比元霁多得多。
想到此处,令莺心头一暖,仿若有温热的泉水汩汩淌过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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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如今另有住处与活计,且他孤身一人,又不会仙术,无法再带她们母女凭空消失了。
令莺下定决心后,并未再让他继续追随自己。稚容和萧仰故去这样久,梁九纵使仍有愧疚,下半生也不该只是为了旁人而活,他应当也去寻求属于自己的安定。
而这座小小的城隍庙,到底承载过他们的三年岁月,为他们遮风避雨,供令莺从惊惶恐惧中逐渐平静,得以喘上几口气。
她感念这份恩情,特意去镇上买了好些吃食布料搬回来,又另捐了一份香火钱。
近段时日,元霁常常来寻她,令莺若避而不见,他立在院外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即便穿着常服,可他容貌出众,举手投足间,身居高位的威仪早已渗入骨髓,来往众人无不暗自好奇,对令莺更是带着几分探究,私下出言询问的也不在少数。
令莺一直自称丧夫,旁人只当是她有本事,竟在外边寻了这般出挑的郎君,连她跟前夫的孩子都视若己出,怎能不叫人眼红?
等去了洛阳,便是富贵无忧的好日子,就算当妾,也好过流落到这小庙里做活。
令莺对此只是沉默听着,没有多作解释。关于元霁,她们知道得越少越好,总归只是胡乱猜测,自己也不会因此掉块肉。
到了要走这日,令莺去正堂与大家告别,众人仍旧这么说。倒是同她熟稔些的卫娘子,能看出令莺心事重重,对令莺的过往也略知一二。
她算是过来人,从前与夫家好一番纠缠,撕破了脸,如今才算彻底断了来往。
送令莺往外走时,卫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劝道:“你家郎君能找到这儿,又大费周章想接你回去,可见你们缘分深重。既如此,我也劝你两句,这世上任何一对夫妻相守过日子,都免不了有苦恼争执,平日且多往好处想想。”
话到此处,卫娘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带感慨:“不过缘分未必都是善缘,大多数时候只是牵绊着人,让人劳心又劳神。”
令莺被戳中了心事,愈发闷闷不乐:“卫娘子,我曾看过一卷佛经,上面说爱欲就像是举着火把,逆风行走,迟早会烧到手。或许我当真是业报过重,前世欠了他的,才要拿这辈子的眼泪和感情去填。”
卫娘子一愣,她没料到,九娘还这般年轻,心里对男女之情已没了半分念想,反而脱口便是如此悲戚的话。
令莺说罢,也没了继续分辨的心思,反倒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说不错。
芸芸众生,痴男怨女,除去生老病死,大多皆在为情爱欲念奔劳。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终究是苦多于乐。
倘若她当年不曾认识元霁,崔氏衰败后,自己大约早已回了吴郡。
而元霁倘若不曾认识她,或许也能少发些疯,如他父皇、祖父那般,立后封妃,拥有绵延不尽的子嗣。
他们相遇得不早不晚,偏偏被彼此耽误。
一切尘埃落定,故人与世长辞,只剩这份纠缠至今难舍难断-
这一回,为了尽早返回洛阳,又不至于让她们太受累,元霁便趁着河水尚未封冻,沿水道返程。
虽说一同回来,令莺与元霁也算不得半分和好,极少和他说话。没过几日,她又从阿晏口中得知,崔琢早已除去奴籍,如今在洛阳另有居所,只是始终不曾娶妻。
令莺私下问儿子,他舅父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元晏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阿娘,父皇前阵子寻来不少医者,为舅父诊治,姑母也一直在为他的腿想法子,舅父如今看上去与常人并无两样,只是做不得剧烈跑跳。”
阿兄被打断腿的那晚,始终是令莺挥之不去的噩梦。打听到这些,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才稍微消散了几分。
车马渐近,离去多年,洛阳的一切对令莺而言都已十分陌生。皇宫的轮廓遥遥在望,往日那些压抑的记忆却沸腾翻涌,让她连呼吸都滞在胸口。
待马车驶入宫门,令莺迟疑地下车,身上依旧是民妇的布裙。
殿宇楼阁巍峨高耸,压得她眼前一阵发花。还没往前走几步,她便看见道旁站着几道人影。
还不等令莺细瞧,立刻有人大声呼唤她:“阿莺!”
话音还没落,那道高大的影子就将礼法规矩尽数抛在身后,急急奔向她。
令莺一时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劈一般,眼中瞬时涌起泪水,也疯了似的冲上去。
二人紧紧抱住,她抓着崔琢的手臂,肩膀一颤一颤地抽泣。分明再相见是极好的事,可令莺的眼泪半点也忍不住。
崔琢喉头滚动了几下,扶住她的肩,将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令莺是否完好无损,又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哭什么,阿兄在这里。”崔琢语气沙哑得不成调,眼圈也微微发红。
令莺不肯松开抱住他的手,口齿不清地唤他,没说几个字又泣不成声。
哭得最厉害时,她忽地感到一只手落下来,是阿兄正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轻缓又温柔。
与此同时,另一道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元霁正强忍躁意,扣住两个孩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幕。
令莺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不肯迎上他的目光,刻意装作未曾看见-
偌大的皇宫,令莺熟识之人已寥寥无几。朝堂是何局面她不知道,可想来应当安稳平静。
毕竟前几年里,元霁接连铲除了两个大族,又破格提拔了许多出身寒微的新人,扶持他们不必再依附旧有的士族。容氏便算是新贵之一,容彦也早不再是罪奴了。
如今这座后宫形同空置,长馥殿的宫人也没怎么换。她们瞧见令莺回来,脸上皆是真切的惊喜,看向她的眼神里,还隐约带着将她视作救星的意味。
令莺疑惑地望回去,见她们这副神情,愈发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元霁必定没干什么好事。
令莺在这宫中没什么属于自己的物件,当年匆忙离开,除元晏外带不走的宝贝,便只有那两只猫,团团更是她心头始终牵挂的。
一进长馥殿,她连忙拉住宫女,问两只猫儿如今养在何处。
那宫女闻言一愣,神色也有些黯然:“回娘娘,团团入冬前就没了,另一只还养在后院里。”
“团团应当是寿数到了,死前几日不肯再进食……对了,”宫女低声补了一句,“陛下知道以后,让掩埋前留下一撮猫毛,如今还好好地收在殿内。”
令莺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呆呆立在原地,思绪混乱地估算着年月。
……原来当初捡到团团,竟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猫寿数有限,能活到十岁,寿终正寝,已经是莫大的福气……她应当为团团感到欣慰。
令莺怔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她慢慢地往前走,脑中回想的皆是温馨的往事。
自己如何把团团抱在怀里,如何捧到元霁面前,欢天喜地请他来取名,又是如何为团团喂羊乳、梳毛、擦耳朵……
团团从毛茸茸的一小团,长到胖乎乎的一大只。
可令莺当真不是一个称职的主人,团团中途被她抛下,如今她再也见不到团团了。
万幸团团留在宫中,仍得到了妥善的照料,安稳走完这一生。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寻常,令莺不该伤心,也根本不必为此伤心。
她反反复复地宽慰自己,跟随宫女,去取留下的猫毛。
只是上台阶时,令莺看似若无其事,脚下却不知怎的一软,猛地摔坐下去-
元霁接连远赴吴郡,纵然安排了属官代为处置政务,依旧堆积了不少繁杂琐事,脱不开身。
直至将近入夜,他才赶往长馥殿。
还在吴郡时,周遭环境处处令他不习惯,可想看令莺一眼,倒还容易。
如今回到宫城,元霁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安。不过数个时辰不见她人影,他便眼皮直跳,唯恐令莺又会无声无息地再度消失。
赶到长馥殿,值守宫人上前回禀,说令莺并不在殿中。
元霁心中慌乱更重了几分,面色微微发白,沉声追问道:“她人呢?”
宫人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如实答道:“娘娘去了华林园,执意要把猫儿的尸骨挖出来……”
他背脊一僵,立即转身,朝华林园的方向疾步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元霁赶到华林园的时候, 四下光线昏暗,令莺毫无仪态地蹲在草地中央。
几名宫女围在她身边,一行人手忙脚乱、叽叽喳喳。
宫女一听见动静, 再瞧见元霁的身影, 立刻跪下行礼,极小声地呼唤道:“娘娘,娘娘,陛下来了!”
元霁大步走近,伸手一把将埋头掘土的令莺拉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烛, 她指缝间满是乌黑的泥土,脑袋上还顶着两根草。
令莺眼圈通红,眉眼间满是恼怒,反倒抬头瞪着他:“你拽我做什么?”
元霁深吸一口气,一把制住她胡乱挣扎的双手,将人按进自己怀里,才强压住恼火说道:“你还问朕来做什么, 朕若不来,你当真要将猫尸挖出不成?”
“你们便任由她这般胡闹?”元霁微一咬牙,目光再扫过身旁几名宫女,语调沉了下来, “滚下去。”
宫女们瑟瑟发抖, 头也不敢抬地退下。
令莺在元霁怀中极不老实, 气到使劲推打他的肩膀。
元霁怕令莺用力过猛, 反伤了她自己,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卸了力道,又取出帕子, 想为她擦去手上的泥土。
他实在想不通,令莺何至于要如此,莫非是失了神智?
然而顾及到团团来历特殊,又是令莺亲手养大的,元霁只得好声好气地说:“莺娘,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理,万物皆如此。团团此生过得尚算安稳,你也莫要太伤怀。”
令莺听出他哄劝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好似她疯了一般。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让团团埋在土里。”
元霁听她嗓音还算冷静,才略微放下心,而后又疑惑地问她:“那你想要如何?”
令莺被他追问,心里清楚,倘若自己不肯说,元霁定然不会容许她再挖。
“我娘亲同我说过,猫狗与人不同,它们亡故之后,尸首最好放进小河,顺着流水漂走,否则魂魄会消失不见,身体也要被虫子啃烂了。”
说这番话时,令莺眼眶红得厉害,却憋着没有落下一滴泪。那双眸子剔透清亮,在夜色下,熠熠如寒星,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听来未免要惹人发笑。可对上令莺的眼眸,元霁竟有一瞬的哑然:“我记得,你本不信这些玄妙之说。”
“万一是真的呢?”令莺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不远处的地面被她刨开,边缘参差不齐,泥土也翻得凌乱,瞧上去黑乎乎一片。
元霁目光落在狼藉的土地上,他忽然发觉,原来令莺也会这般惧怕失去。在乎的人与事,她同样做不到坦然放手,甚至还会为了执念,倔强地做出旁人全然无法理解的举动。
或许他的确是个疯子,而令莺,也未见得有多正常。
元霁收回目光,再想替令莺擦手,仍被她避开,只能看着她胡乱擦,还不忘瞟向那土坑。
倘若此刻真的挖开,土里不会有完整的猫。约莫是皮毛尚存,可躯体早该腐败塌陷,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元霁沉思片刻,将令莺手腕握紧,拉着她朝外走的同时,语气是极少见的温柔耐心:“团团埋了两个月,要真有魂魄,也早该转世投胎了。肉身也并非被啃烂,只会在土里消散,化作风化作草木,遍布世间各处,依旧陪着你。”
令莺手上留有泥土软烂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腥冷的气味,仿佛泥土之下,藏着另一个幽暗的世界。
她没有反驳,可她早不是懵懂的稚子,元霁说什么便信什么,无非是不准她再继续刨而已。
见令莺不吭声了,元霁以为自己这番话哄住了她,不免有一丝暗中欣喜。
哄人这套法子,他原该是擅长的,只是从前偏偏不肯这么待她,否则彼此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所幸还为时不晚。
谁知紧接着,令莺抬眼看向他,忍怒问道:“郗微是被你抓回洛阳了,对不对?可你为何要瞒着我,又在我回来之前将她送走?”
她几乎能确信,元霁是存心不让她们相见。那些旧日纠葛他不愿再触碰提起,便刻意将二人隔开。可若她不肯回洛阳,那郗微在他手上,说不准又会成为拿捏自己的把柄。
这件事只能是崔琢告诉她的,元霁被当面戳破,难免有些心虚。然而转瞬间,他又想到了当初那该死的药。
“她只会带坏你,”元霁语气凶狠,又像藏着几分压不住的委屈,“朕不曾伤她分毫,还把她送回了她如今那个夫婿身边,如此有何不好。”
听见“带坏”二字,令莺当即也想起假死药,顿时哽了一下,可随后她双眼大睁:“夫婿?郗姐姐有夫婿了?夫婿是谁?”
元霁本想嗤笑一声,却又按捺住了:“当初凭她一人,如何得来的那种药,自然是在道观时,便搭上了一位富商,后来隐姓埋名嫁人,两个孩子都已好几岁了。”
令莺听得大惊失色,连步子都不由慢了下来,紧盯住元霁的脸,生怕他又在哄骗自己。
元霁一对上她满是狐疑的目光,心头邪火直窜,几乎想把人按在树上吻一顿再说旁的。
只是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牵起她的手,放低语气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我不会再骗你。”
令莺垂下眼,满腹心事,只自顾自说道:“那等过完年,我出宫了便去看她,再如何她也是我的姐姐。”
元霁手僵了一瞬,并未说不好,只一言不发,将她拉得更紧-
回宫没几日,令莺去东宫探望阿晏,无意经过温室殿,当夜睡下便梦见了徐怜妃。
徐氏族人满门获罪,根本不曾正经下葬,怜妃也只被葬在城郊一个小陵园,孤零零一人。
令莺想要去祭扫,总归元霁也并未再关着她。倒是两个孩子听闻她要出宫,也吵嚷要跟着,最终只好挑了一个休沐的日子,将二人一同带出去。
元霁正忙于节前的祭祀大典,此番指派的人手较之从前在钱塘,足足多出五倍有余,甚至连秦慎都亲自跟随在令莺身边,插了翅膀也难飞。
两个孩子不认识怜妃,纷纷面带疑惑。烧过祭品后,令莺略去王润那些腌臜事,只将怜妃的身世如实告诉他们。
旧事重提,令莺再如何克制,也难免要为故人伤心不平。元琬瞧出娘亲与那位徐姨感情深重,她微微蹙着眉,嗓音带着几分孩童的困惑:“阿娘,她家族虽犯了罪过,可女子不能参政,却要跟着一同受罚。便是偷盗作恶的坏人,也是照着罪过量刑,若一罚便是一辈子,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流落民间的那几年,元琬跟随娘亲去镇上换粮的时候,还曾见过一个姐姐,因父兄获罪而沦为倡伎,就在渡口旁的破茅棚子里接客。
她的衣衫又薄又破,脸上还带伤,松散的发鬓随意挽着。
阿娘不叫元琬多看这种场面,元琬被拉到阿娘背后,却仍然清楚地听见,不远处的乡民正低声闲谈,对那个姐姐议论纷纷。
“阿琬,”元晏皱紧眉,小大人似的阻止妹妹,“祖宗之法,自有其理,轻易动不得。再说世上事本就多有不公……你这些话若让父皇听到,是要惹大祸的。”
元琬听了,眨了眨眼,盯着他:“阿兄,旁人说天下不公,是没法子的叹息,可你是太子呀,规矩好不好,该如何改,日后都是你说了算,父皇也并未处处遵照那些陈规来行事。”
等他们回到车驾,元晏神色仍显得迷茫,下意识紧抱住阿娘不撒手:“阿娘,妹妹说的这些,和太傅教得不一样。”
令莺摸了摸元晏的脑袋,无奈地说道:“阿晏,往后还有许多时日,你可以慢慢学。”
“儿子这几年什么都学,可又总是在犯错,”元晏神色愈发低落,望着令莺,终于吐露心事,“从前阿娘尚未回来,儿子曾想随方外的术士去修道,像他们那般游历山河,走遍半壁江山,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种话,才是万万不能够在元霁跟前说的。令莺立刻制止了元晏,她都能想象出,元霁会有何等恼火。
望着阿晏一脸彷徨,令莺逐渐了悟,为何元霁始终对这个儿子不甚满意,认为元晏不堪大任。
可实际上,子不类父则父厌之,子若类父,则父疑之,元霁身居帝王之高,旁人但凡有一丝偏离他期许的念头,便会落入他的猜忌中,更何况是储君……
令莺拍了拍他的背,竭力没让自己显露出半分不安-
令莺与元霁看似距离近了几分,实则半点亲昵也不曾有。元霁被政务熬得焦头烂额,夜里来到长馥殿,最多也只是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
如今元琬已然长大,睡在令莺身边,他不由默然回想着,当年两个孩子尚在襁褓,被他们云雨的动静震醒,竟已过了这么多年。眼下的他,也再不能那般行事。
令莺不在的三年,元晏与崔琢、元妙仪十分亲厚,临近年节,他又拉着阿娘一同去公主府吃年夜饭。
若崔琢也去,令莺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只是到了那日,元晏要跟随父皇接见回洛阳的宗室与朝臣,白日抽不开身。令莺便没有管他们,只带着元琬去了公主府。
除夕将近,公主府檐下挂满了朱红花灯,风一过,灯影摇曳晃动,满眼都是年节喜庆的暖意。
令莺下了车驾,一眼便望见立在门外等候的崔琢,顿时欢喜得很,牵着元琬快步迎上去。
也唯有这种时候,令莺才恍惚觉得,岁月似乎并未匆匆流走。崔琢虽到了而立之年,可始终没有成婚,模样也和从前相差无几。
令莺心中一直存着疑惑,很想问清他与公主究竟是何情分,只是并未寻到合适的时机。今日开席用饭,若有机会,倒是可以问上两句。
踏入府中,令莺这才瞧见元明月也来了。
二人往日曾有不少嫌隙,令莺吃过的亏也历历在目,因此她并无握手言和的念头。反而是元妙仪,令莺始终记得她曾帮过自己,也照拂过阿兄许久,从未仗着身份磋磨人。
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一屋子人聚在一处,彼此互看了几眼,令莺总觉着有几分微妙感。好在有元琬在旁,孩童娇憨可爱,反倒成了最好的缓和。
崔琢原是坐在窗下看书,元琬好奇地凑上去,他对待孩童十分熟稔似的,顺势往里坐,自然而然带着元琬一同看。
屋内暖炉烧得暖融融,令莺有些坐不住,便起身去往花苑透气。
只是尚未走出多远,先迎面遇上了元妙仪。
元妙仪金钗黄裙,一双凤眼生得明艳,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浅淡的焦躁,一见便知心中压有心事。
令莺犹豫片刻,仍旧上前向她道了谢。
没料到元妙仪开门见山,径直问她:“听闻年后你还要回吴郡,那你阿兄,也同你一道走吗?”
此事令莺的确与阿兄说过了,如今崔氏族人虽性命无虞,可纵使阿兄满腹才学,想要重新回到朝堂,已是不可能。这些年他留居洛阳,肩负面首之名寄居在公主府,流言从未平息过。
况且许多年前,阿兄便同她许下过约定,要陪她去往江南,四处游历采风。
令莺望着公主的脸,点了点头,如实将这些告诉了她。
元妙仪听罢,面色微微发白,眼底有一瞬浮起了水色,却倔强地很快又压下去,咬牙说道:“好……好啊。这些年他在我府中,可终究是人在心不在。如今你回来了,你阿兄也算得偿所愿,走了也好。”
令莺下意识便觉得,公主言不由衷。她心底隐约有一个猜测,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公主,你与我阿兄,可是彼此有情?”
元妙仪伤心是真,却不肯露出半分软弱,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哪里谈得上有情,我疑心你阿兄有断袖之癖,对女子半点兴致也无。”
“这、这不能吧?”令莺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我阿兄这些年,不是一直都与公主同住吗?”
话一出口,令莺才察觉到自己问得过于直白,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元妙仪愈发要绷不住了,偏要装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冷声道:“也或许是他不能人道。”
说罢,她转身便走。
令莺再迟钝,也看得出公主动了怒,连忙快步追上去。
正想说几句开解的话,又见元妙仪脚步顿住,眉头紧蹙,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么多年,他从未对我提过半分求娶。既如此,便也罢了,本宫何必要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弄得郁郁不乐。”
令莺听着这番话,又隐隐觉着说得没错,是这个道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元妙仪已快步走远,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回廊尽处-
待到天色将晚,元晏才由宫人送至公主府。元晏和令莺说,父皇整日都在书房接见朝臣,一步也未曾出来过。
令莺点点头,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座这些人,又有几个与他真正亲近,他若真来了,约莫众人都会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元霁应当也不屑掺和这种私宴吧?
令莺带着两个孩子,挨着崔琢坐下,席间吃了不少馄饨,又斟了几杯酒饮下。
酒水入口,甘甜而柔和,半点不觉呛人。她没把控住量,几杯落肚,竟渐渐有了醉意,脸颊泛起海棠似的红。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安心地坐下来,身旁是最亲近之人,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年夜饭。
酒意漫上来,心头积压的诸多烦扰,一时也淡去了几分。
原本还算着时辰,要在宵禁前回宫。谁知宴席过半,屋外北风呼啸,一场漫天大雪竟落了下来。
雪花扑在窗棂之上,簌簌作响,隔着窗纸望过去,院外一片白茫茫,廊下的灯火也被风雪衬得朦朦胧胧。
雨雪纷飞,想要赶回宫中实在不便。加之令莺酒意上头,醉得厉害,索性留宿在了公主府。
元妙仪安排了侍女照看元琬与元晏,好让令莺独自安歇-
元霁将政务处理完,晚膳也只是草草用了几口。他一直在等令莺回来,然而风雪越下越猛,不多时,公主府又遣人来传话,他才确信,令莺今夜不会回来了。
听闻消息后,他看似如常去洗漱,又换好了寝衣,在床榻上躺下。
窗外雪声声入耳,扑打着殿宇,这是元霁多年以来最为厌恶的动静。只是自从与令莺相识之后,他心中关于落雪的记忆,正被悄悄改写。
他在雪夜会想起旧日的那一幕,她拾了满满一怀花瓣,一身风雪地跑进他屋内,便如猫儿一般,摇头晃脑,将脸上、发间沾的碎雪甩落。
寝殿中一片黑沉,元霁心头却无端浮起一阵不安。从前即便没有同床共枕,至少令莺就睡在长馥殿。可今夜,她身处宫外,并不在自己目力可及之地。
元霁再躺不住,匆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大氅。夜色已深,他却执意要前去公主府。
府中众人本已安歇,忽然听闻天子驾临,元妙仪披衣起身,难免有几分怨怼,却也能猜着元霁是为何而来。
侍女只得掌灯,引着他去往令莺歇息的卧房。
元霁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落满了碎雪,墨发也被浸得微湿。他一路步履急促,直到卧房门前,才缓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光线昏沉幽暗,依稀能瞧见榻上隆着一道人影,乌发如云,散乱地铺在枕面上。
令莺的呼吸匀净安稳,应当睡得很沉。
然而元霁缓步上前,正想俯身看看她,令莺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呼吸骤然一紧,生怕下一刻便会被她恼火地赶出去。
可令莺只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身子分毫未动,话里裹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口齿含糊地问道:“……陛下是来看我吗?”
元霁忍不住俯下身,拨开她散乱覆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再触到皮肤,他感觉到了热意,险些以为令莺染了高热。等元霁手背覆上她的额头,才辨出并非病热,不过是酒意翻涌,才会浑身微微发热。
他掌心带着几分凉意,彼此一热一寒,像磁石般相吸。令莺侧过脸颊,贴着他的手掌,一动也不动。
“为何要饮这么多酒?”元霁不由皱眉。
令莺仍埋着头,小声说:“高、高兴……”
她口齿仍旧是含糊的,元霁也许久不曾见过她温顺的模样。
元霁心底忽地一软,方才那几分怪责,也顷刻间消散大半。他脱去鞋靴,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新岁之夜,屋外风雪簌簌,那声响依旧扰人。
可他将令莺揽在臂弯中,感受着她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自己那颗急促跳动的心,也逐渐安稳平复下去。
他全无睡意,一垂眸,目光便落在令莺浓密的头发上。
元霁想伸手撩开,去看她的脸,手抬到半空却又顿住,怕一动会将她搅醒。
令莺虽在睡梦中,好似也有所感知,忽然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覆着水光、莹润发亮的眸子,迷糊地问:“陛下怎么了……是睡不安稳吗?”
紧接着,元霁后背便挨了她轻轻两下拍打。
令莺的嗓音很轻,还混着惺忪睡意,慢慢哼起一支吴侬软语的小调,是许多年前,他曾听过的那一曲。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有温柔的气息拂过他的发肤,调子绵绵摇曳,宛转低回,在风雪响动的夜里,悠悠地漫开。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
元霁静静听着哼唱,良久,才微微俯身凑近,唇落在她发顶,停了好一会儿,又移下来,在她额角吻了一下。
他发间落的雪早已化开,鬓边的发丝有些濡湿。雪水淌到了眼尾,元霁只觉眼眶一片潮润,竟仿佛落泪一般。
作者有话说:
女主唱的歌出自《子夜四时歌》评论会掉落红包以及,有宝宝想看be番外吗?
第106章
元霁厌恶雪天并非毫无缘由。
母妃死在一个雪夜, 雪籽在外急促地扑打窗棂,夹杂着母妃磕头的“咚咚”声。女子温婉的眉目被埋在血水中,经年日久, 化为夜夜纠缠他的暗伤。
母妃时常来入梦, 在梦中面庞青紫浮肿,神色怨毒。
而他的父皇则眼球凸起,肚皮暴涨,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烂熟瓜果味。只要一张嘴,那些被元霁强行塞入的丹药, 便化为黑褐色的浆汁,滴滴答答往外淌。
梦魇如一粒种子,年少时落入他的心底,伴随长大,他身处的境地愈发孤寂寒凉,梦魇也随之得到滋养,反复将他拖去幽暗处, 撕扯绞杀。
他不许有玩伴,身边至亲寥寥无几。多年来,崔道济刻意将他与世人隔绝开,人人皆当他跛足, 他幼时种种期许与哀愁, 也日渐被恨意吞没。
当令莺飞蛾扑火朝他奔来, 他根本不屑一顾, 心底满是厌弃抗拒。
他笃定自己无需情爱, 所要攥紧的只有权势,永不再被人随意摆布。
元霁闭上眼,莫名忆起这些少年时的事。他缓缓睡去, 可梦中的春雨久久未停,有甜酿的气息悄然钻入。
周身是回环往复的春光,吴侬小调绕耳不散,令人心神晃荡。
恍惚间,他似乎重回某个初春的午后。山间漫着薄薄雾气,元霁手提小弓,缓步走在山道上。
道旁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噔噔噔”跑得飞快。那丛不知名的花枝剧烈摇晃,如一大片漫开的粉云,簌簌往下落。
一道身影分花拂柳,冷不丁从花团中钻出脑袋来,小鹿似的眼乌黑湿润,仰起头盯着他。
令莺脸颊泛红,约莫有些赧然,又悄悄去扯凌乱的裙角,喜不自胜地唤他:“陛下!”
……
从梦中醒来,天色未明,屋子里漆黑一片……哪有什么晃动的花枝。
只有怀中人的身躯,温热柔软,正伴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即使还未彻底清醒,元霁已下意识箍紧了令莺,下巴轻抵住她的发顶。他胸口像是熊熊燃着一团火,无比的温暖。
他曾认为,令莺是个棘手的麻烦。可为何过了这样久才恍然醒悟,原来她才是上天为数不多,真正赠予他的机缘。
他本可毫不费力,便拥有她真挚热烈的情意,却偏被他亲手推拒。
一旦认清了自己的心,元霁再也不想像往日那般,刻意冷待与贬低她。
所幸上天已是格外宽厚,赐过他一次机缘,又再赐他一次,让他得以找回活生生的她。
彼此重归于好还太过遥远,可纵使要他步步退让,元霁也绝不会让她再离开。兴许总有那么一日,缠绕的死结,会在悠长岁月中慢慢释怀。
时辰尚早,元霁留心令莺是否有转醒的迹象,可怀中人始终没有动过。
她身上体温比他高,他渐渐也被烘得发暖。
睡不了多久,元霁还要上朝,起身时为免吵醒她,手脚放得极轻,趁着天色未亮便先一步回宫了。
房门被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令莺蓦地睁开眼,手指死死攥住被角,躺着没动。
沉默许久,她才叹了一口气,翻身用被子裹住自己。
夜半的时候,令莺的酒便醒了大半。被元霁牢牢搂在怀里,她吓得浑身一僵,心里直发慌,生怕他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然而身后的人十分安分,呼吸轻而绵长,当真只是安睡罢了。
确认元霁没有发作,令莺犹豫了会儿,浓重的睡意再次上涌,终究没有闹腾,又沉沉睡了过去-
令莺待在宫中的这段时日,常出宫去探望阿兄。待到她不紧不慢地回去,还隔着段距离,便瞧见了在殿外等她的元霁。
落雪不冷化雪冷,冬风一阵紧过一阵,他却偏要站在外头,身上披了件宽大的玄狐皮氅衣。
元霁望见她,立刻向她走来。
他本就肤白,此刻冻得一张面孔近乎透明,却还要提醒她:“莺娘,你怎的今日还出宫,晚些说不准又要落雪了。”
令莺不由哑然,再瞧着他这副模样,一时又有些无所适从:“你都说要下雪了,还站在外头做什么?”
元霁拉起她的手,无奈一笑:“你若是早些回来,我也不必站在外头等了……”
令莺被他手掌凉意冰得一缩,还不等抽回手,元霁便似意识到了,随后将她放开。
二人往殿内走,她侧过头看向元霁,神色复杂:“你大可不必这样,把自己折腾出病来又有什么好处,我事情办完自然会回。”
“我不会有事。”他低垂着眉眼看她,没了以往惯有的居高临下,漆黑的眸子蒙着层水汽。
元霁如今同她说话,多数时候,连“朕”字也不称了,更不似从前那样刻薄。可令莺总狐疑地想,他兴许是掐准了她的软肋,知晓她吃软不吃硬,这才想方设法,好让自己显得招人怜。
然而她不会忘记,面前的男子并非寻常人。他是手握重权的一国之君,两根手指便可以捏死自己,根本轮不到她来可怜。
果不其然,之后的几日,有宫女跑到令莺跟前,说陛下受了风寒,夜里咳嗽得厉害。
宫女一脸惴惴不安,令莺只得宽慰她:“有太医令侍奉,陛下服了药就会无事,你慌什么?”
宫女嗫嚅应下了,折返去显阳殿回话。
话虽如此,待到夜里元霁再来时,令莺终究硬不下心肠将他拒之门外。且元霁到底是天子,他一进殿,宫人更不敢将他撵到偏院去。
元琬已满十岁,早就没再和令莺同睡了。元霁一来,令莺没法子,只得私下在寝殿内又支起一张小榻。
自此之后一连几夜,元霁便睡在这张临时搭好的小榻上。
令莺起初还生怕他夜里不规矩,盘算着一旦有事,要如何撵他出去。
谁知这人竟像转了性,安安静静蜷在榻上,偶尔几声咳嗽,也都闷在被褥里,压得极低。二人偶尔说上两句话,他嗓音微微发哑,听着便知病得厉害。
到最后,令莺那点要赶他走的心思,也慢慢散了。
年节在这场大雪中滑走,元霁病始终未愈,偏在这时,元晏先出了事,惹得元霁大发雷霆。
元晏身边有个自小伺候的宫女,自令莺回宫之后,私下收受了宫外朝臣的银钱,私递消息,把太子生母的动静往外递。
后宫空置数年,而元霁又正当盛年,各路朝臣自有盘算。偏偏令莺死而复生一般重回后宫,顿时打破了所有人的布局。他们心有不甘,才想要设法打探究竟怎么一回事。
元晏撞破此事后,许是念着宫女从小到大服侍的情分,并未依照严苛的宫规上报论罪,只私下责罚了她。
可东宫处处皆是眼线,没过多久,整件事便传到了元霁耳里。
令莺听闻此事,心不由得揪成一团。
她想都不必想,便知晓元霁定会觉得元晏恩威不分,身为储君,竟包庇纵容宫人,全无半点威严。
想到此处,令莺越发如坐针毡,当即带着元琬往显阳殿去,生怕元晏会因此受过重的责罚。
她沿路走得很急,一面走,一面又宽慰自己,元霁近来风寒咳嗽,火气应当不至于那般厉害。
可刚走到显阳殿外,里头就传来元霁的厉声呵斥,远远传出来,分明是中气十足,听得人心头直发紧。
不多时,殿内的官员陆续退出,个个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夹着尾巴往外走,
令莺见此情形,不由得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
昨夜元霁还当着她的面服药,尚未开口说话,便先侧过脸咳了几声,眼角都跟着微微泛红,而后只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不过才一夜,他这样快就有精神骂人了吗?
令莺逐渐醒过神,再从宫人口中得知元晏正在殿内挨训,她顿时怒火中烧,气冲冲朝里走。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啊,正文一定是he,毕竟文案一直是这么标注的,我也有大纲,肯定不可能再改,只是番外有一点点小小的犹豫。大概就剩下三章了,本周内可以完结。
第107章
元霁恨铁不成钢, 可元晏终究才十岁。
又因令莺素来心软,他无法像惩戒臣子那般严厉,只得重罚了东宫的属官与仆奴, 再将元晏带回显阳殿听训。
宫人进殿通传时, 得知令莺匆匆赶来,元霁背脊一僵,立时警告地看向元晏,低声道:“自己去偏殿,擦了脸再出来。”
元晏脸上泪痕鼻涕糊成一团, 还当自己要得救了,然而望见父皇冷沉的脸色,又不敢不听,抹掉眼泪朝里面走。
令莺快步入内,顾及着阿琬还在身边,并未直接戳穿元霁装病一事,只忍怒道:“陛下, 听闻阿晏犯了错,惹你动气,我过来是想看看他如何了。”
提及此事,元霁仍是满腔怒火, 可自己方才一番斥责, 也不知是否全被令莺听了去。
他面上强作威严, 却难免有几分心虚, 侧脸吩咐宫人领太子出来。
“朕不过是罚阿晏抄录典册, 略作惩戒罢了。”
元晏走出来时,脸虽已用帕子擦过,可眼圈仍是通红的。一见令莺, 他几步迎上去,张开双臂便扑入娘亲怀中。
许是令莺曾在他生命中缺席过,时至如今,元晏甚至要比元琬更黏人。
元霁见状面色阴沉,斥道:“成何体统,放开。”
元晏吓得一抖,环住令莺的手越发紧。
令莺不是瞎子,她看得出孩子方才哭过,顿时既心疼又无奈,将元晏护到自己身侧:“阿晏才十岁,他不过是一时心软,并无忤逆你的意思。不如让我带他回去,由我来管教。”
元晏听见阿娘维护自己,立刻不肯挪步了,只垂头丧气不动。
“莺娘,”元霁止不住皱眉,又无奈地向她解释,“阿晏身为储君,至少也该把那宫女逐出宫去,查清背后是何人作祟。朕并非气他心软,更是气他不辨是非,倘若旁人也有样学样,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换言之,即使元晏要隐瞒,也该有将人处理妥当的本事,否则便是愚不可及。
何况此事还牵连到令莺,无异于是在触犯他的逆鳞。
元晏闻言,却忽然呜咽哭了出来,肩头不住耸动:“儿子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可从前阿娘不在,儿子夜里发烧,都是她守了我一整夜,儿子就是做不到赶她走!阿娘……阿娘……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永远都只会让父皇失望……”
元霁被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也不知这性子究竟随了谁。
便是令莺,当年都不至于被他几句话就说软了骨头。
令莺急忙拍着元晏的背安抚,再抬眼看向元霁,语气愠怒道:“阿晏天性良善细腻,他也有他的长处,你就不能换一种法子教导他吗?”
与此同时,元晏鼻涕几乎要蹭到令莺衣襟上了,元霁看在眼里,难掩脸上的嫌恶。
然而令莺气恼到面颊通红,他只好走上前,勉为其难地伸手,也在太子背上拍了两下:“好了,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往后该如何行事。”
令莺无奈地为阿晏拭泪,她清楚元霁说得不无道理,可她总觉得,这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也未免过于严苛了……
等元晏平静下来,宫人领他下去换衣裳,殿中才随之重归安静。
见令莺神色仍旧郁郁不乐,自顾自出神,似还陷在方才的争执里,元霁也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怒意渐渐淡去。
他垂下眼,深浓的睫羽覆落,掩住了眸中情绪,低声说道:“莺娘,我年少时,从无人教过我这些,我也曾在侍奉的宫人身上吃过亏,更不愿阿晏也如此。他是太子便注定不得出错,否则心志软弱,早晚要守不住这江山。”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心中正苦恼该如何才能帮到孩子,一旁始终默然的元琬,却忽然开了口。
她语气沉稳笃定,抬头问道:“父皇,那女儿呢?女儿可否跟在您身边,女儿也想知道,要怎样才能为父皇分忧。”
令莺当即愣在原地,只惊愕地看着她。
元霁也有片刻的愕然,可眉间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
他此刻缓缓转过脸,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女儿身上-
走出显阳殿,令莺紧紧牵着元琬。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却仍有几分发抖。“阿琬……你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什么吗?”
元琬仰起小小的脸,五官像极了令莺,此刻却一派沉静,透出远超年纪的通透:“阿娘别忧心,无论父皇是否应允,女儿自当尽力去争取。”
令莺彻底慌乱了起来,脚步猛地一滞,什么也顾不得,似是怕元琬听不清似的,蹲下身握紧她的手:“阿琬,阿娘告诉你,就算是太子,爬上龙椅照样要流血流泪。而且龙椅那么高……上面很冷,只会把人冻得生病发疯。更何况你是公主,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公主能坐上龙椅的!”
元霁如今君临天下,几乎没什么人记得,他曾多么寥落,甚至险些死在那座破败的小庙里。
令莺也极少再去回想,父亲是如何独揽大权、势倾朝野的。
纵使崔氏有错处……可她体内终究流淌着崔氏的血。
然而,倘若是从她血肉中诞生、与她多年来相依为命的阿琬,令莺便根本无法接受,将女儿投入到像元霁当初那般的境地。
阿琬会肩负重担,终生在朝堂之争中活下去,而女子之身,也只会为她带来数不尽的险阻。
“阿娘,你别急,”元琬被娘亲攥得生疼,她蹙起眉,伸手轻摸娘亲的面颊,“这些事即使不是我,阿兄也早晚躲不过。父皇对他不满,那么阿兄年纪越大,就会越危险。与其等父皇彻底失去耐心,或许女儿能够先一步得到父皇的认可。”
自出生起,元琬目力所及之处,万物总蒙着茫茫一层雾。也因此,她耳力格外灵敏,对于周遭事物记忆深刻。
她非但记得王皇后的脸,也更无法忘却,父皇曾夜夜都会召幸阿娘,而后她和阿兄也会被领走。
寂静的夜里,偶尔有极细弱的哭吟,从内殿隐隐溢出来。元琬睁大眼睛,她无法入睡,她能听出这是阿娘在哭。
如今元琬也隐约懂得了……父皇究竟在与阿娘做什么。
可阿娘分明不是心甘情愿的。
元琬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几乎与令莺额头相抵,两张相似的面容紧紧挨在一处,“女儿想护住阿娘,再也不让父皇欺负你。”
“我知道阿娘姓崔,我与阿娘都是崔氏的女儿,”她抱紧母亲的姿势,恍如孩童依恋的模样,又更像是某种尚且稚嫩的庇护,“还有阿兄、舅父……他们都会好好活下去,不用再担惊受怕。”
令莺愣愣地蹲在宫道旁,嘴唇微张,又说不出半个字。
她面前惟有元琬那张小小的脸,可眼眶越来越热,令莺只得眨了眨眼,视线又骤然变得朦胧模糊,几乎再看不清女儿。
令莺的五脏六腑,始终有细小的裂口。这时却有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进来,浸润着她,让伤口一点点收拢,带着一丝钝痛,可更多漫上来的,还是融融暖意。
“你口口声声都是旁人,那你自己呢?”她嗓音有些哽咽:“阿娘方才说的,你又听进去没有?”
元琬微微睁大眼,眉间有一闪而过的迷茫,没有立刻出声。
令莺看在眼中,反而不觉得讶异,阿琬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然而下一刻,元琬长睫颤了颤,那双与元霁如出一辙的黑眸中,却亮起一股执拗的光:“阿娘,再难的路,总要有人先去走,女儿为何不能是第一个?在民间那三年,我见过许多宫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女儿生在皇室,吃穿用度皆是万民供养,本就应当去做点什么。”
说到此处,元琬站直了身子:“女儿知晓会很难,但我想,株连的律法可否尝试着改一改,不教无辜之人被罚作苦奴倡伎。乡间也能设学堂,女子若想读书,不必再受人议论嗤笑……”
令莺听至最末,心中愈发激荡着,让她眼眶滚烫,忍不住伸手,去摸阿琬逐渐生出棱角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感慨:“阿琬,我时常觉得你并不像你父皇,可你们骨子里,分明又是像的。”
他们的区别在于,元霁前行的驱动力或许是恐惧与恨意,可阿琬心底,却高悬着一轮明月。
纵有阴云翻涌,也遮不住皎皎清辉。
元琬仰起头,认真道:“我更该像阿娘才对,毕竟我是从阿娘身上掉下来的。”
令莺闭了闭眼,说不出半个字,只紧紧拥住她-
自古以来,不曾有女子能登临大宝,并非是女子必定天资不足,而是社稷礼法早已定好了尊卑秩序。
帝王为天下之主,承宗庙香火,朝堂百官、世族门阀,皆是循着千年来的伦常而立,又怎可打破,元霁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会糊涂到拿江山去赌。这只会令士族群起而攻之,朝野人心惶惶,江山便有倾覆的隐患。
更何况,元晏、元琬皆是他的骨肉,若荒唐行事,到头来只会害了一双儿女。
只是平心而论……倘若撇开男女之别,元琬反而是类他的那一个。
而元晏十岁了,鼻涕还能流到莺娘衣裳上,实在是不成体统。
元霁也不由得反思,莫非是自己对太子过于严苛,一心想磨去他性格里的软弱,反倒矫枉过正了?
几日后,为着元琬所求的事,令莺竟破天荒来了一回显阳殿。
她言谈间并无讨好恳求之意,只是坦然说出了心中所想。而元霁如今,也并不愿再违逆她的心意,何况令莺所求,不过是为元琬求学罢了。
沉思一番,元霁下了决断,准许元琬同元晏一道受教。
他也想要亲自看一看,这个女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令莺始终悬着一颗心,频频前去探视两个孩子读书的情形。直到亲眼确认,纵使元琬身为公主,太傅等人也并未有半分偏颇,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年节刚过不久,寒食节转眼便至。
依照旧例,宫中要禁火三日,一众宫人皆不得举火,只可进食冷餐。
可谁也料不到,元琬竟经由太傅之手,向父皇上书进言。
她在奏折中写道:介子推被烧死,后人便禁火寒食。但伍子胥被沉江,吴人却并未因此就禁止行船。既然追思先贤,并不拘泥于形式,又何必要一律禁熟食。
洛阳春意迟,寒食前后冬雪未消,一连数日禁火下来,只会令体弱的宫人染病,甚至丢了性命。这般规矩徒增疾苦,耗损劳力,又何不将寒食缩短为一日?
元霁将这份折子拿去让群臣商议,最后索性下旨,直接免去了寒食。不过是些陈规旧制,且宫人染病本就极为麻烦,免了也罢。
朝臣后来得知竟是公主上书,也无言以对。其中更不乏机灵之辈,顺势称颂小殿下体恤仁爱,说得十分动听。
无论如何,元霁认为,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冷肃的寒食节一过,东风轻拂宫墙,墙下柳丝也抽出新芽,冰封的天地渐渐转醒。
今日朝会散得格外早,元晏与元琬都还在太傅那儿受教,元霁独自一人,往长馥殿走去。
他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庭院里传来人声,隐隐听得是令莺在说笑。
值守在外的宫女一见到陛下驾临,当即就要屈膝行礼。元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通报,莫要打断了院中人。
再走近些,元霁远远便看见了令莺。
她踩在一架木梯上,怀里拢着一团软茸茸的猫毛,正侧过身子,够着手将绒毛填进檐下的一处燕子巢里。
一群宫女分散在左右,仔细扶稳梯脚不敢分神。
至于令莺从前捡回来的那只猫,就蹲在木梯旁,仰头看她,“喵喵喵”叫个不停。
令莺低头瞥见底下的猫,瞧它有几分不乐意似的,不由笑道:“你莫恼,这些绒毛我不梳也早晚要掉的,还不如垫在窝里,等燕子一家回来住。”
令莺自己也记不清,这燕巢是哪一年搭在檐下的了。
年年春至,燕子都如期而归。
尚未离开洛阳时,每到冬末春初,她会记得寻些湿泥,将破损的角落补好,再用篦子梳下猫的浮毛,攒多了之后垫在里面,给它们铺一处暖和的窝。
此刻填完猫毛,令莺并未急于下梯子,而是望着燕窠微微出神。
她幼时在吴郡,院子檐下也曾有燕子窝。
那些旧年的燕子,也会循着春风,飞入洛阳吗?
初春融融的暖阳斜落下来,映得她面色莹润,白里晕着一层淡红。
令莺松松挽着乌黑浓密的长发,整个人久久未动,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直至身后传来脚步声,侍立在旁的宫女悄然退下,一只手臂伸过来,扶住微晃的木梯。
“此处年年都会有春燕归巢吗?”元霁的视线此刻才从令莺身上移开,仰头望向鸟巢。
他心底有一丝欣喜,隐约觉得,令莺是在将长馥殿收拾成她的家。
或许这一回,她不会再走了。
比起往日的惊惧恼怒,又或是羞得满面通红,如今面对元霁,令莺早已多了一份通透与平静。
尤其这些日子,因着两个孩子,二人不得不碰面交谈,许多心绪都慢慢沉淀下来。
她点了点头:“应当是两个孩子三岁时,就有这燕巢了。”
说话间,令莺低头看了元霁一眼,起初还感到疑惑,元霁分明与她同住长馥殿,不是吗?可她从前常来塞猫毛、补燕巢,燕子一家年年在此孵雏,他竟似全然不知。
然而这念头只是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消散。
毕竟元霁心中所盛的,是更为宏大的江山。无论是檐下春燕、小小的燕巢,亦或是令莺自己,在皇位跟前都无关紧要。他的余生,总有更重大的事务要去处理。
像是瞧出她眸中的讶异,元霁也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元霁打算先扶她下来,语气也放柔和了:“莺娘,你渴不渴?我们进殿再说。”
令莺本就打算跳下来,此刻却偏过身子,轻轻避开他伸来的手:“我自己能下来,不必扶我。”
元霁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只将嗓音放得更低了,几乎是在求她、哄她:“梯子有些晃,你不觉得吗?”
令莺摇了摇头,打定主意往下踩。谁知刚往下两步,元霁仍立在木梯前那片空处,恰好让她没法子下脚。
“你这是做什么,”令莺没好气道。
元霁顿了顿,嗓音听来有些发涩:“莺娘,我只是想抱你下来,也不行吗?好些日子我都没能靠近你了。”
令莺扒着梯子迟疑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垂下眼去:“你总是这样。”
元霁闻言,微微地蹙眉。
“你总是这样”,可他又哪样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梯上的令莺已失了耐心,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快些扶自己下去。
元霁立刻握紧她的手,与此同时,另一手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住。
双脚落地的瞬间,令莺正想跳开,却被他往怀里一带,尚且来不及反应,元霁已俯下身来,双臂收紧,将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中。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又严丝合缝,像是惧怕她会跑掉,又仿佛等了许久,才终于能等到。
令莺下意识抬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却触到他衣襟上微凉的湿意。
犹带着草木清气,约莫是在她院中徘徊已许久。
元霁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随之发闷,一声声唤她:“莺娘。”
令莺被他抱着,腰肢都勒得微微发疼。她只得揪住他的衣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打算三日之后,启程回吴郡。”
话音落后,元霁先是满脸惊愕,而后浑身一僵,骤然间咬牙切齿,双臂却将她箍得更紧。
“为何还是要走?难道这些日子不好吗?”元霁语气有些凶狠。
他紧接着便意识到,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拎出元琬,“阿琬如今课业重,无法再随你回吴郡,你当真要扔下她吗?”
“就当是为了阿琬,”元霁说着,嗓音又变得极轻,惟有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只要你愿意留下,旁的事,我不会再勉强你半分……”
一提及孩子,令莺垂下头,长长的眼睫不住颤动。
她胸口仍堵得厉害,连带着喉头也发哽,好一会儿没出声。
等深吸两口气,终于缓过来了,令莺才低声说道:“阿琬慢慢大了,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该由她来选,我不能一直捆住她。”
说到此处,令莺抬起头,注视着元霁逐渐变苍白的面容。
她胸口忽然像有团热火烧着,似有千言万语,说不清究竟是怨愤还是感怀。
爱意被经年累月地消磨,不知散去了何处。可若说是恨,令莺如今也只觉疲累,不愿再频频回头四顾,反复咀嚼那些难堪的伤痛。
命运的巨浪铺天盖地,将她卷入这座宫城,她几乎要被溺毙。
可令莺本就不属于此处,她不愿为了一双儿女,便一味地退让,逼迫自己与过往十年间的种种痛苦和解,余下的人生都用来妥协。
元霁告诉她,他命人去修缮吴郡那座老宅,那么眼下修得如何了,阿娘的坟茔还在吗?
令莺流亡了三年,却始终不敢回家。如今万分不容易,她才终于能够返乡为阿娘祭扫。
她好想阿娘。
思及此,令莺面色坚定无比:“你也不能捆住我,我有我想要去的地方,我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字数可能比较长,应该是周五晚上更,大家可以晚点再来看啊不要熬夜等~评论区会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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