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想和许知行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蒋承骁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许知行睡得很沉,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这几天赶工期,许知行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以上,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蒋承骁没有叫醒许知行。
他无声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脚掌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手摸到桌边,指尖碰到游标卡尺的金属表面,用力攥住。
院门没关严,他侧身挤了出去。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新砌的院墙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条。
蒋承骁抬头看向屋顶。
新换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瓦片的边缘处,有一个黑影在动。
不大,缩成一团,但动作很快。
“咔哒咔哒”的声音就是从那上面传来的。
蒋承骁握紧卡尺,弯腰从墙角捡起一块碎砖头。他掂了掂重量,调整好角度,正要扬手砸上去。
那黑影突然动了。
它猛地张开两翼,从屋顶边缘滑了下来,扑棱棱的落在院子中间的磨盘上。
然后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
“咯咯!”
蒋承骁手里的砖头差点砸在自己脚上。
是将军。
那只大公鸡站在磨盘上,嘴里还叼着一条蜈蚣,正甩着脑袋往下吞。
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靠!”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指着公鸡,“你大半夜不睡觉,上房揭瓦?”
将军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把蜈蚣咽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你再敢半夜上房,我明天就把你和剩下的野猪肉一起炖了。”蒋承骁从牙缝里挤出来。
将军不屑的抖了抖羽毛,从磨盘上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回了鸡笼。走到笼口还回头看了蒋承骁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关你屁事。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一身冷汗还没干透。他看着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游标卡尺和碎砖头。
他把砖头扔回墙角,赤脚走回屋里,躺回炕上。
许知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蒋承骁盯着房梁,生了半天闷气,最后翻过身,闭上眼睛。
将军在鸡笼里打了个嗝。
……
第二天中午。
许知行把剩下的野猪肉从缸里捞出来,切成大块。
盐入进去了,肉质更紧实。许知行起了一锅热油,下葱姜蒜爆香,把肉块扔进去煸炒。油烟很大,灶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炒出油脂后加酱油、老抽上色,扔了两块冰糖,加水没过肉面,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
四十分钟后,揭盖。
肉块红亮,酱汁浓稠,肥的部分已经炖得透明,瘦肉紧实但不柴,筷子一戳就能穿透。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旁吃饭。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红烧野猪肉、一碗白米饭、半碟腌萝卜。
蒋承骁夹起一块最大的肉。
肉块油亮的,酱汁还在往下滴,他张嘴正要咬。
一阵风吹过来。
旁边新搭的晾材料的木架子晃了一下,马上要倒。
蒋承骁本能的伸手去扶。
手一动,筷子一抖。那块红烧肉从筷子尖上滑了下去,啪地一下掉在泥地上。
大黑一直趴在桌边上流口水。
它看见肉落地,两眼放光,后腿一蹬就蹿了出去,张嘴就要叼。
蒋承骁的反应比它还快。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大黑的脑袋。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抓起地上那块沾了泥的肉,死死护在胸前。那力道完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拼命。
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低沉的吼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大黑被蒋承骁推得一个踉跄,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到许知行身后,缩成一团。
院子里安静了。
许知行放下筷子看着蒋承骁。
蒋承骁蹲在地上,双手护着那块肉,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对劲。他的眼睛通红,瞳孔放大,盯着手里的肉块,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冒出大颗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在发抖。
此时的蒋承骁,脑子里炸开了,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一条窄巷子。雨下得很大,天是黑的。巷子尽头有一排垃圾桶,铁皮的,很高。
一个小男孩趴在垃圾桶的边缘,两只手扒着桶沿,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手指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是半个汉堡,面包片已经发潮了,边角上有一点绿色的霉斑。
视线一转,他看见自己一把抓住了汉堡,把汉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正要往嘴里塞,身后突然传来低吼声。
他转过头。三条野狗站在巷口,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那条大狗冲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臂。
他没松手,反而拼命用牙齿去咬狗的耳朵。嘴巴里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狗的。雨水灌进眼睛,灌进嘴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绝不松手,也绝不松口。
因为松开,就要饿死了。
“啊……”
蒋承骁闷哼了一声。他扔掉手里的肉,两只手抱住头,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头疼得要裂开。那些画面太清晰了,疼痛、饥饿、恐惧,全都好像是真实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许知行立刻放下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成削。”
蒋承骁没反应,整个人缩得更紧了,肩膀一直在抖。
许知行看着他,迟疑了一秒,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不大,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许知行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根冰糖葫芦。六颗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已经有点黏手的糖衣,红色的。
之前去镇上买建材路过一个小摊,两块钱一根,许知行看了一眼那个红颜色,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买了。
他把糖葫芦递到蒋承骁嘴边。
“张嘴。”
蒋承骁在剧痛里听到这个声音。
耳边没有了巷子里的雨声和野狗的嚎叫,只剩下了一个很平静的声音,离他很近。
他本能地张开了嘴,一颗裹着脆糖的山楂被塞了进来。
蒋承骁下意识咬下去。
“咔嚓”一声,糖衣碎了。
好酸。
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甜味跟上来了,冰糖化在舌头上,甜得发腻。
两种极端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那个阴暗的巷子碎了。雨声没了,野狗的绿眼睛也没了。
蒋承骁抬起头,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有一点水光。
阳光很刺眼,他只好眯着眼看着面前蹲着的许知行。
“你给我吃的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糖葫芦。”许知行看着他,“好点了吗?”
蒋承骁抬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这糖葫芦怎么搞的,太辣了。”他抱怨着,声音又大又哑,“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是不是在里面放辣椒了?”
许知行看了看手里那根红色的糖葫芦。
“嗯,放了变态辣。”许知行面无表情地附和,“还要吗?”
“要!”蒋承骁一把抢过糖葫芦,大口大口地咬。山楂酸得他龇牙咧嘴,糖衣又甜得他直皱眉,但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像是在赌气。甜味顺着喉咙咽下去,肚子里暖了一块。
蒋承骁蹲在地上,嚼着最后一颗山楂,看着面前的许知行。
许知行还蹲着。他的手上贴着创可贴,膝盖上沾着灰。
蒋承骁把竹签扔在地上。
他想起来刚才脑子里的画面,那个在巷子里跟野狗抢食的小男孩,还有那些记忆,是属于他的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在刚才那一瞬间,让他非常确定。
他想和许知行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许知行。”
“干什么?”
“以后,咱们这个院子的安保、品控、粗活,我全包了。”蒋承骁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你只要管饭就行。”
许知行愣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
“知道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赶紧起来把地上的肉扫了,大黑都不吃你碰过的东西。”说完,许知行扭头就走。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背影,忍不住咧开嘴,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水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大黑跟前。
大黑缩在许知行刚才坐的位置后面,看见蒋承骁过来,身体往后缩了缩,尾巴夹得紧紧的。
蒋承骁蹲下身。
“对不起。”他伸出手,慢慢地放在大黑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两下,“刚才吓着你了吧。”
大黑歪着头看了他半天,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往前蹭了一步,把脑袋拱进了蒋承骁的手掌里。
蒋承骁又摸了两下,大黑的尾巴慢慢地摇了起来。
许知行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也笑了一下,只是一闪就没了。
……
下午。
许知行坐在桌前,翻开旧本子。
铅笔在纸上列了几行字。
【收入:0。支出:0。账户结余:82680元。】
许知行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凤冠的底座铜丝已经弯好了基本形状,明天开始上色。后山采回来的蓝草已经泡在缸里了,再泡两天就可以提炼染液。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
光线变成橘红色,斜斜的照在新砌的院墙上。红砖的颜色在夕阳下显得很暖。
蒋承骁正在院墙外面转悠。这是他每天傍晚的习惯,绕着院子走一圈,检查有没有异常。
大黑跟在蒋承骁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中午的突发事件,完全没影响到它和这个两脚兽的关系。
蒋承骁走到院墙西南角,那是新砌的墙和旧墙交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脚步停住,径直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最底下一层砖的侧面,那里有一个记号。
是一个十字。
线条很细,藏在砖缝和泥土之间。如果不是蹲下来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蒋承骁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十字。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在院墙外面发现的那些脚印。四十三码,一百八十斤,右腿旧伤,劳保鞋。
现在又多了一个十字。
蒋承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大黑跟在后面,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走。”蒋承骁说。
蒋承骁走进院子,许知行正站在水井边洗手。
“外面怎么样?”许知行问。
“没事。”蒋承骁说,“大黑又拉肚子了,我陪它在外面待了会儿。”
大黑又一次被无辜甩锅,它好像听懂了什么,从蒋承骁腿边走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了狗窝。
许知行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多问。
蒋承骁走进堂屋,在那张修好的八仙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头。
是他刚才在那个十字记号旁边的草丛里找到的。
粉笔头只剩一厘米长,边角磨得很平,是那种在工地上画线用的石膏粉笔。
蒋承骁把粉笔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夕阳沉进了山后面。
天黑了。
20、他想和许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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