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伤在你身,疼在我心
第二天,天刚亮。
蒋承骁走出屋子,大黑跟在脚后边。
他径直走到院墙西南角,蹲下来,看着墙角的那个白色十字记号。
“标准盗窃踩点暗号。”蒋承骁冷笑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了解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但他好像就知道这些东西,甚至看一眼就懂。
斜的十字代表计划行动,看来,有些人盯上这里了。
蒋承骁伸出手,用大拇指用力抹掉砖上的白色粉笔灰。然后他站起身,在墙角找了一块带尖角的碎砖头,在刚才那个位置的旁边,重新画了一个符号。
是一个右侧不封口的矩形,左侧有两条竖线。
在道上的黑话里,这代表“此地危险,需要避开”。
他就是要让那些躲在暗地里的家伙看到这个标志,知道这个地方已被更厉害的角色占领,然后识相地滚开。
画完,蒋承骁扔掉碎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他和大黑说。
回到院子,许知行已经坐在八仙桌前了。
桌上放着一个废弃的旧电机。外壳生了锈,很沉。这是许知行昨天从村口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换来的。
“你弄个破电机干什么?”蒋承骁走过去问。
“做凤冠底座。”许知行手里拿着一把钳子。
“用电机做凤冠?”
“普通的竹篾不行。支撑力不够。”许知行用钳子夹住电机外壳的一颗螺丝,“八万的定制,承重和定型要求很高,得用金属骨架。”
他用力拧了一下钳子,螺丝锈死了,一点没动。
蒋承骁看不过去。他伸出手,一把将钳子拿了过来。
“我来。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别用力。”蒋承骁说。
他握住钳子,夹紧螺丝,手腕猛地发出力。
“咔”的一声脆响,生锈的螺丝转动了。
蒋承骁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电机外壳上的四颗螺丝全拧了下来。
电机开了,里面露出一圈一圈缠绕的细紫铜丝。
“得抽出来。”许知行说。
蒋承骁捏住一根铜丝的线头,往外拉。铜丝很长,缠得很紧。他拉一段,许知行就接过去一段,用手把弯曲的铜丝捋直。
“这铜丝韧性好,延展性强,做凤冠的骨架最合适。”许知行一边捋一边说。
两人干了一上午。
电机里的铜丝全被抽了出来,在桌上盘成了一大圈。
许知行拿出一把尖嘴钳。
他截下一段铜丝,开始在桌上编织凤冠的底座。
……
下午两点。
许知行把手机架在两块砖头上,调整好角度,对准桌面,开始直播。
标题:八万定制级凤冠——骨架篇。
刚一开播,直播间人数马上达到三万。粉丝们早就被之前那四扇千里江山图屏风深深吸引。现在一听要做凤冠,全都激动起来。
弹幕刷得很快,根本看不清字。
【来了来了!大神又要变废为宝了!】
【凤冠?主播要怎么操作啊?】
【品控总监呢?今天总监怎么没在镜头里?】
许知行看了一眼屏幕。
他一边扭铜丝,一边冷静的回答弹幕:“品控总监今天负责外围安保,刚刚又去巡逻了。”
此时的“外围安保”蒋承骁,正绕着院墙走完最后一圈。
他检查了上午画的记号,没人动过。
没发现异常,蒋承骁转身走回院子。
此时的许知行正坐在桌前,右手拿着一把锋利的剪线钳,左手按着一根粗铜丝。
他想用力剪断那根粗铜丝,但铜丝很硬。
钳子咬合的瞬间,铜丝受力不均,猛的崩弹起来。
锋利的断口直接划过了他的左手手腕,一道红色的血痕赫然出现。鲜血顺着他冷白色的皮肤流下来,滴在了桌上。
桌上正放着一片刚刚染好色的孔雀蓝玉米皮,血滴在上面,迅速渗了进去。
“许知行!”蒋承骁大吼一声。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地抓着许知行的手腕。
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伤口不浅,血流的很快,顺着蒋承骁的手指往下滴。
蒋承骁的眼睛都红了:“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划这么大个口子你还在编?”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多了起来,满屏都是惊叹号和关心的留言。
【主包怎么流血了!快包扎!!!】
【品控总监露脸了!补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总监快带主播去上药!】
【看着好疼啊!主播别弄了!】
许知行很冷静,他看着蒋承骁抓着自己的手。
“放手。”许知行说。
“我不放!!!”蒋承骁大声反驳道。
许知行手腕一转,用力挣脱了蒋承骁的手。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心地捏起桌上那片滴了血的玉米皮。
鲜红的血液在孔雀蓝色的玉米皮纤维上迅速晕染开来。随着血液的氧化,原本鲜红的颜色逐渐变暗,变成了一种深邃、暗哑的朱砂红。这种红与孔雀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却又美的渐变色。
许知行快速抄起桌上的剪刀,顺着那片血迹晕染的边缘剪了起来。
“咔嚓,咔嚓。”
几下之后,他剪出了一个展翅欲飞的蝴蝶形状。
然后他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夹住血色蝴蝶,轻轻安放在凤冠正中央的云纹铜丝骨架上。
孔雀蓝的底色上,一抹暗哑的朱砂红出现,如同点睛之笔。那一瞬间,整个凤冠好似被注入了灵魂。
直播间里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死寂,屏幕上干干净净,一条弹幕都没有。
随后,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个屏幕。
【我勒个豆!!!这个配色,隔着屏幕都震撼到我了!】
【这才是真正的泣血凤冠!!!】
【没有人说吗,用血染色真的好疯,但是我好爱……流口水.jpg】
许知行看着凤冠上的染色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氧化后的朱砂红,比染料自然。”
许知行抬起头,突然看到蒋承骁还站在桌边。
他刚才冲进来太急,根本没戴口罩。
许知行赶紧关掉了直播,转头看向蒋承骁,平静地说道:“药箱在里屋,帮我拿一下。”
蒋承骁瞪着许知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知行无奈:“拜托了。”
蒋承骁这才一言不发地转身进屋。
很快,他拎着那个破旧的医药箱走出来。
“手伸过来。”蒋承骁冷着脸说。
许知行把左手伸过去。
蒋承骁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动作有些僵硬。他想用力,又怕弄疼许知行。
“疼不疼?”蒋承骁问。
“不疼。”许知行说。
“你就是个疯子。”蒋承骁把棉签扔掉,拿起纱布,“血都滴到桌子上了,你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颜色好看。”
“那个渐变色确实很难调。”许知行看着凤冠上的蝴蝶,“天然染料很难做出那种暗哑的质感,血液氧化后的颜色正好。”
蒋承骁拿着纱布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许知行。
“为了一个破凤冠,值得这样吗?”蒋承骁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划破了皮,没伤到动脉。”许知行语气平淡。
“没伤到动脉?”蒋承骁气笑了。他快速用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干脆利落。
“如果伤到动脉呢?你是不是还要拿个盆接血,说这颜色可以染整个凤冠?”蒋承骁盯着许知行。
许知行没回答,他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腕。
“包的不错。”许知行说。
蒋承骁把医药箱盖上。
他看着许知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憋着一团火。
“我是你的品控总监。”蒋承骁说,“从今天起,你的安全也在我的品控范围内。再有这种事,我砸了你的骨架。”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你砸了,就要赔八万。”许知行说。
“我赔的起。”蒋承骁脱口而出。
两人都愣了一下。
蒋承骁皱起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八万对他现在来说是个大数目,但他好像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
许知行收回目光,用右手拿起桌上的尖嘴钳。
“继续干活。”许知行说。
“你还干?”蒋承骁一把按住钳子。
“左手不用力,只用右手扭铜丝。”许知行说,“骨架今天必须做完,明天要上色。”
蒋承骁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松开了手。
“行。”蒋承骁拉过一张长条凳,在许知行对面坐下,“我看着你干。你左手敢动一下,我就把钳子扔出去。”
许知行没理他。
他单手拿着钳子,继续扭铜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钳子和铜丝摩擦的声音。
大黑趴在桌子底下,将军在鸡笼里打了个盹。
蒋承骁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知行的手。
……
太阳慢慢落山。
许知行把最后一根铜丝扭好,固定在凤冠的边缘。
一个完整的凤冠骨架出现在桌上。
云纹繁复,花丝精美,中间那只血色蝴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许知行放下钳子。
“完成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骨架,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漂亮。
“该吃饭了。”蒋承骁转头走向厨房。
许知行站起身。
他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纱布,又看了看凤冠,然后走到院子的水井边,单手打了一桶水。
蒋承骁赶紧从旁边走过来:“放着我来!你手不能碰水!”
他抢过水桶,倒了一盆水,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
“擦擦就行了。”蒋承骁把毛巾递过去。
许知行接过毛巾,擦了擦右手。
晚饭是荤素搭配的大烩菜。
两人坐在桌前,许知行只能用右手拿勺子吃饭。
蒋承骁吃得很快。他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许知行的手腕。
“明天去村医那里再买点消炎药。”蒋承骁说。
“不用,家里有。”许知行说。
“那个不一样,用不了。”
“成分一样。”
“我说买就买。”蒋承骁放下碗,“我出钱。从我工时里扣。”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
吃完饭,蒋承骁去洗碗。
许知行坐在屋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
粉丝数超过了十二万。
整个私信箱堆满了消息,全是在问那个泣血凤冠的事,还有人出高价想买。
许知行没有回复,直接关掉手机。
院子里,洗完碗的蒋承骁走到院墙边,又检查了一遍那个记号。
记号还在,没人动过。
他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
不管是谁,敢来破坏这个家,就别想走了。
蒋承骁走回屋里。
许知行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盖在身上,左手放在被子外面。
蒋承骁走过去,看了看那只手。
他轻手轻脚地躺在炕的另一边,中间隔着那根木棍。
屋里黑了下来。
夜深了,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老宅的院墙外,一个人影悄悄靠近。
他走到墙角,低头看了看,结果看到了蒋承骁画的那个记号。
第22章 防风防狗防自己
第二天,许知行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省城的号码,是山月清品牌方的陈小姐。
许知行放下手里的铜丝,接起电话。
“您好。”许知行说。
电话那头,陈小姐的声音带点哭腔,语速很快:“许老师。出大事了。我们年度大展的场地租赁出了问题,原本定的展馆那边临时违约,我们只能换场地,展会必须提前半个月举行。”
许知行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您的凤冠……”陈小姐继续,“能不能在十天内交货?如果不行,我们只能取消凤冠的展示了。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实在没办法了。”
许知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十天。
凤冠的制作才开了个头,骨架搭建完毕,上色和点翠都还没开始。十天内完成,这意味着许知行可能需要不眠不休,才勉强能做完。
许知行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屋里很安静,蒋承骁在旁边停下磨竹条的动作,转头看着许知行。
许知行声音平稳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电话那头的陈小姐愣了一下,随后吸着鼻子连声道谢:“太感谢您了许老师。尾款我们会在交货当天直接打给您。”
许知行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转身看向蒋承骁。
“出了点意外。”许知行说,“工期需要压缩到十天。”
蒋承骁站了起来。
“从现在起,我除了吃饭上厕所,不会离开这张桌子。”许知行看着他的眼睛,“所有的后勤、材料处理、甚至连大黑的口粮,全交给你了。”
蒋承骁没有废话。
他直接把老头衫的袖子撸到了肩膀上,露出结实的手臂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十天就十天。”蒋承骁盯着许知行,“就算把我的手磨出火星子,我也保证你的材料一秒钟都不会断供。”
接下来的几天,老宅进入了疯狂的运转模式。
许知行坐在八仙桌前,双手不停地处理着铜丝和玉米皮。
蒋承骁则在院子里和堂屋之间来回转。泡料、捞料、切丝、分类,还要给许知行倒水、做饭,虽然他做的饭比不上许知行的一半就是了。
与此同时,修房子的泥瓦匠们也加快了进度。
在蒋承骁魔鬼般的监工下,老宅的屋顶被彻底翻新,烂木头全换了,铺上了结实的青瓦,再也不会漏雨。
院墙被重新砌高了一米,墙头上还密密麻麻地插了一层防盗的碎玻璃。
最重要的是,堂屋和里屋那几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和漏风窗户,全被拆了下来。换上的是厚实的铝合金门窗,玻璃是双层的,隔音又挡风。
工程结束那天,老郭擦着汗,把工具装上小推车。
许知行从桌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掏出手机,当场结清了工人们的尾款。
“一共一万五千块,转过去了。”许知行说。
老郭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钱,长出了一口气:“许老板,你家这位监工太狠了。我掏心窝子说啊,这房子修得,比镇上的小洋楼还结实。我们走了啊。”
老郭带着人走了。
许知行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手机。
账户余额变成了67680元。
他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摸了摸崭新的铝合金窗框。金属的质感很冰凉,但很坚固。窗户关上,外面的风声立刻被隔绝了。
许知行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院子,觉得很欣慰。
新门装好的当天晚上。
许知行还在桌前赶工,蒋承骁走进里屋,开始在门上操作。
他先是“咔哒”一声,锁上了铝合金门的原装门锁。
然后,他从杂物间找来一条粗铁链。他把铁链的一头绕在门把手上,另一头死死地拴在旁边一截废弃的暖气管上,用一把大铜锁锁死。
这还不算完。
蒋承骁又搬了一把沉重的实木椅子,严丝合缝地顶在门后。
许知行端着水杯走进来,看到门上的阵仗,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条粗铁链和实木椅子,挑了挑眉。
“你这是防贼,还是防丧尸?”许知行问。
蒋承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一脸严肃。
“防风。”蒋承骁说,“这山里风大,新门容易被吹开。”
许知行指了指那把大铜锁:“风能把锁吹开?”
“主要是防大黑半夜进来捣乱。”蒋承骁面不改色地补充。
院子里,大黑正趴在狗窝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委屈地叫了一声。它明明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其实,蒋承骁防的是自己。
自从那天在泥潭边,认清了自己对许知行的心思不纯洁后,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像是在受刑。
新屋子换了结实的木板床,比以前的土炕平整,但两人依然睡在一张床上。
蒋承骁为了防止自己半夜无意识地把被子卷走,或者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他想出了一个极其硬核的办法。
他走到床边,脱了鞋上床。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根粗麻绳。
许知行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蒋承骁把麻绳的一头绑在床腿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他毫不犹豫地死死绑在自己的脚踝上,左右脚各绑一根。
绑完之后,蒋承骁直挺挺地躺在床的左侧。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腿并拢,姿势安详得像一具刚刚入殓的木乃伊。
许知行洗漱完上床,看着蒋承骁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你这是在练什么邪功吗?”许知行问。
蒋承骁闭着眼睛,声音紧绷:“这叫强制性矫正。”
“矫正什么?”
“睡眠姿态矫正。我保证,今晚被子绝对全在你那边。”蒋承骁语速很快,“我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到你。你安心睡。”
许知行没理他。
他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十天的极限赶工,让他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他的大脑和手指都在超负荷运转,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不到两分钟,许知行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黑暗中,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蒋承骁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蒋承骁贪婪地看着许知行的侧脸。
许知行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因为连日劳累,他原本冷白的皮肤显得有些透明,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哪怕在睡梦中,也没有放松下来。
蒋承骁的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疼。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好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脸颊,告诉他不用这么拼命,要好好地睡一觉。
但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粗糙的手会惊醒这个人。
蒋承骁长出了一口气,把视线从许知行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
他就这么僵硬地躺了一整夜。
手脚被麻绳和理智双重束缚,硬生生把自己躺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木板。
第二天一早。
许知行准时在六点醒来。
他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蒋承骁还是那个木乃伊的姿势,一动没动。只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比许知行还要难看,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你昨晚没睡?”许知行坐起来,看着他。
“睡了!”蒋承骁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我睡眠质量极高!”
他一边说,一边坐起来,伸手去解脚踝上的麻绳。
麻绳绑得太紧,勒出了红印。蒋承骁咬牙切齿地解开绳结。
“既然睡得好,那就起来干活。”许知行掀开被子下床。
蒋承骁也跟着下床。
他的一只脚刚踩到地上。
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躺了一整夜,双腿血液循环不畅,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蒋承骁腿一软,根本支撑不住他的体重。
“扑通”,一声闷响。
蒋承骁直接双膝着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许知行面前。
屋里瞬间安静了。
许知行正准备穿鞋,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蒋承骁,眨了眨眼。
“大清早的,不用行这么大礼。”许知行面无表情地说。
蒋承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双手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但腿麻得根本使不上劲。
“腿麻了!”蒋承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许知行穿好鞋,绕过他走向门口,“赶紧起来去泡材料,今天要做点翠。”
蒋承骁跪在地上缓了足足三分钟,才扶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赶工的第五天。
凤冠的底座和铜丝骨架已经全部完成。
整个凤冠的轮廓精美绝伦,云纹缠绕,最中间是那只用许知行的血染成朱砂红的蝴蝶。
接下来,进入最繁琐的“仿点翠”环节。
传统的点翠工艺是用翠鸟的羽毛,被取用翠羽的翠鸟,往往很快就会死亡。
而如今翠鸟是保护动物,大家为了保护生态,都提倡找别的东西来代替原材料,比如许知行用的就是染成孔雀蓝的玉米皮来替代翠鸟的翠羽。
许知行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剪刀。
面前摆着一叠孔雀蓝的玉米皮。
他捏起一片玉米皮,剪刀在边缘快速剪动。因为要把玉米皮剪成很细的羽毛状,每一根羽丝的宽度不能超过一毫米。
剪好之后,他用镊子夹住这片羽毛,蘸上一点透明胶水,准确的贴在铜丝骨架的凹槽里。
这个过程需要十分专心,手也要稳。手抖一下胶水就会溢出,要是羽毛贴歪,整片花纹就毁了。
许知行戴着那个棉布指套,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贴。
蒋承骁坐在他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负责把大块的玉米皮裁成适合许知行剪裁的小块,然后一片一片递过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许知行伸手,蒋承骁就把材料递到他指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凤冠上的孔雀蓝越来越多,金属的光泽和玉米皮的纹理结合在一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惊叹的色彩。
到了下午。
许知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凤冠,连续几个小时没有眨过几次,眼睛干涩发红。
“休息十分钟。”蒋承骁低声说。
“不用。”许知行没抬头,“就剩最后一片牡丹花瓣了。”
他用镊子夹起最后一片剪好的孔雀蓝羽毛,蘸上胶水。
他的手腕悬空,手肘靠在桌子边缘作为支撑。
镊子慢慢靠近凤冠侧面的一朵牡丹花骨架。
只要贴上这最后一片,凤冠的主体点翠就全部完成了。
蒋承骁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许知行手里的镊子。
五毫米。
三毫米。
一毫米。
羽毛的边缘即将触碰到铜丝骨架。
就在这时。
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狗叫声!
“嗷——汪!!!”
是大黑的声音。
第23章 为你,单挑十人
大黑原本在院门口守着,听到外面的动静,它狂吠着冲了上去。
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大黑被领头的一个壮汉一脚踢飞,重重撞在院墙上,滚落在地,发出一阵呜咽。
“轰隆!”
一声巨响从院子传来。
刚刚换上没几天的新铝合金大门,被人用一柄重型大铁锤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门锁当场崩裂。两扇厚重的门板倒塌下来,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许知行捏着最后一片玉米皮的手停在半空。
蒋承骁猛地站起身。
两人同时冲出里屋,来到堂屋门口。
院子里站着整整十个人。
领头的是个壮汉,他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锤,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厚重劳保鞋,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腿明显有些跛。
蒋承骁的眼神瞬间变冷。
四十三码的脚,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右腿有旧伤,穿劳保鞋。这就是之前在院墙外面偷偷踩点,还留下那个十字记号的人。
这十个人手里全都拿着家伙,铁棍、砍刀、铁锤,一看就来者不善。
领头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用铁锤指着堂屋的方向。
“给我砸!”领头的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许少爷发话了,给十万块!人打残,那个破帽子给我踩碎!”
许文杰的十万块钱悬赏,让这群亡命之徒彻底红了眼。他们根本不在乎这里是不是私宅,也不在乎犯不犯法,他们只想要钱。
十个人,带着武器,这不太好对付。蒋承骁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一把抓住许知行的胳膊,用力的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许知行!你回里屋去!锁门!”蒋承骁厉声喝道。
“你一个人……”许知行站稳脚步,没有退。
“进去!”蒋承骁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混混踩着倒塌的铝合金门板,直接冲进了院子。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直指堂屋八仙桌上的那顶凤冠。
“找死!”蒋承骁怒吼一声。
他直接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混混扑了上去。他没有拿任何武器,连平时常用的那把游标卡尺都没掏。
冲在最前面的混混举起铁棍,朝着蒋承骁的脑袋砸下来。
蒋承骁不闪不避,他左臂猛的往上一抬,格挡住砸下来的铁棍。铁棍砸在肌肉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蒋承骁的右手握成拳头,带着风声,一拳狠狠砸在那个混混的面门上。
“咔嚓!”
伴随着骨裂声,混混的鼻梁骨瞬间塌陷,鼻血狂喷而出。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倒飞出了堂屋,重重摔在院子里。
蒋承骁没有停顿,他猛地转身,腰部发力,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在另一个刚冲进来的混混腰上。
“砰!”
这个混混也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堂屋的砖墙上,然后滑落下来,捂着腰在地上打滚哀嚎。
“敢踢伤我的狗!”蒋承骁盯着院子里的人,“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剩下的混混被蒋承骁的凶悍震慑了一秒,但这群人毕竟是拿了悬赏的亡命徒。领头的人大喊一声:“他只有一个人!给我一起上!包抄他!”
七八个人挥舞着铁棍和砍刀,一窝蜂地涌向蒋承骁。
蒋承骁动作干净利落,他侧身躲过一把砍刀,顺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折,刀掉在地上。然后蒋承骁一记膝撞,狠狠顶在那人的腹部,那人直接跪倒在地,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紧接着,蒋承骁低头避开横扫过来的铁棍,一记勾拳打在另一个人的下巴上,那人下巴脱臼,仰面栽倒。
蒋承骁一个人堵在堂屋门口。
然而,对方人太多了。
就在蒋承骁被四个混混死死缠住的瞬间,领头的壮汉瞅准了空隙。
他没有管蒋承骁,而是拎着手里的重型铁锤,恶狠狠地扑向了堂屋里的许知行。
许知行没有退到里屋。
他站在八仙桌前,死死护着身后的桌子。桌子上,放着那顶即将完工的凤冠,那是他熬了几个日夜,手指磨破无数次,甚至用自己的血来染色的心血。
许知行眼神冰冷地盯着冲过来的壮汉,一动不动。
“给我滚开!”领头的人大吼一声,双手握紧铁棍,一棍子朝着许知行的肩膀砸下去。
许知行反应极快,他猛的侧身,堪堪躲过了这一棍,铁棍带着风声擦过他的肩膀。
但这人的目标根本不是许知行。
壮汉手腕一转,铁棍改变了方向,狠狠的砸在了那张缺过一条腿、后来被许知行修好的八仙桌上。
八仙桌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暴力,桌角直接被砸塌了,桌面猛地倾斜。
放在桌子正中间的凤冠失去了平衡,顺着倾斜的桌面,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凤冠落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孔雀蓝的玉米皮羽毛在地上散开,中间那只朱砂红的蝴蝶依然鲜艳。
领头人看着地上的凤冠,发出一声狞笑。
他抬起那双沾满泥土的劳保鞋,没有丝毫犹豫,一脚狠狠踩在了凤冠上。
“咔嚓!”
玉米皮骨架断裂的声音,在混乱的堂屋里很清晰。铜丝扭曲,玉米皮纤维被粗暴的扯断。
那顶价值八万块、即将完工的凤冠,瞬间变成了一地残枝败叶。
领头人的劳保鞋在碎片上用力碾了两下,孔雀蓝的羽毛被碾进了泥土里,沾满了脏污,那只朱砂红的蝴蝶被踩得粉碎。
许知行的瞳孔猛地收缩,竟是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堆被踩烂的凤冠碎片,看着那些断裂的铜丝和沾满泥土的羽毛,大脑一片空白。
全都没了。
“许知行!”
蒋承骁在混战中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壮汉把凤冠踩碎的一幕,也看到了许知行呆滞的脸。
他的眼睛瞬间充血。
一个混混趁他回头,举起铁棍狠狠砸在蒋承骁的后背上。
这一下砸得很重,蒋承骁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他硬扛着背后挨的一棍,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那个打他后背的混混的衣领,单手将这个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人直接举了起来。
那个混混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蒋承骁大吼一声,将手里的人当成武器,狠狠的砸向了另外两个正准备冲上来的混混。
三个人撞在一起,滚作一团,惨叫连连。
蒋承骁没有看他们一眼,几步就冲到了领头人的面前。
领头的人刚刚踩碎凤冠,还没来得及收回脚。他抬起头,刚好看到蒋承骁那双赤红的眼睛,心脏一缩,本能地举起手里的铁锤想要防御。
蒋承骁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左手一把扣住壮汉拿铁锤的手腕,用力一折。
壮汉惨叫一声,铁锤脱手掉在地上。
蒋承骁的右手死死掐住了领头人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你踩了什么?!”蒋承骁每一个字都念得异常用力。
领头人被掐住脖子,双脚逐渐离地。他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蒋承骁的手指,但根本掰不动。
蒋承骁没有给这个人任何回答的机会。他单手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拎起,然后他转过身,将领头人狠狠的砸向了那扇破烂的铝合金门。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壮汉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铝合金门框上,门框直接被撞得变形,壮汉顺着门框滑落在地,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剩下的几个混混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僵在了原地,脸色发白。他们平时也就是在街头打打架欺负欺负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老大都被人家单手拎起来砸晕了,这还打个屁。
蒋承骁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他一手一个,把这群腿都软了的混混连同那个晕过去的壮汉,三下五除二全给扔出了院墙外。
混混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大黑在角落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蒋承骁喘着粗气,转过身,大步走回堂屋。
他的老头衫后背被铁棍砸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紧绷的肌肉往下渗。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视线死死地盯着堂屋正中间。
许知行依然站在那张塌掉的八仙桌旁。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被踩烂的凤冠碎片,一动不动。
那是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手指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甚至滴着血染出来的孔雀蓝和朱砂红。现在,全变成了一地沾满泥水的残枝碎叶。
许知行慢慢地蹲下身。
他伸出那双戴着棉布指套、贴满创可贴的手,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
他捏起一片孔雀蓝的玉米皮,上面沾满了泥土。
他又去捡那根断掉的铜丝,铜丝锋利的边缘直接划破了他的指套,刺进了原本就没长好的伤口里。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八万块。”许知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门坏了,得修。大黑受伤了,得看医生。买材料的钱也还没付清。”
他把那些沾满泥土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拢在手心里,那只朱砂红的蝴蝶碎片被他小心翼翼的捏在指尖。
蒋承骁看着他这样,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他大步走过去,在许知行面前单膝蹲下,一把抓住了许知行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去碰那些锋利的碎片。
“别捡了。”蒋承骁的声音有些哑。
“放开。”许知行没有抬头,用力想要挣脱,但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蒋承骁。
“我让你别捡了!”蒋承骁提高了音量,语气很冲。
许知行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的空洞撞进了蒋承骁的视线里。
但就在许知行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是从蒋承骁身上传来的。
许知行的目光越过蒋承骁的肩膀,看到了他后背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已经把那件老头衫染红了一大片,顺着脊背往下滴。
“你受伤了?”许知行的声音卡住了,原本满脑子都是凤冠被踩烂的事,在看到蒋承骁伤口的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反手抓住了蒋承骁的胳膊,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后背,“铁棍砸的?伤到骨头没有?”
蒋承骁愣了一下。
他以为许知行会受不了,或者至少会心疼那八万块钱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但他没想到,许知行在看到他伤口的瞬间,竟然连地上的碎片都不管了。
蒋承骁心里的火气和烦躁,一下子就没了。
他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一点皮外伤,死不了。我总觉得我以前,比这严重的伤都多了去了。”
他说着,视线重新落回许知行那张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凤冠。
蒋承骁咬了咬牙,别别扭扭地伸出那只还沾着血迹的大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有些生硬地落在了许知行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许知行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粗糙却温热的触感。
“别看了,烂了就烂了。”蒋承骁语气依旧很冲,但他那平时总是冷硬的耳根,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红了。
他避开许知行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闷声说道:“大不了……我以后少吃点红烧肉,把这凤冠钱给你打工赚回来。”
许知行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很高大,也很粗暴,现在满身是伤,却在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心里的那股难受,突然慢慢地、一点点地散了。有什么别的东西涌了上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许知行松开了捏着碎片的手,任由那些泥土和残枝落回地上。
他站起身,顺手拉了蒋承骁一把。
第24章 立下军令状,三天重造新凤冠!
许知行把蒋承骁从地上拉起来。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铝合金大门倒在地上,门框扭曲,那张八仙桌塌了一角,满地都是碎木头和泥水。
那个领头的跛脚壮汉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里,翻着白眼,还没醒。
许知行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这里是刘家湾村村尾老宅,对,有人入室抢劫,带凶器,现在人被制服了,需要警方派车来。”许知行对着电话说。
挂了电话,许知行看了一眼蒋承骁的后背。老头衫裂开一条大口子,血把布料黏在皮肤上。
“放心吧,死不了。”蒋承骁察觉到他的视线,硬邦邦地说了一句。
因为动静太大,警察还没到,村里的狗先叫了起来。一条狗叫,全村的狗都跟着叫,连成了一片。
紧接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乱晃。
“这是咋啦?这么大动静?”
洪亮的声音从院墙缺口处传来。村长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铁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几个村民。老郭带着那两个泥瓦匠也来了,手里还拎着砌墙用的砖刀。张大妈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老周提着杀猪刀。
一群人呼啦啦的涌进院子,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村长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铝合金大门,又看到躺在泥地里不知死活的壮汉,愣了一下。
“许师傅,这是发生啥了?”村长握紧了铁叉。
“不认识,来砸东西的。”许知行说。
老郭看到自己刚砌好的墙边上一片狼藉,气得直跳脚。“妈的,老子刚好的门!哪个王八蛋干的?”
张大妈拿着手电筒往地上一照,认出了那个壮汉。“这不是镇上那个二流子王瘸子吗?平时就偷鸡摸狗,今天敢跑我们村来撒野了!”
“绑起来!”村长一挥手。
几个村民立刻冲上去。老周从腰上解下一条平时捆猪用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壮汉的手脚反绑在一起,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壮汉在昏迷中被勒得闷哼了一声,但没人管他。
张大妈凑到许知行和蒋承骁跟前,手电筒的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看到蒋承骁后背的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这小伙子,咋流了这么多血!”
“没事,小伤,不打紧。”蒋承骁扯开嘴笑了笑,算是安抚张大妈。
老郭拿着砖刀走到蒋承骁身边,拍了拍胸脯。“大兄弟,许师傅是我们的大主顾,你今天舍命护着他,就是护着我们的财神爷。以后谁敢来找你麻烦,知会我一声,我老郭第一个拿砖拍他!”
“就是!”其他村民跟着附和。
过了一阵子,镇上的警车亮着警灯开到了村口。因为路太窄进不来,两个警察打着手电筒跑进院子。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带头的警察问。
“我报的。”许知行指了指地上捆成粽子的壮汉,“他带了九个人,拿铁锤砸了门,还伤了人,只是剩下的跑了。”
警察看了一眼壮汉,又看了一眼周围拿着铁叉杀猪刀的村民,嘴角抽了一下。
老郭看到警察来了,麻利地跑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直接泼在壮汉脸上。
壮汉被冷水一激,猛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周围围了一圈人,还有警察。
“警察同志!他们打人!他们非法拘禁!”壮汉立刻开始耍横,扯着嗓子喊。
警察拿出执法记录仪,“老实点。你带人私闯民宅打砸,我们都接到报案了!你老实说,谁指使你的?”
“没谁指使!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壮汉梗着脖子。
蒋承骁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壮汉面前,没说话,只是慢慢的抬起右手,捏住左手的指关节。
“咔、咔、咔。”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清晰。
壮汉的视线落在蒋承骁那双还沾着血的手上。他想起刚才这个男人单手把他举起来,像扔麻袋一样砸在门框上的力道。壮汉的身体抖了一下,一股骚味从他裤裆里传了出来,泥地湿了一片。
“我说!我说!”壮汉哭喊起来,“是城里一个姓许的少爷!他说给我十万块钱,让我带人来把这地方砸了,把人打残,还要把一顶什么破帽子踩碎!钱还没给全,只给了两万定金!”
警察皱起眉,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姓许的少爷叫什么?”
“警官!这个我真不知道啊!”
许知行听到这个姓氏,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
警察把壮汉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外走,“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事性质恶劣,我们会立刻立案调查。你们明天派个人来所里做个详细笔录。”
警车开走了。村民们见事情解决,也陆陆续续散了。村长走之前还叮嘱许知行明天一定要把门修好。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知行转过身,看着蒋承骁。
“走。”许知行说。
“去哪?”
“村卫生所。”许知行指了指蒋承骁的后背,“伤口要处理。”
大黑从角落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它的后腿被壮汉踢了一脚,现在不敢着地。
“大黑也去。”许知行直接把大黑抱起来。
两人一狗,连夜往村卫生所走。
胖村医正睡得打呼噜,被许知行一阵敲门声砸醒。他披着白大褂,打着哈欠打开门。
“大半夜的,要命啊?”胖村医揉着眼睛。
“要命。”许知行指了指蒋承骁和大黑,“治伤。”
胖村医一看蒋承骁后背那道血肉模糊的口子,瞌睡全醒了。他赶紧把人让进屋,打开诊所里最亮的那盏灯。
“先看狗。”许知行放下大黑。
胖村医蹲下来,捏了捏大黑的后腿。“我这里看过的动物也不少了。它这腿没断,就是皮外伤,肌肉拉伤了。”
胖村医拿出一根棉签,蘸了点碘伏,刚碰到大黑破皮的地方。
“嗷——呜呜呜!”大黑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它整个身子往后缩,一头扎进许知行的怀里,两只前爪死死抱着许知行的腿,浑身发抖。
“它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伤?”蒋承骁皱眉。
许知行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它可能觉得这样能骗到骨头吃。”
胖村医翻了个白眼,随便给大黑抹了两下碘伏就打发了。
“轮到你了,大个子。”胖村医指了指病床,“趴上去。”
蒋承骁走过去,趴在铺着白床单的铁管病床上。
胖村医拿出一大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
“伤口太脏,必须用酒精彻底消毒。”胖村医说。
蒋承骁没说话,双手抓住了病床两边的铁管架子。
胖村医拿镊子夹着一大块棉花,吸饱了酒精,直接按在了蒋承骁翻卷的伤口上。
“嘶——”
蒋承骁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那张脸瞬间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大颗的冷汗直接顺着脸颊往下滴。
“你轻点!”蒋承骁咬着牙吼道。
“酒精消毒哪有不疼的。”胖村医一边说,一边用力擦拭伤口里的脏东西。
“我这不是疼!”蒋承骁满头大汗,却还在嘴硬,“这是酒精挥发吸热!太凉了!这是人体的正常应激反应!你个庸医懂不懂科学!”
胖村医冷笑一声,手下加了点力气。
“啊!庸医!你是不是想杀人!”蒋承骁疼得直蹬腿。
许知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一米九的硬汉因为擦酒精喊得像杀猪一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刚才张大妈趁乱塞给他的一把地瓜干。乡下自己晒的地瓜干,硬得像石头。
许知行拿出一块地瓜干,走到病床头。
“张嘴。”许知行说。
蒋承骁正准备继续骂胖村医,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许知行直接把那块硬邦邦的地瓜干塞进了蒋承骁嘴里。
“唔!”蒋承骁瞪大了眼睛,差点被这块石头一样的地瓜干当场噎死。他下意识地用力咬下去,牙齿被硌得生疼。
“咬着。”许知行平静的说,“转移一下应激反应。”
蒋承骁嘴里塞着地瓜干,骂不出来了。他只能死死咬着那块硬肉,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硬生生扛过了剩下的消毒过程。
胖村医消完毒,上了消炎药,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
“行了。这几天别碰水,别干重活。”胖村医收拾东西。
蒋承骁从病床上爬起来,把嘴里那块已经被口水泡软了一点的地瓜干吐在手里,恶狠狠地瞪了许知行一眼。
许知行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水。”
从卫生所出来,夜风吹得很凉。
蒋承骁走在许知行旁边,大黑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蒋承骁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疼,但脑子很清醒。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跟那群混混搏斗的画面,一拳砸断鼻梁骨,鞭腿扫在人身上,这些动作他做出来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完全是肌肉记忆。
一阵风吹过,蒋承骁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条泥泞小巷的画面。
又是那个小男孩,浑身都是泥水。
一群染着黄头发的小混混把他围在中间,手里拿着木棍和砖头。
“打死他!敢抢老子的东西!”一个黄毛喊道。
棍子砸在他的背上,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没有倒下,他用狠辣的招式直接卸了另一个人的胳膊关节。
黄毛们没讨到好处,被他的狠劲吓到,扔下棍子跑了。
画面消失。
蒋承骁停在原地,手按着太阳穴。
“怎么了?”许知行回头看他。
“没什么,”蒋承骁放下手,他觉得那个小男孩就是自己,而且他确定自己以前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那种骨子里的狠劲和打架的招式,应该是在街头烂巷里一次次搏命练出来的。
他看着许知行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老宅。
院子里还是破败的样子,堂屋中间塌了的八仙桌旁散落着凤冠残骸。
蒋承骁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一地的碎片,拳头死死攥在一起。
“对不起。”蒋承骁的声音很哑,“我没护住。”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事,我有办法。”
他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捡起那片断裂的朱砂红蝴蝶。
只见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城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许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陈小姐的声音传来。
“凤冠坏了。”许知行说,“被人砸了,骨架断裂,材料全毁,无法修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陈小姐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点无措:“怎么会这样……许老师,大展还有几天就要开始了,这可怎么办啊……”
蒋承骁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的内疚感更强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城里,把那个许文杰的脖子拧断。
“别担心”,许知行的声音很笃定,“我有一个更好的救场方案,三天内,我能做出一顶全新的、更震撼的凤冠,不需要点翠,也不需要玉米皮”。
“三天?”,陈小姐迟疑了几秒,又变得有些激动,“许老师,您需要什么材料?我马上派人去采购!”
“没事,不用了。”许知行说,“这个材料我们村子里就有。您方只要等着成品做好展出就可以,如果效果没有达到预期,我双倍赔偿。”
说完,许知行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堂屋的窗户,看向院子外黑黢黢的东方,缓缓说出一个地名。
“乱葬沟。”
蒋承骁站在旁边,听到这三个字,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来村里这么久,听老周和村长念叨过。村东头往大山深处走,有一条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沟。以前村里有死的不干净的人,或者病死的牲口,全都往那条沟里扔。
村里人管那地方叫“鬼地”。别说人了,连村里最野的狗都不敢靠近那条沟半步。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那张平静的侧脸,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你要去那地方找废料?”蒋承骁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许知行转过身,看着蒋承骁,“明天一早出发,带上铁锹和麻袋,你和我一起。”
“行。”蒋承骁咬了咬牙,“老子连活人都不怕,还怕死人?明天我跟你去。”
夜风吹过,堂屋里散落的孔雀蓝羽毛微微颤动。
许知行走到桌边,把那片朱砂红的蝴蝶残骸放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三天。他不仅要把凤冠做出来,还要让许文杰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地翻盘。
第25章 把你的腿我的腿串一串
清晨,老宅。
蒋承骁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旧外套。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许知行把铁锹和几个编织袋整理好。
“你非要去?”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当然。”蒋承骁走过去,抢过许知行手里的铁锹,“你一个人去那种鬼地方,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可是安保主管。”
“你的背上还有伤。”
“小伤,不影响我发挥。”蒋承骁把铁锹扛在肩上,“走。”
许知行没再劝,拿起手电筒往外走。大黑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乱葬沟在村东头,再往里走是荒废了三十年的老窑厂。许知行查过县志,知道那里有他要的东西:废弃的残次品琉璃瓦。
越往东走,路越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小路都给盖住了。
刚踏进乱葬沟的范围,空气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蒋承骁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平时打架不要命,现在却不自觉地往许知行身边靠。
“这地方怎么这么冷?”蒋承骁搓了搓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背阴面,常年不见阳光,湿气重。”许知行拿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
“你确定这里有你要的东西?”蒋承骁紧紧贴着许知行的后背,几乎是踩着许知行的脚印在走,“这地方看着就不干净。”
“县志上写的有。”
两人一狗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穿行。周围静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突然,旁边的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团黑影。
“喵!!!”一声很尖的猫叫声在寂静的乱葬沟里炸开。
“卧槽!”蒋承骁浑身一哆嗦,直接跳了起来。他双手死死抱住了许知行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了许知行身上。
“嗷!”大黑也吓得惨叫一声,直接扑过去,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了蒋承骁的腿,瑟瑟发抖。
许知行被蒋承骁压得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无语地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蒋承骁,又低头看了看抱着蒋承骁腿的大黑。
“别怕,是野猫。”许知行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远处那只跑掉的黑猫。
蒋承骁的呼吸还有点急促。他看了看四周,发现确实只是一只猫,这才尴尬地松开手,从许知行身上下来。
“咳。”蒋承骁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面子,“我刚才是在保护你,万一是什么坏人呢。”
许知行伸手把蒋承骁那全是肌肉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一些。”许知行幽幽地说。
“谁胆小了!”蒋承骁瞪着眼睛,“我这是担心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死死抱着自己腿的大黑,用脚把它蹭下去:“你这狗真是,没出息。”
大黑委屈的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躲到了许知行身后。
两人一狗继续往前走。
穿过乱葬沟,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砖墙都塌了,破旧的窑炉半埋在土里,到处是黑灰和杂草。这就是老窑厂。
许知行拿着手电筒在废墟里仔细翻找。蒋承骁拿着铁锹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找了半个多小时,许知行在一处倒塌的窑炉角落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扒开上面的泥土和黑灰。
许知行指着地面,“挖这里。”
蒋承骁走过去用铁锹小心地挖开泥土,挖了十几厘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许知行伸手进去,掏出了一块沾满泥土的瓦片。
他用衣角擦掉瓦片上的泥,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瓦片表面有种奇怪的光泽。
这些琉璃瓦,当年因为窑里温度没控制好,烧坏了,表面都是不规则的冰裂纹。
红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形成了特别的窑变效果,虽然是个残次品,但很好看。
蒋承骁蹲下来看着那块瓦片,“这就是你要找的材料?”
许知行又从土里挖出几块类似的残破琉璃瓦,“嗯,残次品琉璃瓦,这种窑变和冰裂纹是不可复制的。”
蒋承骁皱眉,“你要用碎瓦片做凤冠?这能行吗?人家要的是点翠凤冠。”
许知行把瓦片装进编织袋里,平静地说,“点翠凤冠被踩碎了,骨架断了,孔雀蓝的玉米皮也毁了,只能不破不立。”
他看着蒋承骁,“我准备把这些带冰裂纹的琉璃瓦碎片和昨天那些踩碎的孔雀蓝玉米皮残骸结合在一起,重新打一个骨架,主题改成浴火重生和涅槃之美。”
蒋承骁愣了一下。
许知行把编织袋递给蒋承骁,“就是把这种破碎的感觉做成艺术,东西越破,越能符合涅槃重生的感觉,这比一顶完好无缺的仿点翠凤冠更能打动人。”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那双在手电筒光下很亮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个办法不光能行,可能效果还会更好。
蒋承骁接过编织袋,“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两人在废墟里挖了两个多小时,装了满满两编织袋的残破琉璃瓦。
天大亮了。
蒋承骁把两个编织袋扛在肩上,虽然背上有伤,但他一声没吭,走得稳稳当当,许知行拿着手电筒和铁锹走在旁边。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刚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前面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是村里的大妈们。
昨天晚上混混来砸门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大家觉得没能及时帮上忙,心里头过意不去,一大早就聚在村口等着他们。
王大妈端着一个大海碗快步走过来,海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土鸡蛋羹,上面还滴了香油撒了葱花,“哎哟!许师傅!大个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大婶拎着一个黑乎乎的旧砂锅挤到前面,“大个子!听说你昨天为了护着许师傅,受了重伤,这是我熬了一宿的浓鸡汤!大补!快趁热喝了!”
蒋承骁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群热情的大妈,还有那个黑乎乎的旧砂锅和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他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抗拒,“不用了,特别感谢!我不饿,伤也快好了,真不用补。”
王大妈把鸡蛋羹往他面前一端,“这怎么行!你流了那么多血,不补怎么行?快喝快喝!”
蒋承骁继续后退,求助地看向许知行,“真不用!”
许知行站在旁边,看着蒋承骁窘迫的样子,淡淡地开口:“不喝就是看不起乡亲们的心意。”
蒋承骁猛地转头瞪着许知行,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是恩将仇报!
许知行平静地回视。
周围的大妈们一听这话,立刻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就是啊大个子,这都是自家养的鸡,干净着呢!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农村的东西啊?”
“没有没有。”蒋承骁被这群大妈逼到了死角,退无可退。
他看着那一锅漂着一层黄油的老母鸡汤,咬了咬牙。
“我喝。”蒋承骁放下肩上的编织袋,硬着头皮接过李大婶手里的砂锅。
他捏着鼻子,闭上眼睛,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那锅油腻腻的鸡汤灌了下去。然后又接过王大妈的鸡蛋羹,三两口吞进肚子里。
喝得太急,刚放下碗,蒋承骁就忍不住张开嘴。
“嗝~”
一个很响的饱嗝从他嘴里打出来,在周围回荡。
大妈们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小伙子身体真棒!能吃能喝就好得快!”李大婶高兴的拿回砂锅,“明天大婶再给你炖排骨!”
蒋承骁的脸都绿了。他扛起编织袋,头也不回地往老宅跑。许知行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
与此同时。城里,许家别墅。
许文杰坐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脸色惨白。
他刚刚接到了律师打来的电话。
“许少,事情麻烦了。”律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昨天晚上,王瘸子那帮人去刘家湾村闹事,结果全被警察抓进去了。现在都在局子里蹲着。”
许文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抓进去了?”许文杰的声音发尖,“那王瘸子有没有把我供出来?”
“他还没供出来全名。但他那种人,扛不住多久的。”律师说,“警察那边已经在深入调查了。如果查到您头上,涉嫌寻衅滋事和雇凶伤人,这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许文杰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古董花瓶扫到地上。
“哐当!”花瓶碎了一地。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许文杰咆哮着,“十个人,连个收破烂的都对付不了!还被抓进去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你给我听着。”许文杰对着电话吼道,“不管花多少钱,你去给我把王瘸子的嘴堵上!告诉他,只要他敢乱攀咬,他家里人就别想好过了,这事不管花多少钱,都必须给我压下来!”
许文杰挂断电话,眼神阴沉,明着派人去村里砸场子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许知行就这么翻身,把那个破凤冠做出来!
他绝不允许一个被赶出家门的野种,过的比他这个正牌少爷还要风光!
许文杰重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专门做网络黑公关的水军头子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喂,是我,”许文杰开口说,“给我准备一批精干的水军,二十四小时盯着许知行的那个归零直播间。”
“许少,这次要怎么弄,”电话那头传来谄媚的声音。
“只要他一开播,就给我往死里黑,带节奏,他不是用自己的血给那什么破蝴蝶染色吗,就抓住这一点给我狠狠的骂,说他心理变态,说他的作品恶心,膈应,带邪气,是在传播不良价值观,我要让他的直播间彻底被口水淹死,让他身败名裂,一件东西都卖不出去!”
“明白,许少放心,带节奏我们在行,保管让他直播间乌烟瘴气。”
许文杰挂了电话,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冷笑一声,许知行,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
同一时间,刘家湾村老宅。
蒋承骁把两个沉甸甸的编织袋放在堂屋中间的空地上,他揉了揉还在难受的胃,回想起刚才那碗浮着厚厚一层黄油的老母鸡汤,胃里又是一阵阵的发酸。
“我去井边洗个脸,这鸡汤味熏的我头疼,”蒋承骁黑着脸,大步流星的走向院子。
许知行拉过一把小板凳坐下,解开编织袋的口子,将里面那些沾满泥土和黑灰的老窑厂废弃琉璃瓦一块块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阳光透过铝合金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些残破的瓦片上,虽然布满灰尘,但瓦片上有高温窑变产生的红蓝色,还有自然裂开的冰裂纹,透着一种残缺的美感。
这正是许知行想要的涅槃质感。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号的平口錾(zàn)子和一把精巧的木柄小锤,他拿起其中一块色彩很绚丽,厚度也够的琉璃瓦,仔细端详了一下纹理的走向。
要想把这些瓦片用在凤冠上,必须剔除掉多余的杂质和边缘,只留下带冰裂纹的中心部分,然后再进行打磨和镶嵌。
许知行将瓦片垫在一块旧厚布上,左手握着錾子抵住瓦片边缘一道多余的裂缝处,右手握着小锤。
“叮。”
锤子轻轻的敲击錾子尾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许知行的动作很稳,也很专注,每一次敲击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要震开废料,又不能伤到中间的冰裂纹。
随着他手腕最后一次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沉闷的脆响传来,这块厚重的老琉璃瓦正好顺着许知行预判的纹理碎裂开来,多余的边角料扑簌簌的掉落在垫布上。
然而,就在瓦片断裂的夹层泥土里,一个东西掉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布面上。
许知行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放下手里的锤子和錾子,将那个东西从尘土里轻轻地捏了起来。
是一个大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牌。
第26章 我需要肉偿
这块金属牌上沾满了泥土和黑灰,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蒋承骁看到这边的情况,大步冲过去,一把按住许知行的手腕。
“别动,”蒋承骁的声音很警惕,“这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许知行被他按得手腕发疼,皱了皱眉,“刚才敲琉璃瓦的时候,从瓦片夹层里掉出来的,怎么了?”
“别随便碰来路不明的金属,”蒋承骁盯着那个牌子,“这上面可能有核辐射,把它放下,我来处理。”
许知行看了看蒋承骁如临大敌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破金属牌,没听蒋承骁的。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破抹布,在那块牌子上用力地蹭了两下,黑灰被擦掉,露出了底下的黄铜本色,以及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一行字。
许知行把牌子翻转过来,怼到蒋承骁眼前。
“你看一下,”许知行有点无奈地说。
蒋承骁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牌子上,上面刻着:NO.748。
“这是老窑厂以前用来给窑炉编号的废弃铜牌,”许知行把牌子扔在桌上,“你以为是什么,生化武器?”
蒋承骁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破铜牌,又看了看许知行。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蒋承骁猛地松开手,干咳了一声,视线移向别处,“我……我这是作为安保主管,保持合理的警惕性,这地方什么人都有,小心点总没错。”
“行,安保主管,”许知行在桌前坐下,“警报解除了,干活吧。”
许知行重新拿起那块被敲开的琉璃瓦。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最小号的锉刀和几张不同目数的砂纸。
琉璃瓦很硬,边缘非常锋利。许知行戴着那副棉布指套,左手捏着瓦片,右手拿着锉刀,一点一点地打磨。
“刺啦,刺啦。”
细微的摩擦声在堂屋里回荡。许知行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他顺着瓦片上天然的冰裂纹走势,将那些残破的边缘修整成羽毛的形状。
蒋承骁坐在对面,看着许知行手里的动作。
“你真打算用这玩意儿代替点翠?”蒋承骁问。
“嗯。”许知行头也没抬,“原来的孔雀蓝玉米皮被踩烂了,只剩下一些沾了泥的碎片。如果只用碎片,撑不起凤冠的体量。必须加入新的材质。”
许知行放下锉刀,拿起砂纸,在瓦片表面轻轻的打磨,让窑变产生的红蓝色泽更加通透。
“破败的玉米皮代表毁灭,窑变的琉璃瓦代表重生。”许知行吹掉瓦片上的粉尘,“两者结合,就是涅槃。”
蒋承骁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游标卡尺。
“拿过来。”蒋承骁伸出手。
许知行停下动作:“干什么?”
“量尺寸。”蒋承骁板着脸,“我是品控总监。任何上框架的材料,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刚磨好的一片琉璃瓦羽毛递了过去。
蒋承骁用左手按住那片琉璃瓦,右手拿着沉重的金属卡尺,卡住羽毛的边缘。
琉璃瓦的表面非常光滑,加上蒋承骁的左手之前在打架时受了点轻伤,动作不太利索。
就在他低头看刻度的时候,左手一滑。
“啪叽。”
沉重的游标卡尺从琉璃瓦上滑落,直直地掉了下去。
蒋承骁今天穿的还是那双露脚趾的草鞋。
卡尺结结实实地戳在了他的大脚趾骨上。
蒋承骁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脚趾直冲天灵盖。
蒋承骁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硬是把那声惨叫憋回了肚子里。
许知行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你没事吧?”许知行问。
蒋承骁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蒋承骁僵硬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游标卡尺,慢慢地放在桌上。
“尺寸合格。”蒋承骁嘴硬,“我去厨房倒杯水。”
他转过身,迈步。
左脚,左手。
右脚,右手。
蒋承骁同手同脚地往厨房走去,背影很是僵硬。但他为了维持硬汉形象,硬是走地雄赳赳气昂昂。
许知行坐在桌前,看着蒋承骁那滑稽的背影。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终于,许知行实在没忍住。
“哈哈。”
许知行笑出了声。
蒋承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得更快了,结果一头撞在了厨房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老宅里的灯没有熄过。
许知行几乎没有合眼。他坐在八仙桌前,将一片片打磨好的琉璃瓦凤羽,和那些带着泥土痕迹的孔雀蓝玉米皮碎片,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铜丝骨架被重新调整。残破的玉米皮被穿插在琉璃瓦的缝隙中。
第三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铝合金窗户照进堂屋,落在桌面上。
许知行用镊子夹起最后一片琉璃瓦,蘸上胶水,稳稳地贴在凤冠的顶端。
“完成了。”
许知行长出了一口气,放下镊子。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酸痛的手腕。
蒋承骁端着两碗白粥从厨房走出来,目光落在桌上。
他停住了脚步。
一顶全新的凤冠立在那里。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完美无瑕的华丽。它的边缘是破碎的,孔雀蓝的玉米皮上带着洗不掉的泥土痕迹。但在这些破败之中,镶嵌着一片片流光溢彩的琉璃瓦。红蓝交织的色彩在晨光下折射出极美的光芒。
破败与华丽,毁灭与重生。
蒋承骁看呆了。他把粥放在桌上,盯着凤冠看了很久。
“许知行。”蒋承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这三天,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蒋承骁转头看着他,“给你找废料,给你打磨粗胚,给你倒水做饭。我的脚还被卡尺砸了。”
“所以?”许知行看着他。
“我需要肉偿。”蒋承骁理直气壮地说。
许知行愣了一下。
“吃肉。红烧肉。”蒋承骁补充道,“我要吃最肥的五花肉。”
许知行看着凤冠,难得的没有拒绝这个无理要求。
“行。”许知行站起身,“你在家看着,我去买肉。”
他走到墙角,拎起那个之前修好的旧收音机,出了门。
不一会儿,许知行提着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回来了。这是他用收音机跟村长换的。
中午,院子里的土灶烧得很旺。
红烧肉的浓香飘满了整个院子,连大黑都蹲在灶台边,口水流了一地。
许知行把烧好的肉盛进一个大海碗里,端上八仙桌。
红亮软糯的五花肉裹着浓稠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开饭。”许知行说。
蒋承骁拿着筷子,眼睛盯着碗里最大的一块肉。
许知行也拿起了筷子。
蒋承骁的筷子飞快地伸出,直奔那块肉。
许知行的筷子从侧面切入,准确地挡住了蒋承骁的攻势。
“我是伤员。”蒋承骁说。
“我是主厨。”许知行毫不退让。
蒋承骁手腕一翻,筷子绕过许知行的防守,夹住了那块最肥美的五花肉。
他正要往回拉,许知行的筷子从下面轻轻一挑。
蒋承骁手一滑。
那块裹满汤汁的五花肉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吧唧。”
肉掉在了桌子底下。
一直埋伏在桌下的大黑猛地窜了出来。它张开大嘴,一口将那块五花肉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然后,大黑迅速转身,嗖地一下逃回了狗窝。
蒋承骁举着空空的筷子,呆呆地看着桌子底下。
许知行淡定地收回筷子,夹起另一块肉,放进自己的碗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第三天下午,展会前夕。
一辆黑色的商务专车无视泥泞的土路,直接开到了刘家湾村的村口。
车门打开,山月清品牌方的陈小姐亲自来了,带着两名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快步走向老宅。
陈小姐推开院门,走进堂屋。
许知行正站在桌旁,那顶涅槃凤冠静静的摆在桌子正中央。
陈小姐的视线落在凤冠上。
她手里的名牌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小姐双手颤抖着掏出手机。
“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陈小姐的声音发着抖,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疯狂地对着凤冠拍照。
“成品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十倍……哦不!一百倍!这种破碎感,这种重生的力量!”陈小姐语无伦次地说,“许老师,这比原定的点翠方案还要绝!这足以载入史册的非遗艺术品!它充满灵魂!”
许知行站在一旁,表情依然平静。
“没耽误你们的展会就好。”许知行说。
陈小姐没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安保人员。
“快!把箱子拿过来!多小心一点!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展品,不能有差池!”
两名安保人员抬着一个顶级的防震恒温箱走过来。他们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凤冠移入箱内,固定好,然后锁上密码锁。
“许老师,太感谢您了!您救了我们的展会!”陈小姐紧紧握住许知行的手,“尾款今天晚上一定打到您的账户!我还会向公司申请额外的奖金!”
陈小姐千恩万谢地带着人离开了。
交货当晚。
许知行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上。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连响两声。
第一条短信:【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50000.00元。附言:凤冠尾款。】
第二条短信:【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20000.00元。附言:项目特别奖金。】
许知行拿起手机,点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显示着总余额:137680.00元。
十三万七千六百八十块。
许知行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推到对面的蒋承骁面前。
蒋承骁扫了一眼屏幕。
“还行。”蒋承骁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松,“够买不少五花肉了。前提是别再掉到桌子底下。”
许知行收回手机。
“庆祝一下。”许知行站起身,走到墙角,拿来两罐从村口小卖部买来的劣质啤酒。
他拉开拉环,递给蒋承骁一罐。
蒋承骁接过啤酒。两人碰了一下易拉罐,发出清脆的响声。
“庆祝阶段性胜利。”许知行喝了一口啤酒。劣质啤酒的口感很差,带着一股水味,但他觉得还不错。
夜色深沉。
就在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
村口原本寂静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浑厚有力,听起来就非常昂贵,与村里平时那些拖拉机和三轮车的声音截然不同。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视泥泞坑洼的道路,缓缓地驶入村子,最后停在了村口的大榕树下。
车门被推开。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的皮鞋踩在泥地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漠。
他手里拿着一张高清照片。
一个刚从地里干完活准备回家的村里大爷路过。
金丝眼镜男伸出手,拦住了大爷。
“大爷。”男人的语气冰冷,“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村,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把手里的照片递到大爷面前。
大爷眯起老花眼,借着迈巴赫明亮的车灯看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眉骨很高,眼神冷厉。
那张脸,正是每天穿着老头衫和草鞋、在许知行院子里跟狗抢肉吃的蒋承骁。
第27章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李大爷凑近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许师傅家里那个能吃能干脾气还挺大的傻大个吗。前几天还一个人打跑了十个拿铁锤的混混,救了许师傅。
村里人都知道,许师傅和大个子是好人,是给村里长脸的人。
眼前这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开着这么好的车半夜进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李大爷面不改色心不跳,直接开始忽悠。
“哎哟,这人长的真俊啊,”李大爷操着浓重的乡音大声说道,还故意把照片拿着仔细端详,“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模一样!”
西装男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见过没有?”
“俺们这穷山沟沟,连只长的俊的猪都没有,哪有这种大老板!”李大爷摆摆手,“你找错地儿了吧!这人一看就是城里的,怎么可能跑我们刘家湾来,你往镇上找找去。”
西装男盯着李大爷的眼睛,试图看出他在撒谎。但李大爷的眼神特别清澈,还透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愚蠢。
西装男收回照片。
他转身走向村口大榕树下乘凉的几个大妈。
张大妈、王大妈、李大婶正摇着蒲扇聊天。
西装男走过去,递上照片。
“几位大妈,见过这个人吗?”西装男问。
张大妈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一拍大腿,干脆利落地说:“哎哟,这不是隔壁村杀猪的王二麻子吗?”
西装男愣了:“杀猪的?”
“对啊!”王大妈立刻接话,演技爆表,“你看这眉毛,这眼睛,跟王二麻子一模一样。就是王二麻子脸上麻子多,这照片是不是修过了?现在的年轻人照相就爱搞什么修图,把麻子都修没了。”
“什么王二麻子。”李大婶凑过来,煞有介事地说,“我看像镇上卖假耗子药的那个骗子。上个月还骗了我五块钱!你看这鼻子,这嘴,绝对是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瞎说,卖假药的没这么高。”张大妈反驳。
“怎么没有,他穿了增高鞋!”李大婶说得信誓旦旦。
几个大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场面十分混乱。
西装男被吵得头疼,“停。”他打断大妈们,“你们确定见过他?”
“见过见过。”张大妈随便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你往那边走,过个桥,再绕过那个猪圈,第三家就是,你去看看是不是他。”
西装男半信半疑。
他顺着张大妈指的方向走去。
他穿着高档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村里的路没有路灯,黑灯瞎火。
他绕了三大圈,被几条土狗追着咬,鞋上全是泥,连蒋承骁的影子都没看到。
此时,在老宅院子里。
许知行和蒋承骁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上。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罐劣质啤酒。
蒋承骁刚喝了一口,正准备说话。
外面传来一阵狗叫声。
紧接着,汽车引擎的声音传了过来。
蒋承骁放下易拉罐。
“有车进村了。”蒋承骁说。
许知行没动:“村长的拖拉机?”
“不是拖拉机。”蒋承骁站起来,眉头皱起,“引擎声音不对,是好车,非常好的那种。”
他走到新换的铝合金大门前,顺着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村口离老宅不远。
迈巴赫的车灯很亮,把土路照得雪白,在黑夜里显得异常突出。
西装男站在路灯下,正拿着照片问李大爷。
路灯的光打在西装男的侧脸上,金丝眼镜反着光。
蒋承骁的视线定在那张脸上。
那一瞬间,一阵剧痛袭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头。
一幅清晰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一间很豪华的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夹着雪茄,脸被烟雾挡住了。
刚刚那个西装男就站在那个抽雪茄的男人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蒋总,这是收购合同。”西装男的声音很恭敬。
那个抽雪茄的男人笑了笑:“承骁,签了吧,别逼我动手。”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蒋承骁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虽然蒋承骁没有想起全部的事情,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这人是来找他的。
如果被这人发现他还活着,他自己可能会遇到大麻烦。
更重要的是,这人会把无辜的许知行卷进来。
许知行只是个做手工的,他挡不住这些玩弄权术的人。
蒋承骁转过身,快步走到许知行面前。
“出事了。”蒋承骁神色紧张,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要命的仇家找上门了。”
许知行放下啤酒罐,“谁?”
“不知道名字。”蒋承骁说,“但我刚才想起来一点,那个人是一个坏人的助手,他们是来找我的,如果发现我在这里,你会被牵连。”
许知行站起来。
他没有慌张,只是看了一眼蒋承骁的脸,然后皱了皱眉。
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了,眉骨高,眼窝深,轮廓太硬,气场太强。
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跟我来。”许知行当机立断,转身走进厨房。
蒋承骁跟进去。
许知行走到土灶前,伸手在锅底用力刮了一大把。
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锅底灰。
他转过身,直接把手按在蒋承骁的脸上。
蒋承骁本能地往后一躲。
“别动。”许知行低声喝道。
蒋承骁站住不动了。
许知行的手在蒋承骁的脸上毫不客气地抹。
额头、脸颊、下巴、鼻梁。
黑灰均匀地涂满了蒋承骁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硬生生把他抹成了刚从煤窑里出来的难民。
蒋承骁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闭嘴。”许知行说。
抹完脸,许知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衣服不行。”许知行说,“太惹眼了。”
蒋承骁今天穿的是那件改过的深色风衣。
许知行走到杂物间,翻出一个编织袋。
那件印着“复合肥”三个红字的破背心又被翻了出来。
“脱了。”许知行把背心扔给蒋承骁。
蒋承骁拿着背心,脸都黑了,虽然他脸上现在全是锅底灰,根本看不出脸色。
“快点。”许知行催促。
蒋承骁咬咬牙,脱下风衣,套上那件他非常熟悉的复合肥背心。
许知行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保险。
蒋承骁的短发太有型了,身板也太直了。
许知行又在杂物间里翻找。
他在一个旧纸箱里找到了一条头巾。
那是前几天王大妈送来的,红底大绿花,极其俗气。
许知行拿着头巾走到蒋承骁面前。
“低头。”许知行说。
蒋承骁看着那条红底绿花的头巾,嘴角抽搐,“你认真的?”
“想活命就低头。”
蒋承骁屈辱地低下头。
许知行把头巾包在蒋承骁的头上。
他把头巾的两个角拉到蒋承骁的下巴下面,打了一个死结。
蒋承骁抬起头。
一个一米九、气场骇人的硬汉,硬生生打扮成了村姑版黑旋风。
许知行看着他,紧紧抿着嘴唇,肩膀微微抖动。
“你是不是在笑?”蒋承骁咬牙切齿地问。
“没有。”许知行憋着笑,声音有点变调。
他转身走到墙角,拿了一把沉重的劈柴斧头,塞进蒋承骁手里。
“去院子里。”许知行指着院子中间的一堆木头,“劈柴。”
蒋承骁拿着斧头,愣了,“劈柴?”
“对。”许知行推着他往外走,“背对大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千万别回头,只要你不回头,就没人认得出你。”
蒋承骁握紧斧头,走到木头堆前。
他背对着大门,举起斧头。
“咔!”
斧头狠狠地劈在木头上,木头一分为二。
私家侦探被村民忽悠了一大圈。
他去敲了张大妈指的那家门。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耳朵背,跟他鸡同鸭讲了半天。
私家侦探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群看似朴实的村民给忽悠了。
他脸色铁青,顺着土路往回走。
凭借着职业嗅觉,他走到了村尾。
这里有一栋老宅。
私家侦探停下脚步。
这栋老宅跟村里其他破败的房子明显不一样。
崭新的铝合金大门,刚砌好的高大院墙,墙头上还插着防盗的碎玻璃。
就连屋顶的青瓦也是新的。
这房子刚翻修过,而且花了不少钱。
一个穷山沟里的破村子,谁有钱修这么好的房子?
他走到铝合金大门前。
门关着。
私家侦探凑近门板,顺着门板中间的缝隙,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一个人正背对着大门,在劈柴。
那人身材非常高大,肩膀很宽。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化肥袋子,头上戴着一块红底绿花的头巾。
“咔!”
那人举起斧头,一斧头劈开一块木头。
动作干脆利落,力气极大。
私家侦探皱起眉头。
这个高大的背影轮廓,他觉得有些眼熟。
这人的身形,实在太像蒋承骁了。
可是蒋承骁怎么会穿成这样?还戴着花头巾劈柴?
私家侦探不敢确定。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高清摄像头,准备放大焦距,拍一张这个人的背影照片,传回总部确认。
私家侦探把手机贴在门缝上。
他的一只眼睛凑近门缝,想要找个好角度。
就在他的眼睛贴上门缝的瞬间。
门缝下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私家侦探愣了一下。
他把视线往下移。
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私家侦探的呼吸停住了。
第28章 劈柴的黄花大闺女
是大黑。
它平时看着憨,骨子里却有护食和护院的野性。
大黑没有叫,直接从门缝底下的空隙扑了上去,嘴隔着门缝,准确地咬住了私家侦探的裤腿。
那是一条价值上万的高定西装裤。
大黑的牙齿很锋利,直接穿透了布料,连带着咬住了里面的一点皮肉。
“啊!”私家侦探惨叫一声。
他猛地往后退,但大黑死死咬住不松口。
“撕啦”一声,西装裤腿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私家侦探疼得浑身一哆嗦,手跟着一抖,手里的高端手机直接飞了出去。
门外路边,刚好有一个大坑,那是王大妈专门挖的猪粪肥料坑,味道刺鼻。
“吧唧。”
手机准确地掉进了粪坑正中间,黑色的粪水溅了起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彻底沉了下去。
私家侦探看着那个粪坑,眼睛都直了,他的重要资料、联系人、还有刚才拍的照片,全在里面。
院子里,蒋承骁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知道是时候了。
蒋承骁背对着大门,想了想这几天在村里听大妈们吵架的腔调,然后捏着嗓子,把声音逼得又粗又尖。
“弄啥嘞!”蒋承骁扯着嗓子大骂,“大半夜滴偷看俺一个黄花大闺女劈柴!你个老流氓!不要脸!”
许知行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大黑!”蒋承骁继续捏着嗓子喊,“咬死他个鳖孙!让他看俺!”
许知行没犹豫,走到墙角,抄起一把平时用来扫鸡屎的破竹扫帚,扫帚头上还沾着将军下午刚拉的新鲜鸡屎。
他走到铝合金大门前,一把拉开大门。
私家侦探正捂着腿,看着粪坑发呆,结果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举着一把臭烘烘的扫帚,照着他的头脸就挥了过来。
“滚。”许知行冷冷地说。
扫帚直接拍在私家侦探的脸上,鸡屎的味道一下钻进他的鼻腔。
“呕!”私家侦探干呕了一声。
大黑趁机又扑了上去,冲着他的另一条腿咬。
“救命!”私家侦探再也管不了什么精英风范,他顾不上粪坑里的手机,也顾不上被撕破的裤子,捂着脸,连滚带爬地往村口跑。
一边跑,一边被大黑追着咬。
他一路冲到大榕树下,拉开迈巴赫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迈巴赫在泥地上打滑,轮胎溅起一片泥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刘家湾村。
许知行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上铝合金大门,落了锁。
院子里,蒋承骁还保持着劈柴的姿势。
他头上包着那块红底绿花的大头巾,身上套着复合肥的破编织袋,脸上抹满了黑乎乎的锅底灰,手里举着一把大斧头。
大黑从门缝底下钻了回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黑色的西装布料。
它跑到许知行脚边,把布料放下,摇着尾巴,一脸邀功的表情。
许知行看着大黑,又抬头看着蒋承骁。
蒋承骁放下斧头,扯了扯头上的花头巾。“人走了?”他问。
许知行点了点头。
蒋承骁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把头巾摘下来,许知行突然发出了声音。
“噗。”
许知行赶紧捂住嘴,但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
蒋承骁愣住了,“你笑什么?”
许知行放下手,他看着蒋承骁那张黑乎乎的脸和绿花头巾,没忍住。
“哈哈哈。”
笑声从许知行的喉咙里溢出来,刚开始还很克制,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他扔了手里的鸡屎扫帚,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停不下来。
许知行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的水光在月色下闪烁,他笑得喘不过气,肩膀一直抖。
十年了。
自从发现自己是个不被期待的替代品,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当成垃圾,他就再也没有这么笑过。
他总是冷着脸,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面无表情的背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笑。
但现在,看着这个一米九的硬汉扮成村姑,捏着嗓子骂街,看着大黑叼着敌人的裤腿求表扬。
许知行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蒋承骁站在原地,连头上的花头巾都忘了摘。
他看着许知行在月光下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心跳得飞快。
他觉得许知行笑起来真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蒋承骁的心里软软的,他甚至觉得,如果能让许知行一直这么笑,让他天天捏着嗓子,戴这个土土的花头巾劈柴,他也愿意。
“行了。”蒋承骁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别笑了,一会岔气了。”
许知行直起腰,平复了一下呼吸,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
“黄花大闺女。”许知行看着他,又想笑。
“闭嘴。”蒋承骁黑着脸,一把扯下头上的花头巾,“赶紧去洗手,你刚才拿了鸡屎扫帚。”
许知行点点头,转身走向水井。
……
第二天。
省城。
山月清品牌的年度大展在市中心最大的展馆开幕了。
展馆正中央,灯光最好的展位上,放着一个透明的防弹玻璃展柜。
展柜里,放着那顶名叫“涅槃”的凤冠。
凤冠没有用传统的翠鸟羽毛,造型也不是完美的对称。
残破的孔雀蓝玉米皮和带有冰裂纹的琉璃瓦碎片交织在一起。
在顶灯的照射下,红蓝两色的光泽在灯下流动,中间那只用血染成的朱砂红蝴蝶,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整个凤冠看起来破碎又残缺,却带着一股毁灭后重生的生命力。
展会一开门,这个展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许多媒体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对着凤冠不停地按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
“太震撼了!”一个资深艺术评论家站在展柜前,声音洪亮,“这是我见过的最有力量的非遗作品!它打破了传统手工艺的完美主义,把破碎感做到了极致!”
当天下午,凤冠的照片和视频在各大社交平台快速传播,直接火爆全网。
热搜前十,凤冠整整占了三个:
#泣血凤冠,涅槃重生
#玉米皮与琉璃瓦的艺术
#归零大神的封神之作
许知行的账号粉丝数在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无数人涌入他的主页,看他之前做屏风、做收纳篮的视频。
“山月清”的品牌知名度也跟着水涨船高,当天的销售额翻了十倍。
陈小姐在展会现场,激动得手都在抖。她立刻拨通了许知行的电话。
“许老师!火了!咱们彻底火了!”陈小姐在电话里大喊,“各大媒体都在找您!我们公司高层开会决定,要求跟您签订五年的长线独家合作协议!定金直接开到五十万!合同马上发给您!”
许知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大黑喂骨头。
他听完陈小姐的话,表情依然很平静。
“合同我需要先过目一下。”许知行说,“不过我不接受独家买断,可以优先合作。”
“没问题!条件您随便提!”陈小姐一口答应。
挂了电话,许知行把五十万定金的事告诉了蒋承骁。
蒋承骁正在洗菜,听完手一顿,“多少?五十万?”
“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买台洗衣机了?”蒋承骁甩了甩手上的冷水,“这水太凉了。”
“可以。”许知行说。
此时的城里,许家别墅。
许文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里正在播放省台的新闻报道。
“今日,山月清品牌年度大展上,一顶名为涅槃的凤冠引发轰动。据悉,该作品由神秘手工艺人归零创作……”
屏幕上出现了凤冠的高清特写。
许文杰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他派人去砸了凤冠,以为许知行完了。
结果呢?许知行用碎瓦片和破玉米皮,做出了一个更轰动的东西。
现在全网都在夸许知行是个天才。
许文杰气得脸色发青。
“砰!”
许文杰把手里的遥控器狠狠砸在电视屏幕上,电视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为什么!”许文杰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他明明是个野种!到底凭什么!”
极度的愤怒和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突然觉得喉咙一甜。
“噗。”
一口鲜血从许文杰的嘴里喷了出来,洒在白色的地毯上。
他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许家的保姆听到动静跑出来,吓得尖叫起来。
“啊!快来人啊!少爷吐血了!”
……
晚上。
刘家湾村老宅。
许知行吃完晚饭,准备开播。
今天凤冠火了,很多新粉丝在后台私信,想看他直播。
许知行打算简单播一个小时,做个小物件,顺便感谢一下大家的支持。
他把手机架在砖头上,调整好角度。
蒋承骁坐在镜头外面,手里拿着砂纸,正在打磨一块木头。
“开播了。”许知行说。
他点开直播按钮。
因为白天的热搜,刚一开播,直播间瞬间涌入了十万人,数字还在不断往上跳。
“大家好。”许知行对着镜头说,“这里是归零直播间。”
他正准备拿起手边的材料。
突然,屏幕上的弹幕风向变了。
原本满屏的大神、膜拜,瞬间被大量整齐划一的恶毒言论覆盖,速度极快。
【这就是那个用血染色的变态?】
【恶心!拿自己的血做东西,不怕有传染病吗?】
【这种带邪气的东西也敢展出?买的人不怕倒霉吗?】
【心理扭曲!建议封杀这种变态主播!】
【听说他是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人品特别差,因为偷东西才被赶出来的!】
【别买他的东西!小心染上晦气!】
弹幕密密麻麻,全是构陷和辱骂,不堪入目的字眼占据了整个屏幕。
许知行看着屏幕,动作停住了。
第29章 能不能专业一点?
许知行看着屏幕,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他都习惯了,在许家的时候,那些佣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的话比这难听得多。
他早就学会了不辩解,不反抗,直接无视。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向屏幕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只要关掉直播,这些声音就不存在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许知行转头。
蒋承骁站在他身旁。
他今天穿着许知行的旧T恤,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干什么,”许知行问。
蒋承骁松开他的手腕,“别关。”
他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挤进镜头里,高大身躯结结实实的挡在许知行身前。
许知行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蒋承骁虽然失忆了,但他看到这种有组织有规模的抹黑,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这绝对是花钱买的水军。
他盯着屏幕上滚动弹幕,冷笑了一声,然后直接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带着嘲讽,“你们这些水军,能不能专业一点?”
直播间里的弹幕出现了短暂停滞。
蒋承骁伸出手指点着屏幕,“看看你们发的话术:心理扭曲,建议封杀这种变态主播。恶心,拿自己的血做东西,不怕有传染病吗。这两句话在过去的一分钟里重复出现了几百次。”
蒋承骁凑近了一点。
“膈应的膈字你们都统一打成了隔,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弹幕里有人开始反驳,【我们是活人,你才是水军。】
蒋承骁说,“活人,我刚才看了一眼你们的IP地址,全部分布在西部某几个省份的偏远地区,十万人的直播间突然涌进来两万个同一地区的账号发着一模一样的话,你们当平台的数据监控是摆设吗?”
他站直身体,双手抱胸,“这说明什么,说明雇你们的金主是个穷光蛋,他买的是市面上最廉价的机器刷单套餐,这种套餐单价估计连五毛钱都不到,用这种低质量的黑公关来带节奏简直是对商业竞争的侮辱。”
蒋承骁没停下,继续输出。
他指了指身后桌上的凤冠,“你们说用血染色恶心,带邪气,那叫艺术的极致,为了达到最完美的颜色,主播连自己的血都用上了,这叫敬业,这叫匠人精神,你们这些拿五毛钱发一条弹幕的机器,懂什么叫为了作品付出一切吗?”
直播间里的路人粉丝和真爱粉终于反应过来了。
【对啊,这些弹幕看着真像机器发的。】
【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主播真干了什么。】
【原来是水军,谁这么恶毒买水军黑归零大神?】
【助理小哥太帅了,怼的好。】
【我们就喜欢这种匠人精神!!!】
蒋承骁看着屏幕上还在负隅顽抗的水军,开始发布指令,“归零直播间的真粉丝们听着,咱们别跟这些机器吵,吵赢了也没用,只会给他们增加热度。现在所有人截图当前的屏幕,点开那些发重复话术的账号,提取他们的用户ID,然后点屏幕右上角的投诉,选择机器水军恶意刷屏,把截图和ID传上去。”
蒋承骁的逻辑非常严密,“集中投诉,只要投诉量在短时间内达到一个阈值,平台的防御机制就会自动触发,把这些账号批量封停,现在咱们可以动手了。”
直播间里的粉丝立刻行动起来。
【收到,已经截图!】
【我很棒棒哦,已经投诉了十个账号了!】
【大家一起上,把这些水军赶出去!】
不到三分钟,屏幕上那些恶毒弹幕肉眼可见的变少了,平台的系统检测到了异常的集中投诉,开始自动封禁那些机器账号。
五分钟后,直播间恢复了干净,弹幕全是对许知行的支持和对蒋承骁的夸赞。
原本被水军带偏的路人,也纷纷开始点关注。
一场危机,被蒋承骁三言两语化解。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宽阔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蒋承骁转过身看着许知行,“行了,现在可以下播了。”
许知行伸出手,点了一下结束按钮。
屏幕黑了,屋里安静下来。
蒋承骁把脸上的口罩扯下来扔在桌上,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
他看着许知行,脸色很严肃,“这种规模的水军绝对是有人花钱雇的,两万个并发量,就算是最廉价的套餐也得花不少钱,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你身败名裂,东西卖不出去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搞臭你的名声。”
许知行在桌前坐下把那些工具一一收进盒子里,“我知道。”
“你觉得是谁干的?”
许知行语气平淡,“许文杰,凤冠火了他坐不住了,之前找人放火砸门没成功,现在只能在网上搞这些小动作。”
蒋承骁皱起眉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今天买水军明天不知道还会干什么,必须查出幕后黑手,把交易记录和证据拿到手,直接把他的老底掀了,否则后患无穷。”
许知行问,“怎么查?”
蒋承骁站起来,“我去镇上找个网吧查那些水军的IP地址,顺藤摸瓜,总能找到黑公关公司。”
许知行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蒋承骁。
“你还会网络追踪?”
蒋承骁实话实说,“不知道,但我刚才在直播间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冒出了这些词,我觉得我应该能行。”
许知行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蒋承骁。
许知行说,“去吧,顺便去一趟镇上的废品收购站。”
蒋承骁接过钱,“干什么?”
许知行说,“买一根网线再买一块旧电脑主板,村长家有一台淘汰的破电脑当废铁扔在院子里,我看过了,只是主板烧了,还缺根网线,修好之后咱们自己也能上网处理事情,不用每次都跑镇上。”
蒋承骁把钱揣进口袋。
“行,等我回来。”
蒋承骁走到村长家,借了拖拉机。
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大个子,又去镇上啊?”
蒋承骁爬上拖拉机摇动摇把,“嗯,去买点东西。”
拖拉机突突突的冒着黑烟,开出了村子。
山路一如既往的颠簸。
蒋承骁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车帮,看着前面的土路。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直播间里的事。
半个小时后,拖拉机停在镇上。
蒋承骁先去了废品收购站。
在一堆破铜烂铁里,他翻了半天,找到一块还算完好的旧主板。
“老板,这主板多少钱?”
“二十。”
“电容都鼓包了,十块。”
“十五。”
蒋承骁丝毫不妥协,“十块。”
老板叹了口气,“行行行,拿走,这根网线也送你了。”
蒋承骁把主板和网线塞进编织袋,转身走向镇上唯一的一家黑网吧。
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个破烂招牌。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几十台电脑前坐满了人,全在打游戏,键盘敲的震天响,还有人对着耳麦大声骂脏话。
网管是个黄毛,嘴里叼着烟,脚翘在桌子上看视频。
蒋承骁走到吧台前,他低头看了看玻璃柜里的东西。
蒋承骁说,“拿两包辣条,一瓶冰红茶。”
黄毛瞥了他一眼把东西扔在柜台上,“十块。”
蒋承骁掏出十块钱递过去,把辣条和冰红茶直接推到黄毛面前,嘴里说,“借台边上的主机用用,不打游戏,查点资料,半小时就走。”
黄毛看了看桌上的零食,又看了看蒋承骁一米九的个头和那张冷硬的脸。
不给钱白吃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黄毛顺手把辣条收进抽屉,“去吧,最里面角落那台。”
蒋承骁走到角落,拉开一张破椅子坐下。
显示器屏幕上沾着不明污渍,鼠标油腻腻的,键盘缝里全是烟灰。
蒋承骁皱了皱眉,伸出手。
当他的手指碰到键盘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熟悉的肌肉记忆涌了上来。
他没有用鼠标,直接按下快捷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黑色的运行窗口。
蒋承骁输入cmd,敲击回车,命令提示符窗口跳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串串复杂代码出现在黑底白字的屏幕上。
他在脑海里回忆刚才在直播间看到的几个核心水军账号的ID。
输入指令,抓取数据包,逆向追踪。
屏幕上的代码不断滚动。
十分钟后,代码停止滚动,屏幕上出现了一排IP地址。
蒋承骁盯着那些数字。
他低声自语,“用了代理服务器。”
继续输入指令,破解节点伪装。
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推进。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真实物理地址跳了出来:省城科技园区,C栋502室。公司名称:星耀公关。
蒋承骁冷笑一声,“找到了。”
这就是许文杰雇佣的黑公关公司。
只要黑进这家公司的后台,拿到交易流水和聊天记录,就能坐实许文杰的罪名。
蒋承骁的手指再次放在键盘上,准备输入渗透指令。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广告弹窗。
这种黑网吧的电脑全是流氓软件,弹窗防不胜防。
蒋承骁皱了皱眉,移动鼠标准备点右上角的叉号关掉它。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弹窗画面的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则财经新闻的推送。
红色的粗体标题非常醒目地占据了弹窗的大半个版面:“JC集团总裁蒋承骁失踪两月,集团股价持续动荡,副总蒋承辉疑似全面掌权。”
在标题的下方,配着一张高清单人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间豪华办公室,照片里的男人坐在宽大真皮办公椅上,穿着深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男人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眼神冷酷,不怒自威。
那张脸,跟现在坐在这个乌烟瘴气的黑网吧里,穿着T恤的蒋承骁一模一样。
蒋承骁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一股剧烈疼痛从太阳穴猛的炸开。
“呃!”蒋承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松开鼠标,双手死死地捂住头。
第30章 不装了,切大号了
蒋承骁的额头砸在键盘上,满屏的乱码在命令提示符窗口里飞速滚动。
太阳穴一阵阵刺痛,过去的画面涌进脑海。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
蒋承骁坐在那张黑色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面前摊着一份三百二十亿的并购合同。
“承骁,这笔收购你再考虑考虑。”对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眼神锐利,是蒋家老爷子。
“不用考虑了,爷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肯定,“对方的底价我摸清了,明天就签字。”
画面一转。
一条山路,夜里,大雨。
他坐在一辆黑色奔驰的后座,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季度财报,司机是他用了三年的人。
“蒋总,前面有落石,我绕一下。”司机说。
“嗯。”他没抬头。
车拐上了一条窄路,刹车踏板直接踩到了底,一点反应都没有。
“蒋总!刹车失灵了!”司机的声音变了调。
车速越来越快,在越来越急的山路弯道上失控。
他看到了悬崖。
“跳车!”他吼了一声,一把推开车门。
身体砸在碎石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后背被路面的石头划开了几道口子,疼得他眼前发黑。
车冲下了悬崖,爆炸声从山谷底部传上来。
他趴在路边,满身是血,雨水灌进伤口。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三个人从路边的树林里走出来,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刀。
“蒋少说了,不留活口。”
为首的那个走过来,弯下腰,刀接连在他的后背上划了几下。
他疼得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画面:他被装进一个破麻袋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然后就是垃圾堆。
一双沾满泥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垃圾堆里拖出来。
那双手的主人,只说了一句:“算了,捡回去吧,刚好缺个搬重物的。”
蒋承骁猛地抬起头。
冷汗湿透了整件T恤,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键盘的敲击声和网吧里的骂街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还弥漫着泡面的味道。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照片,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想起来了。
他叫蒋承骁。
JC集团总裁,资产数千亿。
幼年是街头流浪儿,十岁被认回蒋家。
蒋老爷子看中了他的狠劲和脑子,一手把他培养成了集团的接班人。
但蒋家原定的继承人是他的堂兄,蒋承辉。
蒋承辉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恨他恨得要死。
老爷子几个月前突发脑溢血住进ICU,蒋承辉就动手了。
制造车祸,派人补刀,把他扔进山里等死。
要不是被许知行当废品捡回去,他早就喂野狗了。
蒋承骁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现在应该立刻打电话。他有心腹,有暗线,有海外账户。一个电话就能调动几十个人,连夜杀回省城,把蒋承辉那个王八蛋从办公室里拖出来。
他的手伸向了网吧吧台旁边的座机电话。
手指刚碰到电话机塑料外壳的瞬间,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另一张脸。
昏暗的灯泡下,许知行低着头,一针一线的给他改风衣,针脚又细又密,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他又想起许知行在泥潭边,踮着脚尖,拿纸巾擦他脸上的泥。
还有在灶台前翻炒红烧肉的身影,油烟呛得那人咳嗽,但火候控制得很准。
以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嘴里,说:“甜就闭嘴。”
蒋承骁的手从电话机上缩了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他现在以JC集团总裁的身份回去,许知行会怎么样?
蒋承辉可不是许文杰那种蠢货。他手下有的是亡命之徒,做事不留活口。一旦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窝藏自己的人。
许知行只是个做手工的,虽然会修拖拉机和编竹篮,甚至能用玉米皮做凤冠。
但他挡不了子弹。
蒋承骁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先把水军的证据拿到手,再暗中布局,解决掉蒋承辉。等一切安全了,就告诉许知行真相。
在这之前,他只能是成削。
蒋承骁的手指重新飞快的敲击键盘,他切入了星耀公关的内部服务器,防火墙很弱,五分钟就突破了。
后台数据全部暴露在屏幕上。
交易流水里,一笔来自许文杰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很显眼,金额两万八,备注栏写着:归零直播间定向舆论压制。
聊天记录更直接,记录里有许文杰的微信号和黑公关负责人的对话截图,连同时间和转账凭证都一应俱全。
蒋承骁全部下载,打包压缩。
“老板,买个U盘。”蒋承骁扭头对黄毛喊了一声。
黄毛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破旧的U盘扔过来,“十块钱。”
“不是送了你辣条吗?”
“辣条是辣条,U盘是U盘。”
蒋承骁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桌上。
黄毛收了钱,嘴里嚼着刚才那包辣条,继续看视频。
蒋承骁把文件拷进U盘,清除了电脑上的所有操作痕迹。
走出网吧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则财经新闻还挂在弹窗上。
照片里的蒋承骁穿着高定西装,眼神冷酷,坐在那张价值百万的办公椅上。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旧T恤和大裤衩,脚上穿着草鞋,手指上还有磨竹条留下的茧。
他返回去,点了一下鼠标,关掉了那个弹窗。
拖拉机停在镇上的路边,蒋承骁爬上后斗,一拉启动绳。
“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沿着山路往回开。
蒋承骁坐在后斗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身上的T恤鼓起来。
他故意在路边停了一下,跳下车,在泥地里踩了几脚,把裤腿和鞋底弄脏,又从路边抓了一把草叶揉碎,往衣服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开门后该用的表情和语气。
不能露馅。
拖拉机开进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蒋承骁把拖拉机停在村长家门口,拎着编织袋往老宅走。
走到院门前,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铝合金大门。
“我回来了!”蒋承骁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声音很大,“今晚必须加餐!镇上跑了一趟,累死我了!”
许知行正坐在堂屋的桌前翻那本手工编织大全,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到了?”
“买到了。”蒋承骁把编织袋往桌上一放,掏出旧主板和网线,“收购站老板要二十,被我砍到十块,网线还是白送的。”
许知行拿起主板翻了翻,看了看电容和芯片的状态。
“电容鼓包了两个,换掉就行。”许知行放下主板,“走,去村长家搬电脑。”
两人走到村长家的院子里。
那台淘汰的破电脑放在墙角,灰了二指厚,主机箱上还放着一个破搪瓷碗。
蒋承骁一手拎起主机,另一手夹着显示器。
“键盘呢?”许知行问。
“桌子底下。”村长从屋里探出头,“鼠标被我孙子拆了玩,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许知行在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缺了好几个键的破键盘和一个被拆成两半的鼠标,塞进口袋。
回到老宅。
许知行坐在桌前,打开主机箱,动作麻利的把烧坏的旧主板拆下来,换上蒋承骁买回来的那块。
两个鼓包的电容用烙铁焊下来,从旧主板上拆两个好的焊上去,网线插上,接通村长家的路由器信号。
“试试。”许知行按下开机键。
“嗡——”风扇转了起来,声音很大。
屏幕亮了。
黑底白字的启动界面滚过去,桌面出现了。
“成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U盘,插进主机的USB接口。
“水军的证据全在这里面。”蒋承骁拉过一张凳子坐在许知行旁边,“星耀公关,省城科技园C栋502,许文杰私人账户转了两万八,聊天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要求定向压制归零直播间。”
许知行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点开了聊天截图。
截图里,许文杰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发言内容很直白:
“只要他一开播就给我往死里黑,抓住用血染色那个点,说他心理变态,我要他身败名裂。”
许知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拿到的这些?”许知行问。
“网吧的电脑上查的。”蒋承骁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那个黑公关公司的防火墙跟纸糊的一样,我随便点了几下就进去了。”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他。
“随便点了几下?”
蒋承骁眼神飘了一下,赶紧收回来。
“可能以前学过。”他耸了耸肩,“跟我能精准的品控一样,属于老天爷赏饭吃。”
许知行没有追问。
“现在怎么办?”许知行问,“直接把证据交给警察?”
“不急。”蒋承骁摇了摇头。
他往前凑了凑,手指点在屏幕上。
“你听我说,黑红也是红。许文杰花两万八买水军黑你,结果反倒帮你上了热搜。现在全网都在讨论那个泣血凤冠,讨论度比之前高了十倍都不止。”
许知行看着他。
蒋承骁说:“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急着澄清,而是顺势而为。把凤冠从材料采集到最终完成的全过程剪辑成一个纪录片,把你怎么上山采草药染色,怎么用琉璃瓦碎片做涅槃主题,怎么熬夜赶工,全部展示出来。真实的创作过程就是最好的反击。”
许知行想了想,“有道理。”
“视频发出去以后,再把水军的证据交给平台方。”蒋承骁说,“平台会封杀星耀公关,同时会推荐你的纪录片上首页。到时候许文杰不光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被反噬。”
他顿了一下。
“至于警察那边,水军的证据可以和之前砸门伤人的案子并在一起,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方便一锅端。”
许知行盯着蒋承骁的侧脸看了五秒钟。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才华。”蒋承骁伸了个懒腰,有点嘚瑟,“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当天晚上,两人坐在破电脑前,开始剪辑视频。
素材都是之前直播的录屏,许知行每次直播结束都会存档,几十个G的文件塞满了手机内存,虽然视频清晰度没那么高就是了。
蒋承骁操作电脑。
他刚才在网吧下了一个免费的剪辑软件,虽然功能简陋,但够用。
他的剪辑速度很快,节奏感很好。
画面从许知行在后山采板蓝根开始,接着是三口大锅冒着蒸汽的染色过程。然后是玉米皮丝穿过经线的特写。
末尾定格在涅槃凤冠的全景上。破碎的孔雀蓝和窑变的红蓝交织,朱砂红的蝴蝶在光线下泛着光芒。
配乐没有,蒋承骁只保留了环境音。
视频里能听到锤子敲击铜丝的叮当声,剪刀剪断玉米皮的咔嚓声,还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听到大黑叫一声。
整个视频的氛围纯粹又安静。
剪完最后一帧,已经凌晨三点了。
蒋承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按下导出键。
进度条慢吞吞的走着,破电脑的处理器太老了,渲染一个十分钟的视频要半个小时。
“去睡吧。”许知行站起来,“等它跑完我来传。”
“你也去睡。”蒋承骁说,“视频跑完了我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就一起等。”许知行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
蒋承骁没再争,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半睁的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三十一。
屏幕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地响。
蒋承骁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许知行。
许知行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皮开始打架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蒋承骁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肩膀往许知行那边靠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许知行的头再次往下垂的时候,没有再抬起来。他的脑袋靠在了蒋承骁的肩膀上,很轻。
蒋承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感觉到许知行头发上蹭过来的一点痒,还有一股很淡的草木灰味。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蒋承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然后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许知行。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想躲开。
百分之一百。
视频导出完成。
蒋承骁没有叫醒许知行。
他单手操作鼠标,把视频传到了许知行的账号后台,设定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定时发布。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屏幕黑了。
堂屋里只剩下月光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蒋承骁靠在椅背上,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许知行的脑袋压在他肩膀上,热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决定就这么坐一夜。
……
第二天上午。
许知行在屋里补觉。
蒋承骁溜出了老宅。
他快步走到村长家,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
“村长。”蒋承骁拍门。
村长开门,正在刷牙,嘴里全是泡沫。“干啥?”
蒋承骁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香烟。是他昨天从镇上杂货铺顺手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
“借你家电话用用。”蒋承骁把烟递过去。
村长看了看烟的牌子,皱了皱眉。
蒋承骁又掏出一包,“三包。”
村长接过烟,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电话在堂屋桌上。”
蒋承骁走进村长家的堂屋,关上门。
一台老式按键座机放在八仙桌上,电话线歪歪扭扭地绕了好几圈。
蒋承骁拿起听筒,他看着拨号键盘,手指停了两秒。
一串数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十一位,一个都没忘。
他拨了出去。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对面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警惕。
蒋承骁开口。
“老赵,是我。”
对面沉默了三秒。
“蒋……蒋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直接变了,是赵远方,蒋承骁的首席助手,跟了他八年的心腹。
“蒋总!您还活着!”赵远方的声音发抖,然后直接变得哽咽,“几个月了!我们找了您几个月!蒋承辉那个畜生对外说您在国外疗养,我们根本不信!大家都知道是他动了手脚!蒋总您在哪?您受伤了吗?我现在就派人来接您!”
“别急。”蒋承骁压低声音,“听我说。”
赵远方在电话那头拼命的吸鼻子。
蒋承骁说:“我现在很安全,但位置不能暴露。蒋承辉现在掌握了多少股份?”
“他联合了三个董事,加上他自己手里的,一共控制了百分之三十七的投票权。”赵远方的声音有点沉,“老爷子还在ICU,虽然脱离了危险,但一直没醒。蒋承辉以代理总裁的身份在主持大局,已经动了好几个关键部门的人了。”
蒋承骁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的,我给你三个任务。”
“您说。”赵远方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第一,省城科技园区C栋502,有一家叫星耀公关的公司,暗中收购它,不要打草惊蛇。这家公司手里有一个叫许文杰的人的交易记录,我需要那些数据。”
“明白。”
“第二,许文杰不是重点,重点是蒋承辉。你去查蒋承辉这几个月的资金流向,他动了我的车,杀了我的司机,一定有资金往来的痕迹,要找到铁证。”
“是。”
“第三,稳住,不要打草惊蛇。”蒋承骁说,“蒋承辉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等证据齐了,我会亲自回去收拾他。在那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我还活着。”
“蒋总,我一定……”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刨地声。
“汪!汪汪!”
大黑不知道从哪钻进了村长家的院子,冲着堂屋的方向叫得特别欢,尾巴摇得飞快。
蒋承骁心脏一紧。
大黑平时都跟着许知行。它出现在这儿,意味着……
蒋承骁一把捂住话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许知行跟在后面听到了他说的话,一切就全完了。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有人来了,回头再联系。”
“啪。”电话挂了。
蒋承骁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堂屋的门,迈步走出去。
一转身,蒋承骁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院子西边靠墙的地方,猪圈旁边的墙角处,许知行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青菜,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蒋承骁后背一凉。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
“你刚才,”许知行的声音很轻,“是在跟谁通电话?”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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