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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蒋承骁的告白


    蒋承骁的心跳飙到了一百八。


    他站在村长家的院子里,阳光晃得他眼睛疼。许知行就站在三米外的墙角,手里拿着几棵带泥的青菜,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蒋承骁的嗓子发紧。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说辞。电话是打给修电脑的师傅的。电话是打给收废品的老板的。电话是打给……


    算了,全是屁话。许知行又不傻。


    蒋承骁攥了攥拳头。


    “许知行,我跟你说实话。”


    他迈开一步,准备全盘托出。名字,身份,JC集团,蒋承辉,车祸,全部的全部,他受不了再瞒下去了。这个人给他治伤,给他做饭,连一双十五块钱的布鞋都舍不得买,却舍得给他花钱。


    他不配用谎话对这个人。


    蒋承骁刚走出第二步。


    “不用说了。”


    许知行的声音打断了他。


    蒋承骁停住了。


    许知行低头拍了拍青菜根上的泥,抬脚往院子外面走。


    “走吧,该回家了。”


    “等一下。”蒋承骁追上去,声音有点急,“你不想知道我在跟谁打电话?”


    “不想。”


    “你不好奇?”


    “不好奇。”


    许知行头也没回,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你要是想说,自己会说。不想说,我问也没用。”许知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淡,“反正你又跑不掉。”


    蒋承骁站在原地,看着许知行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肩膀也不宽,但走在泥路上的样子很笃定,就像什么都压不垮他一样。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老宅。


    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蹿了回来,在院门口摇着尾巴等他们。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用一只鸡眼打量了蒋承骁一眼。


    许知行把青菜放在厨房的石台上,洗了手,走到堂屋。


    “开电脑看看。”他说。


    蒋承骁拉过凳子坐下,按下主机开关。风扇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亮了。


    他打开浏览器,点进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被置顶的公告。


    发布者:星耀公关官方账号。


    标题:致歉声明。


    蒋承骁愣了一下。


    他点开。


    声明很长,措辞非常正式。大意是:星耀公关因管理不善,接受了客户的不当委托,对手工艺人“归零”实施了有组织的网络攻击和舆论打压。公司对此深表歉意,并主动公开全部交易记录和相关证据,接受社会监督。


    声明下面附了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汇款方:许文杰。金额:两万八千元。附言:归零直播间定向舆论压制。


    第二张是微信聊天截图。许文杰的头像下面,那些话统统在上面:“只要他一开播就给我往死里黑”、“说他心理变态”、“我要他身败名裂”。


    第三张是一段认罪音频的链接。音频里是星耀公关负责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交代了许文杰的姓名、联系方式、付款金额和具体要求。


    蒋承骁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


    赵远方这人,做事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效率。


    闪电收购星耀公关,翻了后台,把证据全捅出去了,而且时间差算得刚刚好。


    然后蒋承骁往下一划。


    热搜第二条:许文杰吐血送医。


    配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许文杰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头发乱成一团。两个急救人员正把担架推进救护车里,背景是许家别墅的大门。


    蒋承骁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把屏幕转向许知行。


    许知行凑过来看了两秒。


    看到许文杰躺在担架上那张照片的时候,他的眼神没什么波动。


    “这个许文杰气吐血了。”蒋承骁说。


    “嗯。”许知行直起身。


    “你不高兴?”


    “高兴有什么用。”许知行走到厨房门口,“高兴不能当饭吃。”


    “你就不想说两句?什么报应啊、活该啊之类的?”


    许知行回头看了他一眼。


    “浪费口水。”


    说完他进了厨房。


    蒋承骁靠在椅背上,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他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炸了。


    之前被水军带偏的路人全反过来了。


    【卧槽,原来是亲弟弟花钱雇水军黑他?这是什么家庭啊?怎么这么恐怖?】


    【归零大神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做出涅槃凤冠,爽文男主无疑了。】


    【心疼主播,有人和我一起安慰一下主播吗?】


    【已经用行动安慰了,归零的东西以后出一个我买一个,用消费支持他。】


    蒋承骁又刷了一下许知行的账号主页。


    粉丝数:2,134,800。


    昨晚还是四十多万,一夜之间翻了几倍。


    蒋承骁把主页截了个图,走到厨房门口举给许知行看。


    “两百万粉丝了。”


    许知行正在淘米,抬头瞄了一眼。


    “哦。”


    “你就说个哦?”


    “还要说什么?”


    蒋承骁无语地看着他。


    许知行把米倒进锅里加水,头也不回地说:“山月清的五十万定金到了没有?”


    蒋承骁赶紧跑回去看手机。


    打开银行APP。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入账通知。


    “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500000.00元。附言:五年合作框架协议定金。”


    蒋承骁盯着那一串零,吞了口唾沫。


    加上之前的余额,账户总余额变成了637680.00元。


    整整六十三万。


    蒋承骁拿着手机冲到厨房。


    “六十三万。”他把屏幕怼到许知行脸前。


    许知行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他的手停在洗菜盆上方,水龙头还开着,水柱冲着盆里的青菜哗哗响。


    过了两秒。


    许知行关掉水龙头。


    “去镇上。”他说。


    “干什么?”


    “吃面。”


    蒋承骁愣住了。


    “你认真的?”蒋承骁指着手机屏幕,“六十三万你就请我吃碗面?”


    “兰州拉面,加双份牛肉。”许知行擦了擦手,“再加一盘凉拌海带丝。”


    蒋承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四十分钟后。


    两人坐在镇上唯一一家兰州拉面馆里。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油烟味很重。旁边坐着几个从工地下来的民工,呼噜噜地喝汤。


    蒋承骁面前放着一大碗拉面。面汤上浮着一层红油,萝卜片白白的,香菜碎绿绿的。最重要的是,碗里铺了两层厚厚的卤牛肉片,肉的颜色红亮,切得很薄,在热汤里微微卷边。


    旁边还有一盘凉拌海带丝,浇了醋和麻油,上面撒了白芝麻。


    蒋承骁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肉很烫,也很香。卤汁的咸鲜味在舌头上炸开,牛肉嚼起来有弹性,越嚼越有味。


    然后他嗦了一大口面。


    面条筋道,汤底是牛骨熬的,浓厚但不腻。红油辣得鼻尖冒汗,但停不下来。


    蒋承骁吃得满嘴流油。


    他想起以前的自己。JC集团总裁,出入米其林三星和私人会所,吃的是和牛、松露、鹅肝。那些东西精致、昂贵、摆盘漂亮,但吃完什么味道他都记不住。


    但这碗十二块钱的兰州拉面,他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好吃吗?”许知行问。


    蒋承骁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朝天。


    “凑合。”他嘴硬,“面软了点,牛肉量不够,海带丝醋放多了。”


    许知行看了一眼他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嗯。”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


    镇上没有出租车,更没有公交。村长的拖拉机停在镇口,但因为镇上有人要明天用,所以他们没法开拖拉机回去。


    天色还早,两人决定走回去。


    回村的路有十几公里。


    泥土路,两边是玉米地和野草。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上来。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四周静得只有虫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蒋承骁走在许知行右边。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心跳越来越快。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他就开始酝酿了。在面馆里他没敢说,周围人太多。在拖拉机旁边他也没敢说,有别人在。


    现在只有他和许知行两个人,还有头顶的月亮和远处的蛙叫。


    蒋承骁停下了脚步。


    许知行往前多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了,回头看他。


    “怎么了?”


    蒋承骁转过身,面朝许知行。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


    太严肃了。


    “许知行,你听好了。”


    蒋承骁说得很正式,像在读什么宣言。


    许知行站在两米外,看着他,没说话。


    蒋承骁继续说。


    “我这个人,对生活,材料,还有人的标准极高。”


    许知行眨了一下眼,示意他继续。


    蒋承骁语速飞快。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我发现你完全符合我对未来伴侣的所有标准。各项指标全部达标,甚至超出标准值百分之两百。”


    许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


    蒋承骁没看到,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许知行肩膀后面的一棵歪脖子树,根本不敢对视。


    “所以,”蒋承骁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我正式向你提交一份终身合作意向书。”


    空气安静了。


    虫子好像也不叫了。


    “我申请成为你的专属工具人。”蒋承骁咬着牙往下说,耳朵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提供全天候安保、品控和暖床服务。终身免费,包邮,但不接受退换货。”


    他说完了,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绷紧,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许知行站在月光里,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的大男人。


    这个人来到他身边的时候,浑身是伤,连块好肉都没有。


    他给他用绝缘胶带止血,用编织袋做衣服,用草鞋当鞋穿。


    这个人嫌脏嫌累嫌蚊子多,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他用游标卡尺量玉米皮,砍竹子的时候要找角度摆造型,被公鸡追得满院跑。


    他在暴风雨的夜里发着高烧喊法务部,在直播间里一本正经地把草鞋吹成高定。


    他半夜偷偷学编织,把手指扎成筛子,缝出一副歪歪扭扭的棉布指套,非要说是大黑叼回来的。


    他花自己攒的工时钱,买了一双十五块的布鞋,说是路上捡的。


    他宁愿受伤也要护住那顶凤冠,被铁棍砸在背上一声不吭。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那张紧张到快要抽筋的脸。


    他的心里涌上来一股很暖的东西,从胸口一直漫到嗓子眼。


    但他没有直接说好。


    许知行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颗薄荷糖。


    是刚才在面馆前台顺手拿的,老板在柜台上放了一碗免费的招待糖。


    许知行剥开糖纸。


    他走上前一步。


    蒋承骁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看着许知行靠近,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停了。


    许知行抬起手,把那颗薄荷糖塞进了蒋承骁的嘴里。


    蒋承骁的嘴张着没来得及合上,糖直接滚到了舌头上。


    清凉的薄荷味在他嘴里炸开。


    “方案我收到了。”许知行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回来,比平时轻了一点。


    “至于批不批,看你以后的表现。”


    蒋承骁站在月光下,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


    他的脑子嗡嗡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没被拒绝。


    没被拒绝就是有戏。


    蒋承骁猛地迈开长腿,三步追上许知行。


    “什么表现?你给个标准。考核方法怎么选?KPI,OKR,还是PBC?季度考核还是年度考核?我都接受。”


    “闭嘴,走路。”


    “你刚才塞糖给我,算不算预付定金?”


    “算你的封口费。”


    “那我可以理解为意向合同已经签了?”


    许知行加快了脚步。


    蒋承骁跟在后面,步子轻得快要飘起来了。


    薄荷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盖过了清凉。


    两人走在月光下的泥土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着。


    回到老宅。


    许知行洗漱完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


    蒋承骁躺在床的另一边。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心跳一直没降下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中间那根防抢被子的木棍被他翻得咯吱响。


    “别动。”许知行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蒋承骁立刻不动了,僵了三十秒。


    然后他实在躺不住了。


    他悄悄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光很亮。大黑趴在狗窝里,看见他出来,摇了摇尾巴。将军在鸡笼里缩成一团,连眼都没睁。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深呼吸。


    然后他撑下去,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他需要消耗这股劲。不消耗掉的话,他今晚肯定睡不着。


    两百个。三百个。


    大黑从狗窝里爬出来,歪着头看着他,一脸困惑。


    四百个。五百个。


    蒋承骁的胳膊开始发酸,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停不下来。每做一个,脑子里就闪过许知行把糖塞进他嘴里的那一下。


    五百五十个。五百八十个。


    六百个。


    蒋承骁撑在地上,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咚……咚……咚……”


    是敲门声。


    很轻,很慢。


    大黑猛地弹起来,毛全炸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这次它没有冲上去叫,而是往后退了两步。


    将军也醒了,在鸡笼里发出不安的咯咯声。


    蒋承骁从地上站起来,手摸到了放在门边的那根铁管。


    第32章 蒋总的双面人生


    蒋承骁一把拉开铝合金大门,铁管已经举过了头顶。


    门外站着的不是什么持刀歹徒。


    是村长。


    村长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冻得鼻头通红,嘴唇发紫,两条腿不停地打颤。他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迎着夜风呼啦啦地响。


    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非遗之光,造福全村。”


    蒋承骁举着铁管,维持着要打人的姿势,愣了足足三秒。


    “你大半夜不睡觉来干嘛?”蒋承骁有些无语。


    村长被他手里那根铁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大个子你别激动!”村长连忙把锦旗往前一推,挡在自己面前当盾牌,“是好事!大好事!”


    蒋承骁把铁管放下来,靠在门框上。


    “咋了。”


    村长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许师傅的凤冠火了之后,咱们刘家湾村也上新闻了!镇上今天开会,说要给咱们村拨款修路!修路你懂不懂?柏油马路!以后拖拉机都不用颠了!”


    蒋承骁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村长越说越激动,“好多城里人说要来咱们村参观,说要看许师傅怎么做手工!镇上说要搞什么非遗旅游,让咱们村当示范点!拨款二十万!”


    蒋承骁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激动啊!”村长拍着大腿,“我当了三十年村长,第一次看到有人给咱们拨修路的钱!我睡不着!我高兴!我得亲自来谢谢许师傅!”


    蒋承骁伸手接过那面锦旗。红布料软塌塌的,黄色的字是用油漆手写的,还有几处笔画歪了。


    “他睡了。”蒋承骁说。


    “那我明天再来!”村长搓了搓手,“锦旗你先收着!记得帮我转达!”


    说完,村长裹紧军大衣,一溜烟跑进了夜色里。


    蒋承骁站在门口,拎着那面锦旗,看着村长消失的方向。


    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


    将军在鸡笼里翻了个身。


    蒋承骁关上门,把锦旗卷起来扔在堂屋的桌上。


    他回到床边躺下,心跳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折腾了大半夜,他总算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许知行看到桌上那面锦旗,拿起来看了两眼。


    “谁送的?”


    “村长,大半夜来的。”蒋承骁靠在门框上,“差点被我一管子打晕。”


    许知行把锦旗摊开看了看:“非遗之光,造福全村。”


    他没什么表情,把锦旗叠好放在一边。


    “行,该干活了。”许知行说。


    有了五十万的启动资金,许知行开始规划工作室。


    东边那间塌了一半的屋子,他请老郭带人修好了。墙体加固,屋顶重铺,地面打了水泥。窗户开大了,采光很好。


    他从镇上买了一张结实的大木桌当工作台,又在墙上钉了一排木架子,放工具和材料。电动工具也买了几样,电钻、电磨、小型台锯,不贵但够用。


    工作室弄好的那天,许知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工具挂在墙上,按类型排好,钳子归钳子,锤子归锤子,锉刀归锉刀。


    这是他自己的工作室。


    不是许家那个随时会被改成健身房的地下室,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角落。是他自己赚钱、自己盖的。


    许知行走进去,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木头,开始干活。


    新订单接踵而来。竹编茶盘,木雕摆件,大漆首饰盒。品牌方的合作邀约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每天忙得连吃饭都要催,坐不住了。


    “咱们商量个事,我来给你当学徒。”蒋承骁站在工作室门口,抱着胳膊说。


    许知行头也没抬,“你?”


    “怎么了?我品控能力你还不了解?”


    “品控和制作是两码事。”


    “那我学。”蒋承骁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最基础的开始,你教我。”


    许知行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许知行递给他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


    “先学雕。”许知行说,“用这个,刻一只鸟。”


    蒋承骁接过刻刀,盯着木头看了半天。


    “什么鸟?”


    “随便。”


    蒋承骁握着刻刀,手腕一用力。


    “咔嚓。”


    木头裂了。


    “轻点。”许知行说。


    蒋承骁换了一块。这次小心了,慢慢地往下削。


    结果削歪了,鸟的脑袋直接被他削没了。


    “废了。”蒋承骁把木头扔在桌上。


    “再来。”许知行递过第三块。


    第三块也废了。鸟没刻出来,刻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蘑菇还是什么?”许知行拿起来看。


    “是鸟。”蒋承骁黑着脸。


    “哪只鸟长这样?”


    “变异的。”


    许知行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过来。”许知行站起来,走到蒋承骁身后。


    蒋承骁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许知行从后面伸出手,握住了蒋承骁拿刻刀的右手。


    “你的问题在手腕。”许知行的声音就在他耳后,“刻刀不是用力推的,是用手腕带的,你来感觉一下。”


    许知行的手指按在蒋承骁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慢慢转动。


    刻刀贴着木头表面,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看到了吗?顺着纹理走,不要硬来。”


    蒋承骁的耳根烧起来了。他能感觉到许知行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就在他脖子旁边。


    “嗯。”蒋承骁的声音闷闷的。


    “你在听吗?”


    “听着呢。”


    “那你手怎么在抖?”


    “冷的。”


    “大夏天的你冷什么?”


    蒋承骁闭嘴了。


    许知行教了他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蒋承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许知行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干活。


    蒋承骁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


    刚才许知行带着他刻的那条线,很漂亮。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


    从这天起,蒋承骁就成了许知行的学徒。


    每天白天他都装作很笨的样子,故意把竹篾编错位,或者把木头锯歪。


    “又歪了。”许知行走过来。


    “哪歪了?”蒋承骁睁着眼说瞎话。


    许知行看了一眼那块被锯成梯形的木板,没说话。


    他站到蒋承骁身后,一手按住木板,另一手握着蒋承骁拿锯子的手。


    “眼睛看线,手跟着走。”许知行说。


    蒋承骁往后靠了一点点,后背碰到了许知行的胸口。


    “嗯,我看着呢。”蒋承骁的声音很乖。


    但到了晚上,蒋承骁的日子就没这么轻松了。


    JC集团不会因为总裁失踪就停止运转。蒋承辉虽然在台前主持大局,但蒋承骁通过赵远方在暗中操控着关键决策。每一笔大额交易,每一个重要的人事任命,都要经过他的手。


    每天深夜,等许知行的呼吸变得平稳,蒋承骁就悄悄掀开被子下床。


    他赤脚走出老宅,抱着那台破电脑,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打视频电话。


    信号只有两格,视频画面卡得厉害。


    赵远方的脸在屏幕上一帧一帧的跳。


    “蒋总,下周的董事会蒋承辉准备提案增发新股,稀释咱们的持股比例。”


    “驳回。”蒋承骁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让老陈和张工在会上投反对票,理由是估值不合理。”


    “明白。还有一件事,南亚那个矿产项目的并购合同需要您亲笔签字,电子签名法务部不认。”


    蒋承骁皱眉,“纸质文件我怎么拿到?”


    “我派小周开车送到村里?”


    “不行,太显眼了。”蒋承骁想了想,“你让他把文件放在村口的土地庙里。”


    “土地庙?”赵远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供桌底下有个暗格,把文件用防水袋装好塞进去。我每天上午会去取。”


    赵远方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


    “蒋总,您要是让我写回忆录,这一段绝对是高潮。”


    “少废话。”蒋承骁关掉视频。


    从那天起,蒋承骁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上午,他都会借口出门捡柴或者遛大黑,实际上是去土地庙取文件签字。


    土地庙在村口往东走两百米的路边,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大,里面供着一尊缺了半只手的泥塑土地爷。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蜡烛化成了一坨。


    蒋承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弯腰钻进去。


    供桌底下果然有一个防水袋。


    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全英文,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


    封面上印着:Cross-Border Acquisition Agreement。


    标的金额:八亿美元。


    蒋承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趴在供桌底下,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他正要落笔。


    “汪!”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爪子刨地声。


    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它把脑袋从庙门的缝隙里挤进来,鼻子不停的嗅。


    “出去。”蒋承骁压低声音。


    大黑没听。它闻到了防水袋的塑料味,摇着尾巴往里钻。


    “别过来!”蒋承骁伸手想推它。


    来不及了。


    蒋承骁的签名刚落完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把文件塞回防水袋。


    大黑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嘴就咬。


    它没咬防水袋。


    它精准的咬住了那份合同的右上角。


    八亿美元的跨国并购合同,全英文,三十二页,这会儿正被一条土狗的牙齿紧紧叼着。


    蒋承骁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捏着签字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又看了看大黑嘴里那沓纸。


    然后大黑转身就跑。


    四条腿刨着地面往外蹿,尾巴竖得老高,嘴里叼着纸,跑得像去送快递。


    蒋承骁愣了半秒。


    “大黑!你给我站住!”


    蒋承骁从供桌底下弹起来,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桌板上。


    “砰。”


    他顾不上疼,捂着脑袋从土地庙里冲了出来。


    大黑已经跑出去二十米了。


    蒋承骁拔腿就追。


    一米九的大男人,穿着草鞋,在泥泞的村道上拼了命的追一条黑白相间的土狗。大黑嘴里叼着的合同在风里哗啦啦的响,白纸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路边的张大妈正挑着水往家走,看到这一幕停住了。


    “哎哟,大个子又跟大黑闹呢。”张大妈对旁边的王大妈说。


    王大妈嗑着瓜子,评价道:“这大个子精力真旺,跑得比狗还快。”


    “比狗慢。”张大妈纠正,“你看大黑都跑前面了。”


    蒋承骁根本听不到她们说什么。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大黑!松嘴!松嘴你听到没有!”蒋承骁边跑边吼。


    大黑跑得更欢了,拐了个弯,径直冲向老宅的方向。


    蒋承骁脚底一软,差点绊在路上的石头上。


    大黑四条腿蹬得飞快,一头钻进了老宅敞开的院门。


    蒋承骁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了最让他后脊发凉的一幕。


    第33章 腰那个位置很准


    大黑叼着那沓白花花的纸,屁颠屁颠地跑到许知行脚边。


    许知行正坐在工作室新买的大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面前摆着一块黄杨木。木头已经被削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看得出来是一只鹿的雏形。


    大黑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还用爪子扒拉了两下。


    它抬头看着许知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口水丝,一脸邀功的表情。


    许知行低头看了一眼。


    一沓纸,挺厚的,右上角被大黑的牙咬出了一排齿印,边角沾着泥土和大黑的口水。


    他放下刻刀,弯腰捡起来。


    纸张很厚实,手感很好,不是普通的打印纸。


    许知行拍了拍上面的泥和口水,翻开第一页。


    全英文。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字号很小,排版很专业。


    他扫了一眼页眉:Cross-Border Acquisition Agreement,是一份跨国并购合同。


    许知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往下翻了两页。标的资产描述,交割条件,保证条款,还有违约责任。每一页都是标准的商业法律文书格式。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墨迹还是新的。


    Jonathan Jiang。


    字迹苍劲,笔锋很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许知行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他抬起头。


    蒋承骁正站在工作室门口,脸色就像被人扇了两巴掌一样。


    他的两条腿僵在门槛上,草鞋的鞋底沾着一路追过来粘上的泥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两人对视了一秒。


    许知行举起手里的文件。


    “这是什么?”


    蒋承骁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从许知行手里夺过那沓纸。


    “哎呀!你别碰!”蒋承骁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这东西脏!大黑嘴里叼来的,全是口水!”


    许知行看着他。


    “这是一份全英文的商业并购合同。”许知行说,语速不快,“标的额我扫了一眼,数额很大,上面还有签名。”


    蒋承骁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大黑从哪叼来的?”许知行问。


    “垃圾堆!”蒋承骁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绝对是村口那个垃圾堆!这不是这几天镇上说要搞非遗旅游嘛,来了好多城里人踩点,肯定是哪个旅游的人乱扔的废纸。”


    许知行没说话,眼睛还盯着他。


    蒋承骁继续往下编,“我看这纸张质量不错,又厚实又挺括,就想捡回来给你折纸飞机玩,结果大黑那蠢狗先叼跑了。”


    “折纸飞机?”许知行重复了一遍。


    “对,纸飞机。”蒋承骁面不改色,“你不是想给直播间搞个手工互动环节吗?折个纸飞机多好,零成本,观众还爱看。”


    许知行的目光从蒋承骁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沓被攥得皱巴巴的文件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那个Jonathan Jiang。”许知行说,“你认识?”


    “不认识。”蒋承骁疯狂摇头,“洋文我又看不懂。”


    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蒋承骁直直地看回去,内心的慌张被他压得死死的。


    许知行收回目光。


    “那你把它扔了吧。”许知行拿起刻刀,重新低头雕他的黄杨木鹿。


    蒋承骁如蒙大赦。但他知道不能就这么揣回去,太可疑了。


    “行!扔!这玩意儿脏死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蒋承骁当着许知行的面,双手捏住那份八亿美元的跨国并购合同的中间位置。


    “撕啦——”


    合同被撕成了两半。


    蒋承骁看着手里碎成两截的文件,心脏抽了一下。


    然后他更加用力地把两半再撕成四份,拿起其中一张,低着头,开始折。


    “你干什么?”许知行头也没抬地问。


    “折纸鹤。”蒋承骁说,“送你的。”


    他的手指很粗,折纸这种精细活本来就不适合他。加上心里还在为那八个亿默哀,手更不稳了。


    折出来的纸鹤脖子歪了,翅膀一大一小,尾巴还翘着,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被碾过的麻雀。


    蒋承骁把纸鹤放在许知行面前的桌上。


    “送你。”


    许知行看了一眼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嘴角动了一下。


    “你用八亿美金的合同给我折了只鸡?”


    “这是鹤。”蒋承骁纠正。


    “翅膀那么短,腿也没有,哪像鹤。”


    “审美是主观的。”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拿起那只纸鹤看了两秒,放在了工具架的最顶层。


    蒋承骁看着那只纸鹤被摆在架子上,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转过身,朝着蹲在门口甩尾巴的大黑狠狠瞪了一眼。


    大黑缩了缩脖子,夹着尾巴溜了。


    蒋承骁在心里默默给赵远方发了一条信息的腹稿:合同作废,重新签,这次用快递别用土地庙了,寄到镇上杂货铺老板那里,我去取。


    他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背后传来许知行的声音。


    “成削。”


    蒋承骁停住脚。


    “嗯?”


    “那份合同上的纸,是特种纸,带水印的。”许知行的声音很平淡,“村口垃圾堆里不会有这种纸。”


    蒋承骁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许知行没回头,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条细线,“我不催你。”


    蒋承骁站在门口,握了握拳,又松开。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进院子,去井边打水洗脸,用冷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接下来两天,蒋承骁老实了很多。合同的事他没再提,许知行也没问。


    但他总觉得欠了许知行点什么。


    被人差点识破身份,对方不追问,还给他留余地。这种信任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蒋承骁决定做一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趁许知行出去和村长商量修路的事,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


    工作室角落堆着一批许知行新买回来的材料。其中有一堆紫檀木的边角料,都是从镇上木材厂淘来的废料。


    蒋承骁翻了翻那堆木头,挑出了几块纹理最好的。


    他拿起那把游标卡尺,量了量木料的尺寸。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一张旧课本的背面画起了设计图。


    他画的是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


    许知行每天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用的是镇上家具店买的最便宜的木椅子,硬邦邦的,没有靠垫,也没有任何人体工学设计。坐久了,腰疼,脖子酸,许知行虽然不说,但蒋承骁看到他站起来时总会下意识地揉后腰。


    蒋承骁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靠背的弧度,他算了三遍。


    许知行的身高一米七五,坐高大约九十厘米。根据他的体重和坐姿习惯,腰椎承压点大约在靠背高度三十八厘米的位置。


    蒋承骁在图纸上标注:靠背弧度半径42厘米,最大支撑点高度38厘米,前倾角度8度。


    座面的深度也有讲究。太深了大腿悬空,太浅了坐不稳。蒋承骁回忆了一下许知行坐着干活时大腿的长度,标注:座深40厘米,前沿做5度下倾,减轻膝窝压力。


    扶手的高度和宽度他也量过了。许知行干活时,肘部需要一个支撑点,但又不能太高,否则会影响手腕的灵活度。


    蒋承骁画完图纸,拿起锯子。


    紫檀木很硬,锯起来很费劲。蒋承骁的手臂酸得厉害,但他一声没吭。


    他锯了一上午。


    下午,他开始拼接。


    榫卯结构,这是他跟许知行学的。虽然他雕鸟雕成了蘑菇,但榫卯这种需要精度的活反而适合他。


    他用凿子在木头上开槽,游标卡尺量了又量,每个榫头的误差极小。


    靠背的弧度最难。他不能像许知行那样凭手感去削,只能计算好每一处的弧度,再用刨子一刀一刀地削。


    削了两遍不够,再削第三遍。


    木屑飞了一地。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


    他拿绝缘胶带缠了两圈,继续干。


    第二天中午,许知行从村委会回来。


    他走到工作室门口,看到蒋承骁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把椅子。


    紫檀木的颜色很深,纹理细密。椅子的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的弧度都很流畅。


    蒋承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试试。”他说。


    许知行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屁股刚挨上座面,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座面的弧度贴着他的坐骨,不硌,不硬,但也不软。靠背正好顶在腰椎最酸的那个位置,力量分布得很均匀,整个后背被稳稳地托住了。


    扶手的高度刚好让他的手肘能自然搭上去,不高也不低。


    许知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被椅子完美地承接住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样?”蒋承骁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装作不在意。


    许知行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刻刀,在椅子上试着做了几个雕刻的动作。手腕的角度、肩膀的高度、腰部的支撑,全都刚好。


    “你量过我的身体数据?”许知行问。


    “正常观察。”蒋承骁耳根有点红,“你每天坐那么久,总揉后腰,我看在眼里。”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蒋承骁的脸上。他手上缠着绝缘胶带,指缝里还卡着木屑,衣服上全是灰。


    许知行的眼神变了一下。


    “还行。”许知行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腰那个位置很准。”


    “那当然。”蒋承骁扬起下巴,“零点一毫米的品控精度,不是说着玩的。”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拿起刻刀,继续雕他的黄杨木鹿。


    但蒋承骁注意到,从头到尾,许知行都没有再揉过一次后腰。


    当天晚上。


    许知行睡着之后,蒋承骁照例从床上爬起来。


    他赤脚走到院子里,打开那台破电脑,用最小的亮度,把显示器转向墙壁,接通了视频。


    赵远方的脸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跳,信号依然只有两格。


    “蒋总。”赵远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不太对劲。


    “说。”蒋承骁靠在墙上,声音也压得很低。


    “刚才说的合同的事,您放心,我已经重新出了一份,明天快递到镇上。”赵远方先汇报正事,“南亚那边同意延期三天签字。”


    “嗯。”


    “但是有一件事。”赵远方的声音顿了一下。


    赵远方叹了口气。


    “蒋总,我说漏嘴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说漏什么了?”蒋承骁的声音沉下来。


    “老爷子上周醒了。”赵远方说得很快,“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您的下落。蒋承辉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说您在国外疗养,老爷子不信。他让人把我叫过去,当面问了我整整两个小时。”


    蒋承骁的手攥紧了。


    “他是您爷爷,蒋总。”赵远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眼眶都红了,问我他孙子到底在哪,是不是出事了。我实在是没扛住……”


    蒋承骁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说了您还活着,很安全,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赵远方赶紧补充,“具体位置我没说。但是……”


    “但是什么?”


    “老爷子的脾气您知道的。他把您亲妈叫来了。”赵远方的声音越来越小,“李姨现在每天追着我问您的地址,我已经顶了三天了,但是她说如果您再不回去,她就自己一个村一个村地找,她可不怕麻烦。”


    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34章 亲妈杀到刘家湾


    “你确定她不知道具体位置对吧?”蒋承骁追问。


    赵远方沉默了一秒。


    “赵远方。”蒋承骁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没说具体位置!”赵远方赶紧解释,“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李姨不知道从哪搞来了许老师之前直播的截图,还问我这是不是您。您之前有在镜头前露过一次脸,虽然清晰度不高——”


    蒋承骁的脸白了。


    “不好,蒋总。”赵远方的声音突然变了,“李姨好像查到您在的村子了,她刚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已经在路上——”


    屏幕右下角的信号格突然开始跳。


    三格。两格。一格。


    屏幕黑了。


    “赵远方?”蒋承骁拍了拍电脑,“喂?”


    没有反应。


    山里的信号本来就靠村长家屋顶那个被许知行修过的放大器勉强撑着,一到后半夜湿气重的时候就时断时续。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彻底罢工了。


    蒋承骁盯着黑屏,心里发沉。


    他太了解自己亲妈李锦彤的性格了。


    省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说风就是雨。


    当年蒋承骁十岁被认回蒋家的时候,浑身是伤,满嘴脏话,跟野狗似的见人就咬。


    整个蒋家没人敢碰他,只有李锦彤一个人把他抱在怀里,被他咬了三口,一声没吭,硬是抱了一整夜。


    这种女人说要掘地三尺找儿子,那就绝对会掘地三尺。


    蒋承骁把电脑关了,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完了。


    如果李锦彤开着车队冲进刘家湾村,那场面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保镖,豪车,名牌包。许知行只要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他在许知行面前装穷装了三个多月。许知行会怎么想?


    蒋承骁想到许知行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我不催你。”


    还有那句:“反正你又跑不掉。”


    蒋承骁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他决定了。


    明天一早,他要主动跟许知行坦白。名字,身份,JC集团,蒋承辉,车祸,还有为什么一直瞒着他。


    宁可自己说,也不能让他妈来说。


    这天晚上,蒋承骁一秒钟都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各种开场白。


    “许知行,其实我不叫成削。”太生硬。


    “许知行,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太做作。


    “许知行,我是JC集团总裁,身家数千亿。”太炸裂,许知行可能直接把他扔出去。


    蒋承骁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旁边的许知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蒋承骁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许知行的侧脸。


    安静的,苍白的,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他想伸手摸一下那张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蒋承骁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引擎声吵醒的。


    是那种低沉、浑厚、极其昂贵的引擎轰鸣。


    蒋承骁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跳下地,冲到窗前往外看。


    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正无视泥泞坑洼的路况,硬生生地从村口开了进来。


    车轮碾过烂泥坑,底盘蹭着路面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面还跟着两辆黑色的路虎越野车。


    蒋承骁的血压瞬间飙到了顶。


    “不是吧。”他挤出三个字。


    车队在老宅门前停下。


    第一辆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两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率先下车,分列两旁。第二辆车又下来两个。四个保镖站成一排,像守大门似的。


    然后,劳斯莱斯的后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限量版运动鞋的脚踩在了泥地上。


    运动鞋是白色的,踩下去的一瞬间,泥浆直接淹没了鞋面。


    “哎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她直接迈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锻炼得很好,穿着一套C家的高定套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沿遮阳帽,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项链。但脚上配的是运动鞋,看来是做了功课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限量版的铂金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叠遮阳伞,动作干脆利落地撑开。


    李锦彤站在烂泥里,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院墙和铝合金大门,皱了皱眉。


    “就是这儿吗?”她转头对身后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助理说。


    “是这里,夫人。”助理点头,“基站定位指向这个位置。”


    “行。”李锦彤把遮阳伞往助理手里一塞,提着裙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门走。


    大黑原本趴在院门口的阴凉处打盹。


    它看到一群陌生人朝这边走来,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冲上去就是一阵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汪!”


    四个保镖如临大敌,立刻上前把大黑围住。一个保镖伸手想抓大黑的脖子,大黑嗖地往后一蹿,继续叫。


    “你们干什么呢?”李锦彤走上来,推了保镖一把,“至于吗?让开。”


    她蹲下身,对着龇牙咧嘴的大黑。


    “好狗狗,乖狗狗。”李锦彤伸出手,在大黑面前晃了晃,语气温和了不少,“听话啊,给姨姨让一下。”


    大黑停下了叫声。


    它歪着头看了李锦彤两秒,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她的手。


    她手上有一股奶油蛋糕的味道,甜甜的,它很喜欢。


    大黑的尾巴摇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李锦彤站起来,一把推开虚掩的铝合金大门,迈过门槛,冲进了院子。


    此时的蒋承骁,刚刚听到动静跑出房间。


    他还穿着那件印着复合肥红字的编织袋背心,这是他昨天在院子里干粗活时穿的,还没来得及换。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


    听到动静,蒋承骁转过身。


    四目相对。


    李锦彤站在院子中间,白色运动鞋上全是泥,C家套装的下摆也溅了泥点。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铂金包,头上的遮阳帽被院门刮歪了,露出精心打理的卷发。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李锦彤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她又看了两秒。


    眉骨,鼻梁,下巴的线条。


    就是她儿子。


    那个她从十岁养到大的、JC集团的总裁、省城商界叱咤风云的蒋承骁。


    李锦彤先是愣住了,然后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下一秒,她仰天长笑了一声。


    那声笑又响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连鸡笼里的将军都被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哈哈哈哈哈!”李锦彤笑得弯了腰,铂金包都掉地上了。


    然后她不顾地上的泥水,扑上去一把抱住蒋承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锦彤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的骁骁肯定比王八还命长!一定没事!”


    蒋承骁整个人都无语了。


    “妈!”他拼命挣扎,试图掰开李锦彤箍在他脖子上的胳膊,“你别笑了!你快松手!我昨天刷的狗盆,身上全是狗盆里的泥!”


    “妈不嫌弃!”李锦彤搂得更紧了,脸直接贴在蒋承骁那件复合肥背心上,眼泪鼻涕糊了一片,“几个月啊!你知道妈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我真担心你死了!”


    “我没死!你松开!”蒋承骁的声音都劈了。


    “不松!”李锦彤死死抱着他,“让妈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蒋承骁挣扎了半天没挣开。他妈虽然看着纤瘦,但这会儿的臂力堪比老虎钳子。


    院子外面,四个黑衣保镖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大黑从门口溜了进来,绕着母子俩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房间的门开了。


    许知行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院子中间的场景。


    四个黑衣保镖。一个穿C家高定的贵妇。门口还停了一辆劳斯莱斯。


    贵妇正搂着穿复合肥背心的蒋承骁,嚎啕大哭。


    许知行的视线在这些元素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蒋承骁脸上。


    蒋承骁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蒋承骁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当场去世。


    李锦彤终于松开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工作室门口的许知行。


    年轻人,很瘦,皮肤白得像不怎么见太阳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金属工具,表情冷淡,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李锦彤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


    赵远方的下属们私底下给她汇报过,说直播间负责人是一个开黑作坊的年轻人,蒋承骁一直在给他做苦力,干的活包括但不限于砍竹子、洗碗、喂狗、劈柴。


    李锦彤看着许知行手里的锉刀,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各种材料和工具,眼神变了。


    她推开蒋承骁,从泥地上捡起铂金包,打开搭扣,从里面掏出一本皮面支票簿。


    蒋承骁看到支票簿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妈!你干什么!”


    李锦彤没理他。


    她拧开一支万宝龙钢笔,刷刷刷地在支票上写了一串数字。


    七个零。一千万。


    李锦彤穿着沾满泥的运动鞋,气势汹汹地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


    “啪。”


    支票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李锦彤抬起头,盯着站在门口的许知行,声音很响亮。


    “老板,咱们讨个商量。拿上这笔钱,立刻放过我儿子。”


    院子里安静了。


    保镖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大黑蹲在水井边,歪着头。将军缩在鸡笼最里面,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蒋承骁站在水井旁边,疯狂地给许知行使眼色,表情扭曲。


    许知行收回看蒋承骁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锦彤。


    “首先,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放过。”许知行的语气没有波澜,“他叫成削,是我捡回来的打杂学徒。”


    李锦彤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之前欠我一些材料损耗费和伙食费,不过已经靠打工还清了。”许知行把支票从桌上拿起来,走到李锦彤面前,递回去,“我们之间彼此两不相欠。这一千万太多了,我不会收,而且也找不开。”


    “两不相欠”四个字落在蒋承骁耳朵里,比那天被铁棍砸在后背上还疼。


    蒋承骁再也站不住了。


    他三步冲上前,一把拽住李锦彤的胳膊,把她拉到院墙边上。


    “妈!”蒋承骁压低声音,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你别拿钱砸他!他是我老板!当初我遇难,被人丢在垃圾堆里等死,是他把我捡回去的!我身上的伤是他治的!他给我做饭、给我缝衣服、给我买药!你拿一千万砸人家是什么意思!”


    李锦彤被他吼得愣住了。


    她看着蒋承骁的眼睛。她的儿子在商场上谈几十亿的生意都不眨一下眼睛,现在急成这样,这种表情她从来没见过。


    李锦彤转头又看了一眼许知行。


    许知行站在桌旁,把支票放回了桌面上,然后拿起锉刀,转身走去了工作室。


    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李锦彤沉默了几秒。


    “骁骁。”她的声音放软了,“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怕你吃亏,怕你被人欺负了。”


    “谁欺负我了!”蒋承骁的声音还是很大,但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他救了我的命!妈,你能不能先搞清楚状况再动手!”


    李锦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看得出来,蒋承骁在乎那个年轻人。


    不是普通的在乎。


    李锦彤叹了口气,把支票簿收回包里。


    “对不起,是妈唐突了。”李锦彤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他叫许知行。”


    李锦彤点了点头。她看了看院子,看了看新砌的院墙和铝合金窗户,又看了看工作室那边传来的细微的锉刀声。


    “骁骁,妈跟你说正事。”李锦彤的语气变成了她在蒋家董事会上说话的那种调子,“你爷爷醒了。蒋承辉在前面演戏,但你爷爷不信。老爷子的身体不好,天天问你的下落,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蒋承骁沉默了。


    “JC集团现在是蒋承辉在代管。”李锦彤盯着他的眼睛,“他已经换了三个部门的负责人了,南亚那个项目的并购他也想插手。你再不回去,集团就要变天了。你是总裁,骁骁。JC集团那么大,几万个员工等着你回去做决定。”


    蒋承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工作室的方向。


    门开着,阳光从大窗户照进去。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的锉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划,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好像外面的劳斯莱斯、保镖、一千万的支票,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蒋承骁的胸口堵得厉害。


    “妈,你先回去。”蒋承骁的声音哑了,“给我两天时间。有些事我得先跟人说清楚。”


    李锦彤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可以。”李锦彤竖起两根手指,“两天后妈派车来接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蒋承骁。


    “那个年轻人,”李锦彤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他?”


    蒋承骁的脸腾地红了。


    “妈!”


    “行了行了,妈还不知道你吗。”李锦彤摆了摆手,提着铂金包,踩着泥,穿过院门走了出去。


    车队引擎轰鸣,掉头。劳斯莱斯载着李锦彤和保镖们,缓缓驶出了刘家湾村。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大黑趴在门口,歪着头看着蒋承骁。


    将军从鸡笼里探出脑袋,咯了一声。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扇工作室的门,深呼吸,走了过去。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的锉刀停了。


    他没有抬头。


    蒋承骁走到桌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练了一整晚的开场白全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知行。”


    “嗯。”


    “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许知行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蒋承骁。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蒋承骁心里更慌了。


    蒋承骁攥了攥拳头,正要开口。


    许知行先说话了。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JC集团总裁?”许知行看着他,“Jonathan Jiang?”


    蒋承骁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第35章 直到我遇见你


    “蒋总不在城里签八亿美元的合同,留在我这破庙干什么?”许知行的声音很平。


    蒋承骁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整晚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蒋承骁问。


    “合同。”许知行说,“Jonathan Jiang,网上一查就知道,蒋承骁的英文名。”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说过,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许知行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我没想到,你一直不打算说。”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知行,我……”


    “JC集团,资产数千亿。”许知行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在我这里吃了几个月的白菜和红烧肉,穿了几个月的编织袋和老头衫,跟我抢了几个月的被子。”


    蒋承骁不说话了。


    “你每天晚上偷偷起来开视频会议,白天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许知行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是觉得我傻?”


    “我没觉得你傻。”蒋承骁的声音哑了。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就像第一天跟他在门口打招呼的时候,那么陌生。


    这种平静让蒋承骁很难受。


    “我跟你说实话。”蒋承骁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长条凳上。


    他没有从JC集团说起。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了,人贩子把我卖到一个村子里。”蒋承骁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屑,“后面我长大了一点,机缘巧合下知道了自己是被拐来的,我就想办法骗过那家人,从他们手里跑了出来。”


    许知行依然沉默。


    “我记得我跑了很远很远,我没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我就在街上混。”蒋承骁说,“捡垃圾,翻垃圾桶找吃的。冬天冷了就钻桥洞,夏天热了就睡马路牙子。有一次下大雨,我在一个巷子里找到半个汉堡,面包都发霉了,我刚捡起来,三条野狗就冲上来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跟狗抢东西,被咬了胳膊。”蒋承骁的声音有点抖,“嘴里全是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狗的。但我不能松手,松手就得饿死。”


    许知行的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群小混混盯上了我,说我抢了他们的地盘,拿棍子打我。”蒋承骁抬起头,看着许知行,“那时候我好像才七岁,打不过他们。被打了几次以后,我终于学会了打架。不是什么武术套路,就是拿命去拼。反正我悟出来了,谁比谁更不要命,谁就赢。”


    院子里只有大黑轻轻甩尾巴的声音。


    “十岁的时候,我被认回了蒋家。”蒋承骁说,“我爷爷派人找了我很多年,找到我的时候,我蹲在一个垃圾回收站的角落里,浑身是伤,身上臭得连狗都不靠近。”


    他停了一下。


    “被接回蒋家的那天,我爷爷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想把外套裹在我身上。”蒋承骁的眼眶红了,但他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从那天起,他一手把我当接班人养大。画画、色彩、机械原理、格斗、营销、企业管理,什么都让我学。我学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拼命,因为我怕我会让他失望,更怕被抛弃。我好容易有家了,就不想再失去,所以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品控、精度、标准,这些东西是我活下来的方式。我从小就知道,只有把事情做到极致,才能证明自己有用,才不会被丢掉。”


    许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我当上了JC集团的总裁。”蒋承骁的语速变快了一点,“我以为我会成为整个家族的骄傲,可蒋承辉不这样想。爷爷突发脑溢血住进ICU,蒋承辉第二天就动手了。制造车祸,派人补刀,把我扔进山里等死。”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那些刀伤就是他的人留的。”蒋承骁说,“他们把我塞进麻袋,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我就失去意识了。”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直到我遇见你。”蒋承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一直在戏弄我,让我出生豪门,却偏偏流落街头,与人搏命。明明回到了蒋家,又被蒋承辉暗算,扔在垃圾堆里等死。”蒋承骁继续说,“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你把我捡回去的。你给我贴绝缘胶带止血,给我穿编织袋,给我编草鞋。你用自己赚的钱给我买祛疤膏、消炎药和棉被,一声不吭。”


    他顿了一下。


    “许知行,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到你这件事上了。”


    蒋承骁的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就会想,如果我小时候流浪的时候也能遇到你,该多好。”


    院子里安静了。


    许知行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的男人,心猛地软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许知行问。


    蒋承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许知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锉刀,“你今晚睡院子,大黑的狗窝借你。”


    蒋承骁整个人都傻了。


    “你说睡哪儿?”


    “骗了我这么久,随随便便就想糊弄过去?”许知行转身走向厨房,“行李自己搬。”


    “许知行!”蒋承骁追上去,“我刚才跟你掏心掏肺!”


    “心是你的,肺也是你的。”许知行头也没回,“铺盖卷在炕上,自己拿。”


    当天晚上。


    蒋承骁裹着那条从来没扔掉的旧床单,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旁边是大黑的狗窝。


    大黑发觉自己可以睡屋里,异常开心。


    它往房间里面缩了缩,给蒋承骁腾了个位置,然后心安理得地趴下,打起了呼噜。


    蒋承骁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


    许知行走出里屋的时候,看到蒋承骁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水井旁边放着一桶打好的清水,灶台里的火也生好了,水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蒋承骁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铲子,锅里是一碗白粥。


    “你干什么?”许知行问。


    “做早饭。”蒋承骁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我知道我做饭不好吃,你将就一下。”


    许知行走过去看了看锅。


    粥熬得太稠了,底部还有一层糊的。但火候控制得比以前好,至少没烧焦。


    许知行拿了碗,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前喝。


    蒋承骁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坐下。”许知行说。


    蒋承骁赶紧坐下,也盛了一碗。


    两人面对面喝粥。


    “许知行。”蒋承骁开口。


    “嗯。”


    “我的游标卡尺什么时候能还我?”


    许知行放下碗。


    “鉴于你隐瞒真实身份,存在严重的诚信问题。”许知行的语气严肃,“即日起,剥夺你品控总监的头衔。游标卡尺没收。职务降级为初级打杂学徒。”


    蒋承骁的脸色变了。


    “不是,我……”


    “有意见?”


    “没有。”蒋承骁闭嘴了。


    从这天起,蒋承骁的日子一落千丈。


    他的饭菜从红烧肉变成了清水煮白菜。许知行自己吃竹笋炒肉,给蒋承骁盛了一碗不见油星的白菜汤,碗放在桌上,连句吃饭都不喊。


    蒋承骁端着白菜汤,蹲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工作室窗口飘出来的肉香味。


    大黑蹲在他旁边,碗里是骨头汤拌饭。


    狗的伙食比他好。


    蒋承骁开始想办法哄人。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上了后山。露水打湿了裤腿,蚊子咬了他一身包。他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用笨拙的手法编了一个花环,放在许知行的工作台上。


    许知行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了花环。


    他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放在了窗台上。


    蒋承骁在门口偷看,心凉了半截。


    他还主动承担了洗衣服的活。许知行以前都是自己洗。蒋承骁把两人的脏衣服全扛到井边,挽起袖子就搓。


    他的力气太大了。


    搓了半个小时,许知行那件白衬衫的左边袖口被他搓出了一个大洞。


    蒋承骁举着那件破洞衬衫,站在工作室门口。


    许知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又看了一眼蒋承骁。


    死亡凝视。


    蒋承骁退后两步,把衬衫藏在身后。


    “我补。”他说。


    “你别碰我的衣服了。”许知行转回去继续干活。


    蒋承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破衬衫,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


    两天时间终于到了。


    李锦彤的劳斯莱斯再次驶来。


    但这次她的车在泥路上抛锚了。


    “哎哟,这什么破路!”李锦彤从车里钻出来,白色运动鞋又踩进了泥坑,“小方!去镇上叫救援车!”


    助理小方拿着手机跑出去了。


    信号不好,救援车要两个小时才能到。


    李锦彤闲不住。她提着铂金包,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到了老宅门口。


    “有人吗?”李锦彤推开院门。


    蒋承骁正蹲在院子里刷大黑的狗盆。听到声音抬头一看。


    “妈!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


    “车在路上坏了。”李锦彤走进院子,四处张望,“知行呢?”


    “在工作室。”蒋承骁赶紧站起来拦她,“妈,你别……”


    李锦彤推开他的胳膊,径直走向工作室。


    她走进去的时候,许知行正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雕那只黄杨木鹿。鹿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四条腿纤细有力,鹿角微微后仰,像是在奔跑。


    李锦彤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绕着工作室走了一圈。


    墙上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成品和半成品。竹编茶盘,木雕摆件,几个还没上色的漆器胚体。还有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被放在最高一层的架子上。


    李锦彤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一个竹编茶盘翻了翻底部。编织的纹路紧密均匀,底部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归零”。


    她又看到了墙上钉着的那张涅槃凤冠的设计图纸。


    铅笔线稿,画在旧课本的背面。线条很细很密,每一根凤羽的走向都标注了颜色和材质。旁边还有几块废弃的琉璃瓦残片,冰裂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红蓝交织的光芒。


    李锦彤是蒋家的大少奶奶,省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艺术品收藏家。她私人收藏了三十多件国家级非遗作品,跟故宫博物院的几位老师傅都认识。


    她的眼光有多毒辣,蒋家没人不知道。


    李锦彤放下茶盘,转过身看着许知行。


    “知行。”她的语气不一样了,“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许知行没抬头。


    “我能看看那只鹿吗?”


    许知行把手里的黄杨木鹿递过去。


    李锦彤双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过鹿角的弧度,又摸了摸鹿腿的线条。


    “这刀法。”李锦彤的声音变了,“知行,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自学的。”


    李锦彤抬起头,眼睛亮了。


    “知行宝贝!”李锦彤一把拉住许知行的手,“你这手艺简直是国家宝藏!阿姨跟你说,你知不知道故宫的陈师傅?上次他跟我吃饭的时候,还说现在年轻一代没有像样的手艺人,发愁找不到接班人呢。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给他引荐一下你!”


    许知行的手被她攥着,本想婉拒。但听到陈师傅名字的一瞬,又忍不住有些动心。


    “这会不会有些麻烦……”


    “哎呀!不会的!”李锦彤拍着他的手背,语速越来越快,“还有那个凤冠!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阿姨搞收藏二十年,看过的东西不计其数,你那个涅槃凤冠是这十年里我见过最好的非遗创新作品,没有之一!”


    蒋承骁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自己亲妈对许知行嘘寒问暖。


    李锦彤转过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骁骁。”她的语气瞬间变冷。


    “啊?”


    “知行这手,可比你那双签合同的手值钱多了。”李锦彤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膀,“知行啊,骁骁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就狠狠地使唤他!千万别客气!”


    “妈!”蒋承骁的脸都绿了。


    “你闭嘴。”李锦彤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许知行,笑得跟朵花似的,“知行啊,阿姨上次唐突了,拿支票砸人太不礼貌了。阿姨跟你道歉哦。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


    许知行看着这个几秒之内态度变了又变的贵妇,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许知行说。


    李锦彤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把每件作品都看了一遍,问了一堆关于材料和工艺的问题。许知行回答得很简短,但李锦彤听得津津有味。


    助理小方打电话来说救援车到了。


    李锦彤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临走之前,她把蒋承骁拉到院墙角落。


    “骁骁,正事。”李锦彤的表情严肃了,“蒋承辉已经开始转移核心资产了。”


    蒋承骁沉默了。


    “妈知道你有不舍,但你该回去了。”李锦彤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总裁,就得担起总裁的责任。”


    蒋承骁转头看向工作室。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低头雕着木鹿。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的手上和那块黄杨木上。


    蒋承骁看了很久。


    “好。”他说。


    然后他走到工作室门口。


    许知行正在给黄杨木鹿的眼睛开脸。最精细的活,刻刀的尖端在木头上慢慢转动,一点一点地刻出鹿眼的弧度。


    “许知行。”


    许知行的手没停。


    “我得回去了。”蒋承骁说。


    许知行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动。


    “蒋承辉在转移资产。”蒋承骁靠在门框上,看着许知行的背影,“我不回去,集团几万个人的饭碗就没了。”


    许知行还是没说话。


    “你等我几天。”蒋承骁的声音闷闷的,“我回去把那个王八蛋收拾了,就马上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回来给你劈柴。”


    许知行终于放下了刻刀。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了一把扫帚。


    蒋承骁看着那把扫帚,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知行拿着扫帚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抬起扫帚,毫不留情地往蒋承骁身上拍了两下。


    “走吧走吧。”许知行像赶鸭子一样把他往院门口推,“把你的劳斯莱斯开走,别堵在我家门口了。”


    蒋承骁被推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院门口。


    李锦彤的劳斯莱斯正停在外面,保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蒋承骁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许知行。


    许知行拿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大黑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蒋承骁。将军在鸡笼里咯了一声。


    蒋承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许知行抬起扫帚又挥了一下。


    蒋承骁被扫帚赶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座。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李锦彤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儿子的脸,没说话。


    劳斯莱斯缓缓地驶出了刘家湾村。


    蒋承骁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转头看着后窗。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院墙上反着光的碎玻璃一闪一闪的,很快就被弯道遮住了。


    他收回目光。


    车里很安静,空调温度恰到好处。座椅包裹性很好,比那张土炕舒服一万倍。


    但蒋承骁觉得浑身不自在。


    三个小时后。


    省城。JC集团总部大厦。


    蒋承骁穿着临时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西装,坐在顶层办公室的黑色真皮转椅上。


    落地窗外是整座省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辉煌。


    办公桌上堆着二十几份等待签字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南亚矿产项目的并购合同:重新出的一份,没有大黑的牙印。


    蒋承骁手里转着一支全球限量的万宝龙钢笔。


    赵远方站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蒋承辉资金转移记录,正汇报得口沫横飞。


    “蒋总,明天下午两点的临时股东大会,被蒋承辉收买的三个董事……”


    蒋承骁没在听。


    他盯着办公桌右手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以前那里放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JC两个字母,现在铜牌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但蒋承骁看着那个空位,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完了。


    他走之前好像忘了给大黑的狗盆刷干净。


    许知行不会生气吧?


    第36章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蒋承骁回归JC集团的消息在省城商界炸开了。


    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在当天下午就铺满了。“JC集团总裁蒋承骁结束疗养回归,重掌集团大局。”“失踪两月之谜揭开,蒋承骁强势回归。”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但没有一家媒体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的是另一群人。


    JC集团内部的高管圈子里,一段来历不明的视频在当天晚上悄悄传开了。视频画面模糊,是从某个直播平台的录屏截取的。画面里,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印有复合肥三个红字编织袋背心的高大男人,正拿着一把游标卡尺,一脸严肃地测量玉米皮的宽度。


    男人的眉骨、眼睛和身形,跟蒋承骁一模一样。


    视频被几个好事的中层转来转去,配的文字是:“蒋总在外面给人当苦力的实录,据说还要兼顾洗碗喂狗劈柴。”


    第二天早上,蒋承骁走进总部大厦的旋转门时,大堂里的前台小姑娘、安保大哥、还有等电梯的几个员工,全都在偷偷看他。


    眼神很微妙。


    有崇敬,有同情,还有一种忍着不笑但嘴角在抖的表情。


    蒋承骁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高定西装,又看了看脚上锃亮的手工皮鞋。他总觉得这些东西穿在身上不对劲,像是套了一层壳。


    赵远方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蒋总,今天的日程安排……”


    “等一下。”蒋承骁走进办公室,在那把价值十几万的人体工学办公椅上坐下。


    他坐了两秒,站起来。


    又坐下,又站起来。


    “这椅子不行。”蒋承骁皱着眉。


    赵远方愣了:“蒋总,这是您之前专门定制的,意大利进口,全手工打造的……”


    “靠背弧度不对。”蒋承骁拍了拍椅背,“腰部支撑点偏高了至少两厘米,前倾角度也不够。”


    赵远方张了张嘴,没说话。


    蒋承骁想起了那把紫檀木椅子。他自己做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按照许知行的身体量出来的。


    但那把椅子是给许知行做的,不是给他的。


    “算了。”蒋承骁一屁股坐回去,“说正事。”


    赵远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今天上午十点,高管例会。下午两点,南亚项目的并购签约仪式。晚上七点,跟仲元资本的老板在天和楼吃饭。”


    “例会推到十一点。”蒋承骁说。


    “好的,您十点的安排是?”


    “十点我要看直播。”


    赵远方沉默了三秒。


    “蒋总,您说的直播是……”


    “归零直播间,每天上午十点开播。”蒋承骁打开手机,把直播平台的APP摆在桌面上,“我得看看他今天做什么。”


    赵远方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点整。


    JC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蒋承骁坐在价值十几万的办公椅上,面前摊着一堆等待签字的文件,但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直播画面里,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低头雕着什么东西。他的身后是那面新砌的白墙,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很亮。


    大黑趴在工作台底下,嘴里叼着一根骨头。


    将军站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镜头里看。


    蒋承骁看了五分钟,发现画面里只有许知行一个人。


    没有人给他递材料,没有人帮他分类色号,没有人检查经线松紧。


    蒋承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远方敲门进来:“蒋总,高管们都提前到了。”


    “知道了,我现在过来。”蒋承骁锁了手机,站起来。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对赵远方说:“帮我买一箱大白兔奶糖,托人送到刘家湾村,收件人写许知行。”


    赵远方掏出手机记了下来,表情很职业。


    高管例会在三十层的大会议室召开。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打印好的议程。


    蒋承骁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蒋总好。”


    “坐。”蒋承骁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投资部的项目经理第一个汇报。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双手捧着一份厚达两百页的并购企划书,放在蒋承骁面前。


    “蒋总,这是西南地区新能源项目的并购企划书,我们团队准备了三个月……”


    蒋承骁没有翻开封面。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企划书的侧面,搓了两下。


    项目经理的声音卡住了。


    蒋承骁抬起头:“这用的什么纸?”


    项目经理愣了:“就普通的打印纸,80克的。”


    蒋承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摸了摸纸的边缘。


    “纸面粗糙度太高,纤维密度不够。”蒋承骁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内容呢?”蒋承骁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蒋承骁的脑子转得很快,每个项目都问到了要害,提的问题又尖又准。几个老油条被问得满头大汗。


    但每隔十几分钟,蒋承骁就会低头瞄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许知行的直播还在继续。


    散会后,赵远方跟着蒋承骁回到办公室。


    “蒋总,今晚天和楼的饭局,仲元资本的赵总特意点了一份空运的顶级和牛,还有法式浓汤。”赵远方汇报,“他说这是给您接风洗尘。”


    “行。”蒋承骁没什么兴趣。


    晚上七点。天和楼,省城最贵的私房菜餐厅。


    包间里坐着仲元资本的赵总和几个陪客。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品,餐具是定制的骨瓷,筷子是银的。


    主菜是一份A5级别的日本和牛。肉切成薄片,纹理细密,油花均匀得像大理石。


    旁边还有一盅法式浓汤,用了松露和鹅肝。


    蒋承骁拿起刀叉,切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眉头紧锁起来。


    仲元资本的赵总笑呵呵地问:“蒋总,这和牛怎么样?今天早上从东京直飞过来的,全省只有我们拿到了这批货。”


    蒋承骁放下刀叉。


    “太柴了。”他说。


    赵总的笑容僵住了。


    “一点嚼劲都没有,入口就散了。”蒋承骁摇了摇头,“这口感,连十分之一的野猪肉炖粉条都比不上。”


    赵总的脸上挂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蒋承骁又舀了一勺法式浓汤,尝了一口,皱眉更深了。


    “这汤寡淡无味。”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还不如清水煮白菜帮子。”


    赵总的陪客们面面相觑。


    赵远方坐在蒋承骁旁边,一脸镇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赵总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小心翼翼地问:“蒋总,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次项目的利润空间还需要再……”


    “跟项目没关系。”蒋承骁说,“就是肉不好吃。”


    饭局草草收场。


    回去的路上,蒋承骁坐在奔驰的后座,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


    他拿出手机,打开许知行的直播回放。


    许知行今天做了一个竹编小花瓶。镜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竹篾间穿来穿去。


    没有人在旁边帮他递材料。没有人在镜头边缘用卡尺量竹条的宽度。没有人突然跳出来把竹编花瓶吹成高定限量版。


    直播间的弹幕在刷。


    【品控总监呢?好久没看到他了。】


    【主播,你的助理去哪了?】


    【想念复合肥小哥。】


    蒋承骁看着弹幕,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回到市中心的大平层。


    三百平的豪宅空荡荡的,中央空调把温度控制在恒定的二十六度,地板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蒋承骁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没有大黑的爪子刨地声,没有将军在鸡笼里咯咯叫,没有许知行在工作室里锉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他走进卧室。


    床上铺着管家白天换上的硬木板。木板中间横着那根扫把棍。


    蒋承骁直挺挺地躺下去。


    硬。


    但不是那种硬。刘家湾村的木板床下面是土炕,有一股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这块木板下面是几十万的弹簧床架,闻起来只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蒋承骁翻了个身。


    他伸出手,摸向木板的另一边。


    空的。


    没有许知行的呼吸声,没有他翻身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蒋承骁盯着天花板,骂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给赵远方发了条消息:明天的奶糖安排人送了没有?


    赵远方秒回:已经下单了,还加了两包地瓜干燕鱼,您之前说许老师爱吃。


    蒋承骁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再加一箱蛇油膏和创可贴。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许知行拿扫帚赶他出门的画面。


    “走吧走吧,把你的劳斯莱斯开走,别堵在我家门口了。”


    蒋承骁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天后。


    JC集团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室比高管例会那个大三倍,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蒋家的族老、外部董事、独立董事、机构投资者的代表,黑压压一片。


    蒋承辉坐在蒋承骁对面。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但坐在他旁边的律师团队有五个人,桌面上的文件摞得比谁都高。


    蒋承骁坐在主位。


    他今天没穿高定西装。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的肌肉线条。


    赵远方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开始吧。”蒋承骁说。


    蒋承辉先开口了。他站起来,面朝在座的所有人,神情悲痛。


    “各位股东,承骁能平安回来,我比谁都高兴。”蒋承辉的声音很恳切,“这几个月来,我代管集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承骁回来了,我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了。”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蒋承骁没理他。


    “赵远方。”


    赵远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走到投影仪旁边。


    屏幕亮了。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


    “这是蒋承辉在我失踪期间,从集团子公司的账户转出的资金明细。”蒋承骁的声音很平,“三笔,总金额两亿三千万,全部转入了他个人控制的离岸公司。”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蒋承辉的笑容僵了一下:“承骁,这些资金调动都是有审批流程的,我可以解释……”


    “第二份。”蒋承骁打断他。


    赵远方换了一张幻灯片。


    是一份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鉴定报告,附带着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


    “三个月前,我的座驾在山路上刹车失灵坠崖。”蒋承骁看着蒋承辉,“事故鉴定显示,刹车油管被人为切割。切口整齐,工具是专业的液压剪。”


    蒋承辉的脸白了。


    “第三份。”


    赵远方又换了一张。


    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里,三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这三个人在事故发生后出现在现场,对我进行了二次伤害。”蒋承骁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的雇主是一家叫鑫安商务的皮包公司。而这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蒋承辉。”


    蒋承辉猛地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拔高了,“这些东西从哪来的?谁给你伪造的?”


    蒋承骁没动。


    “第四份。”他说。


    赵远方换上最后一张幻灯片。


    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旁边附着一份公证过的文字稿。


    录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蒋少说了,不留活口。”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蒋承辉的五个律师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翻了翻自己手里的文件,发现完全没有准备应对这种级别的证据。


    蒋承骁站起来。


    他绕过长桌,走到蒋承辉面前。


    一米九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蒋承辉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


    “你以为把我扔进山里我就完蛋了?”蒋承骁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十岁被认回蒋家的那天晚上,老爷子帮他裹上外套。想起了十二岁第一次被送进画室,面对着一排排颜料和画笔,觉得枯燥无比。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什么色彩配比和构图。


    但正是那些课程,让他在刘家湾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千里江山图的远山应该是石青和石绿的叠色,而不是纯蓝。让他能精确到百分比说出配色方案,帮许知行把每一片玉米皮染成最准确的颜色。


    还有机械原理课,让他对精度有了骨子里的执念。零点一毫米的品控,不是随便说说的。


    蒋承骁看着蒋承辉那张惨白的脸,冷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不仅活得很好。我还成为了高级品控总监。”蒋承骁一字一顿地说,“而你,根本羡慕不来。”


    蒋承辉愣了一下。


    品控总监?


    他张着嘴,看着蒋承骁,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赵远方站在后面,面不改色,但手里的公文包攥得更紧了。


    投票环节没有悬念。


    蒋承辉被免除一切职务,所有涉案资产冻结,相关证据移交司法机关。五个律师一个字都没说上,全程保持沉默。


    蒋承辉被两个安保人员架出会议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


    蒋承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蒋承辉被塞进楼下等着的警车里。


    赵远方走过来。


    “蒋总,股东大会的决议需要您签字。”


    蒋承骁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在桌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


    “赵远方。”


    “在。”


    “奶糖送到了吗?”


    赵远方点头:“小王说已经送过去了。”


    “他签收了?”


    “是村长代签的。”


    蒋承骁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许知行的直播页面。


    没有开播。


    蒋承骁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许知行通常在这个时间已经收工了,可能在做饭。


    做什么饭?自己一个人吃什么?有没有肉?


    蒋承骁想到这里烦得不行。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下来。


    “赵远方。”


    “在。”


    “你帮我订一份……算了,没事。”


    蒋承骁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赵远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赵远方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蒋承骁看到他的表情。


    赵远方快步走到蒋承骁面前,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赵远方安排在蒋承辉身边的暗线。


    蒋承骁点开邮件。


    内容很短。


    “蒋承辉在被免职前三天,通过境外中间人联系了国际艺术品评估协会的一个副会长。交易内容:在即将举行的年度国际艺术大展上,对一位中国手工艺人的参展作品提出抄袭指控和违禁材料检测申请。目标人物:归零,本名许知行。展品为一组大型竹编木雕融合作品。蒋承辉已支付定金五十万欧元。”


    蒋承骁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捏着那支刚才签字用的万宝龙钢笔。


    钢笔的金属笔杆发出一声闷响。


    "咔。"


    笔杆断成了两截。


    第37章 蒙面大盗蒋承骁


    蒋承骁用了三天时间,把蒋承辉在集团内部安插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速度很快,手段也很干净。换人、冻结账户、移交司法,每一步都精准到位。赵远方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咖啡喝了三十多杯,人瘦了一圈。


    “蒋总,蒋承辉名下的六家离岸公司全部冻结了。”赵远方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南亚项目的并购也重新走了流程,没有问题。”


    “嗯。”蒋承骁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还有一件事。”赵远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蒋承辉被带走之前联系的那个国际艺术品评估协会的副会长,叫德布罗意,法国人。五十万欧元的定金已经打过去了。”


    蒋承骁的手停了。


    “这个人什么背景?”


    “在欧洲艺术圈混了二十多年,手眼通天。他在年度国际艺术大展的评委会里有两个席位,能直接影响参展作品的资格审查。”赵远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桌上,“蒋承辉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在许知行的作品参展时,以抄袭和违禁材料为由发起调查,搞臭他的国际声誉。”


    蒋承骁的眼神冷了下来。


    “查这个德布罗意。”蒋承骁说,“查他以前有没有收过别人的钱,干过类似的事。”


    “已经在查了。”赵远方推了推眼镜,“初步结果出来了,这人不干净。过去五年里,至少有三个参展艺术家被他以同样的手段打压过,背后都有利益交换。”


    “证据呢?”


    “银行流水、邮件往来、还有两个被打压的艺术家愿意出来作证。”赵远方说,“足够了。”


    蒋承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省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通明。


    “把证据整理好,打包发给三家国际媒体。”蒋承骁背对着赵远方说,“路透社、法新社、还有英国那个专门搞艺术圈丑闻的独立媒体。匿名发,不要带JC集团的痕迹。”


    “明白。”


    “还有。”蒋承骁转过身,“许知行的作品照片,凤冠和屏风的高清图,你手里有吧?”


    赵远方点头。


    “发给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组委会,还有欧洲那几个顶级奢侈品牌的设计总监。”蒋承骁说,“走私人渠道,用我个人的名义。”


    赵远方在手机上飞快地记录,抬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总,您这是……”


    “他的东西好,不需要靠关系。”蒋承骁说,“但他也不应该被人暗算,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我只是帮他把门打开,进不进得去,看他自己的本事。”


    赵远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两天后。


    德布罗意收钱操纵艺术大展评选的丑闻在欧洲炸了锅。


    路透社率先发了长篇调查报道,标题是:“国际艺术圈惊天腐败——评委收受贿赂打压参展艺术家。”


    报道里附了银行流水截图、邮件往来记录,还有三个被打压的艺术家的实名证词。


    德布罗意当天被停职。


    年度国际艺术大展的主办方紧急发声明,宣布暂停所有由德布罗意经手的参展审查,进行全面复核。


    消息传到国内,几个做艺术新闻的自媒体立刻把这件事和蒋承辉的案子联系了起来。有人扒出了蒋承辉境外转账的时间线,刚好和德布罗意收到那笔五十万欧元定金的时间吻合。


    热搜又上了。


    “JC集团前副总蒋承辉勾结海外评委,打压中国手工艺人归零。”


    评论区骂声一片。


    蒋承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嘴角微微勾起。


    展会黄了。许知行不用去那个被污染的展会了。


    但他还得让许知行有更好的去处。


    蒋承骁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两声。


    “Pierre。”蒋承骁用流利的法语说,“好久不见。上次在巴塞尔艺术展你说你们的手工艺大展缺一个压轴的东方展品,我这里有个人选。”


    电话那头是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艺术总监,跟蒋承骁有过几次生意往来。


    “Jonathan!你终于打电话了!”对方很热情,“什么人选?”


    “一个中国的手工艺人。”蒋承骁说,“用玉米皮做千里江山图屏风,用琉璃瓦碎片做凤冠。我把照片发给你。”


    “玉米皮?”对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有意思。发过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蒋承骁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是一个意大利的顶级奢侈品牌的亚太区负责人。


    “Luca,我是蒋承骁。上次你们家的创意总监说想做一个东方文化联名系列,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谁?”


    “归零。”


    “那个做凤冠的?”Luca的声音拔高了,“我们创意总监上周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他的涅槃凤冠,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你认识他?”


    “认识。”蒋承骁说,“把合作意向书发到这个地址。”


    他报了一个地址。


    刘家湾村村尾老宅。


    ……


    一个星期后。


    刘家湾村。


    许知行坐在工作室的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的刻刀在黄杨木上慢慢走着。鹿的眼睛已经刻好了,正在做鹿角上的细节。


    大黑趴在工作台底下打呼噜。将军在窗台上缩着脖子晒太阳。


    院子外面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村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师傅!有你的快递!好几个!镇上的快递站打电话说来了一堆国际包裹,他们不敢拆,让你自己去拿!我帮你用拖拉机运回来了!”


    许知行放下刻刀,走出工作室。


    院子里停着村长的拖拉机。后斗里放着三个包裹。一个是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国际邮票。一个是硬纸板做的大号文件袋,印着一个欧洲奢侈品牌的logo。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钉得很结实。


    许知行先拆了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全法文,附了一份英文翻译件。


    信头印着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金色徽标。


    许知行看了一眼内容。


    特邀参展。


    “鉴于您在非遗创新领域的杰出贡献,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组委会特此邀请您携作品参加本届大展。展位为主展厅C区核心位置。差旅费用由组委会全额承担。”


    许知行把信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的组委会公章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本邀请由JC集团亚太文化事业部协助推荐。


    JC。


    许知行看着那两个字母,眼神动了一下。


    他放下信,拆了第二个包裹。


    硬纸板文件袋里装着一份联名合作意向书。


    意大利某顶级奢侈品牌,要和他做一个东方文化联名系列。合作内容包括限量版手工艺品、品牌联名展览,以及全球发售的定制产品线。


    意向书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个数字。


    订单金额:八百万人民币。


    许知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八百万。


    他翻到意向书的附件。


    推荐人那一栏写着:Jonathan Jiang,CEO of JC Group.


    许知行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他又拆了最后一个木箱子。


    钉子拔开,木板掀起来。里面是一层厚厚的防震泡沫。泡沫中间嵌着一个物件。


    许知行伸手取出来。


    是一把游标卡尺。


    全新的。不锈钢的,精度0.01毫米。表面抛了光,反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卡尺的量爪上刻了一行小字。


    许知行凑近看了看。


    “品控总监专用。——成削。”


    许知行拿着那把卡尺,在手里翻了翻。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尺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手机,打开了蒋承骁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是空的。蒋承骁走的那天加了他微信,但两人谁都没发过一条消息。


    许知行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


    “订单收到。”


    发送。


    三秒后。


    对面秒回。


    “好吃吗?”


    许知行皱眉。


    “什么好吃吗?”


    “奶糖。上周让人送过去一箱大白兔。”


    许知行回头看了看厨房角落那个他还没拆的纸箱子。


    “没拆。”


    “为什么不拆!”


    “忙。”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一条很长的消息发过来。


    “许知行,巴黎那个展你去不去?你要是去的话机票酒店我全包了。签证我让人帮你办。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我可以陪你去。我法语很好。我还会意大利语。我可以给你当翻译。我也可以给你搬东西。我力气大你知道的。”


    许知行看着这串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


    “再说吧。”


    蒋承骁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狗,眼巴巴地看着镜头,配文是“我错了”。


    许知行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把新卡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的触感冰凉,重量和手感都比蒋承骁以前用的那把好得多。


    他把卡尺放回工作台上,跟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他坐回紫檀木椅子上,拿起刻刀,继续雕鹿。


    ……


    省城。


    蒋承骁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一阵阵发酸。


    “再说吧”是什么意思?是考虑考虑?还是别做梦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三个字。


    蒋承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走到窗前停下。


    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手上。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给赵远方。


    “明天下午的董事会改到上午开。”


    “好的,您下午的安排是?”


    “回村。”


    “蒋总,您明天晚上还有一场跟新加坡那边的视频会议……”


    “推了。”


    “这个会已经推了两次了。”


    “那就推第三次。”


    赵远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蒋总,您要回刘家湾村的话,是派车送您还是……”


    “你开车送我到村口就行。”蒋承骁说,“别进村。”


    “好的。那到了之后呢?”


    “你回来。”


    “那您怎么回市里?”


    “我不一定回来。”


    赵远方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那我给您准备一身……”


    “不用准备什么衣服。”蒋承骁打断他,想了想,“你帮我找一套夜行衣。黑的,贴身的,不要反光的材质。”


    赵远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努力地在保持职业素养:“蒋总,您确定?”


    “确定。”


    “需要配手套和头套吗?”


    “要。”


    电话那头传来赵远方深深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蒋总。”


    “绳子。”蒋承骁说,“登山绳,十米的就够了。”


    赵远方这次没忍住:“蒋总,恕我直言,您这是要去约会还是去入室盗窃?”


    “你管好你的嘴。”


    “是。”


    ……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迈巴赫停在刘家湾村口的大榕树下。


    车灯灭了。


    蒋承骁从后座钻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手上戴着黑色手套,头上套着黑色的针织帽。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登山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赵远方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老板。


    千亿总裁穿成了蒙面大盗,准备翻墙去找一个做手工的。


    赵远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达到了巅峰。


    “走了。”蒋承骁拉开车门。


    “蒋总,注意安全。”赵远方说。


    “回去吧。”


    迈巴赫无声地倒车,开走了。


    蒋承骁站在村口,月光很亮。


    村里没有路灯,但月色足够看清路面。他沿着泥路快步走向老宅方向。


    走到老宅外面,蒋承骁停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堵院墙。


    新砌的红砖墙,一米八高。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一层碎玻璃,月光照上去,反着寒光。


    蒋承骁想起来了。


    这些碎玻璃是他亲手让老郭插上去的。当时他站在梯子上监工,还嫌老郭插得不够密,让他又加了一层。


    “我可真是个人才。”蒋承骁对着墙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找了一处碎玻璃相对稀疏的位置。


    他从背上解下那卷登山绳,在绳头打了一个死结,绑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他往后退了两步,瞄准墙头没有玻璃的那一小块空隙,手腕一甩。


    石头带着绳子飞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蒋承骁拽了拽绳子,确认绳子卡在了墙头的砖缝里。然后他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开始往上爬。


    一米九的大个子挂在墙上,动作倒是麻利。他三下两下就攀到了墙头。


    墙头上的碎玻璃近在咫尺。他撑着两块没有玻璃的砖面,小心翼翼地把身体翻了过去。


    右手套刮在了一块玻璃碴上,手套被划了一道口子,但手没伤到。


    蒋承骁跨坐在墙头上,借着月光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


    大黑的狗窝在大门旁边,狗窝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狗。


    蒋承骁慢慢地把腿收过来,准备从墙头跳下去。


    他刚弯下腰。


    墙根底下,一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黑。


    它不在狗窝里。它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蒋承骁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身体已经借着惯性落了下去。


    脚刚着地。


    “嗷呜!”


    大黑猛地扑上来,张嘴就咬。


    两排锋利的牙齿精准地咬住了蒋承骁的右腿裤管。


    “卧槽!”蒋承骁压着嗓子惨叫,拼命甩腿,“大黑!是我!松嘴!”


    大黑不松。


    它的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四条腿撑着地面,身体往后拽,死死咬着不放。


    蒋承骁一只脚被大黑拖着,另一只脚在泥地上打滑。他弯下腰去掰大黑的嘴,但大黑的咬合力比上次咬那个私家侦探的时候还猛。


    “大黑!我给你买了一车进口狗罐头!松嘴!”


    大黑听到狗罐头三个字,嘴里的力道松了一点点。


    蒋承骁趁机猛地一抽腿。


    “嘶啦。”


    裤管被撕下来一大块。


    大黑嘴里叼着那块黑色的布料,退后两步,低着头,盯着蒋承骁。


    它没有叫。


    它只是盯着他,充满委屈。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不是不告而别吗?怎么又回来了?


    蒋承骁看着大黑,又看了看自己右腿上那个巨大的破洞。夜行衣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基本没了,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小腿。左手套破了一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


    "好狗。"蒋承骁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肉干,这是他临走前顺手塞进口袋的,"我错了行不行?吃。"


    他把肉干扔在大黑面前。


    大黑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叼起肉干,转身走回了狗窝,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右腿的裤管没了,左手套划了个口子,针织帽歪了,身上还沾着大黑的口水。


    千亿总裁,此刻狼狈得像个偷鸡贼。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的铝合金门前。


    门关着。


    蒋承骁试着推了一下。


    锁了。


    他绕到窗户旁边。


    窗户也锁了。


    蒋承骁贴着墙壁,绕到了工作室那边。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用的。


    他把手指插进窗缝里,慢慢地往上推。


    窗户推开了。


    他翻窗户进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工作台上摆着那只快要完工的黄杨木鹿,旁边是那把新的游标卡尺,和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蒋承骁看着那把卡尺和纸鹤并排放在一起,心里软了一块。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工作室,穿过堂屋,来到里屋的门前。


    门虚掩着。


    蒋承骁推开门。


    许知行侧着身睡在床上。新被子盖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锁骨。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底下方。


    蒋承骁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摸一下许知行的头发。


    手指刚碰到发丝。


    许知行的眼睛睁开了。


    蒋承骁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秒。


    许知行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多久了?"许知行的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


    "什么?"


    "你在这站了多久?"


    "刚到。"蒋承骁缩回手,直起身。


    许知行看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夜行衣,视线在他右腿的巨大破洞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灯绳。


    "咔嗒。"


    灯亮了。


    昏黄的灯泡把整间屋子照亮。


    蒋承骁站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黑色夜行衣的右腿没了半截,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小腿。左手套破了一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


    许知行有点无语地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堂屋。


    他打开铝合金大门。


    门外空荡荡的,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只有大黑趴在狗窝里嚼肉干的声音。


    许知行走回堂屋,拉开灯。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把手电筒,打开强光模式,直直地照在了蒋承骁的脸上。


    白炽光刺得蒋承骁眯起眼睛,举起手挡了一下。


    许知行拿着手电筒,冷冷地看着他。


    "蒋大总裁,大半夜不处理公司事务,翻墙来做小偷?"


    第38章 他说要做一件嫁衣


    蒋承骁站在堂屋中间,浑身狼狈。


    夜行衣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撕没了,左手套破了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他刚从墙头翻进来,被大黑咬了一口,被许知行用手电筒照了个正着。


    当场社死。


    许知行关掉手电筒,把它放回桌上。他上下打量了蒋承骁一眼,视线最后落在那条裂开的裤腿上。


    “你的裤裆也破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低头一看。


    确实破了。


    不知道是翻墙的时候刮的还是被大黑扯的,总之从大腿内侧到膝盖有一道巨大的裂缝,白花花的大腿肉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蒋承骁本能地用手捂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狗毛,试图找回一点总裁的尊严。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眼神故作深沉。


    但裂开的裤裆让他实在威风不起来。


    “我是来负荆请罪的。”蒋承骁清了清嗓子。


    “负荆请罪翻墙进来?”


    “走大门太没诚意。”


    许知行看着他,没说话。


    蒋承骁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裤裆,维持着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势。


    两人对视了五秒。


    许知行转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件东西走出来,扔到蒋承骁脸上。


    蒋承骁伸手接住,展开一看。


    是复合肥背心。


    “换上。”许知行说。


    蒋承骁看着手里这件久违的编织袋背心,鼻尖突然有点酸。


    他没废话,当场把那身破烂的夜行衣脱了,套上复合肥背心。又从墙角找到一条以前穿的大裤衩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从千亿总裁变回了那个穿编织袋的傻大个。


    蒋承骁觉得舒服多了。


    “许知行。”他走到工作室门口,“你说吧,让我干什么都行。劈柴、洗碗、喂狗、刷鸡笼、扫院子,你开口。”


    许知行靠在工作台边上,抱着胳膊看他。


    “你一个管着几万人的总裁,跑回来给我劈柴?”


    “我乐意。”


    “你公司不管了?”


    “赵远方能撑几天。”


    “几天?”


    “至少三天。”蒋承骁说,“三天之后看情况。”


    许知行没接话。


    他走到墙角,拎起一个破竹筐,里面装着一大堆干玉米皮。竹筐很沉,他两只手才提起来。


    “砰。”


    竹筐被扔在蒋承骁脚边。


    “既然来了,做工赔罪。”许知行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今晚把这筐玉米皮全撕成丝,宽度三毫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蒋承骁的眼睛瞬间亮了。


    “超了呢?”他问。


    “超了明天就滚回你的总裁办公室。”


    蒋承骁二话不说,一屁股蹲在地上。


    他从竹筐里抓出一把玉米皮,手指捏住边缘,沿着纤维方向往下撕。


    动作比几个月前熟练了不少。


    撕完一根,他举起来看了看宽度,眯着眼估了一下。


    “卡尺呢?”蒋承骁问。


    许知行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新卡尺,就是蒋承骁寄来的“品控总监专用”的那把,直接扔了过去。


    蒋承骁接住,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的字,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卡住那根玉米皮丝,看了一眼刻度。


    “三点零二毫米。”蒋承骁说,“超了零点零二,淘汰。”


    他把那根丝扔到一边,又抓起一把新的。


    许知行看着他蹲在地上,穿着复合肥背心,拿着游标卡尺量玉米皮,一边撕一边傻笑的样子,转身走回里屋。


    “灯别关。”蒋承骁在后面喊。


    “你晚上又不睡了?”


    “不睡。”蒋承骁撕着玉米皮,头也不抬,“我把这筐全撕完。”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


    他走进里屋,躺在床上。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堂屋里蒋承骁蹲在地上的背影。灯泡的光照在那件复合肥背心上,三个红字很显眼。


    许知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堵着的那块什么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蒋承骁撕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竹筐见底了。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根玉米皮丝,按宽度分成三档,每一档都用麻绳扎好。


    他的手指上磨出了四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


    蒋承骁把手藏在身后,用脚把那堆废料踢到墙角。


    许知行六点准时起来。


    他走到堂屋,看了一眼地上的成品。弯腰随手抽了三根,举到眼前看了看。


    “合格。”许知行说。


    蒋承骁蹲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能照亮整个院子。


    “那我还能留下吗?”


    许知行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去做早饭。”许知行走向水井。


    “做什么?”


    “白粥,别糊了。”


    “保证不糊。”


    蒋承骁跳起来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生火淘米。


    火生大了,烟呛了一屋子。


    许知行在院子里洗脸,听到厨房里传来蒋承骁的咳嗽声和锅铲碰锅沿的乒乓声,没说什么。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


    粥还是稠了点,但没糊。


    两人坐在八仙桌前吃饭。


    蒋承骁吃得很快,三口就扒完一碗。


    “许知行。”


    “嗯。”


    “巴黎那个展,你决定去了?”


    许知行放下碗。


    “去。”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许知行说,“组委会要求的展品是一件大型的融合作品,玉米皮编织加琉璃瓦加金丝工艺。”


    “工期多久?”


    “半个月。”


    蒋承骁皱眉。


    半个月做一件大型融合作品。光玉米皮编织就得上万根丝,还有琉璃瓦的打磨和镶嵌,金丝的弯折和焊接。


    “你一个人做不完。”蒋承骁说。


    “我知道。”许知行站起来收碗,“得招人。”


    蒋承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招人?”


    “学徒。”许知行把碗摞在一起,“至少要三到四个手脚麻利的,能处理基础材料。”


    蒋承骁把筷子放在桌上。


    “从哪招?”


    “村里。”许知行说,“张大妈的儿媳妇手很巧,老周的女儿暑假在家没事干,还有村长的孙女以前学过编织。”


    蒋承骁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都是女的?”


    “怎么了?”


    “没什么。”蒋承骁端起碗去洗,声音闷闷的,“我就问问。”


    许知行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品控总监。”许知行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蒋承骁的声音从水声里飘出来:“什么意思?”


    “学徒的材料品控,归你管。”


    水声停了一秒。


    “真的?”


    “嗯。”


    蒋承骁的洗碗速度快了三倍。


    两人刚收拾完厨房,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嘟——嘟——”


    是大喇叭的声音。


    蒋承骁的脚步停住。


    许知行也停了下来。


    喇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辆装着大喇叭的面包车从村口开了进来,后面跟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和一辆白色的采访车。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哭腔:


    “不孝养子许知行!见死不救!丧尽天良!迫害亲弟弟许文杰!偷走家传秘方!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蒋承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车队在老宅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群人涌了下来。


    打头的是两个中年人。男的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眼袋很深,脸色灰败。女的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染了红棕色的头发,手里攥着一条手绢,眼眶涂得红红的。


    是许父,许母。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拿着话筒和摄像机的人,有几个穿着印有媒体logo的马甲,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花钱请来的自媒体。


    再后面,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两辆商务车旁边。


    大黑从狗窝里冲出来,对着门外狂吠。


    将军在鸡笼里不安地咯咯叫。


    蒋承骁走到院子里,拿起放在门边的那把新游标卡尺。


    许知行拦住了他。


    “让我来。”许知行说。


    他走到铝合金大门前,拉开门。


    门一开,一群记者就围了上来。话筒、摄像机、手机镜头,全怼到许知行脸上。


    “许知行先生!你是不是许家的养子?”


    “你的亲生父母说你偷走了家传秘方,请问你怎么回应?”


    “你弟弟许文杰因为你的迫害入院吐血,你有什么要说的?”


    许知行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许母冲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


    她哭得撕心裂肺,手绢捂着脸,声音传出去老远。


    “知行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妈把你养大,你就这样报答妈的吗!你弟弟被你害得进了监狱!你良心不会痛吗!”


    许父站在旁边,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知行,爸不求你什么,就求你回来看看你弟弟。他进去了,是因为你举报的。血浓于水啊,你怎么忍心?”


    镜头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许母和满脸悲痛的许父。


    画面很有冲击力。


    几个自媒体的记者已经开始对着手机说:“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在刘家湾村,亲眼目睹了一对年迈的父母跪在亲生儿子门前……”


    许知行站在门口,看着地上跪着的许母。


    “起来。”许知行的声音很平。


    “我不起来!”许母哭得更大声了,“你不给妈一个说法,妈就跪死在这里!”


    “你要什么说法?”


    “你跟那个姓蒋的大老板在一起了对不对?”许母突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得精明又贪婪,“妈不要你多少,你让他给文杰请个好律师,再给我们一套房子,妈就走。”


    旁边的记者们愣了一下。


    许知行看着许母的眼睛。


    “还有呢?”许知行问。


    “每个月给我们五十万生活费。”许父在旁边接话,“你是我们养大的,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你不养我们,我们告你。”


    几个稍微有点职业操守的记者面面相觑,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许知行没有动怒,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蒋承骁。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穿着复合肥背心,手里攥着游标卡尺。


    许知行对他说了一个字。


    “放。”


    蒋承骁明白了。


    他把游标卡尺揣进口袋,掏出手机。


    他走到院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这是他昨晚从公司拿的,本来是想放音乐哄许知行开心。


    他把音箱放在院墙上,打开蓝牙,连上手机。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这个文件是赵远方三天前发给他的,当时他立马发给许知行邀功,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音箱里传出了一段录音。


    是一段男女对话。


    男人的声音是许父的。


    “宝贝儿,放心,等那个野种被赶走了,家产就全是咱们文杰的了。”


    女人的声音不是许母的,带着嗲气。


    “老许,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摊牌啊?文杰都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和那个黄脸婆离婚,得给我个说法。”


    “急什么,等我把许家的公司弄到手,就跟她离。文杰本来就是咱俩的种,那个许知行才是外人。”


    录音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听得明白。


    院子外面安静了。


    许母跪在地上,眼泪也不流了,整张脸僵着,嘴张开又合上。


    许父的脸变得灰白。


    许母慢慢地站起来。


    她不看许知行了,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许父。


    “这录音是什么?”许母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伪造的!”许父连连后退,“是假的!有人陷害我!”


    “许德明!”许母发出一声尖叫,“文杰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你跟外面的贱货生的?”


    “你冷静一点!”


    “啪!”


    许母一巴掌扇在许父脸上。


    许父的脸歪了过去,半边脸立刻红了。


    “你个王八蛋!”许母疯了似的扑上去,“我替你养了二十年的私生子!你还让我把亲生的知行赶出去!你不是人!你就是个畜生!”


    许父被她抓了两把,脖子上出现了好几道红印。


    “松手!你个疯婆子!老子早就跟你过不下去了!”


    两个人扭在了一起,在泥地里又哭又骂又打。


    旁边的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他们的职业本能瞬间回归。


    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扭打在一起的许家父母。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拍到了!全程录下来了!”


    “这新闻太炸裂了!肯定能爆!”


    蒋承骁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门外的闹剧,脸上的表情很淡。


    许知行站在他旁边。


    “还没问你,录音哪来的?”许知行问。


    “赵远方查到的。”蒋承骁说,“许文杰被捕之后,你父亲的小三跑了,但她跑之前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段小作文,骂你父亲始乱终弃,赵远方顺藤摸瓜查到了这段对话录音。”


    许知行没说什么。


    他看着门外。


    许母骑在许父身上,一边哭一边打。那些记者围了一圈,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四个光头打手见势不妙,悄悄钻进商务车,发动引擎就跑了。


    音箱还在播着那段循环录音,但已经没人在听了。


    许知行伸出手,关掉了蓝牙音箱。


    “够了。”他说。


    蒋承骁看了他一眼。


    许知行转身走回了工作室,关上了门。


    蒋承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跟进去。


    他走到院门口,对着还在地上扭打的许家父母,还有那群举着镜头的记者,说了一句话。


    “滚。”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记者们看了看他一米九的个头和奇葩的穿着,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游标卡尺,识趣地收了设备。


    十分钟后,门口清净了。


    许母被张大妈和王大妈拉开了,坐在路边哭。许父捂着脸,灰溜溜地钻进了来时的车里。


    车队开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蒋承骁站在工作室门口,听着里面锉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他走到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中午。


    蒋承骁端着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白米饭走到工作室门口。


    “吃饭。”他说。


    门开了。


    许知行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刻刀。


    蒋承骁把饭菜放在桌上。


    “你做的?”许知行看了一眼红烧肉。


    “嗯。”蒋承骁有点紧张,“味道可能不太好。”


    许知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糖色也炒过了。”


    “火大了点。”


    许知行把碗端起来,吃了第二口。


    “勉强能吃。”


    蒋承骁松了一口气。


    两人坐在工作室里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饭。


    吃完饭,许知行放下碗。


    “巴黎的展品,我想做一件嫁衣。”


    蒋承骁筷子差点掉了。


    “什么?”


    “嫁衣。”许知行说,“玉米皮编织做底,琉璃瓦碎片做装饰,金丝做骨架。主题是东方婚嫁文化和非遗工艺的融合。”


    蒋承骁的耳根开始发烫,心里美得想冒泡泡。


    “为什么做嫁衣?”


    “组委会的主题是命运之线。”许知行看了他一眼,“嫁衣很合适。”


    蒋承骁的嘴张了又合上。


    “之前你说招学徒,我负责品控,那她们都归我管?”


    “材料归你管,人不归你管。”许知行走出工作室,“别吓着人家。”


    当天下午,许知行去了村里三家人的门上。


    晚上,三个姑娘和一个年轻媳妇站在了老宅的院子里。


    蒋承骁穿着复合肥背心,双手抱胸,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把游标卡尺。


    四个新学徒排成一排,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规矩只有一条。”蒋承骁举起卡尺,声音很冷,“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超了,就重做。”


    张大妈的儿媳妇小声问:“大个子哥,零点一毫米是多少啊?”


    蒋承骁把卡尺举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刻度。


    “这么多。”


    四个人凑上去看了看,脸色都变了。


    许知行从工作室里探出头:“你别吓她们。”


    蒋承骁黑着脸转头看他。


    许知行走出来,给四个学徒一人发了一把剪刀和一叠玉米皮。


    “先学撕丝。”许知行说,“撕坏了没关系,练手。”


    四个人坐下来开始练。


    蒋承骁拿着卡尺在旁边巡视。


    “这根宽了。”


    “这根窄了。”


    “你撕的方向反了。”


    张大妈的儿媳妇被他盯得手发抖,剪刀差点戳到自己手指。


    许知行走过来,拍了拍蒋承骁的肩膀。


    “你去泡材料。”


    “我是品控总监!”


    “泡材料去。”


    蒋承骁不情愿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工作室运转得很好。许知行负责核心的编织和设计。蒋承骁负责粗活和品控。四个学徒负责基础的材料处理。


    每天早上六点开工,晚上八点收工。


    蒋承骁两头跑。白天在老宅帮许知行做嫁衣,晚上回到堂屋,打开那台破电脑,跟赵远方开视频会议处理集团事务。


    信号还是只有两格,画面卡得一帧一帧的。


    赵远方的脸在屏幕上像幻灯片一样切换。


    “蒋总,南亚项目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三。”


    “嗯。”


    “您这边的行程……”


    “下周三我回去签字,签完就走。”


    “好的。还有一件事,许文杰的案子法院已经受理了,检察院以涉嫌寻衅滋事和雇凶伤人的罪名正式起诉。”


    蒋承骁说了声“知道了”,关掉电脑。


    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许知行已经睡了。


    蒋承骁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许知行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


    蒋承骁没有上床。他蹲在床边,看着许知行的后脑勺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


    手上还贴着创可贴。


    蒋承骁伸出手,把许知行滑到床沿外面的手轻轻推回被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裹着旧床单躺在那张破藤椅上。


    许知行还没正式原谅他,他不敢上床。


    ……


    一周后。


    省城,JC集团顶层会议室。


    蒋承骁穿着黑色衬衫,站在落地窗前。身后的长桌旁坐着十几个高管和法务团队。


    赵远方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战战兢兢地汇报。


    “总裁,许文杰的案子一审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今晚的百亿项目签约仪式,新加坡那边的代表已经到酒店了,晚宴七点开始。”


    蒋承骁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手伸到脖子上,一把扯下那条价值几万块的高定领带,扔在会议桌上。


    第39章 我还欠你一辈子


    JC集团总部大厦,三十层大会议室。


    十几个高管坐在长桌两边,面前摆着咖啡和文件。新加坡方面的代表团已经入座,翻译官正在低声校对合同条款。


    赵远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沓签字文件,等着蒋承骁从总裁办公室出来。


    门开了。


    赵远方抬起头,嘴张开了,合不上。


    蒋承骁走出来。他没穿那套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高定西装,也没打那条很贵的领带。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的口袋旁边有一块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是他自己缝的。裤子是同色的工装裤,膝盖上蹭了两块浅色的痕迹,像是跪在地上干活磨的。脚上蹬着一双胶底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点。


    赵远方的嘴张了三秒钟才合上。


    “总裁,您这是……”


    蒋承骁头也不回,一只手伸进工装裤的侧兜,把那把游标卡尺塞了进去。金属碰到大腿的声音很清脆。


    “我就不参与了,还有重要的事。”蒋承骁推开旁边的消防通道门,脚步很快,“我老婆工作室接了大单,那些新来的学徒笨手笨脚,我可不放心。”


    赵远方追了两步:“总裁!新加坡的人都到了!这可是百亿项目!”


    “你签。”蒋承骁头也没回,声音已经从楼梯间传上来了,“条款我昨晚看过了,没问题。你有签字授权。”


    “可是……”


    消防通道的门关上了。


    赵远方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心很累。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十几个高管和新加坡代表团的目光齐刷刷地透过玻璃墙看着他。


    赵远方深呼吸了一下,挤出一个职业微笑,推门走进会议室。


    “各位,蒋总临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会议,所以签约仪式由我代为主持。”


    投资部的项目经理小声问旁边的人:“什么战略会议?”


    旁边的人刷着手机,把屏幕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更新的社交媒体热搜:归零直播间今晚开播,巴黎参展嫁衣首次亮相。


    项目经理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赵远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


    当晚,刘家湾村老宅。


    工作室里的灯全开了。许知行前两天跟村长借了三盏工地用的强光灯,从不同角度打在工作室中央的人形模特上。


    模特上披着一件正在制作中的嫁衣。


    裙摆很长,几乎拖到地面。玉米皮撕成极细的丝,编织出繁复的百鸟朝凤图案。每一只鸟的羽毛都是一根一根编上去的,颜色从裙摆底部的浅米色,一层一层往上渐变,到腰部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赤金色。


    灯光照上去,玉米皮天然的纤维纹理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是真正的金线织就的。


    腰封的位置镶嵌着几片打磨好的琉璃瓦碎片,冰裂纹在光线下泛着红蓝交织的色彩。碎片的边缘用细铜丝包裹,铜丝弯成祥云的形状,连接着上衣和裙摆。


    上衣的部分还没完成,只有铜丝骨架和一层底衬,领口处空着一大块,那里是留给凤冠流苏的位置。


    许知行把手机架在两块砖头上,调整好角度。


    镜头对准了嫁衣。


    他点开直播按钮。


    标题:巴黎参展作品——手工嫁衣。


    开播的瞬间,直播间人数跳了起来。一千,五千,一万,三万。


    几天前许知行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嫁衣的预告图,配文只有四个字:“未竟之约。”那张图在手工艺圈和时尚圈同时引爆,转发量超过五十万。


    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了!】


    【这就是要去巴黎参展的那件嫁衣?天呐!】


    【裙摆上那个百鸟朝凤图案太绝了!每一根丝都是渐变色!】


    【主播这件嫁衣卖吗?我出五百万!】


    【五百万?楼上你做梦呢,这种级别的作品至少千万起步。】


    许知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前摊着一叠染好色的玉米皮。


    “今天做领口部分。”许知行对着镜头说,声音很淡。


    他刚拿起第一片玉米皮,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挤进了镜头。


    蒋承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他的手里拿着游标卡尺,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直播间瞬间炸了。


    弹幕卡了两秒,然后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等等等等!这个人!这个人我认识!这几天新闻里总能看见他!】


    【卧槽!这不是JC集团那个刚回归的千亿总裁蒋承骁吗?!】


    【不对吧!你们看他的脸!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复合肥小哥吗!!!】


    【什么什么!你跟我说复合肥小哥竟然是千亿总裁?】


    蒋承骁走到嫁衣旁边,伸出手,用卡尺量了一下裙摆上一根金色丝线的宽度。


    “二点九八毫米。”他说,声音低沉,“合格。”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镜头。


    那张脸确实很帅。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冷硬。但穿着破工装,站在一堆玉米皮和竹筐中间,看着就像个技术过硬的老师傅。


    “非卖品。”蒋承骁看到弹幕,语气高高在上,“这件嫁衣是我亲手编的,只有我老婆能穿。”


    服务器响应延迟了整整五秒。


    然后弹幕洪水般涌来。


    【老婆???总裁老婆在哪里?在线等答案,挺急的!】


    【不是姐妹们,我是承骁老粉了,我跟你们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表情!感觉他好骄傲啊!】


    【复合肥小哥做嫁衣,当然是给归零主播做的呀!】


    【等一下,归零主播不是男的吗……难道说……】


    【啊啊啊啊啊我磕到真的了!!!】


    许知行坐在桌前,听着蒋承骁的发言。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踢在蒋承骁的小腿上。


    “你只是负责撕玉米皮的,编的人是我。”许知行的声音很平,“还有,谁是你老婆,工时还清了吗?”


    蒋承骁的脸瞬间变了。


    刚才那副霸道总裁的气场碎了一地。他缩着脖子,蹲下身,委屈巴巴地看着许知行。


    “没还清。”蒋承骁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还欠你一辈子,我这就去泡材料。”


    说完,他拎着两个空竹筐,灰溜溜地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弹幕已经不是在刷屏了,是在尖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蒋总被一脚踢老实了!这反差太可爱了!】


    【我还欠你一辈子,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主播你对象真的是千亿总裁吗?你确定不是你养的第二条狗?】


    【大黑表示不服。】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没理会。他低头拿起剪刀,继续裁剪玉米皮。


    院子里,蒋承骁把玉米皮塞进水缸里泡着。他转过头,透过工作室的窗户看了一眼许知行。


    灯光照在许知行的侧脸上,他低着头,手指在玉米皮上翻飞。


    蒋承骁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拎着竹筐走回工作室,把泡好的材料放在许知行手边。


    “三号色的还够吗?”蒋承骁问。


    “不够了,再泡一筐。”


    “行。”


    蒋承骁转身又出去了。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


    许知行完成了领口左侧的编织。金色的玉米皮丝从领口向下延伸,和琉璃瓦的碎片衔接在一起,过渡得自然。


    蒋承骁全程在旁边搬材料、泡材料、检查经线松紧。偶尔他会走到镜头前,拿着卡尺量一下刚编好的部分,然后点点头说“合格”,或者皱眉说“这根丝偏了零点零五”。


    四个学徒也出现在了镜头边缘。张大妈的儿媳妇坐在角落撕丝,老周的女儿在分类色号,村长的孙女帮忙整理工具。


    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五万。


    关播的时候,粉丝数突破了五百万。


    蒋承骁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嫁衣是你编的,这话你对全世界说了。”


    蒋承骁的脸微微发热。“怎么了?”


    “嫁衣是我编的。”


    “好好好,是你编的。”蒋承骁举起双手投降,“我就是负责撕玉米皮的。”


    “还有泡材料。”


    “对,还有泡材料。”


    “洗碗。”


    “洗碗也行。”


    “喂狗。”


    “喂。”


    许知行放下毛巾,走向厨房。“吃饭。”


    蒋承骁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


    三天后。


    距离巴黎大展只剩最后三天。


    嫁衣的主体全部完工了。百鸟朝凤的裙摆、琉璃瓦镶嵌的腰封、铜丝祥云的骨架,每一个部分都达到了许知行的标准。


    但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凤冠流苏。


    流苏是整件嫁衣的点睛之笔。它从领口垂下来,一直延伸到胸口,由极细的金丝和金色的玉米皮丝交织而成,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要坠一颗琉璃珠。


    关键在颜色。


    流苏需要一种非常特殊的金色。不是普通的黄色,也不是铜色,而是一种带着微微红意的赤金色,像是夕阳落在金属上的那种光泽。


    许知行试过好几种染料配方。栀子果加明矾出来的是暖黄,不够深。加了石榴皮又偏橙。最接近的一次是在黄土和栀子的基础上加了一种后山的特殊矿石粉末,磨碎后混入染液,温度控制在八十五度恒温浸泡两个小时,出来的颜色几乎完美。


    许知行用这个配方染了两百根流苏丝。


    那天晚上。


    蒋承骁在院子里检查完大门的锁,走进工作室。


    许知行站在三口旧铁锅前面,一动不动。


    蒋承骁走过去一看,心沉了下去。


    三口锅里泡着的流苏丝全毁了。


    原本应该呈现赤金色的丝线,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褐色,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玉米皮的纤维发脆,用手一捏就碎。


    “怎么回事?”蒋承骁蹲下来,捞出一根丝看了看。


    “温度失控了。”许知行的声音很平,但蒋承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今天下午灶台的柴火太旺,锅底温度飙到了一百二十度。矿石粉末在高温下会氧化变色,丝也烫坏了。”


    “全毁了?”


    “全毁了。”


    蒋承骁放下那根丝,站起来。


    “重新染不行吗?”


    “矿石粉末用完了。”许知行走到墙角那个旧铁罐前,拿起来倒了倒。空的,一点粉末都没剩。


    “这东西哪来的?”


    “后山。”许知行放下铁罐,“悬崖下面有一片露出来的矿脉,石头表面附着一层金色的氧化层。刮下来磨成粉就能用。”


    “那就再去刮。”


    许知行沉默了两秒。


    “矿脉在悬崖的半腰位置。”他说,“上次是用绳子吊下去的,花了一整天才刮够用。”


    蒋承骁看着他。“还剩三天。”


    “我知道。”


    “明天一早去?”


    “明天一早去。”


    蒋承骁没再说话。他走到院子里,从杂物间翻出登山绳、镰刀、铁锹,还有几个旧布袋。又找了一把凿子和一个小铁锤。


    他把东西整理好,放在院门口。


    回到屋里的时候,许知行已经躺在床上了。


    蒋承骁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堂屋角落的破藤椅。


    他走到藤椅旁边,正要坐下去。


    “上来。”


    蒋承骁的脚步停了。


    许知行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天要爬悬崖,睡藤椅会腰疼。”许知行说,“别浪费体力。”


    蒋承骁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敲鼓。


    他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爬上床。


    两人中间没有木棍了。


    蒋承骁躺在床的左侧,身体僵得像块木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腿并得笔直。


    他不敢翻身,不敢大口呼吸,连吞口水都小心翼翼的。


    过了几分钟。


    “别憋着,正常呼吸。”许知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蒋承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


    “许知行。”


    “嗯。”


    “我今天在直播间说的话……”


    “哪句?”


    “就是……老婆那句。”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没通过考核。"许知行的声音很轻。


    "那什么时候通过?"


    "看你明天的表现。"


    蒋承骁在黑暗里咧开嘴,笑得无声。


    他终于闭上眼睛,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第40章 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人背着装备出了门。大黑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很欢。


    后山的路很难走。昨晚下过一场小雨,泥地湿滑,落叶堆了厚厚一层。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悬崖边上。


    蒋承骁往下看了一眼。


    悬崖不算太深,大概三十米。崖壁是灰褐色的岩石,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矿脉带,表面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


    矿脉在崖壁中段偏下的位置,大约离崖顶十五米。


    "上次你一个人下去的?"蒋承骁问。


    "嗯。"


    "谁给你拉绳子?"


    "绑在树上。"


    蒋承骁看了一眼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确实有一道磨出来的绳痕。


    "这次我下去。"蒋承骁说。


    许知行没争。他知道蒋承骁的体力和臂力都比他强,下崖壁的事确实更适合他。


    蒋承骁把登山绳一头绑在松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牢固。


    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他从背包里拿出凿子和小铁锤,别在腰带上。又拿了两个布袋挂在脖子里。


    "我下去刮,你在上面看着绳子。"蒋承骁说。


    "小心。"许知行蹲在崖边。


    蒋承骁翻过崖边,脚蹬着岩壁,手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降。


    崖壁很陡,石头湿滑。他的胶底布鞋踩在岩面上,每一步都要找准落脚点。


    十米。


    十二米。


    十五米。


    蒋承骁的脚踩到了矿脉的位置。他用绳子稳住身体,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凿子,另一只手拿着铁锤。


    矿脉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氧化层,像是一层金粉洒在石头上。


    蒋承骁用凿子小心地刮。


    不能太用力,力气大了会把氧化层和下面的岩石一起凿下来,粉末就不纯了。只能贴着表面,一点一点地刮。


    金色的粉末落在下面的布袋里。


    很慢。


    一刮就是两个小时。


    太阳升起来了,悬崖的岩壁被晒得发烫。蒋承骁挂在半空中,背上的汗把工装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够了吗?"许知行在崖顶喊。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布袋。大约装了半袋。


    "还差一点。"他喊回去。


    他继续刮。凿子在岩壁上划出细碎的声响,金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


    又过了半个小时。


    蒋承骁觉得差不多了。他把凿子和铁锤别回腰间,准备往上爬。


    他刚伸手去抓绳子。


    脚下的岩石突然松了。


    "咔嚓。"


    他踩着的那块突出的岩石断裂了。石块带着碎屑往下砸,在悬崖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蒋承骁的身体猛地往下坠了半米,绳子绷紧了,勒得他腰上一阵剧痛。


    "蒋承骁!"许知行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带着他很少有的急切。


    蒋承骁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绳子。他的脚在岩壁上乱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新的着力点。


    "没事!"蒋承骁吼了一声,"脚底的石头碎了,人没事!"


    他稳住身体,开始往上爬。


    绳子很粗糙,勒得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十分钟后,蒋承骁的手扒上了崖边。


    许知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蒋承骁翻了上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工装的背面全湿了,手掌磨出了两道红印。腰上被绳子勒出一圈淤青。


    但他脖子上挂着的布袋还在。


    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装着满满一袋金色的矿石粉末。


    许知行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够了。"许知行伸手,把布袋从蒋承骁脖子上取下来,掂了掂重量。


    "确定够用?"蒋承骁还躺在地上喘。


    "确定。"


    许知行打开袋口看了一眼。粉末很细,颜色纯正,没有掺杂岩石碎屑。


    "刮得很干净。"许知行说。


    蒋承骁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碎石。


    "那当然。"他喘着气,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品控总监的活,不能有杂质。"


    许知行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弯下腰,擦了擦蒋承骁额头上的汗和灰。


    蒋承骁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知行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回去染丝。"许知行站起来,背起装着矿石粉末的布袋。


    蒋承骁看着他的背影,在地上坐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了上去。


    大黑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抓来的蚂蚱,歪着头看着他们。


    "走了,笨狗。"蒋承骁说。


    大黑吐掉蚂蚱,摇着尾巴跟上来。


    回到老宅已经是下午了。


    许知行立刻开始配染料。矿石粉末称好重量,加入栀子和黄土的混合液中。他亲自守着灶台,温度计插在锅里,眼睛一刻不离。


    "八十度。"许知行报温度。


    "稳住。"蒋承骁蹲在灶前控制柴火,只放最细的干柴,一根一根往里添。


    "八十三。"


    "减火。"蒋承骁抽出一根柴。


    "八十五,稳了。"


    许知行用竹夹把白色的玉米皮丝一根一根放进锅里。丝浮在金色的液面上,慢慢下沉,颜色一点点浸透进纤维。


    两个小时后。


    许知行捞出第一根丝,举到灯下看。


    赤金色。带着微微的红意,像夕阳落在金属上的光泽。


    和之前那批一模一样。


    "成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他从兜里掏出游标卡尺,量了量丝的宽度。


    "二点九九毫米。"蒋承骁说,"合格。"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蒋承骁把卡尺揣回口袋,嘴角翘着。


    两百根流苏丝,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会被编进嫁衣的领口,垂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赤金色的光芒。


    三天后就是巴黎大展。


    这件嫁衣会代表东方的手艺,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但此刻,在这个山沟沟里的破院子里,两个人蹲在灶台前,一个控火,一个看温度,旁边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土狗,鸡笼里的公鸡缩着脖子打盹。


    月亮升起来了。


    风吹过院子,带着玉米皮的清香和柴火的烟味。


    蒋承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许知行。"


    "嗯。"


    "考核通过了吗?"


    许知行看着锅里的金色液面,没回头。


    "再说吧。"


    蒋承骁咧嘴笑了。


    这次的再说吧,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他听得出来。


    ……


    展会前一天晚上。


    许知行把最后一根赤金色的流苏丝编进领口,用镊子夹住末端,坠上一颗打磨好的琉璃珠。


    珠子落定,铜丝微微颤动,流苏在灯光下晃了两下。


    “好了。”许知行放下镊子。


    蒋承骁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游标卡尺,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四十分钟,一步都没敢动。


    工作室里的三盏强光灯全开着,把嫁衣照得通透。


    许知行绕着模特走了一圈,手指从裙摆一直摸到领口,检查每一处接缝和每一根丝线。


    “量一下。”许知行说。


    蒋承骁走上前,把卡尺卡在流苏丝上。


    “二点九九。”他报数,声音很轻。


    又量了腰封处琉璃瓦碎片的镶嵌间距。


    “一点二厘米,均匀。”


    再量领口铜丝骨架的弧度。


    “完美。”蒋承骁收起卡尺,退后两步,盯着嫁衣看了半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话。”许知行打断他。


    “我还没开口。”


    “你想说好看。”


    “我想说的不是好看。”蒋承骁转过头看着许知行,“我想说,穿这件衣服的人会很幸福。”


    许知行没接话,他找来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仔细地把嫁衣罩住。


    “明天几点的飞机?”蒋承骁问。


    “早上六点。”


    “那现在睡觉。”


    “嗯。”


    两人关了灯,走出工作室。院子里月光很亮。大黑趴在狗窝里,将军在鸡笼里缩着脖子。


    蒋承骁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紧闭的门。


    “放心,我让赵远方安排了两个人在村口守着。”蒋承骁说。


    许知行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


    那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有木棍。蒋承骁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他一夜没睡着,但一次都没翻身。


    凌晨四点。


    许知行的闹钟响了。他起来洗脸刷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蒋承骁已经把嫁衣装进了特制的防震恒温箱里,箱子外面又套了一层厚棉布,怕磕碰。


    赵远方的车停在村口。


    许知行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摇了摇尾巴。将军歪着头咯了一声。


    “走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扛着箱子跟在后面。


    飞了十二个小时。


    巴黎。


    国际手工艺大展的展馆在塞纳河左岸,一栋十九世纪的石头建筑,外面挂着巨大的海报。


    许知行和蒋承骁到的时候,展馆里已经很热闹了。各国的手工艺人在布置自己的展位,日本的漆器师、意大利的玻璃工匠、法国的刺绣大师,走廊里到处是搬运工和策展人。


    许知行的展位在主展厅C区正中央,位置最好。


    两人花了三个小时布展。蒋承骁亲自把嫁衣从恒温箱里取出来,戴着白手套,一点一点展开,挂在展台中央的定制模特上。


    许知行在旁边调整灯光角度。


    “往左偏两度。”许知行说。


    蒋承骁伸手调了调射灯的方向。


    “再低一点,打在腰封上。”


    蒋承骁又调了一下。


    灯光落在琉璃瓦碎片上,红蓝色的光芒瞬间绽开,像火焰在嫁衣上跳动。


    “行了。”许知行说。


    开展当天。


    上午十点,主展厅的大门打开。


    人群涌进来。策展人、收藏家、媒体记者、奢侈品牌的设计总监,黑压压一片。


    各个展位前都围着人,但最拥挤的是C区中央。


    许知行的嫁衣被一个透明的防弹玻璃展柜保护着。展柜上方悬着一盏特制的追光灯,光束精准地打在嫁衣上。


    全场灯光暗了下来。


    只有那一束追光。


    赤金色的玉米皮丝在灯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裙摆上的百鸟朝凤图案栩栩如生,每一只鸟的翅膀都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调。琉璃瓦碎片的冰裂纹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凤凰涅槃时溅出的火星。领口垂下的赤金色流苏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摆动,末端的琉璃珠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全场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掌声爆发了。


    几个法国评论家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震惊。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白发老者低声说。


    展台前的人越聚越多。闪光灯不停地闪。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摄影师趴在地上仰拍嫁衣的裙摆。


    一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的表很贵。


    是欧洲顶级奢侈品牌的老总,亲自来的。


    他走到展台前,盯着嫁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许知行。


    “先生。”老总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这件作品我要了,两千万欧元,不够还可以再加。”


    现场一片哗然。


    两千万欧元。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了一样闪。几个翻译同时在不同语言之间切换,把这个数字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许知行站在那里。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看了老总一眼。


    “抱歉。”许知行的声音不大,但展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这件作品是非卖品。”


    老总愣住了。


    “因为作品的品控总监说了,”许知行顿了一下,“这件衣服,只有他的伴侣能穿。”


    全场彻底安静了。


    翻译的嘴张着没合上。老总手里的眼镜差点掉地上。几个记者的话筒举在半空中定住了。


    然后,展厅后方传来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蒋承骁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腿长,站起来的时候把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全挡住了。


    他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向展台。


    步子很快,快到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让路,他已经挤过去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他走上展台。


    许知行就站在那里,白衬衫,冷着脸,刚刚当着全世界说了“伴侣”两个字。


    蒋承骁的眼眶是红的。他咧开嘴,笑容大得根本压不住,眼角的笑纹全出来了。


    他一把揽住许知行的肩膀,把人拽进了怀里。


    许知行的脸撞在蒋承骁的胸口上,鼻尖磕到了那颗西装纽扣。


    “你说什么?”蒋承骁的声音贴着许知行的头顶,带着颤抖,“你再说一遍。”


    “你聋了?”许知行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我想再听一遍。”


    许知行没动。他被蒋承骁箍得很紧,胳膊都动不了。


    全场的闪光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那个意大利老总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他旁边的助理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老总戴上眼镜,“我只是刚刚目睹了一件比那件礼服更美的事。”


    许知行在蒋承骁怀里抬起头。


    “松手。”


    “不松。”


    “全世界都在看。”


    “让他们看。”蒋承骁搂着他,声音又哑又低,“你是我的伴侣,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许知行没挣扎。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蒋承骁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攥住了他西装后背的一角。


    攥得很紧。


    台下的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持久。


    展馆外,巴黎的天很蓝。塞纳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知行站在展馆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个傻子的男人。


    “考核通过了?”蒋承骁问。


    “勉强。”许知行说。


    蒋承骁的笑容更大了。他伸出手,把许知行领口歪了的扣子扣好。


    “走。”蒋承骁说,“带你吃法国菜。”


    “不好吃。”


    “那吃中餐。”


    “巴黎的中餐不正宗。”


    “那回家我给你做。”蒋承骁说,“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你想吃什么做什么。”


    许知行看着他。


    “你做的饭很难吃。”


    “那你教我。”


    许知行转身往前走。


    蒋承骁跟在后面,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巴黎的风吹过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面包房的黄油味。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并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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