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人声鼎沸,音乐嘈杂,震耳欲聋。
炸裂的dj鼓点敲响在人心上,震得人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沈月岑觉得心疼,头疼,哪哪儿都疼,可脑子被吵得不清楚,反而能暂时忘却那些精神上的痛苦。
余燃拉着他在舞池旁的沙发区坐下,点了两打啤酒,誓要今夜不醉不归。
沈月岑不喜欢这种喧嚣的环境,如果是平时,他肯定转身就走。今日么……沈月岑笑了笑,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好啊,不醉不归。”
他在这北城,也没了归处。
舞池中央有一座高台,一名穿着热辣的男子正在台上热舞,短裙几乎包不住臀,跳的也是那种极具暗示意味的舞蹈。他扭腰摆胯,眼神所到之处,引起一片欢呼。
音乐声太吵,余燃不得不对沈月岑附耳大声说话:“这是酒吧里的男模,他们会轮番上场表演,要是有看上的,就能花一定价格买下他们。”
“买下?”沈月岑觉得惊悚,“人口贩卖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当然不是把人买下来!”余燃想起沈月岑是从没涉足过这种场合的,耐心介绍,“是花钱买一支舞,或者一瓶酒。买舞能让他一对一对你贴身热舞,买酒就是你买酒让人陪你喝酒。当然要是有出去过夜的想法,那是另外的价钱,而且得私下谈。酒吧是正规营业场所,明面上不做这种生意,不过私底下这种事不少。”
沈月岑下意识皱了皱眉。连那种事都可以交易吗?他一直认为,只有极亲密之人才能做亲密的事。如果被低级欲望支配,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沈月岑忽然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和姜霁之间的认知错位。
他和姜霁亲密无间,就以为他和姜霁是最亲密的人。可在姜霁眼里,这不也只是一场更高级的钱色交易?
毕竟……她亲密过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想到那本收藏相册,沈月岑心脏抽搐了一下,又灌下一杯酒。
谈话间,那名男模已经在台上跳完舞,被台下一名女客人拍下来一支舞。他扭着腰,踩着高跟鞋大步迈下台,风情万种地走到女人跟前,坐在人腿上打招呼。
那名女人生得五大三粗,身材敦实,一看就是个富婆。
很快,他对着富婆搔首弄姿地舞蹈,卖弄风情。富婆笑吟吟地看着,不时上手摸两把细腰和大腿。不知男人说了什么,哄得富婆一高兴,就买了最贵的酒。男人半跪在女人身前衔着酒杯,任由富婆往他杯里和领口里倒酒,随后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富婆把男人拉到怀里,两人热吻到一起。
……简直有伤风化,有碍观瞻。
身为学院派舞蹈家,沈月岑觉得这种舞蹈……不堪入目。
但这里是酒吧,不是舞剧院。沈月岑也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在别人的工作场合砸人家饭碗。
虽然这画面依旧令他不适。沈月岑讨厌这种感觉,金钱可以把人异化,真情总是敌不过假意,可这又是个笑贫不笑倡的时代。
他只是别过眼,一杯又一杯闷酒下肚。
余燃咂舌:“你今天怎么这么能喝?”
沈月岑不知道。也许是心里藏着事,他想要快点醉倒,可偏偏心思越重,他这酒量越好,到现在也没醉。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沈月岑抬眼,只见一名女人上了台。
她涂抹着夸张的黑色眼影,抹了发胶,麦色皮肤,穿深v衬衫和西裤,野性十足。
沈月岑注意到,酒吧里的男客人几乎都妆容精致,精心打扮。女客人则随意许多,素面朝天服装休闲的比比皆是。这女人的穿着打扮和别的女客人格格不入,应当是酒吧工作人员。
果不其然,余燃也激动得尖叫起来:“醉灯!醉灯!”
满场男宾激动不已,喊着“醉灯”的名字,可见其人气之高。
女人控场能力显然很强,游刃有余地和场上观众互动后,拿起话筒唱歌,唱功不俗,台风强烈。
是酒吧驻唱歌手?还是哪个明星嘉宾?
沈月岑不关心。
余燃拉着沈月岑衣角,春心萌动:“这是醉灯,酒吧头牌女模,是不是很帅很有魅力?”
沈月岑没看出来。他左看右看,那也是个普通女人,颜值在普通人里还可以,可那些男模也没差到哪去,跳的舞虽然他不敢苟同……可也挺敬业的,怎么人气就天差地别?
余燃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拍拍他的肩:“也是,你都吃过姜总那种好的了,当然眼高于顶看不上别人。醉灯人气可高了,想和她一对一互动要竞拍高价,此外她在台上还会看眼缘挑观众互动,不少观众为了被她选中都特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月岑看了眼那排醉灯出场后就在补妆整理仪容的男客人,心中有数。
但他还是不理解。
同样是来寻消遣,那些女客再喜欢这些男模,言行间也是对玩物的轻慢,男模只是供她们挑选的商品。
女模却被追捧成明星,男客们身为消费者,还要把自己精心打扮供人挑选。
他感到有些荒唐。
算了,别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涂,哪有资格评判旁人的行为处事。
继续喝酒。
酒入愁肠,变得无比苦涩。
也是酒壮人胆,让他鼓起勇气摊牌。
沈月岑掏出手机,在姜霁聊天框输入“我们分手吧”五个字,在发送键上迟疑许久,才颤着手指发送出去。
他发完消息立刻关机,根本不敢面对姜霁的回复。
沈月岑感到一阵心悸。
似乎他永远喝了酒才有勇气做重要决定。喝完酒找她表白,也喝完酒找她分手摊牌。
也算是有始有终。
沈月岑发完消息,心里像落下一块重石,很快又被无边的苦海淹没。
他只能继续用酒精麻痹自己,喝完一打,又再叫一打。
余燃从鼓励他借酒消愁,到有些担心:“你酒量能撑住么?身体不行就别硬撑啊。咱也不是非得喝酒才能消愁,还可以跳舞啊!走,咱们上去跳舞!”
沈月岑喝得头晕,站都站不起来,摇摇头:“……我休息会儿,你去跳吧。”
余燃哪敢离开他半步。沈月岑这长相,刚刚已经被搭讪好几波了,要是醉了酒又离开他视线,不得被人捡尸啊?
“别喝了别喝了,我先送你回去。”余燃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你要还心里难受,咱们明天再来,穿你最漂亮的舞衣来。咱跳舞的人,不都靠舞蹈抒发情感?”
余燃实在是个尽职尽责的朋友,为了帮沈月岑排忧解难也是操碎了心。
沈月岑已经神志不清,只含糊应了声”好”。
法国。
正在和欧洲生意伙伴谈合作的姜霁看到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看着那条沈月岑发来的“我们分手吧”的消息,原本源源不断的话语停顿一瞬。
对面的合作伙伴疑惑道:“姜小姐?”
姜霁面色不变,微笑着继续侃侃而谈,似乎并未受到分毫影响。
……
离开对方公司,姜霁第一时间给沈月岑打去电话。
关机。
姜霁面色微冷,打电话吩咐国内的周妍:“查查沈月岑现在人在哪儿,把他回国后的行程报备给我。”
她回到一处庄园。
姜父见到姜霁,笑道:“阿霁回来啦,谈一上午生意辛苦了,你妈和我都在客厅等你吃饭。”
姜霁踏入客厅,就见一名气质沉稳干练的中年女人坐在主座。姜霁容貌与她有七分相似,只是座上的女人更多了分岁月沉淀。
姜霁唤道:“妈。”
和萨布兰家族的合作达成后,姜霁就忙着部署欧洲的生意。得知自己母亲前段时间也曾与萨布兰家族寻求合作,便在到法国寻找客户的同时,与母亲见面。
姜母和姜父环游世界数月,前几天才刚回法国,也是恰好碰上。
姜怡没问上午的合作谈得顺不顺利,她女儿的能力,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相信。
姜怡颔首:“坐下吃饭。”
“不了,妈。”姜霁订了最快的回国机票,“我今天回国,国内那边有事要处理。”
姜父数落:“什么事这么要紧?跟你妈吃顿饭都来不及。”
姜怡抬头:“你刚在欧洲谈下几笔大单子,正是对接的时候,这个时候回去,国内的事比几个亿的订单还重要?”
姜霁说:“嗯。”
姜怡也不拦她:“那就走吧。”
姜父依依不舍:“这才刚见上面,怎么就走了,也不和萨布兰家族的小少爷多接触接触,人家看起来喜欢你得紧。”
姜霁一口回绝:“我不联姻。”
“为什么呀?家世又好,还年轻漂亮,一门心思喜欢你,娶回家生个混血女儿多可爱。你这都看不上,还有什么人能入你法眼?”姜父百思不得其解。
姜霁平静道:“您少操点心。”
两家谈成合作,姜霁跟母父说起时,就免不了说出她救了夏尔的事。夏尔这两天的死缠烂打,姜父也看在眼里。
他知道女儿是个顶级颜控,可这夏尔少爷怎么看都是颜值天花板了,生意上两家也是强强联手,又有救命之恩,这么强的羁绊,阿霁怎么就是连试试都不肯呢?
姜霁当然不会回答为什么。
那晚回去见到沈月岑,发现自己并不忍心如以往那般,冷酷无情说出一刀两断的话,姜霁就歇了提分手的心思。
她的确容易见色起意,喜新厌旧。男人求安全,女人图新鲜,这无可厚非。
可面对沈月岑,她会怜惜,会不忍,这种情绪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也许这回,她是真的栽了。
她甚至打算见到母亲后,寻个机会将沈月岑正式介绍给家里人,安排过年回国后跟母父见面。在这次饭桌上,她原本就要提的。
沈月岑的分手消息却先来一步。
她不忍心提的分手,他先提了。
可真果断啊。
为什么?凭什么?
比疑惑与不甘更先来的,却是一丝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茫然失措。
一直以来,跟沈月岑的这段关系里,她是猎人,沈月岑是猎物,她是掌控者,沈月岑被动接受她所有的宠爱给予,是飞不出樊笼的金丝雀。
现在,这只飞不出掌心的鸟雀毫无征兆地脱离掌控。
姜霁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明分开前,两人还好好的,这跟被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从来只有姜霁如此对待别人,她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滋味。
她不喜欢超出掌控的事情,所以她订了最快回国的机票,要把事情问清楚。
……只是问清楚。
问清楚了,就放他走。她不喜欢强人所难。
姜霁不吃回头草,被她放弃的人,永远没有挽回的机会。同理,既然选择放弃她,那无论什么缘由,她也不会再要对方。
她此行,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姜霁如此想着,盖过心中另一个微弱的声音。
——如果不是舍不得放手的人,她不会去寻求答案。
40、买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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