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进行到第5轮
新的比赛新的快乐, 双蝉在赛事里待着简直就是鱼儿回到了海洋!她超爱的!
又一个中盘胜,今天对局里发挥出来的水平跟前两日的女子围甲联赛里一样好。
庾炎获得了稳稳的幸福。
“辛苦了辛苦了,走走走吃饭去!”
佛华采的业务很繁忙, 要跟老朋友叙旧,要去跟中国棋协派来的人一起参加采访, 还要服从主办方的安排参与宣传活动。
等他回过神来, 双蝉第一日的两轮已经结束了。
“全胜,耶!”
疲惫是疲惫不了一点儿的,甚至晚上吃完了饭还要拉着墨非上课。
墨非都累了:“在场外等了一天, 心累。”
他讨厌社交, 但他认识的人也多, 尤其是韩国本土的这群前职业棋手们, 此时能出现在赛场的基本都转成了韩国棋协的成员。
参赛者成为了赛事方,时间和身份的变化带来了个人的极大转变。
墨非累在需要客套和官方,再不复曾经只聊围棋的单纯。
2012年开始, 日韩就学着中国的模式, 敷衍地创立了国家队。
由于2013年的中国连续六冠过于嚣张,日本仅一冠, 韩国被零封,国家队模式的重要性再无可置喙,中国棋院成为了这两个国家的棋协棋院亟需参考的学习资料。
迫于压力成立的国家队,终于不再只是装样子,而是今年的作业重点。
身为中国国家集训队的教练之一, 墨非来到了韩国的地盘,自然不会被放过。
取取经,挖挖墙脚,聊聊荣誉教练一职是否有意……甭管客套还是真诚, 墨非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
会韩语在此时成为了劣势,否则他还能用语言不通、等待翻译的借口拒绝。
真是时也命也,前一天还对着双蝉嘚瑟外语天赋,现在他就想把这个天赋给封存了。
墨非:欠的嘞我就是。
关系不错的人来打招呼,总不能不理会吧?
再者,言魁还带着人在主办方那里呢!
他想捣鼓的国际围棋联盟正在变革中,墨非若不给面子,指不定就给主席拖了后腿。
墨非一概认为韩国这群前职业棋手挺不要脸的,缺乏竞技意识,为人处世也一般,十个人里有一多半都是有病的。
君子可欺,小鬼难缠,墨非决定忍忍。
低质量的社交让他快速疲惫,抑郁情绪直升,沉重得仿佛身上多了一块十吨重的大石头。
是怎么都调理不好的那种,除非现在打道回府。
墨非瘫成了一坨饼。
双蝉开始演戏:“教练你醒醒啊——我可怜的教练呐——”
庾炎:“你是真的开心哦!”
双蝉扬起下巴:“当然!我今天下棋可开心啦!”
业余赛事的时长从女子围甲的每方2小时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每方1小时,读秒也缩短成了3次30s。
她现在已经可以从赛事规则里分辨对手的平均实力程度了。
像这种时间短的,比赛就相对轻松一点。
上下午的两场都没打到一个半小时,第一轮顺利屠龙占地,第二轮虽然没有屠龙但对方优势被她搜刮殆尽。
也是她运气好,没对上比较厉害的棋手。
否则中日韩提前相遇,半决赛的争夺战将引爆首日赛场!想想就刺激。
“我上午去找位置的时候,”双蝉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来了一小袋碎碎的咸面包块在啃,“旁边坐了一个黑人。”
外国人与人的模样差距很大,这一点她还是晓得的。
“他会说中文哎!”双蝉惊呼,“还问我是哪个国家的,我说中国,他就鼓掌夸我肯定能拿冠军。”
蔫蔫的墨非给这位陌生棋手点赞:“预测得很准。”
当时的场面一度很好玩。
中日韩的面孔乍一看几乎一样,不太好区分具体的国度,想确认就得问一问。
特别是这种积分循环赛里,谁都想在前几轮对上稍弱一点的对手,公认的最强三国面貌都差不多,很好区别。
但还是可以赌一把的——赛场里的亚洲面孔不少,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等地都有华裔,有的是留学生,有的是移民过去的。
中日韩本土棋手和留学生、移民的后代棋手,区别大得像是天与地。
见双蝉朝这边走来,那个黑人就抱头夸张大喊“千万不要在我这里坐下”。
幸运的是他的祈祷成真了。
双蝉在他旁边的对面坐下了。
否则,这人还真不一定有闲心在双蝉跟前问东问西。
至于双蝉的对手,一位明显的眉眼深邃的外国人,见到这张亚洲面孔差点拔腿就跑。
墨非好奇:“他先猜的你哪个国家?”
双蝉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中国啊,中文问我的。”
庾炎解释:“国外遇到亚洲面孔的时候,经常先问是不是日本、韩国,最后才是中国。”
双蝉:“因为发达国家?”
庾炎:“对,因为发达国家,也因为我们的舆论不占优势。”
这些就太复杂了,不是双蝉这个小学生研究过的。
老师在课上也不会讲得这么细节。
墨非想了想:“正常吧,这次的比赛里中日韩三个棋手什么样子,他们早就知道了。”
韩国棋手之外的两人都是女生,还是俩小孩子,从个头外貌上很好区分。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不分年纪,不分国别。
哪怕来之前不清楚参赛者的情况,到这里的当天晚上也就都听说了。
从这方面去排除的话,见到了亚洲面孔的低龄女生,不是中国棋手就是日本棋手,概率五五分。
不五五分的是,不论哪个国籍的,只要相遇就代表了他们的一败,甚至可以看做板上钉钉的100%概率。
双蝉中盘胜之后,周遭的其他参赛者下意识觉得,不愧是围棋大国啊!
一日过后,双蝉的凶猛已经传播在外了。
满尾千绘的全胜,亦是如此。
故而,待第二日以积分重新编排对阵的时候,轮到身为四分之一的胜者组们祈祷不要遇见“那俩女生”了。
第一天输了一次和两次的,幸运地靠着“实力”远离了俩阎王。
败者的幸福:诶嘿,福祸相依!
双蝉抱着水杯坐下,发现她对面的人一脸的绝望呆滞。
她:“……”
我是被嫌弃了吗?
对方不是故意的,属实是情难自禁。
按照赛前对以往成绩的概率计算,8胜妥妥的冠军,7胜1负要比拼小分前二,6胜2负基本就在三名开外六名之前,5胜3负的话差不多在前十。
中日韩瓜分一二三,余下的各凭本事。
谁乐意在前两天就被中日韩的棋手给怼上一轮啊?
落后就意味着接下来得猛追,比赛压力瞬间大到爆炸,容错率biu地就下去了。
对手欲哭无泪:嘤,1负就这么地要出现了。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梦想里的“万一我狗屎运”越来越远更悲惨呢?
这不是负一局,这纯粹是远离好名次的倒霉啊!
连拈子的力道都没了,棋钟化作了催命符的倒计时。
对手沮丧地低头: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双蝉只是觉得他的表情夸张有趣,比赛宣布开始以后,她神色一凛,立即沉浸在了对局中。
双蝉执白通盘压制对手,两人的对局过程干脆利落毫无悬念,黑棋屡屡失误,手忙脚乱之下中腹与边角被白棋顺利夺走,尝试反击但没啥作用,最后中盘认输。
整盘棋局完全就是一场“碾压战”,黑棋落荒而逃。
下完了以后,这人用英语询问双蝉什么段位。
不用太复杂的措辞,一句“how”就能让双蝉明白他的意思。
双蝉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7。
7级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只有7段。
对手抱着自己的业余3段瑟瑟发抖。
输得不亏,他告诉自己,来自中国的7段一人能打十个自己,没毛病。
别说他了,就是老师来了也得输。
这么一想居然好受了许多哎!
双蝉还不晓得他心理活动如此之多,也不清楚她现在已经被认为是十个对方那么高大了。
她低头看看棋盘,有点苦恼要不要给对方复盘。
给他复盘不困难,困难的是她英语不足以支撑这个交流过程。
昨天全靠this、here、no、better等,她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啦,单词蹦跶出来能理解就可以,看对方需不需要。
很显然,他很需要。
诚恳地指指棋盘再重复问题,终于得到了双蝉比的ok。
双蝉猜他不到业5,这个实力反应在理解力上,就在于他的眼界与思维模式很扁平。
全局意识薄弱,局部计算力差,双蝉轻描淡写略过的,很可能是他死命都跟不上、想不出来的。
“啊?”
“啊?慢点慢点。”
“不不不,上一手。”
为了与双蝉交流,他流利的句子也变成了一个个往外蹦的单词。
语言确实不便,棋盘之上的指导却还不错。
公认的围棋手段,她的扳粘飞跳爬……只要落子,他就能理解。
只是无法交流战略意图,终归是少了许多紧要的部分。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这些说出来其实他也不太能理解到位。
毕竟,跟高中数学卷子上的最末大题似的,不会就是不会,老师上课讲出来三种方法,学渣还是学不会。
·
比赛进行到第三天,双蝉在上午第5轮撞上了韩国棋手徐石镇。
这一盘对局,得到了全场所有人的关注。
满尾千绘留恋地注视着这边,两日四盘棋的程度让她有些疲倦,昨天下午差点在优势的情况下被对方逆转。
她羡慕徐石镇,能够这么早就跟双蝉对上。
米持多幸问过她,也可以约棋的,没必要非得在赛场相遇,中国围棋网站还邀请过他一起创办专属于中日棋手的服务器频道。
借助这个,他能够约到双蝉。
满尾千绘:“但比赛就是比赛。”
赛事可以激发潜能,约棋不一定。
她精力有限,太希望能够在最佳状态与双蝉相遇了。
徐石镇可没满尾千绘那般开心。
相反,他很烦躁。
谁要在这么早就对阵中日棋手啊?疯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只跟弱棋手对阵,他的目标是冠军,并非什么精彩对局。
中国最年轻的业余冠军,11岁,真是让他妒忌得牙痒痒的天赋啊!
徐石镇今年21了,他曾经的梦想就是成为职业初段,早先在棋院研习,后来转学去了道场训练。
韩国的定段比较复杂,有棋院院生定段赛、英才定段赛、女子定段赛、地方英才定段赛、地方院生定段赛、积分定段。
名头多,实际上就是棋院自己的学生有专属名额,18岁以下每年2人,靠内部循环赛成绩和积分来获得参赛邀请。
徐石镇在棋院待着就是为了得到这个机会。
后来年纪超过了也没定上,就换去了道场。
韩国的道场在全世界都非常出名,这里也以严厉著称,不远万里都要进入道场的棋手太多太多。
道场的学生考其他定段赛就行,对年龄的限制也没院生那么大。
一年到头所有的定段赛加起来,女子定段名额4人,其他定段赛一共13人,相对学棋的人来讲,远远不够。
徐石镇在今年一二月份的上半年定段赛里再次失败,他如今的机会就是下半年的另一场定段赛,以及,这一次的世界冠军。
赛前采访的放言夺冠,不单单是他上次没有拿到第一的遗憾,还在于世界业余锦标赛冠军在韩国的定段制度里,是可以单独申请成为职业初段的。
跟双蝉在国内的晚报杯冠军能申请定段一样,差不多的机制。
这或许是在定段赛和积分之外,他最接近职业初段的一次了。
中国晚报杯冠军,呵,上次他来世锦赛,就是被这个头衔的冠军战胜的。
但,上一次的人起码是个成年人,二三十岁的年纪,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双蝉她才11岁,才11岁,怎么敢的!
徐石镇听闻了中国参赛棋手以后,真是嫉妒涌上心头再无法消散,每每想起来,气得眼睛都红了。
太天才了!过于天才了!是无数个日夜在棋盘上流泪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失望之下演变出来的唾骂中,所渴望的那种围棋天赋。
偏他没有。
偏其他人有。
连他就读的道场教练看了双蝉在晚报杯的棋,都夸她是未来的女子领军人物。
徐石镇可从没听过教练这样夸一个小孩子。
很烦,烦得要死。
前两天远远地见到双蝉这人,他就恨得转身离去了,还被人问怎么不继续往那边走。
他怨恨自己没那么天才,又置身于太吃天赋的围棋行业。
成为职业初段的想法已经是执念了,徐石镇在世锦赛前的半个月就经常地焦虑失眠。
比赛开始后,他战战兢兢,生怕又有什么不好的发生。
怕什么来什么,居然第5轮就要跟中国棋手双蝉对弈?!
徐石镇何止抗拒,他快疯了!
双蝉开开心心过来坐下,抬头就是一张目带嫌弃的发面馒头脸,打量自己的眼神一点都不友善。
通身洋溢着“疯了吧怎么跟你对上了”的不耐烦。
为敏锐的感悟力点赞,双蝉在心里夸了夸自己。
她没有礼貌打招呼,吃软不吃硬,对方什么脸色她就什么态度。
再怎么厌烦也更改不了现实,这一场对局势在必行。
徐石镇调整了心态,尽量让自己稳下来,避免心理状态影响到了待会儿的行棋。
然而,他根本控制不住。
双蝉的手指在棋盒抓子,大赛的棋具质量很一般,摸着手感差劲,但不妨碍她想把对方有如实质的眼神用棋子怼回他的肚子里去。
太不友好了,里面的嫉恨放一个脆弱性格的棋手来面对,怕不是要被吓得哭出来。
双蝉抬头,与之对视,寸步不让。
徐石镇微微眯起眼睛,缝隙里透出尖锐的攻击性。
“双数。”她展开拈起的白棋。
猜对了。
交换棋盒,本局双蝉执黑。
第102章 掌控棋盘
执黑双蝉的含金量, 懂的都懂。
特别是道场同学们,简直闻风丧胆。
但外人不懂。
她迄今为止参加的所有赛事都是轮次全胜,执黑执白的对局成绩没有差别。
从没有棋谱流出的级位赛升段赛, 到为人所知的全国赛、世青赛、商旅杯、晚报杯,还有已经被人们关注了的浙江小学联赛, 这些赛事的参与者们水平差距很大, 给出的对阵效果也各不相同,去评价黑白对局的水准高低过于勉强了。
三张数学卷子,小学三年级满分, 初中三年级满分, 高中三年级满分, 一眼撇去都是满分, 给人的印象就是此乃学神。
那么,学神究竟何等实力?
数据来源也仅仅三张卷子而已。
兴许是高三,因为最难的就是这一张了。
可谁又能确定, 学神的实力高度仅限高三?万一是本科数学系的水平呢?
话又说回来了, 是西交的数学系,南开的数学系, 清华的数学系,中科大的数学系,还是说,北大的数学系?
好难猜,猜不出来。
棋手在黑白之间总有偏爱, 均衡些的其实就是执黑执白输棋概率相对一致。
以前不贴目时代,日本棋手的“执黑不败”顺利成为传说,就是靠大量的公开对局总结出来的概率。
执黑的优势也被贴目拉平,再无什么执黑占优一说了。
转过来看, 全胜之下的成绩+女子围甲联赛的执黑执白两局中盘胜,只会让人觉得双蝉实力不俗。
执黑杀得凶?
搞笑哦,任龄文想说她执白杀得也挺凶的。
当一个人的成绩只有满分,写什么卷子都是满分,等同于没有展现出实力。
跟烟雾弹差不多,都让人摸不准。
古凝安她们说双蝉执黑带来的压力大,出于主观感受,也源于独一份的超大量道场内部直面对局数。
所以,他们的感受不作准,外人不认。
唯有遇到职业棋手里的高手,积累起来一定量的对局以后,才能准确地说出双蝉到底偏爱什么颜色的棋子。
起码现在不行。
故而,执黑的猜先结果一出来,对面研究过双蝉的徐石镇,并没有很紧张。
相反,他在脑子里跟自己说:
她不一定状态最好,逼她犯错,让她出错,你就能赢。
她很累,她绝对很累。
徐石镇疯狂地在给自己信心。
中国晚报杯一月就结束了,按照惯例它的冠军是本次的世锦赛中方代表棋手,日韩两国的棋协都会对其进行研究。
徐石镇等参加完定段赛,就拿到了双蝉的资料。
一般来讲,业余棋手在结束晚报杯后,还会去参加一场三月份的全国性业余赛事,之后就是五月份的世锦赛了。
双蝉没有。
她的二三四月很沉寂,没有信息流出,直到前两日的女子围甲联赛。
那是职业棋手的战场,徐石镇知道这点。
很多韩国本土的顶尖职业棋手连自家的韩国围甲联赛都会拒绝,硬是要去当中国围甲的外援,这一点也是掀起过风波的。
徐石镇对此非常清楚。
双蝉前后脚两个比赛——前面的还是职业级别赛事——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她在女子围甲里打得有多累!
徐石镇赢过职业棋手,新初段的水平并不多高,他去年拿到了业7后,就更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也正因如此,定段差一点能行的徐石镇,嫉妒暗恨了所有新初段棋手。
尤其是输给他的少数几人。
在他的角度来看,输给了他的就是水平差劲的,这样的棋手凭什么能成功定段?他这么厉害的又凭什么不能成功定段?
由己及人,他认为,双蝉在女子围甲联赛的棋,下得肯定艰难。
这么一算,赛事的紧凑、交通的漫长、换环境的水土不服,双蝉的状态能好到哪儿去?肯定差劲!
徐石镇有理由相信,六天六场对局的双蝉,现在很疲惫。
她的疲惫,就是自己的机会。
他的这些脑补,不能说无厘头,甚至有理有据,只是推导出的结果与正确沾不上一点儿边。
四月份,在最后确认女子围甲联赛首轮名单时,墨非犹豫过是否要带双蝉去北京。
时间挨得太近了,与韩国这场比赛仅相隔两天,棋手的消耗不一定能快速补好,专注备赛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还是来这里探班的行岳,用双蝉的过往记录说服了他。
“她真的,天生就是下围棋的料子。”行岳感慨着给出了这句话。
专注赛事,大心脏选手,比赛里的发挥永远高于训练,连失误都能降低5%到8%,弥补错漏的着法响应速度远超道场循环赛水准。
女子围甲联赛的两日充足比赛,不是消耗,是提前的热身,也是胜利的号角。
体育课测试800米之前的绕场一圈集体热身,对大多数女生来讲是痛苦的,会把她们本就不多的体能浪费一半。
对练体育的来讲就真的只是老师的贴心安排,体能多的很,根本用不了多少,热身有助于她们在之后的测试里发挥得更好。
换古凝安来,就是前者;
双蝉是后者。
墨非:“她的棋运……”
行岳:“棋运亨通,亨通到能加个buff让她赢了邸寄松。”
邸寄松、段夏,细究起来,当时的对局也是双蝉两日连下的。
还是在商旅杯的全胜轮次之后。
回看双蝉走来的这一路,步步入木三分,踩下去的力量充沛,每一个时间里镌刻着一道属于她的独特印记。
人与人是不同的。
很早之前还是个职业棋手,墨非与行岳都经历过白日里下棋输了淘汰,晚上火车飞机离开奔赴下一场,连轴转得连脑干都要冒出来了。
有人的想法是“我受过苦的经历”,你怎么就不能来一次了?
墨非和行岳属于正常人,没这种想法。
他们觉得自己当时有点苦,现在条件好了就没必要非得让孩子再来一次。
女子围甲联赛一整年14轮呢,多的是,错过两场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世锦赛不一样,双蝉或许仅这么一次。
行岳:“不然你去问问她本人呢?”
本人当然要去北京!
她可太想多多下棋了。
最后,墨非想试着信一把行岳。
事实证明,他没信错。
被所有人和对手徐石镇误以为的精力条缩减的双蝉,正处于满血状态。
黑子落在指间,仙鹤指衔来的是满血之外的buff加成。
·
双蝉不喜欢对面这人。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脑子里想什么就会表现出来什么,掩饰自己的演技不是谁都有的。
遑论此人装都不装了。
米持多幸也不喜欢。
他还是这会儿才发现,双蝉的新一轮对手居然就是那个第一日来报到的时候,刻意撞满尾千绘的一嘴脏话的韩国人!
没去事后找麻烦,是因为在外国能忍则忍,加上时间不多了,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很耗精力。
至于没有认出来夺冠呼声最高的韩国棋手……
不怪米持多幸不将其放在眼中,遥想当年参加世界大赛那会儿,他连九段和世冠都不在乎。
他可是曾经指着日本名人头衔的前辈,打碎了前后辈表面文化,高调嚣张地扬言要抢冠军还让对方退役拉倒。
徐石镇?业7?
这水平连他米持多幸的腿毛都够不上一根。
米持多幸在这个年纪,世冠早就到手了。
但凡多给一眼都是徐石镇的福气,是米持多幸的晦气。
阴差阳错,满尾千绘没亲自对上这个人,反而双蝉早早地与他在第5轮相遇。
挺厉害的,一场比赛,赛前得罪满尾千绘,赛中得罪双蝉,这么一瞅倒也是个人才。
对待不喜欢的人,且如此恶意满满的,双蝉不介意给他一场教训。
没有什么比在围棋上的教训更合理、深刻的了。
布局伊始,双蝉很快在右上角形成了大斜千变的复杂招式。
她的大斜现在已经有几个公开的对局棋谱来展现偏好倾向了,徐石镇在二三月的时候复盘研习过。
否则道场教练不会有机会看到棋谱,也不至于在徐石镇的跟前,感慨出那句“女子领军人物”,从而愈发诱导出了他的忌妒。
面对着大斜起手式的大飞斜罩,有备而来的徐石镇积极应对,白14立即靠出,展现了他个人的刚劲棋风,表达了拒绝简单屈服的强硬态度。
他自信于自己的局部战斗力,并不惧怕复杂对攻。
若有旁白,他心里的话语应当是:来啊!战啊!不就是业7吗!谁怕谁!
双蝉的业7段位,属实是骗惨了太多人。
墨非用她骗女子职业棋手,现在徐石镇又主动落入段位证书带来的盲信里。
他不是没看到双蝉晚报杯靠后那两盘棋的优秀,对局者以职业棋手的思维方式去下棋,带来的冲击力太强烈了。
他只是跟许多人一样,不愿意去猜测双蝉是否具备了职业中段的实力。
旁人是难以置信,徐石镇更多的是不甘愿。
都是业7的话,能差到哪里去呢?
他这么告诉自己。
接连几手的应对之后,双蝉的黑子以一招外靠,突放冷箭。
她舍弃了常规的长或挡,这一手表面是对白棋的妥协,实则给出的是连环套——也就是大斜的骗招。
端看徐石镇怎么应对了。
如果后面白棋扳,黑棋可以断,直接制造出复杂对杀,白棋局部大概率会崩溃;
如果白棋选择退,黑棋可以先手扳获利,并让白棋棋形凝重起来。
再之外的落子,也不外乎就这样了。
骗招的本质便是如此,表面柔弱内里复杂,对手落入陷阱就讨不着好。
她在妥协!她被我吓退了!
徐石镇小小得意了一番,不足两秒,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不,肯定不对劲。
她退什么呢退?
徐石镇皱眉苦思,目光灼灼地盯着棋盘上的少数落子。
才21手,仅21颗棋子,静静地在纵横交叉线上待着,等着演变出的未来。
徐石镇进行了一定的长考。
下在哪里?扳?
不。
他敏锐察觉到了黑21外靠这手背后潜藏的扳所带来的崩溃陷阱。
徐石镇一阵后怕,瞥了一眼对面的双蝉,只见到了一颗黑乎乎的脑袋,侧边有一枚樱桃发夹。
出来的时候收拾饰品,双蝉习惯性地把她那二三十个发夹里的红色找了出来。
樱桃发夹的样式都有三四种,血红的车厘子,橘红渐变的大樱桃,半透明的大红色……她衢州家里的饰品都攒满一箱子了。
红色好,红色喜庆。
徐石镇觉得这个红色真是刺眼。
他无声冷笑:以为只有你的计算力强大吗?以为我是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吗?
才刚展开布局而已,他的精力和计算力都还在。
于是顺利地避开了最致命的陷阱。
并且心中已经骄傲了起来:原来她打着这个主意!
看破了陷阱带来的优越感,噌地就冒了出来。
白22选择“顶”,稳健但稍缓;
双蝉知道他看破了,顺势“长”。
落子的动作带动了头部的轻晃,发丝轻微摇摆着,双蝉将手臂收回,继续等待下一手。
白24被迫用“扳”补形。
徐石镇没有用“尖”这类最优解,在他自己的反应里,潜意识避开了复杂对杀。
双蝉那个骗招并非毫无作用,一是心理战,二是棋力展现。
白棋的这一个补形,依然落入了大斜骗招的次级陷阱入口。
双蝉:谁说陷阱,就一层的?
跟洋葱似的,剥开外表里面还有,再剥就再有。
没有的话之后配合着重新设就可以了。
黑21的靠是骗招目的的佯装妥协,是双蝉装出来的。
但白24这个扳就不一样了,这是徐石镇的真正无奈妥协。
他失去了主动。
白棋被迫局部转换,最终获得了角部约15目的实地,黑棋已然取得厚壮外势+先手权。
这一局的初初交手,双蝉的冷僻骗招被白棋避开崩盘杀招,却成功诱使了他的保守路径,在布局谋略层面精准控局。
而徐石镇不会知道的是,他在赛前流露出的恶意,让他有幸得到了来自双蝉的心理战压制。
面对安桂月时不忍也不必使用的心理战术,徐石镇真是好福气,前20手里就被双蝉做了局。
杀鸡用牛刀,他值得骄傲一次。
两人都是攻杀棋手,进入中盘后,刚才被迫选择的转换和对黑棋抢到大场的不满,让徐石镇的胜负心和刚猛棋风彻底被激发。
他不甘于实地落后,更不甘被双蝉压着打。
凭什么!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11岁的中国业余冠军不过如此!回家吧废物!
白42悍然深入上方黑棋模样,意图以攻代守。
双蝉沉着应对,利用厚势进行缠绕攻击。
当战火蔓延至右上,白子再次试图强攻黑棋,双蝉执黑点在了白棋的七寸——联络与眼位的急所。
“急所”,围棋术语,指的是对攻守双方都极为重要的位置。
眼就是命,有眼才能活,那么,白棋做眼的位置就是“眼位”,黑棋意欲破坏抢占此处的就是“急所”。
联络就是将分散的棋形棋子连接起来,与眼位的对应相同,需要去连接的就是联络,对方来破坏掉的就是“急所”。
简单来说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你有了我就难受,我有了你就会死。
位置还是那么个位置,但在不同的势力那里,名字不同。
双蝉下出的这手,称得上一句“漂亮”!
计算深渊,手段刁钻,一个完完整整的超水平发挥。
白棋根本无从招架。
徐石镇的应对不算弱,然而围棋不是一个单一回合制的游戏,它是一整盘的复杂战略。
行云流水地连续落子,双蝉的黑棋化解掉了徐石镇妄图以攻代守的攻势,反将白棋数子卷入了包围圈。
此时,白棋形式雪上加霜。
一着落后,步步落后。
徐石镇慌了,心态明显上头,巨大的压力之下是对实空的焦虑和对“都是业7”的盲目自信,下法愈发强硬。
强硬多了,便是鲁莽。
无视自身大块尚未安定的隐患,他强行分断中腹黑棋,想要在玉石俱焚的情况下对杀!
双蝉缓慢眨眼。
她有时候觉得下围棋真的很有意思,能够清晰地从落子和棋形中看到一个人无法剖析开来的思维与内心。
他是否焦躁、他是否有着困兽之斗的绝望、他是否远远地缀在最后无法上前……
他将自己围困,攀不过那亲自砌筑起来的高墙。
牧遥行教双蝉不要把表情显露出来,容易被人抓到把柄,你就算心虚也不能让人知道。
恰好她认真的时候不爱多表情,下棋也闷头不抬,误打误撞的,被牧遥行夸了夸。
双蝉很喜欢师父的夸奖。
为了这份夸奖,她逐渐形成了低头下棋不看人的习惯。
不看人也没关系,看棋就足够了。
也幸好没看,徐石镇已经气到快要心梗,眼中冒火恨不得砸毁棋盘了。
凭借全局的厚味,黑棋连续两手轻妙落子,压缩着白棋的中腹潜力,再同时威胁白棋的各处薄味。
白棋被双蝉压得喘不过气,战略啊全局啊溃不成军,已然哪处都顾不上了。
攻击越发凌乱,徐石镇强行制造劫争,孤掷一注的“扑”里满是急躁的计算和过度用强导致的偏差。
太强行了,一点不考虑后果。
劫争这种东西,在双蝉跟前那是能开就开的吗?
劫败了以后呢?
白棋会如何?
双蝉教了他:
这个劫争败了,白棋的大龙就完犊子喽!
劫争转换后白棋夺得了左下角地,但右下至中腹的大龙已彻底暴露在虎口之下!
除此之外,白棋全盘支离破碎!
围棋的棋子要联络,单颗容易死掉,连成片的就会比较稳固。
支离破碎,等同自杀。
黑117手,正式吹响了屠龙号角!
破眼、冷箭、埋伏杀招、封死归路,从117手到143手,刺痛白棋要害,枯竭白大龙眼位,双蝉的致命屠龙刀法一气呵成毫不留情。
次序严谨到算无遗策,厚势攻击是滴水不漏。
徐石镇颤抖着,眼睁睁看自己的大龙一步步死掉。
双蝉淡定地落子,不给白棋任何借劲和转换的机会。
“断——”!
黑子犀利的断,宣告了白棋绵延半壁的大龙死亡。
徐石镇已回天乏术,救不回来了。
不仅是救不活大龙,更救不活他的整盘棋。
好棋!双蝉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怎么下出来这么厉害的算路?我天,我真是天下第一强计算!
在这一酣畅淋漓的屠龙大胜里,情绪完全被调动了起来,强大的爆发力之下是猛然飙升的肾上腺素。
刺激!爽快!
高精度算路与现实的完美契合,这一发现更让双蝉感到欣喜。
这意味着,她完全掌控了棋盘!
如何不振奋,怎能不欢快!
双蝉笑了起来,纯然欣赏着属于她的杰作。
黑棋中盘胜,第5轮结束。
双蝉依旧全胜。
第103章 只有欣赏
徐石镇颓丧地坐在那里, 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败得如此之惨!
是,他确实也输过不少棋,类比今日的惨烈自然是有的。
围棋这种项目就是这样, 前一天还顺风顺水,次日可能一下子倒了过去, 业7也会摔在业4身上。
商旅杯的时候, 阎光明身为国内业余强豪前列的“四大天王之一”,第一日两轮就全输了。
这样的情况在棋坛不要太多。
但为什么是双蝉?
徐石镇唯一不想接受的,就是双蝉赢了他。
放置在侧边的台次铭牌上的介绍, 看着可真是刺眼。
徐石镇的余光瞥见了那两个汉字, 几乎吸烟刻肺, 深深地记住了它的模样。
他不会汉语, 太难学了也根本不想学。
韩国人的身份证名字是汉语识别,并非他当前的名字。
徐石镇这个id是音译,他特意挑选的字词。
他听认识的中国棋手讲解:
石是石头, 亦是碁(棋)石, 是制作围棋的材料,象征着智慧。
镇本就是围棋的一种下法, 阻止对手的发展并形成压制,“以势压人”,可达“不战而屈人之兵”。
意义深刻,还带着对他学棋的祝福。
这是他最先掌握的中文汉字,兴致高昂了, 遇见签名的场合还会带上它,尤其去中国参加比赛的时候。
曾经还被中国媒体专门采访了,在现场里他表演写汉字收获了盛大的掌声。
一个人再恶劣,总有能夸出来的特点。
况且, 徐石镇不是完全的恶人。
他的缺点明显,优势也可以找出来,装模作样地配合媒体并不困难。
那场中国承办的国际赛里,他还得到了十几秒的当地新闻报道,回了韩国之后参加综艺,视频片段被剪辑过来在节目里专门提问。
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但回想起来还是值得骄傲的。
当时还很小,十四五的样子,神气满满地宣告着要把自己的名字在围棋界唱响。
谁知道定段总是不顺,到21了,还没定上。
今年可能又不行了。
第5轮就输给了双蝉,除非她后面三轮有一次以上的输棋,否则……她能全胜吗?
韩国社交网站里有人形容她是“全胜怪物少女”,徐石镇刷到了这个形容词。
怪物少女还会在这样一场世界大赛里,继续全胜吗?
他抬头注视着双蝉,对方却在低头观看棋盘,垂下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睛,两侧的碎发垂落,但没挡住她扬起的唇角。
她在开心。
是啊,赢棋了就该开心的。
桌上的棋盘局势明朗,黑棋吞吃掉的白子在侧边桌面上堆成了小山,有几颗没有放好,溢了出来。
这里面有一半是他大龙的残骸。
颗颗泣血,都是他的命。
大抵是被这一负的成绩伤到了,惴惴不安停滞在了最不想看见的这一幕之前,胀满气的气球“嘭”地破裂,碎渣飞了一地,事已至此,他从胆怯变得无所畏惧。
徐石镇诡异地静下了心。
还能怎样呢?
不过是全胜被打破了,也算是解放了余下的三轮。
要么更拼搏并祈祷整个赛场都不要出现全胜,要么认了自己拿不到冠军的可能性。
哪一个选择都很烂。
徐石镇自暴自弃,悲观情绪取而代之,整个人跟阴暗的蘑菇一样,不知道染了什么色彩。
他不需要复盘。
双蝉也没打算给他复盘。
眼见对手起身离开连句话都不说,双蝉没有在意,记下了对局模样后,带着水杯和外套离开了赛场。
等候在外面的庾炎紧张地看到了双蝉的颔首。
“赢了?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可以!”她拍了拍双蝉的肩膀,手指都带着僵硬,力道又缓又轻,里面全是谨慎担心。
双蝉简单描述了自己的布局骗招、中盘对杀屠龙以及对手读秒被逼到极限的过程。
未曾评价徐石镇,没提他为人怎样。
那是已经结束的篇章,翻过去就过去了,还要占她桌面内存吗?
太麻烦了,忽略就行。
庾炎不晓得情况,也不在乎双蝉对手是谁。
赢了才是关键,大胜赢之更好!
中午一起吃了饭,双蝉抽空将上午的棋谱摆出来,催促庾炎拍照留存。
她叮嘱:“我这个下得特别好,带回去给安安当死活题。”
贴心好朋友就是这样哒,什么好东西都记挂着对方哒!
专业人士庾炎也看出来了:“这个屠龙!”
双蝉叉腰昂首:“超强算路!跟我算得一模一样!”
黑白交叉落子,她预知了每一手,自己的、对方的,白棋的气数被逐渐抽空,黑棋宛如布下了天罗地网,将其困到挣扎不行。
白大龙是在她的计算中,清晰地主动迈向了死亡。
庾炎不舍得收起棋盘,她用手机拍了又拍,哪怕画面已经足够清晰,她依然不满足。
这不仅仅是一盘棋,还是对弈者的智慧博弈。
每一颗棋子都承载着数不尽的推演与计算,当前的终局,便是一场厮杀后的尘埃落定。
被双蝉指出的屠龙位置,是博弈的精髓。
“不可限量。”
庾炎越发振奋,期待地望着双蝉,似乎已经见到了她完全成长起来的光景。
·
满尾千绘拼尽全力赢了第5轮以后,当前的全胜棋手就仅剩她与双蝉二人了。
下午的第6轮,她俩毫不意外地被编排在了一起。
双蝉见到这位老朋友非常开心,没坐下呢,就远远地挥手跟她打招呼。
这不是两人在赛事里的第一次见面,像中午那会儿在餐厅里吃饭时就遇见过。
主办方给出的活动区域p大一点儿,赛程紧张,大家没时间也没心情乱跑。
房间外的走道、餐厅、赛场,三点一线的生活里,双蝉每天都会见到满尾千绘好几次。
其他参赛者也是,彼此间或许有没说过话的,但绝对没有完全没见过的。
右手边挨着双蝉这个台次的棋手,昨天晚上还跟她合影了呢,说是提前拍照省得比完赛了没时间。
满尾千绘坐下后,很高兴地跟双蝉say hi。
双蝉用掺杂了日语的英语:“我学了一点点。”
满尾千绘:“我学了,中文。”
发音还是有点别扭,但比去年好了许多。
世青赛后约定了要再一起比赛,虽然没确定是什么赛事,终有一日相逢的笃定在二人的心中滋生,直到实现在此时此刻。
满尾千绘坦诚:“我为了你而来。”
双蝉点点头:“我知道!”
当然啊,不为了她还能为了谁吗?她双蝉就是这么厉害!跟她下过棋的都会心心念念的!
墨非找到了满尾千绘这半年来的棋谱,只有两个,她不参加日本全国性赛事真是太麻烦了,小地方的区域赛根本没有记录。
满尾千绘有的比赛赢棋以后连颁奖仪式都没,裁判手写奖状拍个名字,记一下银行卡号让回去等着到账,速度贼快。
就这指望快速下班的效率,还公布几十号人的所有对局?
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墨非那两个棋谱,一是前不久她挑战了日本世锦赛名额拥有者的,二是去年满尾千绘在院生之间的循环赛里的。
两个棋谱的时间差在四个半月,就这两个的对比,便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再与世青赛的那几轮进行对比,可以明确得出:
满尾千绘在飞快进步!
有天赋的人落在了对的赛道上,就像乘风起的大鹏,振翅瞬间九万里。
墨非对她的天赋倍加赞叹,还说:“我一直跟队里的人强调,围棋天赋不是单纯的计算力,理解力才是最重要的,学不进去管什么用?纯计算的话,我扛着电脑过来不比人脑子强?围棋Ai就算是半成品,那也算得比我快啊!”
双蝉有听没有附和,她那时候正在摆棋谱。
说完满尾千绘,墨非就满足地看着双蝉:“我们阿蝉的悟性也好。”
何止是好,简直世界第一!
墨非看自家孩子真是哪儿哪儿都顺眼。
两个崽都在进步,同样的年岁同样的时间,世青赛分出了高低,现在的世锦赛又是另一片战场。
下午的对局开始之前,与庾炎一起等候在外面的墨非,盯着若干棋手之间的双蝉和满尾千绘,恍惚地道:“我怎么觉着,她俩坐在一起这么和谐呢?”
庾炎:“嗯?”
确实很和谐。
像是一个班级的第一第二名终于被老师编成了同桌,新的月考来临,互相打气加油,又互相放狠话一定会胜过对方。
双蝉说:“你一定一定要发挥出最强大的实力!棋运亨通!”
满尾千绘说:“双蝉你好,很高兴与你对弈。希望这是我们之间不留遗憾的战斗!”
一个中文一个日语,没有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交流,都是各自的母语。
是祈祷与祝福,源自真心,所以要用最熟悉的方式来阐述。
但根本不耽搁彼此的理解。
眼睛是会说话的,双蝉的诚恳、满尾千绘的认真,都是如此的单纯好懂。
双蝉笑了笑,她知道,满尾千绘肯定也是自己这话的意思。
满尾千绘点点头,她相信,双蝉说的跟自己的一定差不多。
上一考试的第一第二,时隔半年多,有了新的检测彼此的机会。
她们都想看看对方的进步,也期待着对方进步了。
徐石镇不想要精彩对局,但双蝉和满尾千绘都想要。
·
双蝉抓子让满尾千绘猜先,后者抓取了一颗黑子。
翻转手腕,双蝉展开了右手:“两枚,双数。”
猜错了,交换棋盒。
本轮双蝉执黑,满尾千绘执白。
两人笑着颔首,正色地出声。
“请指教!”
“请指教!”
周遭的气压随着棋钟的开始蓦然一变,仿佛截断了空间,形成了独属于两人的异次元。
小小的两只坐在这里,挤挤攘攘的赛场里,她们是最低龄的棋手。
但也是最强大的棋手。
第104章 彻彻底底的一整盘
“老师老师!网断啦!”
“啊啊啊啊卡成ppt啦!”
行岳道场里热闹得很。
百景扬那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过时太久了, 平时放一下ppt还凑合,现在联网去看世锦赛的棋局,页面一不留神就给卡住了。
央视不直播这个比赛, 几个围棋网站倒是有网页对局直播间。
这些直播不显示现场情况,但有双蝉的每轮场次。
全靠人工操作——那边记谱子, 这边网站直接一手手挨个落子, 朴素又高效的方式。
对局直播间的名字都别具一格,有的网站是“史上最年轻业余锦标赛冠军诞生记”,有的是“直击双蝉响亮全世界的围棋过程”, 还有比较老实的“2014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双蝉第6轮对局”。
显而易见, 搞怪的直播间里人数更多, 人们总是喜欢一些好玩的东西。
道场这边前两天没放直播, 准备回头有时间了看看八场对局里哪个相对合适,拿来在班上讲解。
但今天上午的对手是徐石镇,下午是满尾千绘, 这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中日韩三国提前开战, 相当于第三日就进行了半决赛啊,怎么能错过?!
等不了一点儿, 必须要同步看到这一幕!
老师想等,学生都等不了。
古凝安他们吃饭间隙问到双蝉的情况后,已经疯狂嗷嗷着想要造反了。
控都控不住。
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带他们看一轮直播。
还有个原因是,跟徐石镇的那盘太过精彩, 漆狩当场截了屠龙的过程,预备拿来当课件。
对职业棋手来说都可圈可点的全程压制性屠龙大胜,放在道场里,作为题目也丝毫不逊色。
漆狩上午还说:“跟国家队教练学习这仨月, 都顶得上我们这里半年了。”
这句话带着笑意,纯粹的个人感慨。
但听者有心啊——
行岳:“???”
不儿,骂得这么脏的吗?
我怀疑你在骂我,并且已经掌握了证据。
于是,下午的时候全道场班级都在看双蝉对满尾千绘的这场直播。
遗憾的是组团观看只用登一个账号,不然直播间里能多出上百个观看人数。
现在,几个班级加起来,也就多了四五个吧。
“哎,前两天我看围甲的时候还正常的……等等啊我换个wifi。”
百景扬研究了一下应该不是自己账号的问题,继续埋头在讲台上捣鼓网络,试试切换wifi能不能行。
分明刚刚进直播间还可以的,突然就没动静了。
“快点快点!”
“哎呀快点啦一会儿就比完了!”
“老师——”
班里鬼哭狼嚎的。
古凝安:“嗷嗷嗷嗷老师你电脑怎么这么烂要不然我把我的给你吧!”
但她的电脑不在这里,道场不允许带这些设备,否则小孩子晚上别想睡觉了。
教室里说什么的都有,还有打开门去隔壁班转了转,回来跟大家喊的。
“已经开始序盘了!双蝉执黑错小目,满尾千绘星小目!!”
其他几个班级的老师播放顺畅,本就有时差要晚点才落子的直播间里,已经连续进行好几手了。
最末的打酱油班,担任解说的老师闲着无聊,还顺便教教课:
“双蝉选择了错小目,原因知道吗?不是说大家用什么多,你就得用什么。她现阶段一直在研究妖刀定式,右下错小目是大斜千变的经典发起点,一旦哈,一旦白棋在这里挂角,就能立即引爆复杂战斗!”
他苦口婆心:“布局不是乱选的,你什么风格就什么布局。如果还是中国流,黑棋后面就难以直接导向大雪崩大斜了,偏离了双蝉的战术核心。”
讲到这里,老师又点了点那几个落子的位置:“所以,以后见到对方的布局了,也要去想想,他什么棋风偏好?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开局?”
星位布局难以施展妖刀定式,小目才是其主场。
但并不是中国流布局这类定式,就不能用妖刀了,关键在于定式的配合、棋手的实力水准、比赛用时的长短。
双蝉以前也用中国流配合过大雪崩、转过妖刀,用都是可以用的。
主要还需看战略倾向。
双蝉的错小目、满尾千绘的星小目,都在第一时间阐述了两人的战略出发点。
那边,S班的百景扬终于搞定了直播间。
“可给我累的。”他一脑门的汗。
空调斜对角吹着,讲台这里刚好是被忽略的边缘,温度适宜不冷不热,但急躁起来就会令人感到闷热。
百景扬也直接承担了解说的职责,顺便代课:“满尾千绘的是星小目,她这个布局也挺适合妖刀的。你看这里,左下星位的灵活性能让她在后期根据黑棋的选择,决定弃取。”
讲到这里,就见到了白6不按照常理挂角,而是右下二间高挂。
百景扬:“咦——”
古凝安:“老师你咦什么?”
百景扬:“打起来了,白棋没有挂角,这个二间高挂破坏了黑棋的预设节奏。”
是在挑衅。
满尾千绘的左上小目是妖刀的完美战场,黑棋如果夹击就会坠入她的领域;
后跟上的右下二间高挂,是她的主动求变,非常规定式带来的诡诈,可以为后续的骗招铺路。
她知道双蝉在用骗招,或者说,能用妖刀的,就没有不喜欢骗招的。
巧了,她也擅长此类定式。
双蝉思考过后,以黑7无忧角来淡定应对。
百景扬:“无忧角+错小目,这一手你们记得吧?双蝉在道场里循环赛的时候常用,就跟你们说了要多练多练,你看,遇到这种对方在搅局的下法,她仍旧能在5分钟内就完成这前10手布局,无他,唯手熟尔。”
现在的局势就很明朗了。
古凝安:“阿蝉要骗,满尾千绘也要骗。”
这话说得没错,百景扬点点头。
两人的布局定式都为妖刀战场设伏,也为己方的灵活机动提供辅助条件,端看后续如何行棋了。
·
在见到满尾千绘的名单之后,墨非就给双蝉加了课。
但也没多少,重心还是在女子围甲上,况且这场世锦赛的时间太短,每方1小时的快节奏几乎已经注定了赛事的“浅显”。
没有充足的时间,围棋是下不深的。
人可以在一秒内回答出1+1,也能在三分钟内跑完八百米;
但没办法一秒内写完微积分求极限,也没办法在三分钟内跑完十公里。
围棋的每方用时1小时,这个规则很常见,只不过,它属实不算太充裕的时间,时间短,对棋手的压力也大。
这也是为什么,双蝉在晚报杯的时候,对手大都避开了她的妖刀。
因为没时间,复杂的对杀需要长考,在这样的赛事里一旦有了超过15分钟的长考,无异于自杀。
满尾千绘在1小时用时的规则下,会有点吃亏,日本的规则一般会更长。
短时会导致她的体能消耗更快,轻灵诡道的棋风在读秒的高压下也更容易出现疏漏。
她还不擅长官子,而官子又是最后的阶段。
这些弊端,在双蝉这里几乎全是优势。
她的力量与韧性足以支撑住直线攻杀的稳定,算路深度带来的决策有时更为直白,体能储备也有助于她在赛场保持专注。
任何比赛都没有绝对的公平,规则之下,处处都是不平均。
两人的同一起点就是,时间限制带来了骗招压力,若谁想用妖刀,也得掂量一下自己陷进去的可能性。
白12祭出妖刀定式,双蝉紧跟着用大雪崩的简明外拐定型以应对。
百景扬:“黑子这个比常规的变化更少,注重实利和速度,不要早期就进行长考。”
这句话跟学校的老师耳提面命那句“不会就空着先做了后面的题”差不多。
不同的是围棋没办法空着,所以得自我抉择。
双方都没有在这部分过多耗时,满尾千绘简化处理躲过了双蝉的骗招,待到黑21用大斜求战,前者用了一个保留变化较多的一间跳变型来对战。
百景扬:“两人都很快,布局上能够看得出来,基本功非常扎实。”
题做得多了肯定是有好处的,勤学苦练终有好处。
古凝安:“……”
老师你怎么明里暗里夹带私货呢!
隔壁班也都这样,老师嘛,比专业解说员多出来的就是那份教学的心,都不用费脑子,但凡是个适合教学的例子,张口就是一嘟噜,停都不停的。
棋盘右下角布局定型的15手里,两者相对平稳,双蝉下了一个拆二,满尾千绘回了一个轻灵的大飞守角。
百景扬激动了:“这里!这里两手!都给我好好学!”
双蝉的高效拆边,满尾千绘的高效应对,是两手非常新颖的高效着法。
围棋讲究效率,能一手完成就不要拖到两手。
节省时间是一方面,精简用子是另一方面。
古凝安歪头,看着幕布上的棋盘。
从刚才50手就在暗戳戳挑起战斗、躲开陷阱的两人,终于展开了正式的中腹攻杀!
相比老师在前日讲解的双蝉于女子围甲里执黑的那一盘,此时的她虽然攻击雷霆万钧,却能让人看出,计算深度并不远。
换言之,双蝉的直线攻击招法略显直接,她主动减少了后续计算。
满尾千绘的腾挪步调飞快,一些应手很显然是直觉而非完全的算清。
她在节省体力,也在保持稳定。
百景扬过去戳了戳幕布:“这里,白棋轻盈深入敌阵;这里,试应手兼做眼妙手。”
简单的话里全是他们的课后作业。
他还点名了班上同样偏满尾千绘轻灵风格的同学,让对方记住这些。
两人这波交锋激烈又充满杀气,全都瞄准了对方的大龙。
纷争一触即发!
双蝉算了局部破眼但忽略了外围,被满尾千绘的白棋抓住机会成功联络并反攻黑棋;
双蝉意识到了这部分的不足,没有慌乱,冷静地思考过后,快速找到了治孤路线。
连续10手的做活手段,是对她刚才那个破眼失误的弥补。
好消息是非常精准,实地损失比原设想的要大一点,但活棋成功。
百景扬:“来不及精细交换了……不过目前来看的话,治孤成功了,代价上不一定值得。”
中盘攻杀与防守的复杂性在对局时间逐渐减少的过程中,会让对弈者越发凝重压抑。
空气里的紧迫感束缚住了棋盘两端的人,她们的呼吸仿佛都受到了阻碍。
也可能是室内人多,新风系统工作偷懒,二氧化碳浓度过高了。
总之,满尾千绘觉得有点窒息。
她的反击得手了,化解掉了双蝉的猛攻并反占上风,这段高强度的计算对她来说有些耗费精力。
呼吸变得急促,浑身燃起了燥意,随手扯过旁边的棋扇来扇风,快速的十来下后她才缓了过来。
随后,白子下了一个追求效率但略显薄味的变招。
意图是快速定型来节省体力,只不过,双蝉捕捉到了白棋的薄味,也就是棋形缺陷。
任何一个落子都是抉择,围棋就是在不断的抉择里持续向前的。
双蝉治孤救棋损失了实地,满尾千绘为效率定型忽略薄味,都是在权衡之下做出的抉择。
区别在于后续是否会被对手攻击,而自己又是否能够弥补这份前面行棋带来的不足。
发现棋形缺陷后,双蝉在二五路进了一托,来破坏对方的角地。
满尾千绘也察觉到了缺陷问题:“……”
很妙的一手。
用时没有太多了,满尾千绘没时间进行长考,第一反应就是局部难两全,要么角地被掏,要么外围被分断。
她的决定下得也极快。
当机立断轻灵转身,舍弃掉角部部分实地,她意图利用黑棋吃角后可能会出现的弱点,轻盈地在中腹吊了一手。
百景扬赞叹:“虽然只是两个业余棋手,但精彩程度真的一点都不弱。”
白子这一着法,既侵消黑棋潜力,又瞄准了中央黑棋尚未完全安定的薄味,还能借助她自己的弃子余味,在中腹形成一道白棋的外势。
一举三得,一箭三雕。
照他来看,最值得称赞的其实是:“满尾千绘的决定给得非常迅速,她不贪不恋,这一点你们真的要多学学。”
搏杀狠厉,落子精准,奈何棋逢对手,一阵中盘攻防战下来,彼此的大龙依旧安然无恙。
时间已经快到末尾了。
这对满尾千绘并不友好。
她的官子本就薄弱,中盘没有营造起来一定的优势,终局之前的收官简直就是折磨。
双蝉优先抢占明显的二路先手扳粘,精确计算官子价值,利用白棋气紧的尖顶毫不手软,对白棋薄味的搜刮可以说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满尾千绘下着下着都要哭了。
邸寄松去年在指导棋里用官子压得双蝉说不出话,经过了半年的专训,这方面有了进步的双蝉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
她的对手强大,反观自己读秒之下还出现了次序失误和两处的价值判断错位,加起来损失了三四目。
再看双蝉,人家不仅收官滴水不漏,还在不断地巩固自己的优势,这发挥太稳定了。
哪怕满尾千绘的白棋在收官时偶有妙手,也仅仅杯水车薪。
最终,裁判:“黑185子,白176子。黑贴6.5目,黑棋胜2.5目。”
韩国围棋规则采用数目法,与中国围棋规则的数子法的区别不仅仅是贴目的差异,还在于棋盘之上的若干细节。
1子=2目,但韩国规则不数子,仅数目终局。
归本数180.5点,黑子185超出归本数4.5子,等同净胜4.5子(也就是9目),扣除贴目后净胜2.5目。
双蝉赢了。
满尾千绘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边的碎发被浸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张嘴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的眼中带着疲惫,也闪烁着不甘,却流露出了对这盘跌宕起伏对战的珍视。
这场对局,没有屠掉对方大龙的嚣张舒爽,但有冷招互拆的拼搏、对杀的精彩绝伦,还有官子的细微决胜。
完全展示出了两人的骗招对抗、攻杀风暴以及棋风对冲。
彻彻底底的一整盘棋。
相比去年,两人都焕然一新了。
“恭喜你,我的夏天。”满尾千绘轻声呢喃着。
蝉于夏日鸣叫,四面八方,生生不息,竭尽全力至终结。
那就永远地璀璨下去,成为夏天,带所有人到这不绝于耳的炽热蝉鸣中。
这是满尾千绘给双蝉的独特昵称,亦是一份珍重。
懵懵的双蝉只听明白了前面这半句“恭喜”,日语的简单词汇她从动画片里就学到了。
但后面这半句她没懂。
听力水平会随着脑子慢半拍,读写要更简单明了。
满尾千绘笑了笑,换了中文:“恭喜。”
双蝉就误以为刚才的那个是那种非常非常长又格外客气的日语句式,后面一堆都是套话。
面对满尾千绘的祝贺,她点点头:“谢谢!棋逢对手,畅快淋漓。”
客气文雅地说完这几个字,双蝉蓦地一松懈:“啊啊啊你真的超级厉害啊啊我下棋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这里和这里要崩盘了!你知道吗我下得好尽兴啊!”
她被满尾千绘的精妙布局激发了斗志,对方的棋路变幻莫测,步步惊喜,对弈体验极佳。
双蝉喜欢这样的棋!
满尾千绘没有听懂,但看明白了。
她笑着点头,嗯嗯嗯的,第一时间附和着双蝉。
“千绘你真的好厉害,”双蝉向前探身,手臂撑在棋桌上,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满尾千绘的倒影,“我们以后还要约棋,一直一直下棋好不好?”
满尾千绘歪头:“嗯?”
第105章 2014业余世锦赛冠军
满尾千绘输了, 米持多幸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过来,脸上诧异万分。
原以为是赢棋的开心,结果居然输了吗?
满尾千绘:“老师, 我下了一盘很不一般的棋。”
她用这样的措辞来形容这场与双蝉的对弈。
满尾千绘输过很多很多棋,她最难受的不是“输”, 而是没有拼尽全力。
有时候对手下的棋不好, 她赢了也索然无味。
米持多幸:“会一直记着吗?”
满尾千绘认真思考了一番,而后点头:“会的,一直。”
双方都竭尽全力, 在这场对战中从战略到技术毫无保留, 疯狂的碰撞、出其不意的攻击, 势均力敌的感受太美妙了!
输了也无憾。
再者, 两人同岁又都走在同龄人前列,可以撇除掉所有外因,输就是输, 没有借口没有托词, 结果单纯只是结果。
诚然,满尾千绘不会觉得前辈棋手就该比自己强大。
只不过, 有时候面对着他们输棋了,夜深人静在脑中不断回想棋局时,偏向自己的恶魔小人就会跟她说“你还很小啊你长大就好了”。
这是无法抹除的潜意识推脱之词,并不卑劣,相反, 它让满尾千绘正视了自己目前与其他棋手的短处。
能用时间追上的短处,那就不是短处。
很难找到与双蝉这样几乎处于同一起步线的对手了。
满尾千绘:“老师你当年在道场跟我妈妈,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突然的一句话,让米持多幸陷入了回忆。
向来吝啬温柔的人, 眼中多了一份柔和:“对,我当年在道场就是这样。”
同龄人之间的佼佼者,转道场后第一次输棋的愤怒生气哭泣,被对方笑着从隐匿的角落扯出来送上草莓的甜香味道。
记忆的边角没有被岁月染白,如同镌刻在时光琥珀里,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鲜活色彩,被他珍藏着。
遗憾的是女棋手转身离开了她最爱的棋盘,绚烂戛然而止,只余他孤零零地望着远方。
满尾千绘很早就知道老师与妈妈的渊源了,她第一次外出打少儿比赛,被人问起指导教练,“米持多幸”的名字让周围所有人都倒吸冷气。
他实在太过出名。
满尾千绘回去形容当时的场景,问起为什么会这样。
妈妈说,因为你老师特别特别厉害。
她尘封的记忆里,米持多幸是突然转学到道场的嚣张小子,打遍了全道场,最后是外出归来的她出战,才好险保住了道场教练的名声。
米持多幸是孤傲的,站不到他的高度就不会被看上一眼。
很厉害的小孩,也是一点都不服管的小孩,让教练们头疼,却又不得不喜欢他。
实力证明一切,他最终成为了那么有名的围棋棋手。
“所以你要一直下棋,”米持多幸轻抚满尾千绘的头顶,“千绘,你妈妈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棋手,我知道这句话有些自私,但我真的很想见到你继承她的梦想。”
满尾千绘:“没有自私,我也很想完成我们的梦想。”
日本棋坛没有女子九段棋手,也没有夺得任一个七大头衔战的女子冠军,满尾千绘想当这第一人。
米持多幸说她的妈妈曾经应该是最有可能的人,但听闻了这话的母亲,只是微微一笑,低头后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多么久远的曾经,她放弃围棋那一刻,可能性早已被抹杀了。
又哪来什么最有可能呢?
职业二段是起步又是终局,她甚至没在梦想这条道路上跑起来。
幸运的是,满尾千绘有围棋天赋,又得米持多幸的亲自指导。
他总是乖张孤僻,行径异于常人。
放着那么多求学的棋手不要,偏来带一个小孩子。
就像是见面的时候,他固执地不肯称呼婚后改了姓氏的满尾夫人,顾自地喊着“加野凛”。
米持多幸一直认为,如果不是突然的结婚,加野凛会是日本围棋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不是现在,无名无姓,无人记得。
为着这不礼貌的称呼,满尾千绘的父亲没少给他脸色瞧。
“走吧,吃个饭休息一下。”米持多幸拍了拍她的肩膀。
满尾千绘:“嗯!”
·
中日韩棋手的提前会战,让这场世锦赛的看点也连带着结束在了第三日。
平辰潍在队内听人提起双蝉时,下意识扭头去看。
是薄凌青。
他正在呼朋唤友地说,双蝉拿了冠军今天晚上他请大家吃饭。
无关半场开香槟,是对双蝉的信任,余下的棋手属实不是她的劲敌,除非她突然连棋都下不了了,否则很难会输。
积分循环战不重复对手,中日韩只遇到这么一次。
她已经用掉了机会,剩下的唯有满尾千绘与徐石镇的对阵名额了。
之前也出现过,中日韩对上以后各输给了对方——1输给2输给3输给1,打了个循环——7胜1输的成绩就是比小分,看谁曾经遇到的对手更为强大,来决出冠军。
反正三人总是会打满的,每次都这样。
栾琛:“我也请我也请!”
平辰潍紧跟着想举起手臂,然而举到了一半,又默默放下。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够格……
栾琛已经注意到了,并且快速跑来抓住了他的手臂高高举起:“阿平也来!我们道场的一起请客!”
门外进来一人笑着道:“什么一起?加我一份。”
也是从行岳道场出来的棋手,比薄凌青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入队时间也早,叫做丹景曜。
他跟双蝉迄今为止没见过面,没什么交道,一开始就不在栾琛的请客范围内。
但既然他这么说了,肯定不能放过。
栾琛最会打蛇随棍上了。
栾琛:“队长也来!说双蝉今天的韩国比赛呢!小师妹马上就可以成为最年轻的世界冠军了!”
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轻嗤:“业余冠军。”
薄凌青看了过去,冷笑:“哟,这位想必早于11岁就拿到了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冠军了吧?”
他着重咬在了“业余”二字上,随着对方一起强调。
人没回答的时候,栾琛已经插嘴了:“肯定没啊,不然怎么轮到我们小师妹来这个最年轻的名头呢?业余怎么了?谁不是从业余棋手走来的?你11岁业7吗?你定段赛前就能拿业8吗?你连参加业余锦标赛的名额都拿不到,你在这儿给我哔哔叭叭阴阳怪气的。”
他嘴皮子贼溜,根本不留气口。
“晦气!怎么这么扫兴呢?”栾琛翻了个白眼,以此作为总结。
都在高兴着呢,就你长嘴了会说话!
丹景曜听栾琛骂完了以后,慢悠悠出声阻拦:“哎好了好了,都一个队的,不要吵架。”
压根没时间反驳的人:“???”
不是,我一句话都没说吧?
丹景曜才不管,从行岳道场出来的人都护短,他也不例外。
扭头看向了薄凌青:“请客是吗?加我一份。双蝉什么时候来队里转转啊?我还没见过她。”
栾琛欢呼:“好耶!”
薄凌青笑着点头:“当然。阿蝉从韩国回来估计就要闭关训练冲击定段赛了,曜哥你六月回道场吗?老师还问我有没有时间回去给大家打打气。”
到时候就能见到人了。
丹景曜想了想:“不太确定,六月份的比赛也多,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来时间。”
他们围甲联赛很忙,加上还有许多其他的职业比赛,连轴转都是常态。
时间其实怎么都可以抽出来的,主要是看愿不愿意。
否则,连夜奔波就为了回衢州待不到一个小时,太熬人了。
他们自己的压力也很大。
薄凌青以前也没非要回去的意思,经过去年下半年那一遭,他成为职业棋手这几年产生的与道场的隔阂陌生,一下子就被刷新没了。
他现在觉得道场挺好的,有空回去待着自己下下棋也好,比在队里待着舒服。
几人三言两句的,就把那个扫兴的人给排除出去了,话题又回到了轻松的氛围里。
·
第四天的两轮对局没有什么难度。
旁人还会在最后的轮次里疲惫交加从而引发疏漏错招,但双蝉越战越强,杀了个片甲不留。
“上午一条龙,下午一条龙,你这也够凶的。”墨非状似吐槽实则夸奖。
屠龙给双蝉屠爽了,精力无处发泄,正在绕着他们俩转圈圈。
“赢啦赢啦赢啦八轮全胜!哇我是冠军!!!”
路过能听懂的华裔们默默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嗯,最年小的业余世锦赛冠军。
天呐,太神奇了!
庾炎已经给双桃打了电话:“阿蝉来给你妈妈说比赛结果,她等你很久啦!”
双蝉:“来啦来啦!”
墨非那边收到了言魁的狂轰滥炸。
【赢麻了?】
【我就知道她能行】
【很好我喜欢这个冠军】
【加奖金加奖金】
之前都不稀得回,看见最后提钱了,墨非才乐呵呵地给了一回复。
11岁的冠军,按照业余棋手这边的习惯,她都能被叫做“天王”了。
行岳道场里面的人疯了一样的,今日的两场比赛没有跟直播,但每个人都知道冠军会在下午诞生,好些人无心学棋。
古凝安心不在焉的,被老师骂了都提不起劲。
直到外面传来一个破音的“双蝉赢了是冠军”,不知道是站在哪里喊的,总之,在静悄悄的上课时间,所有人都能听到这一嗓子。
“啊啊啊啊啊啊!”
“冠军!!!我就知道!”
“阿蝉第一!”
古凝安乓乓乓地在捶桌子:“嗷嗷嗷嗷冠军!”
老师:“安静——”
算了,安静不了。
我也跟着捶两下得了。
就跟学校老师突然喊放假了一样,沸反盈天的真挚欢呼声在道场内响起,连周围的邻居都被吓了一跳。
昨天刚结束了倡棋杯复赛争夺本赛名额的戈笑彗,也在跟尾星雨聊双蝉。
“你俩算是同时间比赛了。”尾星雨笑着道。
双蝉的世锦赛是15日到18日,戈笑彗的倡棋杯复赛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具体的比赛时间是14日和16日,但17日又参加了围棋宣传活动,离得远了点就在外面多住了一天,刚回来。
倡棋杯是职业锦标赛,尾星雨由于是国家队女子第一和女子等级分最高,一人占两个title,连原定的选拔赛都省了,直接拿到了本赛名额。
戈笑彗这次也是女子围甲联赛后马不停蹄去参加比赛,幸运的是顺利过关,过段时间将跟尾星雨一起参加倡棋杯的本赛。
“最年轻的业余世界冠军,真好啊,11岁,也是扬眉吐气了。”戈笑彗跟尾星雨击掌,“第一个女子业8,哎你说也不是我拿冠军,我怎么这么高兴呢?”
她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了。
尾星雨同样振奋:“当然高兴!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女子业8!也就是国内没有这个段位,不然拿去参加定段赛,我天,那场面一定贼拉好看!”
所有棋手里独一份的!
尤其是现在年龄限制放宽到了25岁,许多业余棋手会报名定段,定段赛里业6业7的人数增加了不少。
从女子组设立以来,就总是听到“你们女子棋手定段那么容易”的话,由于男女不在一起比,无论当届情况如何,都会被这样去形容。
提起定段赛状元,也总是默认男子组。
尾星雨真是受够了!
她现在当了职业棋手,也仍旧讨厌这类的话。
业8跟业7、业6还不一样,它是只有参加了世界级赛事才可能得到的荣誉段位,国内不管拿了几个晚报杯冠军,都达不到这个高度。
前不久还有人在网上说,双蝉定段肯定没问题,女子组那仨瓜俩枣的废物们,她要是定不上就怪了。
这话也不晓得究竟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无可怀疑的是,若双蝉定段了,最后还是会说“女子组名额就是好拿”。
想找借口的人永远都有借口。
戈笑彗:“高兴了高兴了,请你喝奶茶,贵贵的那种。”
尾星雨:“我要两杯!”
戈笑彗心疼了:“那得三十多了……好好好请你请你。”
苍狸猛地蹦跶出来:“什么请?请什么?我也要!”
尾星雨:“哈哈哈哈哈!”
戈笑彗:“你就听见吃的出现得快,你这个狸是狐狸的狸吧?你改名叫曹操吧!”
苍狸:“???”
咋了你就数落我!
她不服:“我也要两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两份。
戈笑彗:“给你买两本死活题!”
尾星雨快笑抽过去了。
第106章 第一道彩虹
其实在最后一轮的时候, 所有现场媒体都在紧盯着双蝉。
待裁判宣告她的胜利那一刻,外面就已经第一时间发出了铺天盖地的夺冠文章。
《11岁神童夺得业余围棋世锦赛冠军,刷新最年轻纪录》
《11岁双蝉震惊世界, 业余围棋世锦赛夺冠!》
《中国围棋新星双蝉11岁夺冠即破纪录》
标题取得乍一看都差不多,“双蝉”、“11岁”, 这是必须要强调的。
不了解围棋的人太多, 可大家对于年纪总归是熟悉且无比清楚的。
11岁能做什么?
11岁能做到什么?
竞技的魅力就在于,行业顶尖的人才们在不断地探索人类极限,围棋亦是如此。
在双蝉之前, 没有人想到, 11岁的小学生能成为业余围棋世锦赛冠军。
人们争相播报, 一片片地辐射着, 乃至于让整个世界都知晓了此事。
#双蝉围棋世界冠军#
#双蝉#
#11岁围棋少女#
#你的11岁在做什么#
#全胜冠军#
社交网站的区域热搜被她屠榜,韩国本地的新闻头条全是她。
“全胜怪物少女”的词条再次刷新,并列在了冠军之侧。
庾炎对此评价:“外国人取外号还挺好玩。”
还怪物少女哦, 听上去都非人类了!
墨非凑过来一瞧:“嘿, 脑回路是不一样。”
这里即将进行颁奖仪式,双蝉已经被工作人员带走了。
他俩没什么好担心的, 赛事方里有来自中国棋协的成员,言魁好像也在这儿——
墨非没见到人,但信息里说他来了。
双蝉正在跟言魁见面。
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锤溶溶,她正在跟人交待着什么,声音低低的, 离得远了听不清楚。
在这里比赛虽说是遵循韩国围棋规则,也以韩国棋协为主,到底还有一个中立方国际围棋联盟。
言魁这两年就是想把这个国际围棋联盟给拾掇出来。
吉祥物摇身一变成为三国轮流掌握话语权的组织也不错,一方执法期间另外两方监督, 省得出现赛事问题时没有解决办法。
算是言魁的废物利用了。
这场比赛的监督方就是锤溶溶带队来的。
“一会儿有人找你,你听不听得懂都要微笑,知道么?”言魁弯腰与双蝉的视线持平,细心地叮嘱着,“韩国媒体很多,翻译要慢一点没那么快。不过你放心,我们都在。”
身为地主的韩国媒体,自然是靠着主场优势,在其他国家之前,抢到了双蝉的采访机会。
甚至要早于赛后的媒体记者发布会,一看就是主办方搞出来的。
双蝉:“好的!”
言魁现在看双蝉真是,恨不能捧在手心。
太出息了!太厉害了!太好了!
早就想过她夺冠,也一直将其当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等待着发生,然而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满足。
果然啊,板上钉钉的现实,终究是比幻想里的空中楼阁要真切,兜头砸来的感觉也更厚重。
双蝉站在这里左看看右看看的,瞥见了待会儿要颁奖的奖杯和奖状,睁大了眼睛多瞅了好几下。
言魁顺着望了过去:“马上就是你的了!”
赛事成绩里,双蝉第一,满尾千绘第二,徐石镇第三。
又是中日韩霸榜,大家都快习惯了。
“wow——”
“双蝉!”
“第一第一!”
但不习惯的是上面站了那么小的两个棋手。
“居然是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吗?”
“omg怎么这么小……”
双蝉拉着满尾千绘,两人将徐石镇给孤立了。
他默默地缀在最后,跟着上了领奖台。
风头最盛的是双蝉,新闻也多以她来报道,不过,这场比赛精彩的其实是两个人。
满尾千绘也是11岁,她也是第一次来这个赛事,同样,她拿到了亚军。
谁会在意第二名呢?
第三名会在意,第一名也会记住。
双蝉与满尾千绘对视一笑,被媒体捕捉到了这一幕,拍下了珍贵的照片。
庾炎感慨着:“像是围棋界的双子星。”
墨非:“棋逢对手,有一起成长的伙伴,挺好的。”
“两个女子棋手啊?”
“对啊,居然是两个这么小的小学生,哎,女子棋手是要崛起了吗?”
“韩国这边不行啊,落后了。”
徐石镇败了就算了,现在还惨遭另一种嫌弃。
好在他没听见,否则不知道又要有什么反应。
·
在韩国多待了一日,接了好些采访,双蝉才疲惫地跟着庾炎回了北京。
最初打算直接回上海的,但墨非问她想不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中国棋院的荣誉墙上。
双蝉:“!!!”
她一蹦三尺高,清脆回道:“想!特别想!格外想!现在就可以的吗?”
没有成为职业棋手就可以的吗?
当然可以。
这枚业余世锦赛冠军的含金量,是双蝉所无法想象的。
她打破了年纪的限制,也打破了性别歧视,自此之后人们提起围棋的业余棋手,再无法堂而皇之地说出那句“女子棋手不行”。
通往职业棋手的道路上,她最先破除掉了女子业余棋手的天花板。
往后,不论是冲段少女,还是成年的女子业余棋手,心中都把“我最高可以拿到的”提升到了世界级高度。
这是精神与心气层面的提升,无形之中等于拔高了士气,也暗暗促使人上进。
破格让她进入那面荣誉墙上,将这杯业余冠军的印记留下,就是棋院和棋协想以官方的身份来为双蝉背书。
短视的人才会鄙夷女子棋手,言魁等人从不会认为女子棋手是累赘、无用。
那些单独划分出来的女子组、女子围甲联赛、赛事名额,是必要的,也是他们想要尽快撤下删除的——
有朝一日,学棋的孩子们男女比接近一比一,那一刻就真的是走到了目标点位。
双蝉的这个冠军,不知道能激励多少女生奔赴围棋兴趣班,让多少濒临放弃的女子棋手继续学棋。
庾炎在给上海棋院的老师打电话:“是这样的,咱们那里的荣誉墙……”
怎么能落后国家队步伐!北京都这么做了,她们上海怎么能停滞不前!
双蝉拿到了寄存在庾炎这里的手机,先跟妈妈发信息说要去北京,再拍了照片过去让她放心,最后才发了个朋友圈说自己要回来了!
原以为只是如此。
没想到,在落地北京机场的那一刻,机务人员拿起了喇叭,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了本次航班所有的旅客,这架飞机上有一位刚打完世界级赛事的世界冠军。
“旅客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xxx航班。”
“迄今为止最年少的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冠军,11岁的双蝉,我们破纪录的棋手。”
双蝉坐在那里,但伸直了上半身:“哇——”
啊啊啊听到大家的鼓掌啦!
乘客们很给面子,虽然不知道双蝉是谁,这会儿也找不见人,却都在乘务长的话音落下之后给她鼓掌。
还有趁机教育自己孩子的:“你看,姐姐那么厉害,你以后也要努力呀!”
更有好奇的:“围棋世界冠军?业余是什么?哎围棋啊,一听就好厉害。”
就算不学棋,中国人也知道围棋的存在,默认其是复杂又高大上的存在。
落地滑行过水门,早早守候在这里的地勤人员们,为提前告知的冠军一事,给予了最大的尊重与祝福。
庾炎指着舷窗外的方向示意双蝉去看。
从机舱内部看不到那扇形成的水门,只能见到地上位于两侧的消防车正在喷出水雾。
“过水门是航空这边的一个盛大仪式,有值得纪念的事情发生时,就会有这样的礼遇。”她说。
双蝉:“所以我拿冠军,是这样的大事?”
庾炎:“对!”
双蝉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将机场跑道照得耀眼。
“我好开心啊!”她欢呼,“感觉自己棒棒的!”
她以为只是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并没有奢求陌生人的祝福,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感受到了来自大家的善意。
一整架飞机的旅客,偌大机场的费力筹备。
那么那么大的消防车,扬起的水雾漫天而来,反射着七彩的光芒,构成了一道明亮的彩虹。
它巨大,斑斓,熠熠生辉。
双蝉在这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道彩虹,穿过它,未来坦荡无虞。
·
双蝉在中国棋院所在大楼留下了照片和签名。
尚且稚嫩的字体,一笔一划之间难掩风骨,旁边守着她写字的人惊疑一声。
双蝉抬头:“嗯?”
对方问:“你练过毛笔字?”
双蝉:“练过。”
打小就练,拜师多久就学字多久。
牧遥行亲自教的,什么名家字帖她全都有,时人以楷书打底,学的是颜筋柳骨的颜体,她便找了刻本来,挑三拣四的,说这家刻本囿于匠气、那家的笔道过肥她不喜欢……最后终于找了喜欢的,塞给双蝉让她练。
又叹着气说有的不适合她学,待以后有时间了再换。
双蝉不太懂,但乖乖照做。
牧遥行还考虑过等双蝉学得差不多了,就问问她喜欢什么体,找来教她。
单学一种挺无趣的。
可惜没等到这一日。
对方:“有小成,往后记得继续练。”
软笔和硬笔之间的差别很大,不过一个人提笔总归是有习惯的。
双蝉:“嗯!谢谢爷爷。”
对方:“不客气。”
她不仅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在这个房间接受了来自《围棋天地》杂志的采访。
结束了以后,墨非来问她要不要在棋院这里待两天。
“国家队训练要看吗?”他问。
双蝉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给砸到了:“可以吗?!”
墨非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神秘,就是大家不断地下棋下棋下棋。”
国家队的目的就是集训,确保四天有一盘高质量对局,其余时间全是内部循环赛、死活、官子,总之非常枯燥。
在这里待着都快抑郁的棋手也不少。
双蝉:“那我就晚两天回去反正也不急……”
跟着来的庾炎:“……”
妹妹,是有点急的。
不过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太方便催你。
庾炎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防止双蝉被其他人拐走,确保北京之后的下一站就是上海棋院。
否则,杭州衢州来拐人,挺师出有名的。
双蝉:“庾老师……”
庾炎看着她求求了的神情,无奈了:“好,给你改机票。”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要答应她。
第107章 交换年少
职业棋手大部分都在北京, 这里的比赛最多,加上中国棋院大本营在此处,国家队也驻扎于此, 做什么都方便一些。
这就是为什么,北京的道场里, 职业棋手资源会比其他地区要丰富。
双蝉在这里见到了很多不认识的人, 这群人下了课就冒出来围观新鲜出炉的业余世锦赛冠军。
“昨儿还在新闻里看你,今天就见到真人了。”
“哎给我抱抱行吗?我想我妹了。”
“滚滚滚别占人小孩辈分便宜!什么就是你妹妹了,我妹妹!”
“拍个照, 来跟我一起, 茄子~”
“你声音夹得我快吐了边凝晗。”
都是活泼的年纪, 入选国家队的门槛除了围棋等级分就是最关键的年龄限制, 一窝人里三分之二都才十几岁。
但也有她认识的。
“终于见到真人了~”一个人故意颤抖着声音朝双蝉伸出手,“我是奈奈啊!就是那个之前跟你下过网棋的!”
奈若霞,女队成员, 今年16岁, 职业二段了。
墨非在上海的时候,联系她跟双蝉下网棋, 那一场两人下了快三个小时。
奈若霞的围棋id就是“奈奈大王”,跟这个昵称一样的活泼性格。
她光明正大但又偷偷摸摸地抱住了双蝉就是一个躲藏。
后面一群人:“哎哎哎!”
躲不出一步远,就被人给拽住了:“大王你咋个回事!唐僧你独吞!”
初高中最人嫌狗憎的年纪,一个个脑子转得贼快,以往在队内还被教练训, 现在言魁上台了鼓励解放天性,于是每次下课休息就全都疯了。
下棋时多坐得住,此时就有多癫。
还有人默默地在凳子上没动,大概率不是腼腆, 而是一天下来累惨了实在没力气。
双蝉指着自己:“我是唐僧嘛?”
旁边有人接茬:“你是金蝉子!没跑了!”
“哎对啊,都是蝉。”
“悟了,原来你是三藏,我就说怎么这么厉害。”
“好的,金蝉子转世成了唐僧,不知道哪位文曲星下凡成了小双蝉,很好,这个解释非常靠谱。”
“围棋玄学又来了,救命!”
墨非办公室嗷了两嗓子“我把双蝉带过来了”的工夫,等再出来找人,一群哥哥姐姐们中间的双马尾,已经喜提“金蝉子”称号了。
寓意深刻,一说她是某某星转世,二说她金贵神奇是个宝贝,三说她前路艰难但势必成功。
双蝉感受到了善意,还美滋滋的:“那我就是金蝉子了!”
然后演变成了:“阿金啊!”
双蝉警惕:“嗯?这个不行,这个我朋友的小名。”
衡金的小名就是阿金,不好抢人家的。
奈若霞:“救命,你们真的是想笑死我。”
她一边翻着白眼抹眼泪,一边咧着嘴笑。
对于五官的运用也是超乎常人的熟练了。
墨非:“……”
我多余期待你们是靠谱的。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论起外号这方面,不得不服中国人。
等其他教练过来,墨非将双蝉从人堆里领出来,就见到孩子脖子上不知道怎么地,多出来了一串深色的檀香珠子。
三圈的手串,撒开后当项链也可以的大小。
非常眼熟,青年组成员里某人的配饰,说是要盘串儿,下棋的时候给那里转啊转的,天天不离身。
墨非没好气地:“戎天籁把你的佛珠给我收回去!真当她是唐僧了啊!”
双蝉低头,莫名其妙的:“咦?什么时候套我脖子上的?”
人群里钻出来个平静在笑的男生:“送双蝉的,多合适。”
围观者这才发现双蝉脖子间居然多了这么一串,看上去更像是唐僧了。
一众人在那里笑。
墨非:“滚滚滚!”
他轻轻地取下那串珠子,避免伤到双蝉,而后利索反手丢去了戎天籁的方向,力道很大,丝毫不顾及后者能不能接到。
“哎!”戎天籁先于损友举高的手之前接住了它,“挺好一手串,我送妹妹的,真的。”
他挤开这群人走上前来:“双蝉你好,我叫戎天籁。你听过我名字吗?”
双蝉点点头:“听过!”
这谁没听过啊,去年的应氏杯冠军,薄凌青去嘉实小的时候第一个提起的就是他这个冠军。
同时还以16岁零3个月的年纪,刷新了已退役的韩国棋手李载沅创下的最年少世界冠军纪录——后者是16岁7个月的年纪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的。
四年一次的应氏杯,含金量要比两年一次、一年一次的世界大赛都重。
都说戎天籁是好运气,拿了外卡进去,居然一举夺魁了。
但也不得不佩服这位最年轻的九段棋手。
是以,他在说出自己的名字时,不需要去形容这三字如何构成。
因为,只要是学围棋的,都知道。
戎天籁将那串檀香珠子又塞给了双蝉:“真是给你的,虽然没开过光,但跟我上过应氏杯赛场。送你的。”
关系好一点的棋手朋友喊他:“你舍得啊?我之前摸一下都不乐意的!”
刚才墨非说到双蝉怎么脖子里多了个东西的时候,这人就“咦”了一声。
棋手多点什么文玩爱好太正常了,戎天籁不是唯一一个,但他这个手串宝贝得都不让人碰,加上他自己格外出名,所以大家都记得这东西。
墨非也记得,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要么他刚才扔回去的动作如此丝滑呢。
墨非:“法力加持啊?”
戎天籁笑了笑:“金蝉子怎么能没个佛珠呢?”
墨非抬脚欲踹:“皮的。”
双蝉捻了捻被戎天籁重新挂到自己脖子里的珠串:“可是我没有相等的礼物给你哎!”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夹:“只有这个……”
但你好像用不上。
戎天籁一愣,失笑:“不用……”
“戎哥需要,很需要,你看他头发那么长,发夹可以的。”
“原来你不剪头发是为了这个!”
“这是跟着上了新闻的那个发夹吧?可以的可以的,一样一样。”
“一样”说的是都跟着去了刷新年少纪录的赛场,还都是见证了冠军诞生的物件。
没剪头发不是戎天籁要留长,纯粹没抽出来时间。
他前些时日在杭州棋院待了一阵子,杭州的理发店水平只能说是天怒人怨,他不想剪锅盖头,拖着拖着就耽搁到了现在。
双蝉爽快地拆下她的樱桃发夹:“两个!”
戎天籁看着掌心里红彤彤的果子:“……谢谢。”
挺好,等会儿我就买车厘子去。
没有人去衡量檀香手串和樱桃发夹的物价差距,它们此刻的象征意义要比价格更深远。
最年少的职业棋手世界冠军。
最年少的业余棋手世界冠军。
好巧,戎天籁刚好在备战六月初的倡棋杯本赛,否则他现在就不在棋院里,而是在围甲队内了。
不让人碰手串是他不喜欢,送双蝉是他觉得她很厉害也值得。
戎天籁的视线微微抬高,落在了双蝉脑袋上方的虚空。
跟羽畅畅师兄与他说得一样,双蝉确实是一个招人待见的孩子,倒不是乖巧与否,而是那种与围棋之间的磁场共鸣。
她生来就是为了围棋的。
置身棋院,她的磁场与这里融合得极好,如水滴入海,似星子高悬,黑白旋转成八卦,她立于其上,稳如泰山。
戎天籁依稀能感觉到这些,于是就天然地亲近她。
双蝉纠结要不要把手串从脖子上取下来套在手腕上,四圈五圈应该没什么问题。
手腕?脖子?
换一下?
她用右手圈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再对比指节位置看看圈出来的大小,惊讶发现好细哦。
还是得多吃饭。
双蝉想着,要把自己养得胖胖的,这样才好!
小动作可爱得要命,逗笑了正在观察她的戎天籁和周围的人。
戎天籁没忍住笑出了声。
朋友怼了他的胳膊一下:“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戎天籁:“你什么时候学历上去了,还拽成语?”
这里一抓一个高中生,上大学的年纪不多。
朋友:“滚滚滚!”
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追问也不了了之了。
因为人群的焦点过来拽住了戎天籁,眼睛里充斥着战意:“能不能下一盘?”
此话一出,周围凑热闹的人:“嘶——”
好些人下意识退后一步。
双·焦点·蝉听到了动静,疑惑:“嗯?”
干嘛这样?
她还没跟戎天籁下过棋!
薄凌青不太认识他,网上也没遇见过,墨非联系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略过了他,导致双蝉一直没与他交手过。
说实在的,墨非不是找不到戎天籁。
纯粹是不想让双蝉跟戎天籁下棋。
职业棋手在世界大赛里被打到想要放弃围棋,这种事不罕见。
他们已经成为职业棋手了,但双蝉还没有。
有的人适合作为指导棋老师,有的人非常不适合。
戎天籁就不适合。
国家队循环赛里,很多人不乐意跟戎天籁对上。
百新筠形容与他对弈时,见不到希望。
现今已经稳定下来正在攀升的九段棋手,比去年更加深刻的戎天籁,将“止水”这个外号渲染得愈发严肃,也已经断了自己指导棋的兼职外快。
外面的道场基本都不请他了。
墨非想让双蝉再晚一点对上戎天籁这样的棋手,明年,或者下半年,反正不是现在。
显然,双蝉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放弃围棋早已不在她的人生选择里,遇强则强才是她的信念。
不见高山何以一览众山小?
戎天籁抬头,望向了墨非:“教练?”
他也知道自己的棋不太适合教小孩,虽然他好像跟十一二岁的冲段少年们,只差了四五岁而已。
还是哥哥的范畴,却被喊做魔鬼了。
前几天有人托了关系找到围甲队内的经理,非要让他去指导某位冲段少年,拒绝也拒绝不了,人家死活不信邪,说自己孩子道场第一心性极佳。
结果,从趾高气昂睥睨天下到被打哭不过是一个半小时,嚷着不想下围棋了,害得戎天籁被经理骂。
墨非斟酌了以后:“定段之后吧,现在都很累,状态也不好。”
他看向双蝉:“我到时候给你们找时间和地点,你们好好下一场,好吗?”
双蝉有点犹豫。
想现在下的,但教练说得也没错。
从两轮女子围甲联赛到现在,上海来北京再回上海又去韩国再来北京,她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半个月不停歇。
饱满的备赛状态肯定是没有的,如果想认认真真下棋,确实需要休息才好。
这么珍贵的下棋机会呢。
那……双蝉伸出手:“拉钩。”
墨非一边伸手指一边道:“我还能骗你呀?今年都要带你联赛的。”
说的是女子围甲,不过有时候会省略掉,简单称呼着。
双蝉仰头看向左边的戎天籁:“你也要拉钩。”
戎天籁爽快应下:“可以。”
一左一右同时拉钩,仍旧不知道为什么要拉钩上吊,但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喊完了口号,双蝉心满意足。
旁边的人叽叽喳喳:
“墨非教练这么会哄小孩的吗?”
“他凶我的时候可没这一半温柔。”
但来一趟不下棋就太亏了。
双蝉甜甜地:“教练~”
墨非:“……给你找个人。”
跟戎天籁下棋不太行,跟国少队的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国家队目前是三个队伍,一个青年组(包括成年人),一个少年组,一个女子组。
说是青年和少年,其实就是男子组。
就选拔标准来讲,三组的门槛都不一样,最难的是青年组选拔赛。
国少队的称呼以外,另外两组都直接喊男队、女队。
墨非:“女队这边一多半都是围甲队员,你之后可能会遇见,就不浪费这次机会了。”
说是一多半,人也不算多,女队名额就9人。
奈若霞跃跃欲试:“我也想……”
墨非冷漠无情:“你不想,你后面几轮会跟双蝉遇上。”
奈若霞也是女子围甲队伍里的。
最后挑了一个国少队的职业二段,说是等晚上了再下,现在就先带着双蝉参观一下棋院。
奈若霞自告奋勇:“我带妹妹参观!我我我,我最适合当导游了!”
性格和话痨程度确实格外恰当。
墨非允了。
·
晚上,双蝉在跟人下棋的时候,办公室这边的几位教练也在扯闲篇。
聊着聊着,聊到据说双蝉以前来北京道场考察参观了,怎么就被这边的教练给放走了呢?
有一人说道:“嗐,我问过老叶,他也后悔得直拍大腿。说是当时顾着定段赛呢,谁家五月份能把精力放在一个连考级都没有的小孩身上?”
老叶就是某个道场之一的老师。
不巧,双蝉没拿着比赛成绩过去,当时连级位都没有。
态度差点的道场里,老师一听双桃的介绍,说是给孩子找道场,再一问离业5远着呢,就觉得她来干啥啊,你孩子这辈子还不一定能进业5呢!
态度好一点的道场,也觉得双桃这个行为有点病,你起码等打到省赛了再说道场啊,现在这不是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吗?
他们的统一想法就是:又来一个自认为孩子天下第一的家长。
不是偏见,属实是这种神经家长见得多了。
谁知道居然是个真神呢!
况且,双蝉去年五月份的棋比现在来看,表现出来的差距也太大了!
行岳那边若非薄凌青提醒,第一次去道场里被老师测试水平,看那些比较落后的行棋手段,也不会想到她竟然这么厉害。
一道题有很多种解法,最优的、最麻烦的之间,很多都是被淘汰的笨拙方式。
古典围棋里有些被传到了现在,有些已经被淘汰了,双蝉用的这些没什么问题,但效率不高,就被老师看做是没学到什么。
值得称赞的是她下棋的计算水平,这个天赋很明显,却又无法被第一时间看到究竟有深厚。
跟平辰潍下的那盘,一开始漆狩他们就没想过双蝉会赢。
迷惑性太强,不走寻常路,没办法。
连墨非接了行岳给他送来的双蝉道场对局记录时,都百思不得其解:五月到八月她是脱胎换骨了吗?
等再带了带,好嘛,原来每个季度都在脱胎换骨。
墨非:“她但凡打了几场比赛再去,早被哄抢了。”
有教练表示:“你们说得也太夸张了吧?我承认她确实……”
外面有人气喘吁吁跑来,敲了敲大开着的办公室门,冲着看向自己的几位教练喊道:
“下完了,双蝉屠龙中盘胜。”
正在说话的教练咔吧就闭上了嘴。
行吧,国少队,最弱的是职业初段。
但跟双蝉下的这位,是职业二段。
墨非乐了:“我就知道!”
嗨呀,让你们当时听我说要去上海队当教练的时候,冲我阴阳怪气的。
等以后双蝉入队了我还带她!
我看你们怎么抢的赢我!
第108章 回程
庾炎若不是跟着双蝉, 后者就直接从北京回衢州了。
幸好,她寸步不离。
上海棋院成为了这位业余世锦赛冠军的第二站,早早等候在这里的媒体们, 终于见到了冠军本人。
见惯大场面的双蝉面对此情此景,得心应手, 完全符合家长们总是说到的那句“大大方方的”。
棋院甚至给她办了一场“冠军见面会”, 有限的门票发给了在这个建筑里学棋的棋童们。
门外角落观察这叽叽喳喳热闹场景的两个阴暗蘑菇——
桓晓骞:“服了,自己卖黄牛票啊?”
兆阳:“嗨呀,这话说得多难听?是赠票, 但报班的优先。”
不要钱的票, 算什么黄牛?
顶多是内部赠票啦!
至于拿到票的人自己有没有卖, 那就再说了, 看谁买呗!
桓晓骞:“给双蝉出场费了吗?”
兆阳:“给了吧,两千块钱?”
桓晓骞难以置信:“这么少?”
有点太不要脸了吧!
兆阳:“开玩笑的,我不知道。”
桓晓骞:“……”
棋院一楼是围棋博物馆, 二楼以上是各程度的兴趣班, 打的招牌就是跟围甲队共用场地,老师可能是国家队高级教练。
实际上懂得都懂。
但好处还是有的。
兆阳他们约指导棋贵贵的却也算方便, 队伍教练不带兴趣班的课不过也能约一段时间的指导。
桓晓骞当看饮水机队员这两年,时间多,跑指导棋也多。
跟这群棋童认识得也多。
有个戴黄帽子的小孩跑来,喊了他一声老师。
桓晓骞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票:“去吧,边角位置。”
兆阳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谴责棋院内部黄牛票行为的队友, 真当黄牛去了。
顶着兆阳瞪大的眼睛,桓晓骞淡定拍了拍胳膊:“有样学样。”
就兴他们棋院内部搞赠票啊?
他也搞!哎嘿!
小孩就是约他指导棋之一的少爷,家境富贵,给钱爽快, 就是人笨了点儿估计当不了职业棋手了。
虽然他似乎挺喜欢围棋的。
小孩名言:老师你带我一节课多少钱啊?啊?才一千五?好少哦,那我今天的零花钱给你吧。
桓晓骞那日喜提+2000块钱的收益。
他算是明白了,上海真的是风里都带着钱的味道。
否则,就这连围甲都上不了、围棋比赛里拿不到前列名次得不到什么奖金的现状,靠着廉价的围甲队工资,桓晓骞直接在上海跳黄浦江比较快。
桓晓骞:“别这个眼神,我没要钱,纯属附赠的服务。”
只不过少爷前两天才带他去搓了一顿大的,全是进口食材,新鲜好吃得要命。
来看双蝉的人很多,哪怕小孩没兴趣,家长也摁着过来。
美其名曰“看看冠军以后咱们也当冠军”。
兆阳靠着墙壁:“真好啊,最小的业余天王。”
桓晓骞也感慨:“是啊,不知道女子棋手能不能多一点了。我看今天来这里的小女孩比往日要多。”
兆阳点点头:“对,这也是一场兴趣班的招生宣传。”
两人对视一眼:“资本家,啧啧啧。”
办都办了,一举多得才是目的。
在场所有观众都是目标客户,一个都没跑的。
奔着双蝉来的家长会想知道11岁的顶尖棋童将要分享什么样的学棋经验,趁热打铁,此时对培训课做一下宣传,效率比他们等着家长摸过来询问要高得多。
围棋兴趣班要生存,同时也是职业棋手诞生的广袤土壤。
双蝉在后台准备的时候,开心得蹦跶:“我也可以下指导棋吗?我也到了能下正式指导棋的高度了吗?”
多面打早就下过了,在小学围棋社里的指导棋也有过。
可那些跟现在不太一样。
好正式的一场棋,名额都靠抢的呢!
这是一群专门学棋的孩子,特意为了她而来,是她的主场。
庾炎:“对对对,可以的可以的。”
她仔细地给双蝉抚平衣服的褶皱,拉了拉短袖的袖口。
“好了,我们的双蝉荣誉8段,加油!”庾炎伸出拳头。
轻轻一碰,拳头继而弹开。
双蝉大大地点头:“昂!”
·
古凝安已经很久没见到双蝉了。
她去了上海之后,就算能在网上聊天,次数也不算多。
还要学习呢,加上大家都不能带手机,尤其是道场这里,从三月开始就完全进入到了定段赛准备阶段,管理和训练严格了起来,又到了去年的地狱氛围。
“再见不到阿蝉,我整个人、我的美好品德、我有趣的灵魂、我是说我的围棋,就干涸了。”
她趴在桌子上,蔫蔫的。
前两天兴高采烈问老师能不能给双蝉再放个烟花,结果被严词拒绝了。
五月去哪里要申请哦,麻烦得很,再者真要形成习惯以后每次都放啊?道场没这个钱。
行岳:“最多定段赛之后我申请一次。”
到时候估计还得消防待命,他现在想想就够头疼的。
古凝安:“QAQ。”
想对双蝉好,想让她特别特别开心,但古凝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行岳拒绝了她的烟花提议,通过了礼花砰砰计划。
古凝安一下子又活过来了。
然后就是等双蝉回来。
等啊等的,韩国直飞北京,北京直飞上海,上海直接高铁去了杭州……
古凝安:“???”
我的蝉呢?我辣么辣么大一只阿蝉呢?
杭州棋院也是中国棋院分院,在本地棋院和棋协之外,承担了一部分中国棋院的责任。
里面是二队,国青二队、国少二队、女子二队。
古凝安去看过,但他们都把这个二队叫做流浪小队。
因为没在北京的中国棋院总部待着,是被放养的。
戎天籁前阵子来杭州就是来看二队的,他在倡棋杯是免选拔直接进本赛,加上拜的师门也在杭州,顺便领的这个任务。
其实不是流浪小队,是言魁分出来的仅差临门一脚的落选者们,鼓励他们争取下次选拔赛进北京总部。
门槛比总部那边要低,总部的选拔赛标准就是二队各组的免选入队标准,至于三个小组的报名资格,放宽到了只要是职业初段就可以。
古凝安:“阿蝉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旁边同学回答:“快了吧,我去食堂的时候听阿姨说,衢州棋院去杭州抢人了。”
古凝安:“真哒?”
同学也不知道真不真,反正消息是八卦里传来的,真真假假夸不夸张全靠信息交流处那几张嘴。
古凝安暂时见不得双蝉,在杭州棋院二队的平辰潍却是见到了。
他原在围甲队内,听闻双蝉要来棋院,立马收拾东西往下跑,靠着自己二队的身份抢到了名额。
等真的坐在教室内跟其他人一起等双蝉了,平辰潍低头看看自己挂在脖子里的证件牌,一时间又有点退缩。
他没考进国少队,选拔赛比得太差劲,前期就淘汰了。
在道场的阶段,满心满眼就是定段,那会儿还以为定段就是终结,迈过去便是坦途。
定上了,眼前倏忽出现了连绵不绝的高山。
平辰潍发现前途渺茫,一山更比一山高。
二队的门槛低了不少,又都是选拔赛落选的——马失前蹄的高段位棋手也是有的——二队整体比北京那边弱,但到底是国家队。
竞争其实少不到哪里去,对局量很充足,能够匹配到合适的对手。
像是有些学校区分的实验班、一班、普通班,平辰潍他们这个二队就处于“一班”的中间状态。
不普通,但也追不上实验班。
平辰潍暗暗叹气。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双蝉?
啊,一年过去了,她已经是业8,棋力增长的速度世所罕见,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明星棋手。
他则是连国家队都没进去……
旁边坐着的同学突然想起来什么:“平辰潍,双蝉是不是你道场的啊?”
平辰潍静静地道:“对,衢州行岳道场。”
同学来了兴趣:“她是什么样的人呀?你跟我们说说呗!”
观众总是提前进场的,至于早了多少,就看组织者如何安排了。
起码现在,大家都没来齐,双蝉更是遥不可见,估计要等好一会儿。
其余人也扭过头来,好奇地望向平辰潍。
连二十多岁的成年棋手,都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平辰潍思考了一番:“双蝉……围棋很厉害。”
室内安静着,等他继续。
他没声了。
等待的同学:“没啦?”
平辰潍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从苦恼无话到口若悬河仅这么一个眼神。
他:“突然让我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人很活泼,攻杀很凶,进步快得让你咋舌,悟性高,吸收能力强,昨天学的今天就能掌握并运用到棋里。学习成绩好,喜欢吃东西,朋友多,大家都很喜欢她,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正直善良喜欢猫狗……”
同学:“打住打住打住,越跑越远了。”
这也不像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啊……
平辰潍闭麦。
思绪只要找到了一个线头,扯着扯着就发现原来这里有一颗偌大的毛球,再也扯不完,绵延不绝。
平辰潍小声:“那你想问什么?”
同学一时间哑然。
是哦,我想问什么来着?
漫无目的没有针对性的问题,得到的答案自然漫无边际。
其实他也不是想知道具体的,只不过,身处围棋之中,才更明白“11岁的业余世锦赛冠军”这个成绩的含金量。
这么天才。
这么令天才嫉妒的天才。
在座诸位哪个不是曾经的市级、省级天才棋童,从人山人海的定段赛走过,万里挑一都不夸张。
但他们与双蝉相比,还是太弱了。
同学陷入沉默。
“我小时候也想过,拳打脚踢闯进世锦赛,拿下冠军,让那些大人们瞧瞧我的厉害,”不知道谁在说话,“后来我才知道时间真的很重要。”
现在放他去跟那些打赢过他的业余棋手对弈,大概率他是会赢的。
只不过,没有人会在过去的那个时间点,等着长大的他回去。
当年的比赛输了就是输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梦想没实现就是没实现。
15岁的他回不去那场12岁的晚报杯,12岁的他也不可能是现在15岁的他。
这一句话出来,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很多人都幻想过做出一番破纪录的大事情,竞技项目就是毫无道理可言,前浪会不断地被后浪冲刷,留下新的印记。
好在他们不会放弃自己,在围棋这条路上的磨练之下,坚定地向前走着。
没有破纪录就没有呗,自己的路,每一个时间点都会是新的纪录。
·
双蝉听闻观众棋手们已经就位了,还是一群入选了国家队的职业棋手,立马换成了小跑。
跟着的人:“???”
双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要让人家等我呀——”
每天的跑步真没白给,这速度快得一眨眼就不见了。
定下的场地就是一个素日里训练用对局室,空间没有很大,里面坐着二十来人,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
来这里的大多对双蝉充满好奇。
交流分享在其次,主要是想见见人。
唯一的11岁荣誉业8,还是女子棋手。
杭州棋院也得出宣传稿的,反正衢州也在浙江,离得这么近,细算起来,大家本就是一家人。
“双蝉参观杭州棋院”,一个稿子,若干定格照片,又是一场佳话。
平辰潍没有进国家队这件事,双蝉早就知道了。
一进门见到了他,她在心里“耶”了一声,就知道师兄会来看我!
扬起笑脸跟平辰潍打招呼,导致后者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紧张的平辰潍没有注意到其余人,满心满眼都是双蝉。
“好久不见!”他在座位上同样举高了手臂,只是声音小了一点。
可惜单绮玉不在这里,之前一起定段的范艨也不在。
另外的行岳道场早期的学生,双蝉又不认识。
结束了简单的交流之后,按照安排要来上一场能够被拍到的快棋对局。
双蝉果断指向了平辰潍:“我师兄!”
她说:“好久没下棋啦,师兄来下棋!”
时光荏苒,去年初见就是一场对弈,那会儿还是平辰潍在窗边安静地等着双蝉。
现今,已经是双蝉点名黑箱平辰潍才能有对弈的机会了。
平辰潍:“好!”
他莫名地有了紧迫感。
没有定段的双蝉,跑得太快,快到他都愧对师兄之名了。
·
双桃在杭州接到双蝉,又带着她回了衢州。
双蝉跟她说这几日的见闻,还骄傲抬头:“我所有的对局都赢啦!”
然后又说好多拍摄和采访,一茬一茬的,速度快得她这么好的记性,都没把见过的人记全了。
“是不是累坏了?”双桃心疼地道,“采访太多了,之后不接了。”
双蝉长叹一声:“比下棋都累哦——”
双桃被她的表情逗笑:“是呀,学习和下棋是最单纯的事情了,其他的才是麻烦呢!不过都很累哦!”
双蝉:“一动不动就不累了,但是生命在于折腾!”
双桃:“哇,我们阿蝉这么有哲理呢!”
双蝉臭屁叉腰:“我是哲学家!”
双桃鼓掌:“真棒!”
衢州是最熟悉的地方,进了道场就跟回家一样,尤其是一条充满了礼花的路,冲段关键期的同学们还特意给她送来祝贺。
“阿蝉世界冠军!天下第一!”
“啊啊啊啊你终于回来了!”
“双蝉双蝉!业8业8!”
砰砰的礼花响声里,彩色碎片落了一地,也落了双蝉一身。
双蝉:“谢谢谢谢!对对对我第一!是的是的好想你们!”
仿佛回到了晚报杯夺冠之后的那一天。
古凝安嗷呜一声就扑了上来:“呜呜呜我好想你!想死你了呜呜呜!”
秦玲玲:“我也好想你啊我的阿蝉!”
一群人就这么的围了过来,将她包在了最中心。
行岳在不远处的檐下欣慰地看着这边。
道场最近接到了许多求学申请,有为了明年定段的,有想去体验一下今年定段赛的。
里面的女子棋手数量,占比到了1:1。
前路如何暂不可知,但这么惊人的比例,足以令他热泪盈眶。
双蝉比他想象中更优秀,释放的能量更是超出预料。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与刀伽彧聊起的期许:女子九段,世界冠军。
原以为那是未来,没想到已经在脚下了。
第109章 棋就是你的路
“啊, 好熟悉的氛围!”双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作陶醉状,“跟去年我来道场一模一样。”
五月底的行岳道场, 狗都不……!
狗不来双蝉来。
呼吸的下一秒就是被死活题的臭乎乎大舌头舔了一脸,还被塞了一鼻孔的狗毛。
“咦惹要窒息了!”双蝉奋力拯救自己于水火, “怎么感觉死活题变胖了?”
她好久没撸狗了, 特意来看看小鸡毛,好家伙,结果原本就不小的小鸡毛现在完全就是个大金毛, 大得夸张。
古凝安蹲在那里:“它80斤了, 老师说要减肥了, 不然以后容易生病。最近一直梅雨, 它身上多了好些疮。”
金毛的皮肤病一不留神就容易复发,下雨了沾水了不擦干,转眼就是浅浅一千块钱的小病。
上次下雨它偷跑出来, 知道不对, 硬是藏着没让人知道,结果里层皮肤的毛是湿的, 它不舒服地一直舔毛,有一块地方都秃了,漏了血。
前两天还戴着伊丽莎白圈,大狗头再也不能在跑步时候啃同学们的鞋帮子了。
哼哧哼哧的狗叫声响起,似乎在反驳古凝安。
然后狗头被一只白色爪子按下——边牧点三三长大了, 已经从小弟成为了大哥。
看哪只狗都不顺眼的死活题,大概是因为自己带大的点三三,所以对它的态度还算不错。
目前来讲,死活题认点三三是自己的崽, 点三三认死活题是自己的小弟。
俩狗的辈分也是各论各的。
点三三:“ou!ouao!”
双蝉惊喜道:“哇,你还记得我是不是!”
点三三的嘴筒子乱晃,耳朵撇了又撇,智慧的小眼神里全是得意。
看样子是真的记得。
撸狗太快乐了,毛茸茸的暖意是与夏日高温截然不同的舒服。
就是最后沾了双蝉一身的毛。
她不在道场的这段时间,后院里的流浪猫也没饿着肚子,还有好几只都被领养走了。
古凝安问双蝉定段了以后,要不要带走一只小流浪。
“上个月死了一只,我们出去爬山回来之后看见的,倒在了路边。”她说。
流浪猫的花语除了是手慢无,还有朝不保夕。
双蝉感到了伤心:“啊……”
但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意外总是突然来袭。
“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她认真地想了想,“我可能没办法承担一份生命的重量,所以我要回去问问妈妈。”
牧遥行一开始也只是在门口捡到了那只小小的丫头,用一盘果子骗进了门。
截至她确定要养徒弟,花费的思考时间是一整年。
给两口饭是一件简单的事,养好一个生命是极难极难的事。
这个道理,师父很早之前就教给了她。
可惜那个时候她不懂,不过现在懂啦,因为,双桃承担了她的生命重量,将她养得很好很好。
古凝安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唉这么久别重逢的氛围,我好扫兴!
双蝉又扬起笑脸:“那我买点零食回来!让道场的猫猫能够吃到超级好吃的零食!猫生体验+1!”
如果做不到太多,那就先做能做的。
双蝉如是想着。
她不太记得两岁的事情了,只是后来从帮佣的大娘那里听闻,一颗果子能吃一天,安安稳稳的。
为了多得到一颗果子、糕点,她会开动脑筋记住牧遥行教她的围棋知识,揣进衣裳内,带回去给阿娘。
每天都乐乐呵呵的,一个新鲜的小玩意儿,能兴奋一整日。
家里不用管她的吃,还有人照顾不担心被拍花子的偷走,又能从贵人家里带东西回来,双蝉就在牧遥行的院子长时间待了下去。
两岁的体验不断+1+1,一个月比她过去两年吃得都好。
回家之后献宝似的将省下来的吃食交给父母,收获了逐渐敷衍的夸夸,转身走开的时候,两人将一多半分给她的哥哥。
再忧心“贵人万一厌弃了她怎么办”,担惊受怕地等着假想中这一日的到来。
也不是没想过把她哥哥送去牧遥行那里,总觉得儿子比两岁的女儿招人喜欢,结果连大门都进不去。
人家可不稀罕他们所谓的宝贝。
唯有双蝉,懵懂地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转身回望被拦在外面的父母和哥哥。
她尚看不明白那两张脸上的窘迫,也不知道一年后父母准备拜师礼之下的窃喜。
里面大多是不真实的侥幸,奋力筹备也不是看重女儿,仅是因为牧遥行。
拜师了以后,双蝉得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才认识到了身为人要如何被养、去成长。
她像流浪猫一样跳在了牧遥行的窗户下面,等了许久,才在渺渺尘埃之中被牧遥行领养回去,劈开了一条新的人生之路。
从一口饭,到一个家。
但那一口饭,同样重要。
·
双桃很高兴女儿能够对生活里的小生命投注情感,但对于养猫一事并不赞成。
“你以后要频繁外出打比赛,我的话也要到处奔波,家里没有人怎么养猫呢?”她与双蝉一起分析,“我们不适合养猫猫狗狗的,但如果你想给它们找家,我们可以在这里面出一份力。”
双蝉有点失落:“那好吧。”
双桃还以为她会闹腾一阵,没想到这么好说通。
一边感慨自己女儿真懂事,一边遗憾怎么就这么懂事呢,小孩子是可以撒泼打滚的。
“定段赛之后吧,我们帮忙问问周围有没有人想要领养小猫的,可以吗?”双桃摸摸孩子的脑袋。
双蝉刚洗完头还没吹干,湿漉漉的,手感不太好。
“对了妈妈,道场之后就不让每周都回来了,我今天去学校把我的书和东西都带了回来,等我定段了以后可能学校已经放假了。”
双蝉看着妈妈去找吹风机。
双桃:“你六月要去联赛吗?”
6月16、17、18三日有连续三轮比赛,地点很近,就在扬州。
双蝉点点头:“去的去的!”
是江苏队的主场,但也是赛会制——八支队伍同一场地比赛——一早就宣布了场地,棋迷们还以此来嫌弃围甲那边,说你们的主客场天天选北京,还得是女子围甲,说根据队伍来选址就真的来了。
这个时候就来夸她们了。
围甲联赛从1999年创办至今,也有15个年头了,时间一久就容易“油”,最初还按照正经的主客场来安排比赛。
后来赞助少了,品牌方换来换去,一说主客场就直接选北京。
最后搞得北京队在北京,山东队在北京,深圳队在北京,大家全都在北京。
打完比赛就走,中国棋院跟家似的,来来回回不停歇。
省时省钱了,却违背了主客场设立时提及的“宣传发扬各地的围棋文化”。
双桃:“扬州啊,那几天我也要去江苏出差,不过我应该是去宿迁。”
她说:“如果能赶上接你,我就去赛场找你。”
双蝉欢呼:“真的吗真的吗?我等你哦妈妈!”
扑腾腾的双蝉一点都按不住,活泼的模样让双桃愉悦。
对嘛,就该这样的。
·
行岳还是头一次带双蝉这样的学生。
“也不是不好,就是,寻思着怎么带都不够。”他说,“哦我说的是自己能力不够。”
谁家冲段少年会去打联赛啊!女子围甲那也是职业级别的赛事啊!跟围甲联赛除了竞争没那么强,别的都差不多的。
给他的道场训练计划全打乱了。
嗯,打乱也没关系,挺好的挺好的。
胡老师正在摆弄他的ps:“你说你自己啊,别带上我,我能力挺好的。”
他在修图,前阵子拍的礼花双蝉庆贺图,里面的同学都活蹦乱跳的,显得道场生机勃勃,太好看了,他打算弄出来做个动态相册。
漆狩:“打完比赛就回来了呗。”
行岳没跟胡老师计较,他还在思考人生。
“六月中旬去女子围甲,打完比赛就回来道场,等到女子组定段赛的话是七月中旬,时间没什么问题,记得调整一下她对比赛规则的熟悉度就行。”
说到这里,行岳想起来:“你说她能不能提前定段啊?”
女子组没有预赛淘汰,直接就是本赛环节。
13轮本赛里,前11轮胜10局可以提前定段,不必打完余下的两轮。
男子组也是这样的规则,不过他们限定的是10轮胜9局,或者12轮胜10局。
胡老师:“八成。”
行岳有点小期待:“我还没教出来过提前定段的学生呢!”
提前定段得靠运气,不是道场里多厉害就行,主要看现场发挥。
年纪上限提到25岁之后,前两年还有参加过四五次定段赛都没成功,放弃围棋回去学校,结果突然又来定段,居然连胜9轮直接定上的。
很神奇。
也让大家对于围棋的定段赛变成U25的影响,有了真切认知。
百景扬从外面走进来:“热死了热炸了我觉着自己已经跟个包子一样蒸熟了!”
他问:“哎对了,双蝉是先去上海待几天的吗?20号回来?”
行岳:“嗯,她们上海到扬州,打完比赛19号回来。然后就一直待到定段赛了。”
百景扬:“成,我排一下后面的循环赛。”
他问:“跟去年一样,设定她是大boss?排一个酣畅淋漓的魔王守擂战?”
去年那会儿,平辰潍单绮玉他们对练双蝉,一个接一个地送,道场同学说他们是葫芦娃救爷爷。
原以为今年也能这样,没想到双蝉如此繁忙,又是上海队又是世锦赛的,道场内部循环赛都没参加过。
去年她还赢小零食私下兜售呢,老师们都知道。
行岳:“你也是会起名字,排排排,让他们见识见识最年少世锦赛冠军的厉害!”
这边忙着修改六月底七月初的道场训练模式,那边双蝉已经到了上海队,整了四五天的队内训练,很快就开拔扬州。
16日的比赛里,双蝉一台对上了谈萱。
还没等谈萱摩拳擦掌发表战前宣言,就听对面的双蝉热切地喊她姐姐。
图穷匕见,下一句就是:“姐姐你想养猫吗?我们道场的漂亮可爱小猫,能养吗?”
虽然双桃说可以问邻居,不过双蝉想起来之前晚报杯遇到的严逸梅,她家里就有一只漂亮猫猫。
万一棋手家里可以养猫嘞?
这不比去找陌生人更靠谱吗!
谈萱呆住:“能养……什么猫给我看看?”
能养带来的快乐也没办法让双蝉放水,第一个问到的人就对养猫感兴趣,她开心之下甚至杀得更激烈了。
两个攻杀棋手对冲,刷刷刷就是几十目的大生意。
黑子被屠的那个惨烈,让谈萱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救命!”
这还下个啥!
黑棋中盘认输。
教练赛前耳提面命让她别跟双蝉对杀,她这脑子玩不过那么复杂的劫争,结果倒好,一上赛场就忘得一干二净。
再一被激,更是什么都没了。
谈萱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双蝉小小声:“姐姐你还要猫的,吧?”
姐姐现在不是很想提猫。
但双蝉这个表情太可爱,谈萱没忍住伸手过去掐了一把脸颊:“要的要的,等比完赛我就去你道场。”
一连三日问了八支队伍的所有人,在三轮全胜的情况下顺利确定了四个领养人,这场联赛分站赛里的最大赢家怕不就是双蝉本蝉了。
双桃来接她的时候,听到了这个好消息,人都有点愣。
不是,效率这么高的吗?
是真没有一点儿拖延症啊你!
不仅是双蝉“赢家”,她带着四个职业棋手回了衢州道场后,行岳笑得跟个花儿一样。
谈萱往后退了一步:“有杀气!”
什么杀气,这是赛前有活跃在一线的职业棋手特别是女子棋手扎堆前来的好运气!
行岳殷勤地:“给我们孩子一点鼓励吧?今年我们报名定段赛的女生比去年多了一倍!”
定段赛里男子组的报名人数有限制,但女子组是一向没有的。
前者基础人数大,不控制的话可能会多出来一部分,到时候不方便在固定的时间内比完预赛。
预赛的环节就是为了淘汰大部分人,留下一百来个参加本赛的13轮定段。
练棋的女生少,过业5的更少。
放宽到25岁后能多出来一些人,但数量根本比不上男生。
再就是其实有的女生自认没有冲段实力,考虑到家里的情况、自信心不足,并不会贸然去定段赛。
这次不一样。
双蝉得到了业余世锦赛冠军,激励了好一番女子棋手,犹豫要不要走职业的决定试一年的道场,纠结去不去定段赛的抓住了最后报名机会想要拼一把。
道场可以代报名,也可以来这里做赛前集训,哪怕是来沾沾双蝉的仙气儿,第一选择也是行岳道场。
打酱油班扩增了人数,女生数量第一次超过了同班的男生。
行岳万分感谢棋协不限制女子棋手定段赛的报名。
此时面对着来这里的谈萱四人,他第一句话就道明了意图,话里的内容也直戳几人心中柔软。
戈笑彗一拍大腿:“好啊!太好了!可以!我去!”
妹妹们这么出息,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不能落后!
大学生回头看高考会觉得这场考试结束以后,自己的生活其实没有紧张高三里幻想的那么美好,它仍旧糟糕,从不是幻想中的模样。
列下的计划根本没有完成,日子还是那么个日子。
围棋届的高考——定段赛,它也是这样一个看不见对面风景的高山。
戈笑彗定段成功后也迷茫过,今年年初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这个职业棋手当得真垃圾啊。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挺好的。
尤其是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仰头星星眼望着自己的冲段少年们。
她才23岁,定段快八年了,曾经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女。
戈笑彗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15岁那年。
好小啊,茫然胆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跃跃欲试,风里都是畅想着的职业生涯。
她的视线落在女生身上。
“我当年参加定段赛的时候……”
她说,那会儿成宿成宿睡不着觉,第一次定段没定上,第二次才成功,但她这两年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不过后来这一年她的心态稳定了,发挥出来了实力。
众人专注地听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放过她的一丝神情。
戈笑彗走到了一个绷得很紧的女生旁边,轻轻地拍了她一下:“我的老师就这么推了我一把,跟我说,你去,你往前去,你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下去。”
女生抖了一下,又狠狠地摁住了自己。
她抬头,仰望着戈笑彗。
戈笑彗:“我走到了定段赛的赛场,坐在了棋盘一侧,赢了、输了、赢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回头去看的时候,才惊讶发现,原来我走得这么远了。”
女生在对视里抿嘴笑了笑。
戈笑彗也轻笑着,又拍了拍她,转而望向了其他的孩子。
“所以,你们也要跟训练一样,正常地走进赛场,坐下去,下棋,就可以了。不要想那么多,也不要关注外界的动静,你只要下棋就行。”
她说:“棋就是你的路,你的路在你的手里。”
第110章 定段赛
戈笑彗四人逮走了六只小猫, 其中,谈萱连带着猫妈妈一起薅走了三只。
她说猫妈妈看上去很乖,蹭腿的时候太可爱了, 打包打包。
有的大猫不适合家养,不过这只生孩子时候才跑来这里扎窝的三花很温顺, 被抱起来都不知道蹬腿的。
双蝉:“真好呀!那我也要送它们嫁妆!”
古有聘猫一说, 从别人家里带走猫咪得给猫妈妈和这户人家一点小礼物,不拘是什么,盐巴、小鱼干或者别的。
双蝉在青山县见过这一幕, 那人拎起送礼的坛子上还专门画了一只猫头, 分外可爱。
诗人还会写关于聘猫的诗句, 一看就属于猫奴的那种。
谈萱:“失策了, 没有聘礼!”
双蝉:“没关系!我有猫粮猫冻干猫罐头还有猫玩具!带着嫁妆上门,猫猫可不是吃白饭的!”
她准备了很多东西在道场里,就算不在这儿, 快递也会送来签收。
戈笑彗:“猫猫吃肉。”
确实, 猫猫不吃白饭。
谈萱大热天打了个哆嗦:“噫,好冷的笑话。”
没那么多猫包, 有几只直接塞到了纸箱里,戳点孔能呼吸就行。
双蝉:“你们怎么走呀?猫猫好像不能上高铁。”
谈萱抱着沉甸甸的一箱子猫:“哦我高速回去,我家就在南通。”
离上海也近,她还约了双蝉以后去上海玩。
戈笑彗几人表示家人来接、租车带走,她们就在江浙一带, 否则养猫这事儿也不会答应得如此之快。
又在道场跟人下了棋,四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天黑了以后就只剩下了站在门口送人的双蝉。
“姐姐下一次比赛见!”她大声地道。
等人来接的时曼冲她招招手:“定段赛见!我会去参加段位赛哦!无锡见!”
定段赛和升段赛一起进行,不过她们的战线会长一些, 要比到七月底。
双蝉:“无锡见——”
·
余下了差不多一整月来为最后阶段的冲段做准备,双蝉很快就融入了当前的道场状态。
早晨睁开眼就是跑步,进了教室就是对局,浮躁的同学们在下完棋后跑去空调前疯狂吹风,再被老师拎着衣领拖走,喊他们注意点别感冒发烧了。
双蝉看着对面的男生:“你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男生甩了甩自己遮眼的碎长发:“你不懂,这都是我棋力的结晶具象化!一根根全是精华!”
谁家好人考试前剪头发啊?他洗头已经是很危险的动作了!
他啪地落子:“断!”
双蝉:“……”
断个p,你这里应该小飞。
魔王擂台赛里,在S班打哭了所有人,然后换去A班。
除了刚出现在门口那一刻受到了屋内二十余人的欢呼,接下来的三天内此处无一人大喘气。
秦玲玲捂着心口:“速效救心丸,本宫的速效救心丸在哪里!”
旁边的同学用空气捏了一个:“来,公主,快吃下去!救大命的好东西啊!”
也是很会演戏了。
双蝉抱着一盒子荔枝:“贿赂?”
这位并不是小学联赛里遇见的那个曾给她荔枝的男生,在A班待了两年,就是一直没升到S班,叫李浩然。
李浩然:“不是,听说你喜欢吃,我妈给我送来的,我不爱吃这个。”
有几年当饭吃,吃伤了。
道场封闭训练之后就不让学生离开,家长也不能进来,送东西的不多,而且从家长的角度很难送零食,水果健康,要来看孩子也就拎着这个了。
双蝉:“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李浩然:“收吧收吧,能不能让我执白?就不猜先了。”
旁边的人:“哇,第一次见人嫌自己死得不够惨的。”
李浩然扭头:“去去去!我这是提前打好预防针,万一今年定段赛里遇见了一群厉害的呢?反正我就这样了,无所谓啦!”
第三年定段赛了,来行岳道场以前他在北京道场待过两年。
算下来拢共花费了四年在道场里,人都快学麻了。
如果不是衢州这边意外的氛围和谐,他可能去年就主动放弃了围棋。
“最后一次啦,”他低声跟自己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冲了四年,该面对现实了。
·
七月初,秦玲玲这天起床以后,发现自己有点不太舒服。
她坐在教室里,伸手想拿棋子,拈起来后被对面的同学惊呼“你怎么在抖”。
秦玲玲这才知道,原来她的手一直在抖。
慌忙地将棋子放下,她左右抓住了右手的手指:“没、没事,我没事!”
阻拦了想去找老师的同学,秦玲玲摇摇头:“我可能是临近定段赛,太紧张了,你让我缓两分钟。”
她不单是紧张,还有害怕。
去年确实去了定段赛,这份经历应该有些帮助的。
实则不然。
正是因为上次知道只是去体验一番,轻装上阵没有什么压力,秦玲玲的心态还算可以。
但今年不是了。
半放弃学业的拼搏一整年,放假回去见到父母为了她的学费和未来奔波的疲惫,严厉话语下潜藏的期盼,这些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压得秦玲玲喘不过气来。
她很想继续下围棋,也很努力地在道场学习了,可是,定段赛那么难,她的对手那么厉害,万一定不上怎么办?
爸妈会凶自己吗?他们失望的话我要怎么办?就今年这一次机会吗?还是说明年我再拼一年呢?可是明年……
思绪发芽长大,随着分支不断向外拓展,秦玲玲焦躁地掐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短促线条的坑。
她怕自己失败。
她太怕了。
燥热的空气里浮动着无数躁意,专注成为了当前最关键的能力。
棋力无法在十天内快速增长,现今要做的唯有稳住心态。
连最冷脸的老师都和颜悦色了起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影响到了学生们。
昌蛰言留下的那个软件,成为了行岳他们的有力辅助教具。
晚上难得地没有上课,老师进来后让把班级的灯关掉,黑暗中,双蝉不解地看着前方那个黑乎乎的影子。
逐渐适应了黯淡光线后,窗户外面漏进来的院内灯光,让物体变得模糊又简单。
漆狩说:“今天晚上我们放空一下自己。”
忙碌不停的冲刺阶段里难得的空暇,黑暗给了人安全感,静悄悄的夜晚没有明亮刺眼的光线后,显得是那么寂静。
“我们一直在跟你们强调,定段赛很重要,成为职业棋手很重要,班级里有在道场两年的、三年的,还有从别的道场转学过来的。
去年在班级上,我们这些老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但今天我还是会再重复一遍。
很高兴你们与普通人不一样,有这么高这么好的围棋天赋,也愿意放下所有来拼一把不一样的未来。
这是你们的坚强、独特,也是你们在人生道路上做出的一次非常非常坚定的选择。
我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定段赛上,大家都可以圆梦。
但是……
我也想告诉你们,定段赛很重要,却不是人生的唯一。”
他们在办公室斟酌了很久的稿子,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风格,措辞不太一样,大致意思差不多。
双蝉发现她好像还没有这般认真地听过老师说话。
视觉被迫减弱到濒临失去,听觉反而变得灵敏了许多。
她甚至听见了漆狩声音里的不舍、遗憾、忐忑……还有很多很多。
小小的孩子们不太理解漆狩的话,只是努力去记住。
失败不可怕,因为很多失败其实都有弥补的方式。
定段赛不会就一次,25岁是那么遥远的未来,他们每个人都有许多的试错机会。
反复定段无果的甲海荣,听到了漆狩的话后低下了头。
他苦笑着,侧目之际见到了身边的同桌巫安彤也在苦笑。
难兄难妹,两人都参加不下两次的定段赛了。
巫安彤突然扭过头,对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甲海荣怔住,窗外打来的光恰好有一道落在了同桌的脸上,让她的眉眼柔和明亮。
“加油。”她的口型这么说着。
甲海荣笑了笑:“加油。”
他们都知道,失败确实不算什么,最怕的失败都有过这么多次了,还能怎样呢?
看,他们还在道场,身前还有围棋。
·
2014年7月11日,本届定段赛在江苏无锡举行,率先开始的是男子组预赛。
除了去年的U25男子组本赛环节的前50名以外,其余的男子棋手都要提前抵达赛场报到,并参加第一阶段的预赛选拔。
双蝉她们没有预赛,等着第二阶段的本赛再过去就可以。
S班空了一半,留下的不是女生就是去年定段赛的前列。
甲海荣来问双蝉官子题,见到她正对着棋盘发呆。
“怎么了?”他坐在对面的凳子上。
闻声抬头,双蝉摇了摇脑袋:“没事,纯发呆。”
甲海荣敏锐地发现:“你也在紧张?!”
这话音调逐渐拉高,被旁边的同学听见了,都转过来看着这里。
双蝉认真区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应该是有点紧张的。”
不等甲海荣先说,倒是离得近的一个女生接了茬:“完蛋了完蛋了,连双蝉都紧张,那我紧张肯定更可以理解的了。”
其他人:“……”
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甲海荣有点好奇了:“你怎么会紧张呢?”
旁人能不能稳过定段赛,他不知道。
但双蝉……有不过的可能性吗?她这个实力!
双蝉的手指伸进棋盒内,抓取了一枚黑子。
“紧张的是……我居然要参加定段赛了。”
很少的紧张,很多的激动。
她说,我居然要参加定段赛,成为职业棋手了。
低头看向棋子,黑色的圆润之上有着诸多划痕,陪伴她多时的棋具留下了太多过往的时光。
双蝉觉得像是梦一样。
这一年以来,在这里与越来越厉害的棋手下棋,学了很多新东西,中国流布局、妖刀定式、灵活攻杀、治孤、收官技巧……还有许多许多。
她对局量之大,对手程度之高,是以前无法想象的。
现代真方便。
这一年多,她接纳并成为了现代人,吃到了十岁之前不曾吃过的东西,乘坐了以前根本想象不到的飞机火车汽车自行车,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得心应手了。
只是,还是会想到师父。
她又想起来曾经的那个问题。
我可以成为棋待诏吗?
若类比的话,定段赛之后的职业棋手,是否就是棋待诏呢?
好像不是。
双蝉在想,好像不是的。
她以前太小太小,能知道的就那么多,青山县的县太爷就已经是顶天厉害的官了。
牧遥行成为不了的棋待诏,也是她唯一听说过的与围棋有关的东西,于是,她以为这是最最厉害的了。
双蝉不知道牧遥行的过往,她不清楚师父是有机会成为棋待诏的。
她知道的仅仅是:
牧遥行很厉害,被邀请的那些从五湖四海赶来青山县与她下棋的人们,与师父对弈时都赞叹棋力高超,还夸她有一个这么好的师父。
所以,不成棋待诏也可以成为大国手,起码对于师父来说,围棋应该是一条想走就可以走下去的路。
她在网上也搜到了,历朝历代都有不当官也是大国手的。
为什么我师父没有?
为什么她在青山县?
小时候没这份思考的脑子,随着见多识广,看到了很多动画、电视剧,听见了“苦衷”、“身不由己”,就像漆狩老师说的那样,人生不会只有唯一一条路。
所以,师父的第二条路呢?
双蝉困惑不已。
她隐隐地感觉到,仿佛重生在这里,活在这里,越过了定段赛才是真的扎根在了这里。
她对棋待诏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但她已经不需要这份答案了。
甲海荣说:“当然啊,你这么厉害,不成为职业棋手就太天理不容了!”
巫安彤深以为然。
双蝉扬起笑脸:“嗯!”
·
第一阶段的预赛结束后,AB两组近400名U25男子棋手角逐出了胜负,两组各自的前50名得到了参与本赛的机会,其余人淘汰离去。
7月15日,双蝉与古凝安秦玲玲等人从衢州出发,前往无锡。
与提前来这里的行岳百景扬接头以后,哭唧唧的几个淘汰者被随队老师带回了道场,结束了他们今年的定段赛。
古凝安抓住了双蝉的衣袖:“妈耶,吓死我了,你看见蔡瑜的眼睛了吗?他哭得都肿成一条缝了!”
双蝉:“看、看见了。”
哭得好惨啊!
蔡瑜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沉浸在自己被淘汰的惨淡中,绝望得不想搭理任何人。
杨悟蹑手蹑脚地出来,站在不远处等第二批来这里的同学们拿房卡分屋子。
他很幸运进入了本赛,也很不幸地要继续在余下的13轮里再次拼搏了。
接连多日的比赛,累得他都不活泼了。
“老师让我省点力气参加本赛,下面9轮还是会继续淘汰的,我不想中途离开。”他难得这么沉稳,“起码得打进前50啊!真要是定不上,明年我高低得免选进本赛啊!”
这话有点晦气,被古凝安打了一巴掌在背上。
“呸呸呸,你就不能盼着点儿自己的好!”古凝安说道,“自己呸两声再去摸摸木头。”
杨悟:“唉,我,嗯好吧。”
他乖乖照做。
依旧是双人间,只是秦玲玲问古凝安能不能让她跟双蝉一起住。
其实巫安彤她们几个也想跟双蝉住。
双蝉叹气,摊手:“但是只有一个双蝉哎……”
这话由她自己说出来,还挺搞笑的,有点僵硬的氛围一下子就破了空气进来。
古凝安出主意:“一人住一天?”
秦玲玲:“可以!”
巫安彤:“哇!好耶!”
其他人纷纷表示可以。
反正行李不多,换房间也方便,这段时间就轮着换一次而已,不麻烦的。
被几人盯着的双蝉:“可以啊,我都行,你们看。”
如果跟她住一屋能让她们安心比赛的话,当然可以啊。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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