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2014新初段赛
定段成功就等于从道场毕业了, 去全国少儿赛之前双蝉就收拾好了在道场里的东西,等世青赛结束,她直接回了上海队。
衢州的宣传部门特意跑去了上海, 找她做的采访。
到的时候发现佛华采也在这里。
“哦,我来看看我未来的队员。”抱着保温杯的佛华采这样说道, “你们自便。”
墨非在一旁笑着调侃:“佛老怕双蝉被其他人队伍拐走, 特意来盯着。”
那么多新初段,只关注双蝉这么一人,看来她确实跟佛华采有渊源。
——许多见到这一幕的人都这般想着。
采访完了以后, 双蝉在吃佛华采给她带来的蝴蝶酥和苔条饼, 吃腻了就啃一口从隔壁兆阳那里抢来的辣条。
很爽, 爽得她伸直了膝盖在那里翘脚脚。
佛华采其实别有目的。
能签下双蝉的话, 最好拉着墨非一起来。
当然,墨非肯定不能身兼两队,别的不说, 这对他的压力也太大了, 根本忙不过来。
要做的是借由双蝉这个桥梁,与墨非一同制定符合她的系统训练计划, 再在间歇之际让墨非看看衢州队的情况是否合理。
更多是担任顾问身份,把控队伍的发展方向。
论教练这个身份,佛华采自认属实不如墨非,连带他学生一起,都是这样。
墨非是有两把刷子的人。
但如果之后没有签成双蝉, 完蛋了,这些就当只是想想吧!
故而,不仅是双蝉需要衢州队,衢州队当前也挺需要她的。
对墨非来说, 他后续若是不在上海队执教,也可以受邀去其他的围甲队伍,到时候薪资待遇应当不错。
互惠互利吧,言魁既然不反对国家队教练在外兼职,那就说明他其实是想朝着这部分发展的。
好的教练太少了,棋手转行成为教练是大势所趋,问题就在于学生和老师并不是一体两面,学生不一定能当好老师。
好的棋手不一定是好的人,更不一定是好的教练。
人家学校里的老师还得考一堆证件,还有专门的师范学校呢,围棋教练这边有啥啊?
有的只是人脉人脉人脉,俗称走后门。
墨非成为国家队教练之前,也是待在犄角旮旯当道场老师。
——其实是在北京,不犄角旮旯,但没什么成为国家队核心教练的可能性。
一朝天子一朝臣,言魁上任以后还带了许多原本无法向上的人,替换掉了僵化的人员结构。
其实这也是“人脉”的体现。
区别在于,墨非是有用的。
佛华采以爷爷看孙女的神情慈爱地望着那边在跟苗飞白、戴访曼两人抢东西吃的双蝉。
戴访曼:“这个蝴蝶酥超级难买!我上次路过看见排了一长串,好双蝉好阿蝉求求你了给我一块!”
苗飞白:“饿得七窍生烟饿到命不久矣,给我一口吃的吧好大人!”
为了骗口吃的,两人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刀伽彧:“……”
樊梦雨指指点点:“你们俩啊!”
双蝉嗷呜点头:“给的给的,啊啊啊啊苗飞白你不能抓那么多!”
话虽如此,手上一点儿都没拦阻。
她爱吃却不护食,大概是双桃从没短过她的零花钱,古凝安也每次都给很多,加上最初认识的侯秋意也爱跟她分享食物,所以哪怕再喜欢,仍会抱着“我回头自己去买就是了”的念头,跟大家一起吃。
大方是因为双蝉有很多,这是爱浇灌成为的果实,不是嘴皮子两句话就谩骂的“你怎么这么自私”。
护食没有错,缺失才是问题所在。
双桃以前是被缺失的人,所以她不想让双蝉遭受同种境遇。
苗飞白:“两个两个,好妹妹我以后排队买来还你。”
双蝉看向戴访曼:“那曼曼姐你也要拿两个!”
戴访曼嘚瑟地看向苗飞白。
刀伽彧要控糖所以不吃,樊梦雨最近减肥除了三餐别的零食都不碰。
由于佛华采坐镇,门口的桓晓骞步子都朝这边迈了起来,“阿蝉”浮现在嘴边,想给这位连冠的漂亮成绩来个大大的夸赞。
然而,视线扫到了里面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下一秒,他左脚落地时硬生生改成了横的,调转方向转身就走。
“哎哎那个谁不是跟你约了晚上下棋的吗……”
一股子强撑起来的尴尬。
佛华采听到声音,淡淡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不巧了,桓晓骞当年学棋就是在佛华采名下的道场,曾经比较幸运地上过他好些课程。
跟段夏差不多。
老师的威名会在学生心中存留一辈子,毕业多久都没办法忘记,一见到就发憷。
特别是桓晓骞到现在都没打出个名声来,泯然众人矣的昔日天才,搁佛华采跟前更是鸟悄儿地恨不得自己缩成门后的蘑菇。
幸亏双蝉正在跟苗飞白戴访曼打闹,否则她一句“桓哥”喊出来,桓晓骞高低得来面壁。
那边小孩打闹,这边墨非跟佛华采聊一下关于衢州队的事情。
“衢州明年会推出一个世界大赛,烂柯杯。之后我们国内赞助的世界大赛就有五个了。”佛华采知道得更多一点,“衢州要有国际围棋名片。”
应氏杯、春兰杯、百灵杯、梦百合杯,以及明年首届的烂柯杯。
去年也就是2013年,韩国BC卡公司赞助的BC卡杯停赛退出,这个只举办了四届的世界围棋大赛,也是当前围棋赛事的缩影。
国运兴棋运兴,当中国围棋站上了世界核心,以中国棋院为主导的世界大赛,将会填补那些被取消的赛事空白。
言魁的展望很远大。
烂柯杯会是近现代第11个世界大赛,后面也会再出现更多的大赛。
墨非:“很需要我们自己人拿冠军。”
佛华采深以为然:“是的。”
咎春拿了三星杯把韩国人气死,不就在于它是韩国财团赞助的多年赛事吗?
包括邸寄松的LG杯,这个更是重量级——好几年了,都是中国人拿的冠军。
韩国棋手没少被骂废物,说什么你们连大韩民国的荣耀都守不住,去死吧。
衢州烂柯杯在筹备之中,后续衢州围棋也会成为棋协帮扶的一个重点。
衢州烂柯队顺利冲甲,明年是它登上围甲舞台的第一年,保级是目标,拿到好成绩同样是目标。
双蝉之前在晚报杯业余职业对抗赛里见过的钦方八段、何青雪六段,都是衢州队的成员。
另外还邀请了韩国棋手沈有焕九段,明年的围甲赛事里他会作为主力成员出席一半的联赛轮次。
围甲和围乙的难度天上地上,衢州队目前在换人,定下的这群人里,就跟刀伽彧说的那样,年岁全在25+,阵容算得上一句“老化”。
双蝉太合适当做衢州队的培养棋手了!
佛华采回忆往昔:“衢州最初第一支队伍,就是女队。”
2003年,衢州组过队伍征战团体赛,清一色的女子棋手,当时也叫烂柯队,成员里还有一位日本女子棋手。
也是巧了,兜兜转转,又是烂柯队。
衢州道场出来的新初段,缘分太深了啊!
“希望双蝉可以签过来。”佛华采看向了墨非,“新初段赛她如果拿了冠军,我们会给予她一场盛大的签约仪式!”
墨非随口道:“怎么盛大?主力队员吗?”
想都不可能的啦,初段棋手进围甲保级……嘶,那这个队伍保不了一点儿。
佛华采:“还有大半年,明年联赛之前如果她能升上二段,主力全程不一定能行,当替补上两场比赛,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保级失败直接回去围乙,到时候一整年全白干。
佛华采不是这么拎不清的人。
他对双蝉的实力有自信,奈何连九段在围甲赛场都不能打包票必赢,双蝉但凡是三段四段都能被他推上场——可她仅仅是初段。
新初段,成长空间太大了,她需要时间。
听闻这话无比吃惊的墨非终于合上了他的下巴。
他喟叹一声:“现在衢州队的天平,已经无限倾斜了。”
墨非抬头看向那边已经在擦拭棋盘的双蝉。
签约第一年就上围甲,这样的承诺,太重了。
重得他都想替双蝉的妈妈直接签字,省得错过了这一村。
佛华采笑了笑:“加油吧,墨非教练!”
那就让双蝉闪耀新初段赛,让所有人看看,她可不仅仅是业余全胜王者。
·
棋协新推出的新初段赛,全称是潮颂杯职业新初段争霸赛,由作者瞎编的浙江省内潮颂集团赞助。
理论上,两年内定段的棋手们都可以参与,实际上只要没什么借口,棋协建议尽量来。
不过,人数倒是多于50人了。
双蝉表示不解:“为什么会有51个?”
苗飞白:“因为去年有人是业余比赛拿到的名额,然后就申请成为初段了。”
她是2013年定段的棋手,这次跟双蝉一起来参加新初段赛。
戴访曼有点遗憾,她2012年定段的,错过了。
“真是好了起来,新初段赛,这名字听着就是属于我们的天下!哈!哈!哈!”回答完双蝉的问题,苗飞白就大笑三声。
双蝉拿了晚报杯的名额最后却没用到,其他人不一定。
包括定段赛时有人责怪双蝉浪费名额,这个东西本来就经常被浪费。
比如任龄文庞屹春他们这些“老家伙”拿了第一,后面接连几人又都是不想当职业棋手的,哪怕可以顺延一两个人,最终大概率是没用的。
还有业余升段的名额,都是这样。
竞技项目的你多我少,太常见了。
连国家队也是,进去的人可以免选拔进世界大赛、外卡名额进大赛,还有自己的专门赛事,这些都是你有我没有。
新初段赛一共四天,本赛、半决赛、决赛都是单败赛制,一次抽签定位,与世界大赛接轨了。
赛时还是按照1小时读秒3次30s来的,这一点也比较符合新初段们的习惯。
双蝉数了数:“6轮就可以比完哎!”
抽签之后第一轮里单数轮空一人,之后就逢单补双,从51进26,进14,进8,进4,再之后就是半决赛进决赛。
单败之下,淘汰速度贼快!
苗飞白向苍天祈祷:“希望第一个轮空晋级的是我!”
兴奋的双蝉:“……”
啊你这,这么不想下吗?
下还是想下的,但凭空得来的晋级,为什么不要呢?
双蝉不在,同期间进行的五轮女子围甲都是苗飞白上的,她赢两局输三局,实在是下得难受死了。
渴望一个轮空的好运气,人之常情。
“阿蝉好久不见——”
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
双蝉拿着刚收到的房卡,转身后被来人扑了个满怀。
古凝安:“呜呜呜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晚上能不能跟我一起睡?”
苗飞白咳嗽一声:“喂——”
我还在这儿呢!
第122章 终于对上了
苗飞白虽然年岁是最大的, 也快成年了——再等俩月就17啦,她定段时候还没过16岁生日。
跟十一二岁的双蝉古凝安倒是可以玩在一起。
仨人一样的幼稚。
苗飞白拉着双蝉:“不给,我要跟阿蝉一起睡觉!”
古凝安拽着另一边:“求求你了我好不容易跟阿蝉见面!我都一个月没见到她了!”
双蝉在中间左右为难但笑吟吟的:“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苗飞白指出她的错误:“全国赛你才见过!而且待了很久!没有到一个月!”
现在才9月4日, 哪里到一个月了!
古凝安:“这里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表达了我对她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全国少儿赛之后就没再见了, 她真的好久好久没见到双蝉了!
古凝安又抽空冲着双蝉撒娇:“好想你哦!”
双蝉:“想你想你!”
以前在道场, 双蝉外出比赛很久不回,加上今年的二三月在上海队,古凝安同样许久不见人。
但她知道双蝉肯定会再回来, 大家要一起去定段赛, 况且训练那么累, 浑浑噩噩地时光飞逝。
哪儿像现在啊!
各奔东西, “高考”后放假,躺一天都没人催,古凝安也是过上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
她原以为自己能躺着过一年再说上不上学呢, 结果不等妈妈来嫌弃, 自己就苦命地爬了起来说我要下棋。
双蝉去参加世青赛这半个月以来,她算是歇得够够的了。
连以前的小伙伴趁着暑假找她出去玩, 她都觉着没意思。
是啊,我在赛场拼死争抢职业初段的名额,那种紧绷和压力带来的窒息,是你们无法想象也根本体会不到的。
我才12,但我已经是职业棋手了呢!这可是职!业!
古凝安顿觉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了, 她可是有正经职业的大人!
嘚嘚瑟瑟地等到了新初段赛,这段时间不是没队伍来联系她,但古凝安就想跟双蝉在一起。
她跟妈妈说了,最后看双蝉在哪个队伍, 她就去哪个。
不管围甲还是女子围甲,任何队伍都缺钱,现在赞助足够的也缺钱。
这与围棋无法市场化息息相关,这块蛋糕太小,目前的运营模式太扭曲,棋手化身棋子成为了底层,不整改的话在未来会累积出更多问题。
缺钱只是一方面。
走后门的大小姐又如何?她不偷不抢的,为什么要管陌生人放屁?
这个决定没有告知双蝉,古凝安打算给她个惊喜。
苗飞白被古凝安缠着好一会儿,终于不逗孩子了,跟她点了头。
“你俩一起你俩一起,”苗飞白说道,“我早就过了必须跟人一起睡觉才有安全感的年纪啦!”
古凝安欢呼:“好耶!姐姐你最好了!姐姐你人美心善!姐姐你跟你的围棋一样广阔!”
双蝉为她鼓掌:“哇哦,夸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
古凝安臭屁:“那也得看被夸的对象,这么多优点的姐姐,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夸赞!”
苗飞白抚摸着自己的心口:“好熨帖,乖哈,姐姐请你吃冰淇淋!”
古凝安摇摇头:“我来我来,必须我来!”
双蝉掺和进来:“我吃两个!”
吃两个的后果就是拉肚子了,签完到双蝉就奔回了房间,棋协来找她的都没瞧见人。
古凝安坐在床上剪指甲,抬头:“有啥事儿吗?”
棋协的人:“明天开幕式,有个演讲稿要双蝉念一下。”
担心小学生的水平,负责人还亲自写了二百字的稿子,只要双蝉熟悉一下就行。
“能脱稿最好,不行的话就照着念,不打紧。”她笑道。
古凝安“哦哦”地点头:“她拉肚子啦!”
棋协的人:“……”
脸上的笑容piaji就没了。
“严重吗要吃药吗还好吗要不要带去医院看看?”没有换气的关心询问爆发而来。
抽水声响起,卫生间的门开了以后,出来了一只疲惫的双蝉。
“不严重……可能快好了。”她说。
洗完手从隔间出来,双蝉反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纸张。
确实挺短的,一两分钟就能讲完,主要是让她给开幕式开个光——
棋协的人开玩笑说的。
新初段赛是第一届,未来会有很多很多届,类比某些赛事给找了个“代言人”,也可以看作是形象大使。
比如尾星雨拿了2013兵圣杯女子世界冠军,今年就成为了2014兵圣杯的形象大使。
没啥实际作用,更多的是荣誉象征。
双蝉这个同样如此。
独立于棋协、本地政府部门、赞助商之外的第四个发言,还是在这么隆重的第一届新初段赛开幕式上。
往后都要被记录进赛事历史中的。
对于这样的荣誉,双蝉欣然接受。
古凝安在啃苹果,啃着啃着,这位姐姐就转向了她。
被对视的古凝安:“嘎?”
棋协的人:“古凝安初段你好。”
她递过来了第二份演讲稿:“也要麻烦你了。”
很多人忘记了古凝安也是一个破纪录的12岁女子初段,但有人仍记得这一点。
古凝安乐得呲牙:“还有我的呐?”
双蝉kuku鼓掌,带动着手里的A4纸在那里扇啊扇的。
古凝安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好了。
哇,我好厉害!
·
一大早的开幕式,平辰潍来现场够早了,没想到双蝉居然已经在这里的前排坐着了。
“等很久了吗?”他问。
他猜测,双蝉看上去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的模样。
双蝉打了个哈欠,眼里随即多了生理性泪水:“我要演讲所以来彩排一下。安安说她饿了就出门找点吃的,一会儿回来。”
彩排很没意思,主持人简单给她过了过流程,还不是全部的,重点在于到她的时间了会有人去提醒,到时候直接上就行。
关键是不怯场,别的没啥。
并没有问古凝安。平辰潍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甚至把她忘了。
双蝉:“你来这么早干嘛?”
平辰潍:“起得早,熟悉赛场,顺便看看一会儿抽签能不能跟你对上。”
双蝉双手交握伸直向前抻了抻筋:“那你完了,我会送你一轮游的!”
不等平辰潍说话,duangduang的古凝安就从外面跑了过来。
满头的汗,还喊着:“真热啊这一路的,咦师兄你也在?真早,吃饼干吗?”
古凝安在双蝉另一边坐下。
平辰潍:“……不吃。”
古凝安也不想分给他:“阿蝉吃。”
阿蝉接过后揣兜里了:“一会儿吃。”
等苗飞白压点到了赛场,坐下后无聊地左右乱看,就见到了大台子和大幕布侧边站着的双蝉。
她揉揉眼睛:“啥?”
我看错了吗?那是我们家崽吗?
是的没错是漂亮的双马尾辫双蝉!
而且她还拉着古凝安捣鼓了同款发型戴了一样的樱桃发夹,如果不是没凑到同样的衣服,两人估计能整个双胞胎装扮出来。
言魁在上面:“我代表中国围棋协会,向今年刚定段的职业棋手们,表示热烈的欢迎!潮颂杯新初段赛是专门为了你们……”balabala的。
苗飞白在下面动作扭曲地透过遮挡,眯起眼睛寻觅双蝉的身影,以便确认是否真的是她。
没办法,她ok镜碎了一只还在等验配,偏她又实在不想戴框架,二百度近视的倒霉蛋离得远了根本看不清楚。
发表讲话的人上上下下,终于到了双蝉和古凝安。
“这是双蝉啊?”
“那个11岁?”
“真的好小哦。”
“今年定段赛也是热闹,我妈还问我呢你们围棋出了个天才是吗。”
去年定段的棋手很多都没见过双蝉,早就好奇了,这会儿也是光明正大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是职业初段棋手双蝉。”
“我是职业初段棋手古凝安。”
苗飞白在下面听着,眼睛里慢慢地浸透了慈爱和欣慰。
女子棋手得益于性别,天然带有较强的同情感受力,面对着生机勃勃的新生代,苗飞白这位15岁近16岁才定段的女子初段,不由得为之自豪。
非吾之功,然,与有荣焉。
此时现场的性别比4:1,放眼望去是黑压压的男子棋手。
少少的女子棋手淹没在偌大的座位群里。
少少的女子棋手也站在最显眼的台子上,被最明亮的灯光笼罩。
她们说,为中国围棋的未来奋斗。
她们说,砥砺自我,以棋报国。
她们带着大家一起宣誓:
力求比赛公平,竞技公正。
春芽破土,稚嫩的声音里藏着下一代围棋的希望,蓄千金之力,若星火初燃,使千年棋韵,棋道薪火永相传。
2014年所有的新初段,在七月份并未当场给出段位证书。
言魁留到了这一场赛事的开幕式里。
他一个个地,将段位证书郑重地交给了他们。
是为这场比赛单独设立的流程,也是一场专门的颁发证书、扬梦起航的典礼。
2014年第一届潮颂杯新初段赛正式开始,男女混赛,单败赛制。
胜者为王!
·
51人签位全部打散电脑编号,单数前去抽签。
大家都很关心双蝉抽到了谁。
单败赛制过于残酷,在世界大赛的预赛里一轮游就算了,这么一个新初段赛再一轮游,也太丢脸了吧!
戚歆之被关系还算不错的棋手戳了戳:“哎,现在场内就你和徐代段位最高,你还差两场对局就能三段了吧?”
徐代也是2013年定段的,不过他已经通过前不久的段位赛完成了升段,目前已然是准三段了。
戚歆之摇摇头:“三场。”
升段位如果不靠大赛的名次,就得看有效对局数了。但对局数的多少还得看平均分。
所以与平均分有关的胜率跟对局数都很重要,否则有人可以14局升上三段,有人得22局以上才行。
戚歆之当前的胜率还不错。
一年里,就差三场对局便能升到三段,这个成绩不可谓不优秀。
教练说他是厚积薄发,早先三次定段失败,或许就是为了在职业阶段一鸣惊人。
围棋这条路上,什么天才都有,冷不丁地就会闪现出来一个。
这两人在新生代的职业棋手范畴里,属于知名且优秀的新才。
还有人预测,他俩就是接下来几年的围棋重点,下一批世界冠军里八成会有两人的身影。
双蝉当然也知道他俩。
在北京的中国棋院里见过,前不久墨非还在上海给她摆了一下两人的棋,讲解了如何破招。
她可是带着准备来的!
“徐代徐代徐代……”
“戚歆之戚歆之戚歆之……”
她嘟嘟囔囔的,在等待第一轮抽签的时候祈祷一定要遇见他们!
排队跟在她旁边的邵忱:“……”
收手吧棋神,别作法了!
你这样我害怕。
遗憾的是并没有抽到。
第1轮双蝉执黑对战杭州棋校的老师,顺利中盘胜。
后者还感慨:“安妮跟我说你棋风凛冽,没想到这么凛冽。”
他就是那位去年参赛定段的围棋老师,跟成安妮是同事,今年还送学生来比赛了。
成安妮输给双蝉之后,就跟他聊了聊那盘棋,捎带着打趣了两句,说等新初段赛的时候你要是跟她撞上,千万小心。
没想到一语成谶,居然第1轮就遇见且被双蝉淘汰了。
双蝉:“成老师吗?”
对方笑着点头:“对,成安妮,我们是同事。你上次去杭棋的时候我请假了,所以我俩没见到。”
但也不是全然没见过,东方蕤参加晚报杯那次,他作为教练跟去了现场。
围棋就是这样,时间久了会发现,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交集。
两人颔首告别:“多谢指教!”
单败赛制上午淘汰了一半人,幸运的是古凝安还存活。
但苗飞白落败了。
“呜,酒店刚住下就要走了。”她抱着双蝉假哭。
定段赛期间也是,有人估摸自己六轮全输直接走人,所以先定六天的,后面发现居然没有在第一批淘汰耶,再开心地一天天往后续。
不过新初段赛不用自己订房间,只用出交通费,吃住这边全包,比到最后还有奖金。
之前赛事下发的时候建议所有人尽量克服困难来参赛呢,还要人家掏钱的话就太不要脸了。
古凝安也来安慰苗飞白:“世事无常!”
苗飞白:“下午我给你俩加油哦!”
第2轮双蝉还是没对上她想要的对手,对方在形势最好的时候下了个恶手,被她抓住了机会,兵败如山倒,双蝉的白棋摧枯拉朽一路平推到底。
给人都打到忧郁了。
“……你棋,一直这么凶的吗?”他还是上届的初段,现在也是初段。
双蝉坦率承认:“是的。”
对手叹气,对手摘下眼镜,对手默默地擦了擦眼角。
秉持围棋礼仪道谢告别的时候还能绷住,等他转身离开了赛场见到朋友,嗷呜一嗓子就哭人家身上了。
“好凶,好特么的凶,怎么能有这么凶的棋?她才11岁,我学棋年龄比她生存年龄都大了,好吓人,我这十几年学棋是白给的吗?”
白不白给的不知道,情绪激动倒是在所难免。
紧张刺激的赛场,一点点流逝的时间,疯狂交战的脑力计算,沉默中是无边际的智慧碰撞。
一丝失误就会被对方抓住,这种宛如被他人捏住了心脏掌握着生死的压力,导致情绪时刻挣扎在崩溃边缘,一息爆发,再控制不住。
连胜两轮,人数锐减。
余在场上的都是胜者,明天将有14进8,幸运儿得以补进一个位置来确保半决赛的4人位。
双蝉打哭了别人,古凝安被别人打哭。
又在第二天早上见到双蝉的对手就是昨天打哭自己的徐代,嘎嘣就咬碎了嘴里的饼干。
“哎嘿,复仇!”她给双蝉呐喊助威,“冲鸭——”
双蝉坐在场地内,顶着周围人的热切目光,看向徐代的眼睛里充满了战意。
徐代惶恐地听见了对面这个声名鹊起的小妹妹坐下的同时轻叹一声,欢快地对自己说:“终于对上你了!”
旁人都是祈祷不要遇见他,偏她,从第1轮开始就在疯狂念叨他和戚歆之的名字。
双蝉端坐枰前,眸光如淬寒刃,锋芒灼灼似可洞穿对手躯壳。
周身腾起的战意,仿佛苍鹰在俯瞰自己的猎物。
硝烟味儿太浓了,呛得徐代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狼狈地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古凝安忿忿咬着饼干,嘎嘣响声里是她对昨日的回忆。
好不要脸的徐代!全是演的!看着跟衡金似的,没想到棋力那么强!
你屠我龙的时候怎么不看着好欺负了!
第123章 新初段赛冠军
徐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才。
九岁第一次参加定段赛, 来刷个熟练度,七轮刚过直接输了六局打包走人;
十四岁是第二次,也就是去年, 最后积分第一成为了定段赛状元。
准确来说,他认真定段的是第二次。
成为初段后虽然在一些赛事里没走到后段, 但今年3月份的新人王赛走到了最后决赛, 惜败栾琛四段。
——拿了冠军以后,栾琛现在也是五段了。
不过,在随后不久的围乙团体赛里, 第一轮刚开始他的积分就顺利达成了二段的要求, 并且连胜到了终局。
7月份的段位赛是他的舞台, 二段组内, 他小组前三直接升为三段。
他们都说,徐代的时代来临了。
竞技运动讲究实力也存在天时地利人和,譬如戈笑彗, 她在段位赛里就经常发挥失误, 参加完以后再一算,哟呵, 居然反向努力到了把平均分拉到了最低,要补成最多的责任对局才能升段。
徐代不一样。
他今年太顺了!
围棋是有这样的情况的,一个人的水平发挥起伏高低不等,运气好了就是超常发挥一整年,运气差了睡一觉醒来或许就是第二种天地。
徐代是前者。
一年三段, 这是他教练睡着了都要笑醒的程度。
不出意外,明年他将会与所在队伍福建队,一起跟衢州队升入围甲,争取保级。
墨非与双蝉提及这个棋手, 语气里是止不住地赞叹。
“很成熟,心态成熟。”墨非这样评价。
他在道场待了两年才参加定段赛,确保一击必中,成为了天之骄子。
面对围甲队伍的招揽,他选择了围乙,得到了首发主力的位置,保证了自己的比赛对局数量。
否则,他没这么多赛事能够完成一年三段的积分。
很清楚地知道要什么,也掂量过自己的斤两,不盲目也不冲动。
大家都说徐代凑巧了,段位赛那么顺,不然还要再等个小半年才可以满足升段积分。
但这也侧面证明了,他运气好。
双蝉觉得自己的运气也挺好的。
围棋之上,似乎从未亏欠过她。
徐代外表瘦弱,性格内向,不爱与人交谈,又敏感得一惊一乍,感受到双蝉冲面而来的战意时,还没比呢,他就想走人了。
他觉得自己露出来的胳膊上,仿佛针扎一样刺挠。
徐代很怕这样的对手。
他怕,但他能赢。
教练不明白为什么,却知晓他这个毛病,最后只能理解为天才都是特殊的。
前不久,对于双蝉要参加的新初段赛,墨非略提了几个还不错的棋手里,徐代算一个。
此时,双蝉看着这位初次见面的棋手,开心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双蝉,很高兴与你对局。”她说。
徐代很纠结地握了手,张口就是蚊子哼哼似的“我也很开心”。
他知道双蝉。
现在已经没有人不知道双蝉了。
五月份之后,每当认识的人在自己跟前重复性夸他是“天才”,徐代就坐立不安。
他觉得自己不是。
双蝉才是。
徐代能从双蝉的棋里,看到她在走的路。
他没有也摸不准自己的棋路,很多棋手也没有自己的棋路。
墨非跟双蝉说,徐代的棋很沉默,均衡派棋手,没有什么既成的棋风,还需要多练。
这话收敛了,在他看来,双蝉与之尚有一战之力。
故而,徐代的出名其实胜在年龄和速度,但凡两年三段,都不会有现在的关注度。
对局开始之后,双蝉看着棋盘,只觉得墨非教练说错了一处。
徐代不是没有棋风,也不是没有棋路。
他很细腻谨慎,这就是他的风格。
一个因为惧怕犯错,所以很小心也避免着恶手与勺子的棋手。
他太紧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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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第一届新初段赛,是双蝉试剑职业围棋的登陆战。
她在这一赛事对战了已识江湖水深的徐代,无限风光的戚歆之,成就了自己连胜冠军的开端。
——《围棋天地》寸灵,《弈迹》之双蝉
这是在杂志社撰稿的知名围棋文章作者,寸灵,为双蝉写的第一篇期刊文。
他开通的栏目《弈迹》,上一位叙述对象,叫做虞鸣晨。
围棋世界大赛三冠王,千禧年冠绝一时的现代围棋阶段的三代棋手。
没有人想到,新初段赛后,他会立刻将双蝉写进这个栏目——不至于吧?她有这个地位吗?
寸灵在文章里写道:
《双蝉,我的时代来临了》
【2014新初段赛第3轮】
【双蝉执黑中盘胜徐代】
【2014新初段赛第6轮】
【双蝉执白中盘胜戚歆之】
·
【2014新初段赛第3轮】
【双蝉执黑中盘胜徐代】
2014年夏,中国棋坛的格局在无声中剧烈震颤,新生代棋手的身影已经越发显现,11岁的双蝉初段手持利刃,预备着划开新时代的帷幕。
她面对的棋手,是处于上升喷薄期的徐代三段。
···寒锋破晓···
新初段赛第3轮,双蝉初段执黑对徐代三段执白,本局进程跌宕,序盘起,双蝉以犀利手段强行分断白棋,气势汹汹,似要将白阵一举撕裂。徐代以老练手段避其锋芒,沉稳构筑外势,将战火引向中腹。
棋至中盘,黑棋凭先手之利,意欲张开大模样鲸吞白棋数子,其攻击如疾风骤雨,观者无不屏息。
然而,风云突变!徐代以看似平淡无奇的白98手“五路镇”,如天外飞仙,高悬于黑棋中腹大模样的咽喉要处!以攻为守,两相准备,气魄与精准兼备,迫黑棋陷入两难。
压力山崩般来袭,面对着似乎已经被扼住喉咙的己方大龙,双蝉并未进行长考,反而不假思索地拍下了黑99手“六路跨断”,冷僻、刁钻,似黑暗里伸出的长刀,无视白棋的镇头威胁,反将矛头直指对方未曾安定的大龙,置白棋两块手筋于无法两全的境地!
攻守逆转,死亡选择题被双蝉移交给了徐代,白棋悲壮地护龙,杀招连环的黑棋以绝对主动的攻击,干脆利落收了白棋数子,实地暴涨!反观白棋大龙虽勉强做活,然已目数尽失。徐代不可谓不谨慎,然双蝉不落预设战场,全局观与想象力如星空浩渺,战略意图宏大深远,黑棋刀光斩断沉默冰河,冒险又果决。
行至187手,盘面差距已近20目,黑棋全局铁厚。残子孤单,大龙苦活,徐代黯然投子。双蝉执黑中盘胜!
【2014新初段赛第6轮】
【双蝉执白中盘胜戚歆之】
刚落实的三段基石,悄然间布满了新锐冲击的裂痕,戚歆之在前三轮完成了升段,却未曾想过,淬火与磨砺之后的双蝉已持重剑劈开了他的棋枰。
她以惊人的速度攀登,收割职业生涯的首个桂冠。
···新王加冕···
序盘初始,执白的双蝉在左下主动祭出气势磅礴的大斜千变,黑棋毫不退缩,毅然决然投入了复杂难解的“妖刀深渊”,两人在角部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缠斗!黑15肩冲试探应手,白16冷静长,黑17跳出头,白18随即尖顶强化己身。双方落子如飞,显然深谙此定式。
转换间,白棋取得外势,黑棋捞取实地,黑白棋局张力初显。
棋入中盘,戚歆之凭借右下角劫争转换,实地领先且全局厚实,黑棋凶狠尖顶,意图分断白棋中腹大龙,至此,屠龙之势已成!
双蝉在长考中以读秒结束了思索,于深渊边缘凌空转身,突落五路飞枷,灵动机巧如天外流星,弃子取势的惊天转换,瞬间令棋盘之上攻守逆转!戚歆之被迫退让,双蝉抓住战机,借飞枷余威悍然开劫,白棋以丰富劫材鲸吞中腹巨空,并顺势撕裂右上黑角。鬼才胆魄尽显,困龙之局化为白棋席卷中腹的狂胜,对手堕入失算。
短短数手,白棋实地倍增,黑棋支离破碎,双蝉反超15目以上,黑棋已然回天乏术。
胜负霎那易主,戚歆之徒劳无功,投子认负。双蝉执白中盘胜!
··云巅之上··
高位妙手逆转,胜负嗅觉灵敏,无力战屠龙之血腥,无官子神算之绵密,两场经典的超越常理思维的精彩发挥,是双蝉计算深度的冲天而起。
她以堪堪初段,棋刃封喉,连斩两位职业三段,拾级而上,新王加冕。
·
时间拉回到比赛中——
古凝安紧张地看着双蝉赢了徐代、再继续赢了下一个,一个又一个,直到她如愿进了决赛,成为了争夺冠亚的热门棋手之一。
一同进了决赛的,是在第3轮完成了升段积分,在比赛里下着下着就从二段到三段的戚歆之。
“好难啊……”古凝安看到这些人就觉得头疼,“怎么能一年升三段的?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苗飞白:“世界冠军直升九段。”
古凝安:“双边对抗赛还直升七段呢!”
说到这里,她猛猛叹气:“前路渺茫啊——”
说好的定上段就轻松了呢?
我怎么嚼着以后还有好远要走呢?
双蝉在那里苦思冥想,古凝安在这里辩证人生哲学,黑白交替之间,赛场静寂仅余落子声。
这是一场决赛,站到最后的胜者组两人将角逐第一第二,半决赛里的另外两人以第三为目标再战一局。
“她赢了徐代。”锤溶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到不行。
双蝉很早就淘汰了徐代,他连半决赛都没进。
现在是第二个三段。
这不是双蝉第一次打败三段,但绝对算得上是重量级的一次。
新初段赛是她成为职业棋手后的第一场全国性赛事,对局有效,积分作数,乃她等级分的数据来源之一,同样也是国家队入场券的发放渠道之一。
言魁给予了新初段赛冠军的特权,免选拔进国少队。
“合适的奖励要给合适的比赛。”他说,“新初段赛设立的目的,不就是筛选新一批棋手的实力吗?”
既然如此,优胜者必须要有足够的奖励!
“双蝉执白中盘胜!”
裁判一声喊出,全场沸腾。
“好——!!!”
“初段胜了俩三段啊?”
“真赢了?!”
欢呼的,蹦跳的,难以置信的,留在这里看比赛的棋手将结果分享出去,很快,关注此事的人都知道了。
潮颂杯新初段赛冠军是双蝉!
真的是双蝉!今年那个最年少女子初段!
言魁来到了现场,他等不及听人传话了,还是第一时间看结果更好。
想过双蝉会赢,却没想过,居然能赢得这样漂亮!
一个徐代一个戚歆之,感谢后者的突然升段,否则双蝉还做不到以这般漂亮的成绩,摘下那项属于她的第一个职业围棋冠军。
“三段……”言魁说了一句后,就不知道在乐什么,“赢了三段。”
不仅仅是三段那么轻巧。
徐代与戚歆之在一定程度上,几乎可以代表这两年的男子棋手。
双蝉赢了他们,等同捂住了那些嚷嚷定段赛女子组不公平的嘴,用实力证明了她的厉害。
“啊啊啊啊双蝉双蝉双蝉!”
“冠军双蝉!双蝉!”
古凝安超大声:“最强初段!”
职业初段等级分2240,胜6局+38分,定段一月以后,双蝉当前等级分2278,于今年25人中排在第一位。
毋庸置疑的最强初段,再无异议。
第124章 再回衢州
戚歆之推枰认输那一刻, 双蝉还在盯着右下角的星位。
古凝安那嗓子出来,差点把她的魂儿给叫出来。
刚才,戚歆之拈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 停顿数秒后没有落下,复又收了回去, 将手中黑子放进棋盒轻轻翻搅, 胸腔起伏的弧度微微扩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拿了两枚在手上。
他投子的同时, 依稀间有叹气声传来。
“棋力不错。”戚歆之对双蝉说道。
待见到双蝉抬起头, 戚歆之继续道:“计算滴水不漏, 双蝉, 期待与你的下次交手。”
他的笑容里带着苦涩。
双蝉看不太懂,因为里面除了对于失败的难过,似乎还有点别的乱七八糟的?
当徐代在七月底升为三段, 大家都说, 戚歆之,你加油啊!
八月份的时候, 两人已经被许多人看做了你争我抢的一二名。
也是,凑巧了,去年徐代是定段赛状元,他戚歆之是榜眼。
两人从那会儿就差一名,现在他还是晚了徐代一步。
爱看热闹的人将他们俩称作双子星, 又翻出来以往前辈棋手们的升段速度,对比后发现他们仍旧是佼佼者。
称赞二人是天才中的天才,未来的围棋脊梁。
有捧杀,有期待, 不由自主地,戚歆之也隐隐被带了进去。
他开始将这个新的标签粘在身上,尚不足半个月吧,算着能在新初段赛里升段,戚歆之欣喜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离徐代更近一步了。
又有点悲哀,因为这夯实了他慢徐代一步的节拍。
然后真的在第3轮顺利升段。
新的标签被按了按,粘得更牢固了一些。
戚歆之原以为,这场新初段赛是自己与徐代的冠亚争夺战。
熟料冒出来个双蝉。
她在戚歆之升段那一局的同时,赢了徐代,淘汰了他。
戚歆之得知了这个消息去看徐代,却发现后者表现得非常正常,不掺懊恼,也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就那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得不承认,戚歆之心里有点高兴。
他想,我这次要比你快一步了!
结果,呵,又慢了一步。
仿佛中了魔咒,就连输给双蝉这件事,他都要晚一步。
戚歆之自嘲一笑。
但从这盘棋里,他明白了为什么徐代只是耸耸肩就跟来问的人承认了失败。
当已拼尽所有,失败不过是一段路程的临时节点。
懊恼反倒是对尽力的辜负。
很精彩的对局,双蝉不愧她荣誉业8定段的名声,也根本不是什么传言里的“女子棋手就那样”。
戚歆之有点遗憾,他在双蝉去北京的时候,没有在中国棋院待着。
否则,他应当会早些见识到她的厉害。
啊,这么一想,他又晚了徐代一步。
因为徐代那次是在棋院里的,后来听说他还跟双蝉比了比解死活题的效率。
戚歆之:“……”
怎么越回忆,发现自己落后一步的情况越多?!
双蝉正在回答戚歆之那句话呢:“求之不得!”
短短的数秒,思绪飞速转圜的戚歆之已经给自己思考到破防了。
双蝉:“???”
咋的咋的蔫儿下去了啊?
她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人跟缺少养分的花草似的,垂头丧气,命不久矣了。
不等她询问,就听见那边古凝安嗷嗷完了以后直接跑了进来。
先来的是一阵风,还有一股葱油小饼干的味道,然后是古凝安那炸开在双蝉耳边的嗓子。
“冠军冠军!双蝉双蝉!”
古凝安抱起了双蝉,几乎是从椅子上给她捞起来的。
双蝉仰着脖子:“啊啊啊,慢点慢点。”
她拍拍古凝安:“你怎么比我还高兴哇?”
古凝安已经陷入了疯狂:“你的第一个职业冠军!”
苗飞白还在观众区坐着,笑着摇头:“怎么觉得古凝安比双蝉还要高兴?”
这个兴奋劲儿哟!
·
半决赛胜者组争夺冠亚,败者组争夺第三,这次的新初段赛是有奖金的!
双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奖金多了一万块钱。
她:“给错了吗?”
没有错,冠军6万元,亚军2万元,为鼓励女子棋手争创佳绩,若其进入了前八,就会多给她1万。
双蝉得到了7万元,还有一笔不算多的对局费。
职业赛事就是职业赛事,连一个新初段赛,都有这么多的钱!
想当初,她参加业余段位赛的时候,能有个几千块钱就哇塞啦!
新科冠军瞬间化身小财迷,快乐地给妈妈打电话。
锤溶溶眼见着双蝉蹦跶了起来,还以为她怎么了:“这么高兴?”
来确认双蝉银行卡号的工作人员:“听闻多了一万块钱,一下子就高兴到冒泡了。”
这个形容也很有趣,锤溶溶笑出了声。
等双蝉之后见到古凝安苗飞白等人,大手一挥:“冠军今天请吃饭!”
古凝安:“好耶!”
苗飞白:“感恩天神赐予我们食物!”
介绾靖:“有我的一份吗?真的吗?”
双蝉:“哥哥你有时间一起吗?”
路过的徐代被双蝉点名后茫然:“啊?啊?”
他惶恐万分,有着i人被戳破了“你看不见我”自设屏障的不安,却又带着微弱卑微的被发现的欣喜。
矛盾的心理表现出来了复杂的动作与语气,双蝉瞬间从这俩“啊”字里知道了徐代的意思。
毫不见外的双蝉对于她喜欢的棋手,从来都是大方的。
加上之前在中国棋院还接触过,第二次见面当然就是朋友啦!
双蝉:“我去打听一下周围有什么好吃的!”
这次来新初段赛没有领队,苗飞白年纪大一点所以主动请命,虽然她也是未成年,不过挺靠谱的。
古凝安那里则是妈妈派人带她过来的,这会儿就抓着人问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
食物可以将这段记忆融进深刻里,比赛的快乐、悲伤,聚集在一起的和谐,构成了这段记忆的味道。
酸甜苦辣咸,双蝉有属于自己的“西湖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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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初段赛之后来找双蝉的围甲队伍翻了三倍!
签一个女子棋手回来,要考虑的是未来的培养高度和性价比。
端看尾星雨,新生代女子棋手第一人,她现在这么厉害,仍旧没有在围甲联赛里出场过。
还有人评价,女子棋手的六段,相当于男子棋手的四段,甚至都不如。
“围甲和女子围甲可以一起上,只要你能成为主力队员。另外就是,上海队想跟你续约。”上海棋院这里的经理说道。
跟双蝉签了一年的女子围甲,现在才进行到一半。
原先的打算是,她今年七月顺利升段,队伍再度回归全职业棋手的配置,还能看看她后续的成长。
明年要是能接近二段,就证明她有价值,到时候续三年。
但,现在双蝉是新初段赛冠军,赢了徐代和戚歆之。
两位职业三段被她连续斩落,随后《弈迹》专栏对她的高度评价和展望,就是消息扩散和实力确认的另一个评级了。
——唯独令人不解的在于,寸灵究竟是如何想的,竟然这般为她造势。
寸灵的约稿说难不难,《弈迹》却不是随便就能上的。
这跟明着说双蝉就是下一个世界冠军有什么两样?被他写到这个栏目的棋手,哪个不是至少一个世冠在手?
墨非拿到了新一期的《围棋天地》后还问呢:“他怎么写你了?”
也太有眼光了吧!墨非美滋滋的。
双蝉:“赛后采访的那个记者吗?”
闭幕式后约了采访,记者问了她很多问题,后面还给了双蝉名片,笑着夸她厉害,说希望以后有更多的机会能够采访到她。
现在看来,这句期待其实是在祝福她再创佳绩。
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对寸灵临时加了双蝉进《弈迹》感到不配,只论这篇文章,就能够让一些人看到双蝉的存在。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他的话语、文字,便是一定的分量。
寸灵此举,相当于在为双蝉站台。
那么,新初段赛冠军就不单单是新初段赛冠军了。
许多人想赌一把,看看双蝉能走多远。
是下一个尾星雨,还是围棋界层出不穷的职业阶段折戟沉沙?
上海队这次想跟双蝉续约,直接签五年。
衢州队之外多了五家围甲队伍、六家围乙队伍来接洽双蝉。
不看对局费和奖金的话,围甲队伍还是不能确保双蝉的主力,只能说再看再看;
围乙队伍保证明年的团体赛让双蝉上场,并且尽量给出更好的训练条件。
签约时间不是三年就是五年,这是大家惯用的期限。
这个时间长度,也足以看出一个棋手可能的未来了。
刀伽彧被征求意见:“我还是看好衢州队,这些队伍给的条件乍一听不错,能落实多少就不知道了。”
很多文字都存在漏洞,说得再天花乱坠,执行不了也是白搭。
尽力培养,怎么尽力?让双蝉上几轮团体?台次是什么?围乙升级成功概率是多少?冲甲成功以后双蝉还能不能上场?期间会不会让她接宣传?学业能帮忙吗?这几年的具体培养计划现在没有以后真的会给吗?
连家长糊弄小孩子的“等你考好了带你去旅游”这句话都满是问题,出门十公里周边游也是游,去北京上海也是游,去国外也是游。
但这区别可大了去了。
衢州队不一样,新队伍配置尚空,佛华采人品不错,当地政府和棋院亟需围棋名片。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双蝉的机会。
墨非:“你要是能在明年五月之前升到二段……”
这个话让双蝉眼睛亮了,期待地望着他。
墨非被逗笑:“你明年至少可以上一轮的围甲。”
这个条件好像没想象中好。
双蝉歪头。
刀伽彧忍不住了,上手捏了捏脸颊:“别这么可爱。”
双蝉看向她:“嗯?”
不过,两人都这么建议衢州队的话,那就衢州队吧!
·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衢州,双桃带着律师在队里跟人一点点抠细节条款,双蝉有点无聊,支应了一声就出门了。
掏钱上了公交车,十分钟不到抵达了道场门口不远处的站点。
她下车后一路小跑。
道场的大门半开着,她侧身进去以后,收发室兼任保安的工作轮岗到了食堂的某位阿姨,刚张口想问,就见到了笑盈盈的双蝉。
“双蝉?!你怎么来了!”她从里面快步走出,“哎呀真是好久不见,瘦了。”
甭管是不是真的瘦,反正就是瘦了。
双蝉拉着她的手撒娇:“刘婶儿我想吃你做的小笼包了。”
提起拿手的,刘婶儿:“等着,我现在就去做,你下午留在这里啊,吃什么馅儿的?”
一个工作待久了会疲惫,道场就是个小作坊,反正大家都熟了,换换岗位也换换心情。
她最近两周来门口当接待,这活儿说忙不忙说闲不闲的,前段时间来咨询的多,现在少了就能多歇歇。
但既然是双蝉想吃,她现和面也得麻溜给做出来啊!
又聊了几句,双蝉说要去班里看看老师和秦玲玲他们,刘婶儿挥挥手让她快去。
最后还又嘱咐着:“做好了我就找你去,你可别走啊!”
双蝉比心:“好嘞谢谢我最最最爱的刘婶儿!”
最最最爱的刘婶儿笑成了一朵花。
九月初,学校都已经开学了,半上午的道场里学生少了一半多。
秦玲玲手撑着脑袋让自己千万不要睡。
讲台上的老师在带着大家二次复盘双蝉前两天对战徐代的棋谱。
“哎哎,你看那谁啊?不上课吗在院子里乱晃?”同桌戳了戳她。
秦玲玲:“什么?”
她循着方向往外瞧,在下一秒睁大了眼睛。
不是吧?看错了?
双蝉要经过院子的连廊才能进教学楼,中间这段路会暴露在教室大窗户的视野里。
虽然不是那个有着大落地窗的漂亮对局室,但道场的教室窗户也挺大的,据说这样可以辅助学生保持愉悦心情。
“秦玲玲?秦玲玲?”发现学生不好好听课在看室外的老师喊了她的名字。
出神的秦玲玲正在确认那个身影到底是谁。
她猛地站了起来。
反倒吓了老师一跳:“不用站,认真听课就行,行了坐下吧。”
秦玲玲根本没听清楚老师在说啥,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大,萎靡瞬间变成了花开,整个人都亮了。
“老师!”她看向了前方,左手指着玻璃外面,“双蝉来啦!”
老师:“???”
他:“!!!”
全班轰动了起来。
“谁?你说谁?”
“我去外面真的有一个人?!”
“双蝉啊啊啊那是双蝉!”
“呜呜呜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我的蝉姐!”
第125章 衢州烂柯队
道场的白月光回来啦!
这个消息随着阳光洒遍了所有地方, 秦玲玲所在A班的躁动让走廊都响了起来。
隔壁班老师:“去看看怎么回事。”
门口的学生蹬开凳子跑出去化身蜘蛛人扒在墙壁那边的门上往里看,只花费了一秒钟,其速度完全展现了一个厌学状态里的人, 面对隔壁班新鲜事儿的激动。
“双蝉——”
他立即将这个消息分享回了班级。
课是上不下去了,老师笑着维持纪律, 让大家都安静一点别跑出去。
双蝉这会儿才走到了教学楼里面。
原本各自关着的前后门纷纷打开, 从门口探出来了一堆高高低低凑在一起的脑袋。
双蝉觉得有趣:“嗨~”
被她打招呼的那个门口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
“双蝉是真的双蝉!”
“我还没见过真人!”
是双蝉不认识的新生。
暑假招生了以后就重新测试了各自的棋力,调整了班级。
除了定段成功离开道场的几人,还有一些放弃了定段不再来的, 少数的也会转去其他道场。
十来岁的年纪很青春, 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冒险去拼搏, 却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年纪, 在学业方面落后同龄人太多的话,是一种别样的压力。
这种压力,叫做不合群。
人可以像是双蝉这样因优秀而不合群, 但不能因无数次的失败成为异类。
仿佛中国人骨子里刻着这样“按部就班”的催促, 崇拜强者鄙夷弱者——定不上段又蹉跎了一两年,那就是弱者。
悲哀的是, 有双蝉这样为了喜爱才进来道场的,就有更多背负着父母期待被迫吃上这份天赋的。
还有存在天赋却被打压的。
朴格格被挤在后面,她干脆站在了凳子上,去看外面经过的双蝉。
原来这就是双蝉,看上去好漂亮, 好自信,好温柔。
朴格格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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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蝉现在的心情很奇妙,别人都在上课偏她自由行走,还被那么多人围观, 连听闻消息的老师都来看她了。
我也太受欢迎了吧!
她臭屁地叉腰笑。
被出来的行岳没好气地拍在了脑袋上:“在这儿站着干啥呢?怎么不先去办公室?什么时候回来的?”
双蝉仰头:“老师好!好久不见我想你了!”
她对这个世界越发有了安全感,与这里的人和物建立了感情,便再无保留。
双桃教她你要跟你亲近的人抒发自己的情绪,喜欢要说,开心要说,当然,生气也要说。
前提是他们愿意并且能够听你说这样的话。
行岳哪遭得住这种直白的撒娇攻击啊,小朋友太可爱了,且是自己心尖尖上的爱徒,哪怕毕业出道场了那也永远是!并且没有“前”!
远在天边的薄凌青打了个喷嚏。
丹景曜和平辰潍也陆续地随了一个。
而后双蝉就被请到了办公室,人一消失,其他班级在老师的威压下逐渐恢复了正常。
坐在椅子的双蝉怀里一眨眼就多了一堆好吃的。
行岳还解释:“有拿来当奖品的,还有没收他们的。”
双蝉看着那根一米长的辣条,惊呆了:“!!!”
行岳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喏,这个就是没收的。”
夭寿哦,平日循环赛期间啃两口巧克力饼干糖果的补补能量就得了,还带了这种一看就纯嘴馋猎奇的垃圾食品,不没收你没收谁?!
此时有一位懵懂无知的冲段少年,即将痛失高贵辣条。
双蝉:“不好意思吃人家的……嘶啦——哇哦,闻着好好吃哦!”
一边说着一边给拽开了,扑鼻的辣条香味!
行岳不仅不阻拦她在办公室吃辣条,还亲自去拿了一次性纸杯给她倒水喝。
等随手拉了椅子坐在双蝉跟前,他问:“你怎么回衢州了?”
双蝉啃着辣条:“来签……约。”
行岳:“衢州队?”
双蝉点了个大大的脑袋。
行岳也没想到衢州队会用一年冲甲成功并且有意签下双蝉,放去年这个时候他想都不敢想。
但也挺好的,离得近了,以后双蝉还能经常回来看看。
“之前我还想着要不要去浙江队给你问问呢,”行岳喝了一口自己茶渍满满的杯子的水,“现在也不错。”
他其实去问了。
浙江队的经理说双蝉可以考虑,她有望成为围棋名片,靠着年龄和性别破圈,未来成为围棋明星。
新初段赛的冠军,让队内会议的结论倾向了双蝉,只不过不在于她的棋。
对方说得头头是道,完全是从她的商品价值来讲的。
行岳数次打断后,他依然能衔接上这个话题。
直到行岳忍无可忍,问双蝉的围棋培养呢?
经理愣住,回复他,当然有,但我跟你交个底吧,女子棋手最多也就五六段,再往上不知道要砸多少资源,上不了围甲就是白搭,她小小年纪能赚别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这条路才是她该走的。
把双蝉当能成为九段的棋手,不好意思,没这个当法。
把控资源的人连给新初段的培养都那般吝啬,又如何会尽心培养一个一眼就望得到头的双蝉?
任旁人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任寸灵在专栏里写的文章是怎样的花团锦簇,这群人眼里评判的双蝉只有围棋之外的“商品附加”。
成为六段以上的棋手太难啦,快速地在三五年内堆起来个四五段——只要能拿到兵圣杯女子世界冠军,不论前面是什么段位,均能直升五段——然后就可以吹一波厉害,快速宣传出圈变现。
队伍穷啊,缺钱啊,你当棋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什么梦啊世界冠军啊,那都是暂时看不破的迷雾罢了,等最后才知道,其实还是钱啊!
行岳听着越来越生气,对方还一副我是在掏心窝子地跟你说的“好意”。
在那一刻,行岳突然发现,浙江队好像烂掉了。
他甚至记不太清,最初的那个浙江队是何模样了,只依稀记得,那时队里的领导层还都是他认识的知名棋手,一个个做着培养出世界冠军的梦。
赚多少钱?那是额外的,没什么关系,能活得下去饿不死就行了。
有的人离职,有的人回了家,还有的人仍旧在队内。
时间带来了人的转变,换一条路走的,扭头看向行岳,说你怎么还在原地。
可他不在原地啊。
他在自己的那条路上,跑了很远了。
最后是有点不欢而散的,行岳走前还冷笑:“赚钱?她11岁又长得这么好看,真要说想赚钱,直接学艺术当明星不比苦哈哈跟着打围棋比赛要快得多?你们培养明星能比得上娱乐圈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跑了另外两个相对熟悉的队伍,人家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好一点的就是说资源有限,还是会拿来培养男子棋手。
故而,被行岳哭哭啼啼诉苦的刀伽彧,在支持双蝉选择衢州队这方面,分外坚定。
听闻双蝉的妈妈在跟人谈签约条件,还专门带了律师,行岳不住地点头。
“可以可以,应该的。”他说。
之前提到如果双桃不急的话,等到双蝉进国家队、参加兵圣杯选拔赛
双蝉不知道行岳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还在啃辣条:“老师我以后在衢州训练的话,就能回道场找你们啦!”
道场的环境超好,她超喜欢的!
行岳:“那敢情好,顺便再下几盘棋。”
这样他能摸摸双蝉的进步,心里安稳多了。
他可是很早就笃定双蝉能成为女子九段的人!这条跋涉的路上,能见到她的不断成长,就太好了!
·
“我妈问我还要不要下围棋了,我说要,她说那你就继续去道场,别的不要担心。”秦玲玲跟双蝉坐在树荫下,絮絮叨叨地聊着自己这段时间的情况。
去年来道场的时候说过,一年的时间还是浪费得起的,两年的话……
为了避谶没继续说下去,不料还是有了这么个结果。
秦玲玲:“她问我要不要去北京,我说衢州很好。”
北京的道场严厉但出成绩,砸锅卖铁要去那边的冲段少年家长们不知凡几。
秦玲玲知道那边开销大,一年下来要十好几万,还得有家长陪着过去,压力太大了。
“我真的觉得我们的道场特别好!你还记得左幼霜吗?”她看向双蝉。
双蝉:“记得啊!”
左幼霜今年没定上。
她去年的时候就差一点,今年又是差一点,双败的第一轮赢了,后面两轮输了。
古凝安对上她的那一盘,是古凝安赢了。
秦玲玲:“我跟她加了好友,她说不太想去道场了。”
第三年了,完全放弃学业了两年还没定上段,再一年就第三年了,她开始惧怕万一又没呢?
衢州道场氛围好到紧张但有趣,薄凌青走不下去了会想起回来看看。
左幼霜所在的道场却不是这样的。
双蝉最近很忙,忙得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联系太多人,左幼霜没有找她,所以她不知道这些。
高考之后的毕业生们各奔东西,往后余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朋友也会成为陌生人。
定段赛也是这般。
左幼霜不想找双蝉诉苦,原本就不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关系,况且,双蝉是初段了,她找人家说什么呢?寻求安慰吗?怕不是双蝉连开心都要顾着自己的难受吧?
这不是左幼霜想要的。
跟秦玲玲聊起这个,也是在家里下网棋对上了,后面就自然而然地吐槽了定段赛,慢慢地说得就多了起来。
秦玲玲笑了笑:“我建议她来我们道场!”
这个转折是双蝉没想到的:“所以她来了吗?”
刚才好像没见?
秦玲玲摇摇头:“没有。不过她说会考虑的。”
差点运气的左幼霜,很早就是神童名号的左幼霜,秦玲玲觉着她坚持下去,是比自己定段可能性要高的。
双蝉看出来了她的失落,从兜里变出来了一只小挂坠玩具。
“我以后在衢州队啦,会来找你下棋的!”她保证,“到时候继续一起下棋!”
秦玲玲:“真哒?!”
哇,那也太好了吧!
她问:“安安呢?”
双蝉也不知道哎:“我问的时候,她说要保密。”
秦玲玲不解:“啊?”
·
前脚签约完,凭借自己人见人爱的天赋占据了训练室的绝佳全景落地玻璃窗位置;
后脚经理就敲了敲大开的门,吸引了室内棋手们的注意后,喊了句来新人了。
古凝安冷不丁跳出来,一个欢脱的大动作。
“surprise!”她开心地喊着。
正在跟人争论白子下一手该在哪里才比较好的双蝉:“!!!”
她一把就把白子扔进了棋盒里,快步小跑到门口,抓住古凝安的双手就是一叠声地询问。
“你要来的是衢州队?!真的啊真的吗?!古凝安你还说保密!你故意的!”
古凝安也颇为激动:“啊啊啊又在一起了!好几天不见你想不想我!”
双蝉抓着她的手在乱蹦跶:“想!”
后面那堆人里,坐着的何青雪把手里的棋子倒腾来倒腾去的。
他感慨:“好朝气蓬勃的生机,还是得跟小孩子多待待啊!”
旁边的人点点头,深以为然。
第126章 小分队集结
衢州小分队集结完毕!
确认签约和已经签约的都差不多了, 目前来讲,这个保级队伍的构成是——
主教练:佛华采
教练:干忻忻
数据分析师:秦芳菲
队员:南恬(九段),僧宁(九段), 沈有焕(九段·韩),钦方(八段), 何青雪(六段), 卓杞(四段),徐长远(二段),双蝉(初段), 古凝安(初段)
三个九段, 一个八段, 一个六段, 一个四段,一个二段,还有俩初段。
相比参加围乙那会儿, 成员可谓是大换血。
卓杞是南恬之外, 唯一一个从前期围乙阶段留下来的成员,其他人都离队去了别的地方。
“没办法啊, ”卓杞笑得还不如哭,“围甲太难了,不换血保不了级。”
趁着等待的工夫,古凝安好奇为什么卓杞跟其他人都不怎么熟,就聊到了冲甲的过程。
从围丙到围乙, 这两场赛事打得艰难,不是对手过于强大,而是当时的队伍平均段位在二三段。
杀鸡焉用牛刀,六段之上的棋手除非年纪大了或者缺钱, 一般不会去围乙围丙。
不过南恬之前确实代表衢州队在围乙里帮忙冲甲了,后续签他继续在围甲队,就是他的条件之一。
有一个世冠在手的南恬今年26岁,放围棋这边都快要走下坡路了,他想拿第二个世冠,也想救救自己的棋。
“像是双蝉,她今年不是参加女子围甲了吗?她明年就不能去团体赛了。”卓杞举了个例子。
他又看向了古凝安:“你可以去。”
围甲这边同样如此。
这么一条规则,同时也杜绝了高段位棋手下场炸鱼的可能性。
否则,大家一边围甲一边围乙,别闹了,六段之下的棋手还怎么增加比赛机会?全被抢了!
就中国这个内卷的情况,一万块钱能请来九段,我为什么要花八千请你三段,而且你还不能保证胜率?
到最后,围乙围丙全是围甲队的老熟人,直接另开一场围甲算球。
南恬帮衢州队冲甲,等于放弃了自己去年的围甲联赛。
他不后悔就是了,能从前一个队伍里顺利转会,足够了。
徐长远带了一堆毛线在那里织帽子,还时不时让双蝉和古凝安来试试尺寸,他记一下省得做得太大了。
“哦我转会的,去年定段的啊,你俩不是才见过我吗?”指的是在新初段赛里,他让双蝉转一圈,“我给你做个小披肩吧?要什么花纹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徐长远的爱好是织毛衣。
他觉得这个东西不用费脑子,只需要机械动作,非常适合放空自己。
关键是随身一个袋子携带,方便轻巧。
去年他签的是一个围丙队伍。
没办法,成绩一般别的队伍都不要他,在有限的队伍里,他选了一个给钱多的。
今年助力老东家顺利晋级了围乙,拿了不少钱。
一年成为二段,成绩就这么出人意料地上来了,所以衢州队接触了一下,签了他。
初段到二段和三段相对好升,但这也是针对棋手里的中上层。
徐长远这个升段速度非常不错。
围丙队对徐长远挺好的,可是,人往高处走,能到围甲队哪怕是保级队,这是他的范围里能够到的最佳选择了。
前面那只队伍,他给其他队友都织了至少两件,毛衣围巾帽子什么的。
双蝉比比划划:“要这样的带猫猫耳朵的。”
她想要个猫猫头造型的披肩,屋子里空调吹得冷,刚好可以用上。
徐长远去找了纸笔过来画:“这样的?”
双蝉:“耳朵朵要明显一点!”
徐长远:“这样?”
双蝉:“嗯嗯嗯!”
古凝安:“那我也要!”
徐长远:“可以啊,什么颜色的?”
双蝉:“我要奶牛猫!”
古凝安:“我要三花猫!”
徐长远表示完全ok:“等我研究一下,先给你俩织。”
再望向卓杞:“卓哥你要吗?”
卓杞:“我还是要一个吧,都一个team的。”
古凝安:“干教练什么时候来啊?”
双蝉:“不念干。”
不学无术古凝安:“啊?!不念干吗?”
干在作为姓氏的时候,是很多姓的简化字,包括邗这个字。
双蝉以前认识的人里,有一个来自邗地的棋士就是这个姓,牧遥行请人来下棋,教她对弈也教她知晓风土人情。
跟天干地支一样,哪怕回到“干”的繁体字,也还是“干”这样的写法。
卓杞随口接道:“对,念韩这个发音。不过好像有媒体也会叫他gān忻忻。”
徐长远知道这个,签约的时候提及了教练,他还去搜了一下。
“干教练的那个分支就念hán,他家里湖南岳阳的。两个读音都可以吧,话说回来我们围棋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姓氏?我当年学棋,老师还说我这姓不占优。”
说完这话,他看向了卓杞、双蝉、古凝安。
好家伙,就他这个徐最普通。
徐长远再次自闭。
双蝉在玩他那坨手捻线,粗粗细细的漂亮毛线混合在一起,撞色后有种别样的美丽。
是徐长远自己买了不同的线,自己混的,这手艺也是练出来了。
“何青雪也是何啊,”外面走来一个何青雪,“一来就听见你们说姓氏,饿了么?路上买的烤饼和里脊夹饼。”
他在衢州待了两天,格外满足,这儿的小吃太好吃了!
“我恨杭州!”他拎着两袋子,买了七八人份的,分给了嗷呜扑来的双蝉和古凝安一袋子,“杭州除了甜品别的都难吃,但我不爱吃甜的。”
他之前在杭州棋院待了一阵子,吃了大苦——纯粹是吃食上的苦。
双蝉觉得还行吧:“吃过一家好吃的东北快餐!”
双桃带她在杭州的时候,就会去外面吃。
何青雪点点头:“对,东北快餐。”
卓杞接过一个饼,听到何青雪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笑点,直接笑抽过去。
徐长远没有经历过缺少美食的痛苦,他上次的队伍在贵州,一年不到长胖了二十斤,还是前俩月才减下来一点的。
在衢州这两天除了搬家收拾屋子,就是寻觅有没有合适的健身房,准备继续减肥锻炼去。
但减肥也不耽误他吃。
“好吃,美味。”两口一个饼,徐长远给出了高度评价。
他长胖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几人来得早,在这儿又等了好一阵子,外面才急匆匆赶来一群人。
是干忻忻带着他的成员们忙完过来了。
干忻忻去年在组队期间就是衢州队的教练,由于队伍大换血,所以他还得重新认识一下这群人。
佛华采今年才正式挂名了衢州队,去年只是偶尔来看两眼而已。
“你们的数据分析师,秦芳菲,之后会继续陪着你们。”他介绍。
秦芳菲是个女生,应用统计专业的,爸妈都学围棋,是七十年代那一批的棋手。
她父亲相对有名,是九段棋手;母亲由于嫁人后不久就不下棋了,定格在了三段。
她也算是个棋二代了。
小时候秦芳菲被逼着学围棋,却实在不是这块料,定段赛被压着参加了六次,最后还是没定成。
她也因此厌恶围棋。
现在爸妈不强制了,她反而又找了个来围棋队伍里当分析师的工作——
其实这个工作是锤溶溶建议的,说她反正现在还在读研,干脆来干点不一样的东西。
秦芳菲与锤溶溶关系很好,父母说什么都不听,反而能听进去她的话。
沈有焕在韩国参加比赛没有来,南恬和僧宁、钦方刚才就是在办公室跟干忻忻核对之后的赛程。
干忻忻雷厉风行,多余的废话不说,简单介绍了几人后就道:“之后会熟悉的,现在我们来聊一下大家接下来的比赛。”
双蝉在11日-13日要参加女子围甲,明天就又要去上海,等忙完之后,15日出发去成都参加全国围棋个人赛。
古凝安留在衢州训练,15日跟大部队一起出发去成都,参加全国围棋个人赛。
徐长远卓杞两人也是这个行程。
何青雪则是要去百灵杯的八强赛,看能否闯进半决赛,这个赛事与全国赛同期进行,也就是15日-22日。
月底的28日,南恬参加第二届棋圣战的半决赛,角逐出冠军。
日历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大家的赛事时间,后面还记录着其他比赛的情况,到时候会根据队员们需求进行报名和参战。
这部分都是秦芳菲的工作。
她:“双蝉和古凝安你俩以后交给我管,都是女生比较方便,有问题直接喊我就可以。”
双蝉:“好的!”
古凝安:“好的!”
“这段时间还需要磨合,所以中间有什么问题的话请直说,方便我们一起调整。”干忻忻说道,“签约仪式放在了10月7日,那一天你们彼此都有时间。”
当地政府、赞助商同时会参与进来,是对外界正式宣告围甲队伍衢州烂柯队已经成立的盛大仪式。
佛华采之前应允,一旦双蝉拿到了新初段赛冠军,那么她会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签约仪式。
干忻忻看向了站在对面认真听他讲话的双蝉。
他没少听老师提到这位有天分的神童,佛华采的口中,仿佛她是什么棋神转世,话语之间全是夸赞,一丝缺点都无。
这让拜师佛华采的干忻忻好奇了起来。
对外都说佛华采脾气好,但关系近的正式弟子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起码不全然是这样。
师徒名分的沉甸甸责任重量,将弟子划分成为了家人,而不仅仅是道场学生。
天才都有自己的傲气,佛华采当然也是天才。
他授课时没少骂弟子,有时候气急了,能接连骂半天都不停下,词汇量丰富得能自创一个学科了。
对双蝉,他可惜的是不敢收她当弟子。
干忻忻第一次知道,原来老师还有这样的“不敢”。
佛华采答应双蝉的事,干忻忻全部都知道。
签约仪式、围甲之前二段就让她上至少一轮,前者还好,后者的意义不一般。
围甲四台+两个替补,一年度就能报6个名额,佛华采这句应许等同直接分了一个替补过去。
既然签了外援,沈有焕必定要上场,但他有“外援仅能参与一半围甲联赛”的限制,他无法上场的轮次便是两位替补的。
然后就尴尬了起来。
衢州队要保级,这个难度不低,双蝉占了替补席而不出场争积分,等同于占着茅坑不拉屎。
干忻忻不知道老师到底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如何,真就半点不管他的死活啊!
但凡后年或者再过两年呢?看她拿了女子赛事的冠军再让上场,也来得及啊!
算了算了,自家老师还能如何?
干忻忻想起这件事就头疼。
爱咋咋吧,也不是没有初段进围甲的,万一前面比得顺利,后面真能浪费一个台次让双蝉上场感受一下呢?
凡事还是得往好的方面去想的嘛!
干忻忻这般安慰自己。
双蝉不晓得新教练这么头疼,还在眼巴巴等着他接下来的安排。
干忻忻:“一会儿双蝉和古凝安你俩对一局,我看看你们的实力。”
南恬和钦方、何青雪等人,他相对熟悉。
就是双蝉古凝安这俩小孩子,太拿不准具体的水平了,还得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才能知道大概。
“你们也彼此熟悉一下棋风,”干忻忻看向了僧宁,“下午跟南恬下一盘吧。”
挨个安排好了以后,他问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双蝉快速举手。
一群人看向了她。
干忻忻:“什么问题?”
双蝉扫视了在场的棋手,然后一副极为好斗的模样:“教练我什么时候可以跟南恬九段他们下棋?之后可以一起下棋吗?要钱吗?”
南恬笑了起来:“有时间就可以,训练期间随便下,不收费。”
干忻忻点点头。
内部循环赛肯定是不断的,高段位棋手跟低段位的对局不会少到哪里去,主要还是看后者的承受和消化吸收能力。
干忻忻:“这一点在于你。”
来之前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群二十多岁的棋手要帮助队伍培养新人,考虑到今年只会签来两个新人——虽然不晓得为什么又多了一个而且还是女生——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明年但凡围甲保级成功,就会再签新初段进来。
队伍平均年龄太大不是一件好事。
没有自己培养起来的棋手,路会死的。
双蝉开心了:“好耶!”
有棋下了!
古凝安也跟着:“好耶!”
但干忻忻知道为什么会多了一个古凝安。
还好,这位大小姐看上去不是熊孩子,希望能帮她提升围棋吧!
干忻忻带孩子的心也是很疲惫。
双蝉终于知道围甲队伍的好处了!看看,这么多这么多的高段棋手!世界冠军耶,还不要钱!
南恬蓦地哆嗦了一下,浑身过电似的,麻到了脚底板。
啊,空调吹的吗?
怎么觉得被盯上了似的?
·
衢州开完会第二天,双蝉就跑去了上海。
女子围甲到了第11轮,本次是各队主场作战,不再是赛会制要将八支队伍聚集在一处。
上海队奔赴北京,与北京队进行一轮比赛。
双蝉热情免费赠送:“教练教练给你带了衢州的烤饼,超级好吃!我加了保温袋还是温的,微波炉里热一下吧?”
过高铁安检的时候,人家还以为她是批发的呢,那么老大的半个行李箱全是烤饼。
刀伽彧已经在吃了:“好吃,是步行街的那家吗?”
双蝉:“不是,是花园前的那家,徐哥骑电动车带我去找的,他说这个店最好吃。”
徐长远麻溜地弄了一个电动车,打听了一下有家烤饼最好吃,就是太难找了,带着双蝉在外面转悠了俩小时才摸到地方。
差点耽误她的高铁。
刀伽彧回忆着:“一个女老板?”
双蝉:“对!”
刀伽彧:“哦那我吃过,我就说尝着有点儿熟,她家确实难找。”
墨非见到双蝉终于能有时间赶上这轮了,差点给她跪下。
苗飞白输的积分,他虽然宽慰孩子说不打紧,实际上真的很打紧。
上海队目前跟江苏队的积分一样,以17并列第一。
全靠前5轮双蝉和刀伽彧的全胜,积累了10分的底蕴,否则后面这连续五轮,会跟江苏队拉开差距,而不是同样积分并列。
距离常规赛结束还有4轮,目前来看,今年的冠亚也将会在这两支队伍里诞生。
无可否认,双蝉的棋力比苗飞白强很多,她在的5轮赛事均胜了对方,目前个人的胜率保持在100%;
苗飞白同样参加了5轮对局,两胜三负,胜率在40%。
巧的是,第5轮里上海已经对过江苏了,双蝉赢了戈笑彗,刀伽彧赢了尾星雨。
第10轮里,刀伽彧赢了苍狸,苗飞白输了尾星雨。
与江苏队今年的交集,已经完全结束了。
墨非:“下一场北京主场,12轮我们对杭州,13轮对平煤,14轮对厦门,压力都不算太大,顺利的话我们能全胜。”
接下来的4轮是冠军争夺战的关键,与刀伽彧配合好,大概率可以拿到冠军。
换苗飞白来的话,再输两轮就真的赶不上了。
墨非还是很想拿个冠军回来的。
他为前阵子让双蝉去世青赛而不是女子围甲的自己,感到绝望。
人连以前的自己都不能共情,墨非算是认识到这句话的威力了。
什么世青赛U12就一年了,呸,他的女子围甲也是第一年啊!
教练表示很哀伤。
教练拍拍瘦弱的双蝉:“加油啊!”
双蝉反过来拍拍墨非的肩膀:“加油啊!”
第127章 客场北京
九月中旬的北京温度挺舒适的。
双蝉终于不用感受湿哒哒的雨季了, 还能逃离把人又蒸又煮当小笼包的38℃潮湿高温,完美!
“啊,好畅快的呼吸!”她欢呼。
浙江和上海出了梅雨就是新的雨季, 七月到九月直接台风补水,冷不丁下个暴雨是基操。
湿度高了有时候挺难受的, 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病就会找上门来, 双蝉这两天一直犯鼻炎。
百新筠在北京队,这次是她的主场,跟双蝉的关系也是熟到不能再熟了, 特意提前给其准备了吃的。
“但是北京很干, 会掉皮。”百新筠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过我很喜欢。”
细软塌终于找到了天选所在!头发再也不用像是顺产出来的模样了!
百新筠:赞美北京!
她队友赵余晴是广东的:“我也喜欢, 湿疹自动好了!我爱北方!就是地儿太大了我不爱在这里出去逛。双蝉你们要出去玩吗?要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呸,北京,狗都不逛。
百新筠:“你傻啊, 这轮打完就要去全锦赛了, 没时间玩。”
赵余晴:“对哦,忘记了。”
她看了一眼百新筠:“我们到时候跟她们一起走吗?”
百新筠:“这倒不必了吧?”
俩队伍刚经历生死决战就一起去参加全国赛啊?
那我们围棋是挺友好的哦!
主场作战其实就是一半的队伍去另一半队伍的地方, 北京这边当前只有她们跟上海队。
人少了以后就没人跟她抢了,以前一群人怼在那儿,赵余晴挤都挤不进去,这下好了,她终于有时间与双蝉面对面了。
赵余晴的手撑着下巴, 仔细观察在吃麻辣牛肉干的双蝉。
“哎你说,这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的,怎么人小孩儿比我强这么多?”她问百新筠。
百新筠:“这话说的,好废话啊!”
双蝉把铺在自己跟前的零食推给赵余晴:“姐姐吃!”
赵余晴给她推回去:“姐姐不吃, 姐姐昨天已经偷吃很多了。”
百新筠:“???”
她震惊:“我就说我少了一半!问你俩你俩还死活说是我记错了,我买的那么大个快递,有多少我能记不住吗?!”
但她确实没记住。
百新筠去掐赵余晴:“你给我吐出来!”
赵余晴被晃得脑仁儿都要搅匀了:“慢点慢点,真晕了。”
双蝉就在一边乖乖吃东西看热闹。
北京队也是仨人,百新筠是年岁最小的,再过一个多月就到19岁了,今年大一,念的北京体育大学。
她学习成绩挺不错的,围棋这方面报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职业四段以下,到业余6段都可以报——顺利高考上的大学。
赵余晴比她大两岁,段位在三段,也是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跟百新筠一样。
双蝉现在还没见到的第三人,比她俩都聪明许多,是年纪最大的。
今年在北大读研,同时兼任北京队的队长和数据分析师。
数据分析师这个正式的职位,在其他围棋队伍里并不存在,他们更多叫做教练、副教练,又或者其他的兼任。
在所有的围棋队伍里,第一个真正拿工资且有职位名称的,其实就是这个北京队队长。
秦芳菲是锤溶溶实验这个职位的第二人。
“队长来啦?忙完啦?”百新筠听见动静后扭头去看。
双蝉从遮挡自己的百新筠身后探出脑袋。
队长圣清琢一进门就见到俩队友又闹起来了,百新筠的手掐在赵余晴脖子上,后者眼见她的出现立刻翻白眼开始演,一时间很想转身就走。
“姐姐好!”双蝉挥挥手。
圣清琢同款歪头:“双蝉好!”
百新筠指责:“队长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生气了!”
赵余晴挣扎起来:“队长救命——”
队长不想救命,也不想打招呼,只想把俩人打包扔出去塞垃圾站再不相见。
百新筠想起来:“队长你为什么偷我零食?”
圣清琢:“???”
不是,这就开始污蔑啦?
昨天那堆零食确实少了一半,但都是赵余晴吃的。
百新筠胡搅蛮缠的时候,圣清琢说可能你脑子不好,这东西就是一半。
赵余晴心虚接腔,是啊是啊的点头。
下棋下到头晕脑胀的百新筠怀疑自己,真记错啦?
结果刚才赵余晴就说漏了嘴。
于是圣清琢被百新筠归结到了赵余晴的同党,毕竟这位看上去沉稳持重的队长也没少蔫儿坏。
双蝉:“还要继续打吗?百姐姐你一对二?”
百新筠:“……”
一对二不太行,扛不过。
赵余晴趁机拨开她的双手,一个往后瑟缩的动作就恢复了自由。
“哎嘿~”她嘚瑟。
看来北京队一直也很热闹。
圣清琢走进来一人给了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安生点儿吧妹妹们!”
这年头,谁年纪大谁带小孩。
竞技项目里最不缺的就是小孩,冒出来一个天才不是初中便是高中的,哦还有双蝉这种小学生。
圣清琢坐下:“好吃吗?”
双蝉:“嗯嗯,好吃!”
她注意到了圣清琢的红色美甲:“上次好像没有见到?”
说的是6月份那三轮比赛,后来的轮次跟她的比赛撞期了,就很久没见面。
圣清琢:“小雨,就是尾星雨,她最近不是被骂美甲骂得厉害吗?我们一寻思,就全都去做了美甲。”
百新筠和赵余晴适时地伸出了手:“看,漂亮美甲,bulingbuling哒!”
没有圣清琢的酒红色这么耀眼,百新筠是黄蓝色渐变风格,赵余晴则是浅粉色的多钻,不过都很漂亮。
倡棋杯拿着免选名额一轮游,尾星雨自此陷入了被骂深渊,棋迷一不顺心就开始起承转合最后落脚到“尾星雨不行”。
加上去年零封韩国世界大赛,结果今年韩国棋手反扑了回来,从年初被日本棋手拿下的贺岁杯冠军,到春兰杯、百灵杯等赛事阶段晋级里,韩国棋手占据了大部分名额,带来了紧迫感。
也导致少量的脑残棋迷越发癫狂。
他们不会反思自己,也不认可围棋比赛的成绩就是有起伏,只拿着去年的成绩说事。
尾星雨倡棋杯一轮游就是浪费名额,晋级百灵杯16强就是迟早要输不如换某某九段,说到底全是她的错。
还打赌,说尾星雨进不了8强,要是真能进了也是浪费,早晚都得输在决赛前,机会给某某九段会更好。
这个时候,她连呼吸都是错。
网上攻击的声音越来越大,尾星雨那都快要掉了的美甲,亦成为了攻击重点。
气得她又跑去做了新的。
九月份了,各大赛又到了年末出冠军的阶段,马上百灵杯八强,尾星雨背上一天多一箩筐的谩骂。
圣清琢她仨一寻思,哎呦呵这么爱骂美甲啊?那我们女子棋手全去搞!
也是摆明了在支持尾星雨。
尾星雨自己都没想到,就一个买一赠一的宣传美甲,硬是演了两年的连续剧,到现在居然还成高·潮了?
一堆闲出屁的脑残,本不想搭理的,但看着那些“她终于听劝不把心思放爱美上了”言论,她这个暴脾气噌地又顶到了脑门上。
没办法,姐就是爱炸。
双蝉听完了前因后果:“我也去做个?”
百新筠笑道:“可以啊,你要做什么的?我这里有好多好看的图。”
圣清琢打量着双蝉的辫子:“我早就想问了,你手这么巧是天生的吗?”
双桃也有此疑惑,都说妈妈要给女儿梳头,她都没这个机会,孩子还会反过来给她编辫子呢!
双蝉:“从小自己梳头练出来的。”
她那梳头跟扎马尾还不太一样,想给自己收拾干净点就要倒腾许久,慢慢地就会了很多样式。
有时候要给她娘梳头发,用篦子把头虱给篦出来。
热水是一种很贵的资源,勤洗头洗澡是不可能的。
但后来牧遥行知道了以后,给了一种药粉,洗头的时候放水里便可以解决,定期洗一洗就行。
她确实有点怕双蝉被传染了,再传染给了她。
等刀伽彧跟墨非他们过来,就见休息室里四个女生在扎头发,叽叽喳喳的,聊得欢快。
双蝉被领走的时候,还问刀伽彧:“老师你也要做美甲吗?”
刀伽彧一脑袋的问号。
听完了双蝉的解释,她恍然大悟:“我说她们这群孩子怎么一个个的都去做指甲了。”
年纪大,身份高,她跟小年轻们脱节了。
“可以啊,做呗,明天比完赛就去。”刀伽彧说,“阿蝉也想吗?”
双蝉欢呼:“好耶!想的想的我想的!”
墨非:“小孩儿涂指甲是不是不太好?”
刀伽彧满不在乎:“这有啥,我小时候那种油漆味儿的指甲油,我还涂呢。哦对我连油漆都涂过,又不是涂一辈子,偶尔玩玩没事。”
没见影响她长大啊!
不照样健健康康一米七三嘛!
墨非:“倒也是,小时候缺的长大了就会疯狂补给自己。行,明天打完比赛你们就去,给你们放个假。”
正等着教练回复的双蝉:“开心!谢谢教练!”
墨非:“但现在不能老想着这个,明天比赛好好打。你们要是2:0北京队了,我给你们报销美甲的钱。”
不缺这笔钱,但,刀伽彧:“还有此等好事?”
她笑吟吟地拍拍双蝉:“快,谢谢教练请客!”
双蝉乖乖地重复:“谢谢教练请客!”
墨非:“不客气!最好让我请出去哈!”
·
次日上午,第11轮女子围甲联赛北京主场的台次临阵宣布。
双蝉一台对圣清琢,刀伽彧二台对百新筠。
研究室内,赵余晴认真地看着对局室内的两组。
她没有想到墨非居然还敢把双蝉放在一台,在她们北京队传出要用圣清琢当一台的时候。
很冒险,也很不应该。
北京队当前与广东队积分一样,都是7分,并列第六。
也可以理解为同为倒数第二。
接下来的四轮对她们至关重要,一不小心就可能降级到围乙,所以为了超过广东队,她们非常需要胜局积分。
赛前排兵布阵其实非常有意思。
圣清琢在上海队来之前,就跟教练说,把她是一台的消息放出去,并用非常笃定的态度。
诈的是墨非的疑心,他信的话就会把刀伽彧放在一台,他质疑的话就把双蝉放在一台。
像是江苏队尾星雨端坐一台从不改变一样,她们出的明牌,看对手怎么选择了。
但北京队不同的是,圣清琢真不一定在一台。
任凭谁去评价,都会认为刀伽彧对上圣清琢、双蝉对上百新筠,是最有利上海队的安排。
现在这个情况,圣清琢看了一眼双蝉。
显然,墨非不相信北京队的一台是圣清琢。
他会为自己的疑心付出代价。圣清琢这般想着。
研究室内的北京队教练也这般想着。
唯有抱胸而立的墨非,室内戴着装逼的墨镜,在那里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爱笑的眼睛。
哎呀呀真不凑巧,给你们撞上我们升级版的小阿蝉了!
天知道他在新初段赛后接到了双蝉这两日的震撼!
只不过俩月而已,从定段赛走过来的双蝉,怎么就能做到进步这一点?!
她到底是怎么进化的?
晒晒太阳就可以吗?
也没见多出来什么厉害对局啊,这阵子不就是在衢州道场准备定段赛,还有U12比赛吗?
好像八月份还是他眼皮子底下的熟悉模样,九月初一过,就闪亮亮进化了。
墨非:不理解,但欣喜。
其实很简单,学习也具有滞后性,当下的努力不一定立刻反应出来,要积累到某种程度才会发生改变。
用哲学一点的话来说,量变引起质变,质变又引发新的量变。
七月份的衢州道场,双蝉从职业队回到业余段位云集的冲段少年之间,不是落后,是沉淀与酝酿。
翻涌浑浊的溶液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重新变得澄澈,释出难溶解的固体物质。
过滤、淘换,丢弃无用的废物,新溶液状似没变化,实则成分已经有了改变。
双蝉确实一段时间没有职业段位的高质量对局,可她在上海队得到的训练,跟刀伽彧她们的对局、跟隔壁围甲队兆阳他们的对局,终于消化吸收完全,转化成了她自己的棋。
新初段赛刚好卡在了“质变”上,随着职业初段的身份转变,双蝉的棋恰好有了新的进化。
她的一点点改变,墨非就能立刻察觉。
遑论是这种几乎可以算作跨越等级的棋力增长。
曾震惊行岳的学习吸收能力,出现在了墨非的认知视野内。
他没见过这样的棋手,数上下五千年,他也不曾知晓有过此等人物。
场中的双蝉低头看向棋盘。
不知是否会有后来者,但至少现在,她是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在女子围甲联赛内,以业余棋手转变为职业棋手的。
身份的转变很微妙,业余等级的最高攀登点已经达成,终点是新路的起点,宛如连绵不绝的高山,一山更比一山高。
摆在双蝉眼前的,是脚下的云雾,和向上的耸入云烟的巍峨。
棋枰纵横十九道,横竖都是通天大道。
她脚踩在十字交叉点,朦胧间仿佛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双娘,你看,这就是围棋。
浩渺无边,永无止境。
其实一开始学棋只是想让牧遥行开心,唯有这般才能留在她的身边。
后来,十九道扭结成绳,汇聚成为了她与师父关系的纽带,棋枰之上是她与她。
零和博弈,非输即赢。
从牧遥行赢,到牧遥行输。
双蝉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赢了师父后,她畅快至极的大笑。
天都蓝了,月亮都皎洁了。
赢是一件会让师父开心的事,她疯狂地期待着我的胜利。
这是双蝉对于赢棋的初始印象。
就算她不在了。
就算她不在了。
我相信,她看得见。
双蝉抬起头,与圣清琢毫不退让地对视着。
“请指教!”
“请指教。”
吃零食的懵懵双蝉一息化身睿智棋神,执黑对战圣清琢五段。
第11轮女子围甲联赛,正式打响。
第128章 执黑半目胜圣清琢
时间在围棋里静止了四个小时。
这是一场鏖战。
圣清琢是女子棋手里, 难得的大后期选手。
这样的棋手有两个特点,一是官子功夫好,二是心理素质佳。
大后期风格其实就是棋局后半段发力, 前半盘往往稍差,主要在于稳健蓄力, 通过中后盘的精准计算逆转棋局, 与攻击型选手完全相反。
有时候表现出来就是,眼看着要输了,结果莫名其妙反超了对手。
她跟洛灵华的稳健细腻不爱攻杀还不太一样, 更像是精密控场者。
相比较双蝉这种进攻型棋手, 圣清琢如同马拉松选手, 追求耐力战。
这种棋风适合执白, 在贴目规则之下,白方能够采取后发制人的策略。
很多棋手会吃亏在官子上,女子棋手这边尤甚, 圣清琢的官子功力和强大的形势判断能力, 帮助她不少。
她的五段,也是前些年在兵圣杯女子世界大赛里, 通过拿了冠军,从而直升的。
与尾星雨一样。
对比邸寄松的话,圣清琢弱了不少,不过两人有很明显的相似性,自从前者冒泡, 她转向研究邸寄松的棋,近期也略有收获。
围棋很少有单一的棋风,一般都是集百家之长,从前辈们、同期们、经典棋局里得到结晶,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再形成自己的棋。
圣清琢喜欢分析数据,她下棋很冷静,追求效率而非冒险,有着极致的耐心。
黑棋星·小目,白棋应以二连星·小目。
黑11高位拆边,白12果断三三入角。
这么两手都很特别,前者是非传统中国流低位,后者是过分现实的俗手。
负责本轮直播的天元围棋频道,两位解说有点诧异。
女生解说邢长钰二段:“这个点三三……怎么下了这么一步棋?挂角更好吧?”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延谷槐九段。
若是几年后的Ai时代,点三三是推翻了围棋界认知的一步“遇事不决点三三”的棋,但现在是2014年,普遍认为这一手效率不高。
圣清琢思考过后下了这么一着,属实让人费解。
延谷槐:“没什么毛病,务实的选择。只不过这么一来就等于在帮黑棋走厚外势了。关键还是得看后面,白棋如何去破解黑棋中央潜力。”
每一手的选择都带利弊,怎么解释就在于怎么去看了。
延谷槐沉吟道:“双蝉的高位拆边被这么一三三点角,与右下小目间隔过宽,后续白棋打入右翼,她治孤艰难。”
主场对局室旁边的研究室里,俩队伍的教练也收到了瞩目。
墨非给双蝉说话:“不打紧啊,后面黑棋筑起中央实力,高位机动性这不就有了吗?”
北京队教练力撑圣清琢:“黑棋取外势,我们白棋不掏实空干嘛?”
什么你说时机尚早?那是你以为,我们队长爱早就早!
而且女子棋手普遍也更看重实地,有这么一着法也正常。
随后引起直播解说和现场研究室议论的,是双蝉给出了一个进攻型试应手——以黑23肩冲来试探圣清琢。
邢长钰再次咦了一声:“怎么两人这一盘下得这么怪?”
这个肩冲给得冷僻,如圣清琢刚才的那个三三一样,都是非常规手段。
高位肩冲在棋坛的评价是“华而不实”,看上去漂亮但帮助不大,不过很多围棋着法招数都可以被评价华而不实。
好烂的着法,双蝉果然是定段后就不行了吧?面对着圣清琢这样的高段位棋手,她肯定是吓到了。
他们这样议论着。
延谷槐更简单:“要么是疯棋,要么是革新。就看她后面怎么下了。”
邢长钰沉默了。
她无话可说。
面对双蝉开局的挑衅,白棋不为所动。
白24冷静爬二路。
黑25长,白26突然脱先守角。
“圣清琢在前期很少会下复杂对战,她更擅长将棋局拖入官子以决胜负。两个棋手的棋风刚好相克。”邢长钰这般说道。
延谷槐突然道:“小圣,我记得她有一个外号叫做二路观测者?”
提到这个,邢长钰就笑了:“对,圣清琢在官子方面有一些标志性手段,二路漏、夹、透点什么的。”
所以被人起了这么个昵称。
但流行比较广泛的还是“永冻层”。
她棋风太厚实,在中后期给对手的压迫感也宛如永冻层那般绝望。
最关键的是,她下棋冷静如冰、少失误、官子精准、善用伪装,合并在一起后以“冰”为核心,让喜欢她的棋迷用了很久才选定这么个适合的外号。
直播期间的解说很无趣,因为要等两个棋手陆续行棋,不是在等待就是在等待。
好在是同期直播所有主场的对局,八支队伍各两台,这边略等等的期间可以切换到其他台次,反倒塞满了两位解说的时间,让人忙碌了起来。
邢长钰:“我们先看看刀伽彧七段和百新筠四段的对局……”
二台里的百新筠已经四段了,她在定段赛后用了两年才成为二段,随后的一年里顺利以大赛成绩跳升成为了四段。
今年也是四段棋手了!
只不过她真实的棋力稳定在二三段的样子,尚未完全达成四段。
女子围甲联赛的开办效果颇好,八支队伍的大部分人都积累了有效对局,这两年估计要有一批女子棋手陆续升段了。
等绕了一圈其他主场的对局再回来,双蝉和圣清琢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
操作台那里快速将两人之前的落子依次匀速摆出。
从第40手开始,黑棋点角制造余味,白棋强硬外挡,黑棋扳出挑衅,白棋反扳……
这些着法开启了劫争预演,直到左上攻防战拉开序幕。
黑51断,双蝉吹响了进攻号角。
她终究是一个攻杀棋手,主动进攻是忍不住的偏好,布局走厚了以后就想开启战斗。
圣清琢也不是好惹的。
一个愚型弯三角治孤,令研究室的人哗然,也让俩解说不住地赞叹。
很不错的防御妙手。
待黑67的强攻落空,白68轻灵飞逃。
双蝉明白,圣清琢是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对手。
就是矛与盾的对局,下着有点难受。
双蝉默默地动了动,沉了沉肩膀。
圣清琢陷入了长考,而后,白70落在二路漏。
邢长钰:“???”
我癫了还是她们疯了?
这都下得是个啥啊?
换句话说,这一盘对局从一开始,都下得是个啥啊?
这是我能见的对局吗?
围棋是一个很孤独的游戏,它是人与人相见不相言的沉默战略对撞,所能依靠的仅有自己,无论做出决策还是承担后果,也仅有自己。
但同时,它也是两个人的游戏。
棋局的精彩程度受对方的影响,或许昨天的自己还是一滩死水的枯竭,今天的自己就是活泉涌入的清澈。
从双蝉的黑11高位拆边,到圣清琢紧跟着的白12点三三,再到黑23的肩冲,又到了白70的二路漏。
——二路漏不是虎、小飞、长这类的明确落子地点,而是在二路线上形成的棋形漏洞、漏点,它是一种战术。
静寂的落子,非常规手段的连续性出现,注定了这一盘棋不同寻常。
冷僻的着法不一定都是坏棋,同时,也无法保证会成为好棋。
这一刻,谁都拿不准。
白70诱使黑71冲,白72再退——
圣清琢制造了断点作为劫材库,也让黑73自撞一气,并为随后的白112手跨断埋下了伏笔。
两极分化的白70,一石三鸟,暗河涌动。
这哪里是疯了,这分明是属于圣清琢节奏的伪装俗手!
中盘决战前夜,双蝉的黑101引爆了右下劫争,白104稳健消劫,黑105趁机扩大劫争,转换后获得了角地。
当前,黑棋盘面领先3目。
面对着白112的跨断,双蝉进行了长考。
延谷槐解释:“这一手很妙,联合之前的那个二路漏,俗手瞬间化为妙手。围棋不是局部,它要看全盘的联合。”
白棋因这一招跨断,厚势顺利转化为了实地。
但延谷槐认为白棋在102手的时候,虎补过于保守,圣清琢应该强硬开劫的。
这一手可谓是问题手了,不该犯这样的错。
不过下棋嘛,过程就是这样的,谁都下不出来标标准准的,也没办法确保自己每一手都是利益最大化。
否则刚才为人诟病的非常规着法,都不该出现在这盘棋里。
邢长钰:“双蝉不知所措了。”
延谷槐摇摇头:“不能冲断,否则白棋打吃就成了金鸡独立的杀棋。”
实战里,双蝉没有冲断,她选择弃子转换。
圣清琢顺势吃通三子厚如铁壁。
黑119消劫以后判断稍优,进入官子;白120得到了全盘最大官子。
此时黑棋盘面领先4.5目,但若贴目之后,则是白棋稍好。不过,黑棋握有先手。
两人现在可谓是优势相当,局面微妙,端看中后期会如何发展了。
双蝉注意到了圣清琢以俗手掩护的连贯手段,也叹服她的俗手变妙手的陷阱。
但自己的劫争转换也很不错,嘿嘿。
再者——
墨非对圣清琢的评价还在耳边回响,双蝉眼睛微动,视线落在了左手边的棋钟上。
黑方用时1小时5分钟。
白方用时1小时40分钟。
圣清琢确实很厉害,这一盘也与教练之前提到的有所差别,发挥得更好了。
然而,大后期选手的最危险状态,来了。
白棋厚势已成,但时间在滴答作响。
没有日本围棋的漫长用时,消失了的打卦规则,紧张刺激的短暂限时,这些加大了圣清琢的劣势。
以白棋的厚势对上黑棋的利刃,中盘战一触即发!
双蝉与圣清琢的对局一下子变得火星四射。
从黑121突入白模样,到白122-128的连续冷静弃子取势,再到黑子看似送死实则为劫材储备——该手被延谷槐抚掌大赞“绝佳”——再再到白子从130到132的配合绞杀黑棋三子,双蝉以转身劫争转换弃角夺边,连续的40手后,黑白双方目数持平,然白棋已筑起滔天厚势。
这一刻,大家以为双蝉要输了。
她的优势被打压,局面不甚明朗。
邢长钰更是道:“对双蝉不利的后期来了。”
攻杀棋手没有屠龙,大后期棋手谨慎之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局面。
双蝉被掣肘。
延谷槐:“不急,再看看。”
他是知道双蝉的,官子对于很多人都是难题,男子棋手那里也一堆为此愁到吃不下饭的,女子棋手这边也是。
它像是文科生的数学、理科生的英语,分数高了就能领先他人,成绩差了就会拖一个狠狠的后腿。
研究室里,赵余晴看向了墨非。
墨非还戴着他那个破墨镜,遮盖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赵余晴:“……”
头一次这么烦墨镜。
邸寄松也在看直播。
队友问他没事就来一盘,他摆摆手拒绝:“看我徒弟呢。”
队友:“???”
你啥时候收徒了?
他震惊:“你别误人子弟啊!”
邸寄松:“滚滚滚!”
三人行都必有我师,双蝉从我这里偷学了那么多官子技巧,怎么不能算她老师了?
天知道他自从加了双蝉的q·q后,每次上线必看到的那句“有空吗下棋吗求求了”的固定句式,是何等复杂感受。
说她心诚吧,你好歹改改字啊!
说她敷衍吧,她一戳就动嘴巴贼甜。
邸寄松现在跟双蝉下棋都不要钱了,唉,都是关系熟络惹的祸啊!
但也没多高的频率就是了,双蝉要冲段和上学,白天都没什么时间,晚上也要早点睡,复杂对局两周才能腾出来时间下一场。
双蝉知道自己的官子水平非常一般,在这方面下的工夫最多,进步也很快。
邸寄松很佩服她。
都是硬啃过官子的人,他明白这个到底有多难。
只是,邸寄松不清楚双蝉这次对上圣清琢能不能赢。
业余段位的棋手跟圣清琢这个官子棋手相比,差距太大了,双蝉在之前能用官子收束能力获得利益,在职业棋手面前不一定可以做到。
邸寄松曾输给过圣清琢,他也不是必赢的。
圣清琢也输给过初段棋手,她同样不是必赢的。
就像是五段+四段+三段的北京队,硬生生给自己落到了倒数第二的位置,这谁能想到呢?
教练都要愁死了。
邸寄松叹气:“要是段位跟棋力能一比一定死就好了。”
队友破口大骂:“做什么美梦呢?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赢不了你了?”
啊呸,狗九段,自己爬上去了就想断了大家的路!
滚蛋!
这边邸寄松被爆打狗头,那边双蝉和圣清琢的对局已经到了官子决战。
黑161回收了129二路透点留下的劫材价值,白162应了一手后,黑163突然扑劫,激活了右下劫库。
延谷槐乐了:“双蝉还藏了一手。”
邢长钰:“白棋要是消劫的话,黑棋冲一下,就可以获利。”
但出乎意料,圣清琢出现了一个罕见误判,被双蝉机敏扑劫拿到了白70遗留下来的断点劫材。
圣清琢的时间不多了,她一向失误不多,不代表不会出现失误。
时间的推移、盘面的压力,再冷静的人也会有心绪精神方面的起伏波动,加上脑力的消耗、计算力的变化,都会影响到水平发挥。
延谷槐:“没事,还有机会。围棋的容错率很低,也很高。”
能弥补的都不是大问题。
圣清琢敏锐发现了自己的问题,白棋随后几手被迫让步,黑棋便宜2目。
白180夹的落子看似平凡却暗藏杀机,与她之前的白112跨断同源,都是利用厚味向黑棋施压。
双蝉的食指用力地被其他手指包围着。
她在斟酌。
挡,那白棋后续挤、断,再借由铁厚成双活,差不多可以可以……便宜3目!
若我退让呢?
若我……黑棋选择退让,以目数亏损来保全大局!
延谷槐喟叹:“圣清琢的反击,真是一本收官教科书。这一手夹几乎就是前期那个跨断的官子版。”
她太会联合全域了,这一盘的发挥也过于优秀,前期看似俗手的转化成为了妙手,埋下的伏笔被一一揭开。
大后期的舞台,在她指间绽放。
跨越8手的连环计,白棋精准狙击薄味,黑棋再退。
至此,白棋追回了1.8目官子。
可是,时间不够了。
圣清琢的舞台璀璨而短暂,在厚重的时间压力下,她疯狂地与双蝉也与自己的极限博弈。
白棋抢到了最后的大官子,黑棋先手扳粘迫使白子补棋浪费一手!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延谷槐:“好细节的双蝉,白棋薄味被迫补棋,否则会被劫杀,浪费了一手。”
这一处薄味,同时也是布局阶段白棋愚形治孤留下的余味。
环环相扣,彼时优点,此处劣势。
每一处的棋子都有正反两面的作用。
双蝉的黑子放了个冷箭,单官扑了一个,没啥用但是白棋必须要应一手,随后黑子再占了1目官子。
圣清琢闭上眼睛又睁开。
白棋全局已经没有劫材了。
两人在官子阶段,简直是分目必争,寸土不让!
白棋补净了角部,防止黑棋扑劫。
奈何,黑棋又在别处扑劫开劫,用的还是前面的那个单官扑制造的劫材。
圣清琢觉得读秒真烦啊。
白棋已无合适劫材,黑棋随之消劫锁定了胜局。
单官无价值……呵,圣清琢冷笑,价值可大了去了!她强抢了1目!强抢的啊啊啊啊啊啊!
无效着手创造劫材,双蝉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在看直播的邸寄松也想知道,双蝉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攻杀型棋手展现了官子创造力,她颠覆了所有人对自己的认知。
棋局终了,双蝉疲惫地向后一靠,伸手按着自己突突直疼的太阳穴。
用脑过度了,好累。
她眼前发昏,腹中饥饿,脑袋空空,连耳朵都似有耳鸣,对外界听不真切。
裁判说,黑棋半目胜。
研究室内墨非一人的声响盖过了所有,差点被北京队教练揍。
旁边早已结束对局正在观望这边的刀伽彧噙着笑意鼓掌。
百新筠“啊”了一声,担心地看向队长。
没有屠龙但从头至尾的激烈攻防战,半目胜负的一线之差,一场深邃的围棋美学。
圣清琢深吸一口气,右手都在抖,被她狠狠地按在了腿上。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从2011年拿到兵圣杯女子冠军至今,她都没下出过这样令自己发颤的一盘棋。
围棋世界真残酷啊,她稀里糊涂从二段直升五段,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三年多,让她重新补足直升段位的缺失。
没有明显的进步,越来越多的失败,冷不丁的胜利被判定为侥幸,五段成了人人口中的名不副实。
这些都可以忍,也可以忽略。
让圣清琢忍不了的,是她没有下出过满意的棋。
但现在有了!
不是与棋力差距甚大的棋手所下的被碾压,也不是拼尽全力追不上的绝望,更不是对方的失误错漏换来的幸运,而是你来我往的酣畅淋漓,棋逢对手的绝佳惊喜。
“谢谢,”她看向双蝉,又低头看着棋盘,“我很喜欢。”
还是很喜欢围棋。
这辈子都会喜欢。
第129章 蜕变
不止圣清琢对这盘棋格外满意, 双蝉亦如此。
她与圣清琢一样,垂首注视着已经终了的盘面,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是我下出来的?
我的, 棋?
平静的棋盘上黑白子安静耸立,落在双蝉眼中, 却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余烬。
她的黑甲军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 不死不倒,不灭不尽,与圣清琢的白羽卫交织在一起, 劈开这胜利的道路。
不对, 不是这些表面的。
这一盘棋跟之前的都不同, 有着很大的不同。
双蝉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疲惫的身体蓦然变得轻如燕, 思维敏捷蹿升云端,整个人飘飘乎腾空而起,来到了一处高台。
她向下俯瞰, 望不到尽头的蜿蜒路途, 恍若泼墨山水遇上了工笔细描,浓淡虚实间勾勒出斑驳的棋盘, 褶皱里藏着天地间深邃的奥秘。
那是她的脚印,黑如夜幕,白似碎雪,忽明忽暗间犬牙交错,如太极双鱼般流转缠绕, 构成了混沌与秩序的模样。
她抬头仰视,穹庐之上银河垂落,星辉与流云在无垠的宇宙中翻涌,远古的回响恰似棋子落于棋枰, 震声于她的耳畔。
这声音好熟悉。
温柔,坚韧,果敢,是她永远无法忘却的那道。
她说,以势破棋。
俯仰间,骤然舒展。
双蝉睁大了眼睛,万物的浩瀚轰然撞入她的瞳孔!
她的意识投入了黑白漩涡,微光在旋转中萌生,天地共振,灵魂在星河里找到了锚点。
星尘将双蝉埋葬,双蝉以种子发了芽,生出了血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双蝉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父会说,你的棋还不是棋,它只是模仿。
牧遥行说,围棋不是计算,它不仅有计算。
她给双蝉讲棋道,讲棋心,讲方寸棋盘上的万物生灭。
她还说:“弈之精,在机不在算。”
双蝉第一次赢了师父的时候,牧遥行好像很欢喜,往日平静懒散的状态瞬间变得亢奋。
她来回踱步,嚷着让人来记下这盘棋,又说不行不行这棋其实不好。
把另一处休憩的习字老师都给吵到了。
双蝉没见过这样的牧遥行。
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师父这么好心情了。
尚且懵懂的八岁小孩,就这么地看着老师急忙赶来,被师父抓着手臂,手舞足蹈地形容“我徒弟赢了我”。
然后双蝉见到,老师轻轻抚过师父的头发,偏过头来观察桌上的棋盘,看着看着,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盛满了悲悯。
那不是牧遥行的水平。
换句话来讲,那不是李真如的水平,甚至于,这盘棋连其十分之一的实力都不到。
尽管那个时候她已经与李真如闹掰了不再来往,仍听闻了那传遍汴京的新鲜消息。
千金买棋,十九岁的李真如当年是何等嚣张霸气,她的棋是那般的登峰造极,却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虽不至虎落平阳被犬欺,双蝉亦不是普通孩童,教授围棋的这些年里牧遥行也逐渐地回到了她的棋路上,然而终究是不一样的。
婚嫁的蹉跎,曹家的龃龉,娘家力保之下的驱逐,人生的翻天覆地不过如此,骄傲的李真如早已消失在了那场十里红妆的唢呐声响中。
双蝉赢了,这很值得高兴。
但老师心里止不住地发寒,为牧遥行悲痛。
“阿蘅,你不为我高兴吗?”牧遥行为她拭去眼泪,偏偏自己又落了泪,泪水如珠串般落下,砰然砸在地上。
牧遥行:“我有盼望了。”
她看向紧张站在那里的双蝉,笑着招手:“作什么?不要怕。我欣喜。”
笑得真让人难过啊。
沉疴已久的身体逐渐好转,随着春暖花开,牧遥行忙忙碌碌地,重金邀请棋士、写信联系灵阳,同时纠结着写了几个字就撕掉,反反复复地,最终用了半年来写那一封许久之后才送去汴京的求和信。
牧遥行一股脑地将毕生所学塞给双蝉,但她年岁实在太小,懂不到那些棋道棋心。
“不急,不急,慢慢来。”牧遥行深呼吸,跟双蝉说,其实也是在跟自己说。
阿蘅眼见她身体恢复了,大夫也说养得不错,于是放心离开,找寻自己的路。
她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没有人料得到,被掏空的身体会一息枯槁,一场风寒就让牧遥行缠绵病榻再未起来。
笔都拿不住,字都写不稳。
“春蚓秋蛇,若让我师父见了,定会罚我写上几百个大字。”牧遥行甚至还在自嘲。
牧遥行的师父是这个天底下最好的人,死在了南方的一场大疫里,被当地人铸了像,封了神,成为了所有人感念的圣君娘娘。
所有人都在夸她,可牧遥行哭得不能自已,她再没有会佯装狠狠打掌心的师父了,也没有会罚她写字的师父了。
病床前提了久不聊起的师父,牧遥行愣了一瞬,依稀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手,给双蝉擦泪。
双蝉哭着誊抄牧遥行的字,又按照她的口述给灵阳去信,给汴京去信。
彼时不懂,现在才知晓,师父去世之前一直想引自己入棋道。
牧遥行清楚,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是她没办法了。
没时间了。
“双娘,你不能枯有计算。”
人算不如天算,纹枰之上局势瞬息万变,恰似世间万象,有起有伏,有进有退。
乾坤之内演绎兴衰,远不止计算,也永远算不尽这纵横十九道。
弃子转身,是牧遥行学了一辈子都学不会的道理。
二路漏,是李家不必用心去学就熟练掌握的陷阱招法。
单官扑,是双蝉跨越生死拼命抢来的从零到一。
时光流转,双蝉坐在2014年女子围甲联赛的赛场上,视线落在那一枚单官扑的位置。
中国围棋数子法之下的特有规则,粘劫收后,原本0价值的单官在逆收之后可以通过打劫,来强抢1目的价值。
所以圣清琢会在心里尖叫,这是双蝉强抢的,是她的无效着手创造出来的劫材,使得黑棋硬生生抢到了1目的官子。
这是双蝉凭空抢来的1目价值。
没有名字的王家幺女,从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她原应是万万千随风消散的砂砾,不曾来过,不曾存在,不曾被人知悉。
牧遥行给了她价值,所以她拼命地想要证明师父是正确的。
双桃给了她价值,所以她把妈妈放在了与师父齐平的位置。
她的价值,从0成为了1。
不再是无足轻重。
胜负逆转,半目取胜,黑棋赢。
如她的人生。
苍茫天地多歧路,牧遥行不忍双蝉如她一样成了一枚被命运随手抛下的棋子,辨不清来路与归程。
故而,她早早地,在纵横交错的路径上,为唯一的弟子指明了方向。
随着双蝉年岁的增加、对局的复杂、棋力的提升,深埋心底的路的轮廓渐渐洇开,那道名为牧遥行的残碑,立在了路的尽头,也是路的起点。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旷野里的双蝉衣袂翻飞,哭着向雾霭深处跑去。
赛场之上,双蝉静静地坐在那里,方寸之地织就结界,周遭空气隔绝尘嚣,留她与棋子在刹那中永恒。
“嘘——”圣清琢轻声,摆摆手让上前来的人退开,不要影响到双蝉。
喜笑颜开的围观者愣住,再一看入定似的双蝉,心下一惊。
刀伽彧站在两米之外,近得能看清楚双蝉的睫毛。
真是棋痴啊。她在心中喟叹。
喧闹一瞬的对局室内,立即变得寂静,针落可闻。
她们所有人,都在呵护似探寻棋道的双蝉,等着她的回神。
·
人还是那个人,又仿佛不是原来的人。
双蝉回过神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之后了,墨非和刀伽彧担心她,一直陪在周围没有离去。
圣清琢离开又回来,但没有坐在棋盘对面,而是找了个墙角的位置随意坐下,挨着好奇的赵余晴。
“棋道是什么样子的?”赵余晴小声地凑近了问。
圣清琢也说不明白。
她还没摸清楚自己的棋路,只是前不久才有所感,觉得以往下的棋都特别烂,别人下得也烂。
踩在哪里都不对劲,干什么都觉得别扭。
焦躁、心慌,有种东西没有严丝合缝摆进去的抓狂。
失败率直线上升,赢棋的次数少之又少,下棋下得想逃离这个世界。
围棋是艺术品,她需要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品,可她偏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你得自己找。”圣清琢小声地回答她。
赵余晴:“唉。”
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
“她是不是动了?”
“感觉好像歪了歪脑袋?”
“哎双蝉你醒了!”
“人压根就没睡好不好!”
墨非一个箭步上前,连声询问:“怎么样还好吗是反应过来了吗?”
棋手下着下着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这种情况不少见,有些人还会自言自语,摆着棋子一点点往前推。
天才与疯子仅隔一线,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就差那么一厘。
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沉思,是他们这群围棋天才羡慕不已的难得机会。
仙侠小说里有悟道一说,围棋也要悟。
虽然不会有天地为之色变的异象,但思维的开阔明朗是清晰可见的。
“昂!”双蝉仰着脖子看他,摸了摸肚子,道,“饿了。”
分不清是下棋还是开悟导致的消耗过大,总之,好饿啊要饿扁了前胸贴后背啦!
墨非哭笑不得:“走走走,吃饭吃饭!”
见双蝉起来了,圣清琢她们才纷纷涌了过来。
“哎呀我们的小阿蝉!”
“好了好了,干饭去!”
“走!”
双蝉饿狠了似的,埋头苦吃到其余人都停下来盯着她瞧了。
百新筠更是直言:“现场吃播哎!”
吃太香了,能让她多干半碗饭。
·
全国锦标赛迫在眉睫,北京是逛不了了,什么故宫国博的也没时间。
双蝉拉钩:“下次,下次我来玩!”
百新筠:“可以啊,不过我不去长城。”
故宫国博好歹能在一天内囫囵逛一逛,长城那是真的不行。
刀伽彧早八百年就玩过了,对这些地方都不感冒。
唯有双蝉,她来北京好几次了,除了去年看道场的时候转了转,别的时间都没出去玩。
圣清琢抱了抱双蝉:“过两天比赛见。”
全锦赛她们也会去的,难得的有效对局赛场,不去就太亏了。
送走了双蝉她们,转眼一看队伍排名,百新筠都想哭了。
北京队第11轮主场作战两台尽失,积分增加为0。
反观上海队,新增2分,以19这个数字居于第一。
待江苏队成绩出来,又一个19出现在了女子围甲排名中。
看来,今年的冠亚还得再过几轮才能分出胜负。
但倒数一二挺稳定的,广东队加了一分,脱离了倒二的成绩,荣升倒三。
北京队成功独占倒二,平煤队稳居倒一不动弹。
“好惨,我们被上海队剔了零分,她们被江苏队剔了零分。”赵余晴啧啧道,“难姐难妹了。”
第一轮的时候,平煤就被江苏剔了光头,常规赛里一共就遇上这么两次,还又是个零蛋。
双循环赛制就是侮辱弱队啊!
赵余晴仰天长叹。
第130章 2014全国围棋个人赛
奔波千里就为了那么一场对局, 前前后后要花三天——提前一日抵达,第二日比赛,第三日离场——还肩负了宣传围棋的任务, 走之前,顺便又在棋院跟来这里的棋童们下了指导棋。
双蝉:“去年我还是被下指导棋的!”
刀伽彧:“今年的感受如何?”
双蝉深吸一口气:“爽!”
不是第一次的正式指导棋啦, 但每次推门进去见到一只只直勾勾望着、等着自己的小脑袋, 双蝉都觉得很有趣。
人需要被认可和尊重,这是再多金钱也换不来的成就感。
那一道道渴望的目光,对视多少次都不会厌烦。
双蝉一对三, 下得很认真。
于是哭唧唧了三个人。
双蝉望天:“不是故意的。”
私密马赛, 下顺手了。
跟圣清琢那一盘的余韵悠长, 过了一个夜晚都消散不了, 导致她这次的指导棋也是杀气满满,还全是战略衔接。
棋童:“……”
老师你是把什么手段都用我身上了吗?
一开始说这个姐姐初段所以就只让先不让子,仨小孩还寻思自己碰见了这几位职业棋手里的弱者, 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么厉害!
双蝉还冲刀伽彧说呢:“我觉得我可以让两个子。”
刀伽彧叹气:“新脑子就是好使啊!”
旁边还没结束的圣清琢迈步时听见了这话, 无奈地朝这边望了望。
可不呢,新脑子太好使了。
一转眼, 双蝉半蹲着趴在桌子上给那仨坐在一起的小孩子棒棒糖,还夸他们其实下得很不错了。
对比刀伽彧和圣清琢两人,双蝉这盘指导棋其实给得不地道,重在指导而非杀伐,她跑偏了。
但情有可原。
双蝉跟仨小孩里的唯一女生多说了几句:“你以后要当职业棋手吗?”
女生看上去没比她大多少, 被这么一问,愣住了:“不知道耶,妈妈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双蝉哄骗她:“你要是当职业棋手了,就能跟我一样, 给他俩下指导棋了。”
女生有点心动。
仨人是一个围棋班出来的,这次的指导棋也是所在机构的老师帮忙联系的机会。
北京虽然不缺职业棋手,但地方太大人又太多,不患寡而患不均,这里太多不均了。
女生没少被旁边俩男生欺负,在班里下棋的时候他们还会挤兑自己,说不乐意跟她下。
“她给我们下指导棋?切。”
“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双蝉冷脸看了过去,无情的平调语气:“哇哦,真巧,我就在给你们下指导棋。”
在这两人涨红的神情里,双蝉又补了一句:“对了,这次的指导棋全是我们女子棋手。”
她把指导棋下成了杀棋并非单纯是昨天遗留的影响,从来这里到分了这仨人过来给她,俩男生的表情就一直不情不愿的。
都差不多岁数,甚至他俩还可能比自己大,谁惯谁啊!
双蝉的火气噌噌噌就上来了。
小女生才是无妄之灾,毕竟双蝉是真的下顺手了。
刀伽彧伸手拦了一下,轻声道:“不要女子棋手?”
俩男生:“不是、不是!”
有时候,刀伽彧也很费解。
这个大环境到底是恶劣成什么样子了,才会让十来岁的男生就这么贬低女子棋手?
或者,他们压根没意识到这是贬低,只不过跟着大人在学而已。
俩男生立刻不说话了,后怕得站起身,互相打眼色想求救,又不知道要怎么办。
双蝉抓住了女生的手:“走职业围棋吧,你真的很优秀很厉害很棒,不管能不能成,试试总可以的。走过才没有遗憾。”
女生抿着嘴笑了起来:“嗯!”
她明白双蝉在给自己撑腰,也明白刀伽彧是“自己人”。
这个环节结束以后,双蝉趁着离开之前跟圣清琢她们吐槽了小插曲,后者也若有所思。
待送走了上海队,圣清琢过去找教练询问,这次的指导棋都是谁安排的。
教练:“棋院啊,怎么了?”
她们就在中国棋院里下的棋,顺便要宣传宣传,这堆琐事便麻烦棋院去做了。
大概是顾着画面好看吧,毕竟要拍照写稿子,负责人可能觉得都是女生就太单调了,让人多叫了男生过来。
也可能压根没说这茬,联系的围棋班老师习惯性三比一地选人过来了。
学棋的男生多,来这儿的自然就比女生多。
圣清琢:“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就全让女孩子来吧。我也很想见到更多的妹妹们。”
教练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圣清琢的对手没有如双蝉那边似的,将不和闹到明面上。
但她隐约感觉得到,有一个男生下棋的态度不认真。
好像总是这样,她以前去给人辅导冲段一对一,男生见到她就会问,你有资格吗?你有实力吗?你们女子组那么简单。
悲哀的是,有时连女生也会这么问她。
圣清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色指甲。
很鲜艳,很美丽,很特立独行。
爸爸教育她,你不要在意外人的眼光,你就是你,坚持自己。尾星雨需要你们做这些乱七八糟的吗?她还是得锤炼啊!
可怎么能不在意?说这话的人自己做到这点了吗?那怎么逢年过节的亲戚一奚落,他就挂脸呢?
圣清琢发现,家长也不全然是对的。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既然有人看不起我们,那我们就要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鄙夷轻视无孔不入,怪不得女子棋手还是那么少。
圣清琢:“下次队里再接指导棋,找一群女生来吧。”
这倒无所谓,教练应道:“记住了,但你得再提醒我,我估计要忘。”
·
今年的全国围棋锦标赛在成都,13日从北京回上海,15日就要出发,当天晚上签到,次日第一轮比赛。
墨非:“记住了吗?”
双蝉抱着桓晓骞给她送来的一只唐老鸭玩偶,在那儿捏鸭嘴巴玩。
“记住了记住了。”被墨非盯着,双蝉忙不迭地点头,“明天走!”
墨非:“……后天。”
双蝉试图萌混过关:“嘿嘿。”
墨非扶额:“行叭,你跟着走就可以了。”
他扭头寻找:“之前就想问了,刀伽彧呢?”
苗飞白举手:“刀老师接了个电话溜着墙缝出去了。”
很简明的形容词,非常形象,让墨非的脑海里瞬间构建起了画面。
墨非:“……好的。”
双蝉掂着鸭子:“全国赛!全国赛!全国赛!”
嘿嘿嘿嘿,全国赛!
她今年也是赚到了,不仅参与了全国少儿,马上还有职业级别的全国个人,忙忙碌碌地,净在那里刷新纪录了。
11岁的职业棋手曾经是有的,但11岁的女子职业棋手还是第一个。
“你们五个,刚好,组团代表上海队,我还能混个教练的职位跟着去。”墨非翻了翻复印后的报名表,“双蝉你今年要是进前十了我给你买一只特别大的玩偶!”
双蝉的眼睛啪嗒就亮了:“真哒?”
墨非:“真哒!”
双蝉噔噔上前要跟他拉钩。
个人赛虽然是个人的成绩,却也与团体挂钩,选手不仅能以个人的名义参赛,棋协、棋院、队伍的报名还能够拿一份团体成绩。
衢州队那里寻思着暂时用不到双蝉,卓杞他们几个就能把人数给凑够了,于是没跟上海队这边争。
女子团体是可以单组的。
上海棋院顺利地以她、刀伽彧、樊梦雨、戴访曼、苗飞白这五人申请了团队,满五人能多一个教练的职位,墨非可以同时入队。
但等双蝉到了成都以后,签到的时候发现刀伽彧不在女子组。
“为什么刀老师在男子组?”她疑惑不解。
戴访曼摸了她脑袋上的啾啾,解释:“刀姐在圆自己的梦。”
双蝉更不解了。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围棋的所有比赛里,在初期举办时几乎都没有单独的女子组,是后面逐渐扩增的。
也因此,早期赛事是男女混组。
千禧年之前的世界大赛很少,且以日本赛事为主,富士通杯就是日企赞助的大赛之一,再多出来的就是应氏杯了。
参加大赛的名额一般从选拔赛里出,每一场大赛之前都会安排专门的选拔赛。
但问题在于,选拔赛之外还会单独设立一个渠道——全国赛冠军。
全国赛冠军,仅限男子组。
就像双蝉的世青赛名额,默认的是男子组第一。
没有那场三番棋,就不会有她蝉联的U12冠军。
故而,在大赛的名额选拔方面,国家队男子棋手的机会有两次,一是专门的选拔赛,二是全国赛冠军。
与此同时,国家队女子棋手仅选拔赛一次机会。
傀荌九段问过,为什么我不能参加全国赛冠军的争夺?锤溶溶问过,刀伽彧也问过,还有太多人都问过。
当时她们参加男子组的申请都被打了回来。
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国家队女子棋手要求专门划拨一个大赛名额,降低她们参加世界大赛的门槛。
嚯,真是好大的一口黑锅!
刀伽彧当时解释,她们要的不是额外的名额,是同等起跑线的竞技机会,哪怕她参加男子组的成绩变差了,哪怕她没有得到大赛名额。
她要的,仅仅是同一个出发点。
当世界大赛的数量逐渐增加,女子棋手的参赛名额被专门给予,外界谩骂她们在浪费机会、资源倾斜,却忘记了曾经她们是被单独关在高楼上,抵达赛场需要下楼和奔跑,才可以来到那道起跑线的。
四五十岁的女子棋手早已经不在棋坛了,三十余岁的少之又少,二十多的哪里还知晓曾经的国家队女子棋手境遇?
尾星雨的倡棋杯免选,是无数前辈们本该有的公平机会从未被满足之后,终于弥补给她们的。
以她为代表的成百上千的女子棋手,无需为所谓的棋协棋院扶持感到羞愧,因为这是他们欠她们的!
刀伽彧现在已经不缺比赛机会了。
这次报名男子组,是夙愿。
她就是想告诉二十岁的自己,你看,你来到了这条起跑线上。
哪怕她现在跑得慢了,身体不好了,最终排名或许会糟糕于单独成线的女子组,可,那又如何?
她接受并承担所有的后果,所愿仅是将身影投射在那条她不曾被允许的跑道上。
双蝉听着听着,沉默了起来。
半晌后,她抬头:“那以前的她们呢?”
被补偿的后辈们,得到的是前辈错过的机会。
这些机会如果当时给了她们,是不是她们的成就会更好一些?九段能再多一个?八段能再多一个?七段能再多一个?
病树前头万木春,她们亲眼看着黎明已至,欣慰的同时应有不甘吧!
戴访曼:“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有遗憾的吧。”
否则刀伽彧不会记了这么多年,在该离开赛场的年纪,依旧奋斗在各大赛事里。
一轮游也罢,进不了32强也好,总之,她的身影频繁地出现在所有符合报名条件的赛场上,甚至被人送了外号“劳模”,和恶毒奚落的那句“赖场王”。
为什么不退役呢?
采访的媒体每年都要问。
刀伽彧总是回答,我要下围棋至我死去。
她的人生三十七年里有三十二年都充斥着围棋,缺憾怅然甚多,圆满欣喜甚多,桩桩件件皆与围棋相关,断了它不亚于割肉放血。
上海棋院并未阻拦刀伽彧报名男子组,尽管她在这个组别里或许分不到甲组,或许拿不到跟女子组差不多的成绩。
没有关系,支持她就是了。
这是不死老将对自己的救赎,是三十七岁的刀伽彧走了十七年终于走到的起跑线位置。
锤溶溶在签到处看见了刀伽彧的名字。
“我就说,你们嚷着的围棋男子组不限制女子棋手报名,是一句假话。”
他们总说,围棋的女子组是真正的女子组,男子组其实是混合组,够胆的女子棋手随便报名。
这话说多了,仿佛能遮盖那段腐朽的过往。
她们曾经真的报了名,赌上一整年的努力,想拼一个万一。
信了这话的人,才真是傻子。
锤溶溶将那张签满了名字的页数抽掉,拿在了手里端详。
“言魁上任以后,记仇的人越来越多了。”她轻笑。
2014年全国围棋个人赛,在尾星雨等人争夺百灵杯八强、戎天籁等人去往台湾参加四城市对抗赛、南恬等人参加棋圣战冠亚之争从而损失了强强碰撞的看点以后,增加了一个“刀伽彧七段参与男子组”的超绝震撼亮点。
双蝉:“我也想去男子组!”
戴访曼按下了她:“不,你不想。”
男子组的精锐都在甲组,那是以上届甲乙两组前六+今年报名者的等级分前36位构成的48人大组,从筛选就断掉了与乙组的衔接。
等于将全校前48名专门编组,其余人统一塞到另一组。
可谓是,甲组的最后一名,实力比乙组的第一名还要强。
当然,围棋里没有百分百,等级分也仅仅是当前一段时间的综合数值,并不意味着一切。
但笼统概括成第一考场和其他考场,总是没错的。
双蝉现在的等级分,搁这群人里不是最后一位,却也是倒数的名次,进不去甲组还不如在女子组正常比赛。
“明年,明年你要是等级分上去了,你就去。”戴访曼哄小孩的。
既然刀伽彧今年能做到跨组,那么,明年就一定可以跨。
前辈走通了路,这里就会多出来一条通途。
自古如此,不是吗?
双蝉昂首挺胸:“放他们一马,明年我再来!”
戴访曼:“好好好。”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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