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再进应氏杯决赛
苏州回北京有点麻烦, 现下进京的要求多,而且时间也不太够了,双蝉干脆又回了杭州, 在这边的棋院准备接下来的应氏杯。
对于她这个决定,杭州棋院的人完全是热烈欢迎。
“双蝉你看这个位置好不好?”
“是不是有点晒了?大玻璃太晒了我觉得不好, 换一个里面的。”
“但是这里亮堂啊, 晒着太阳心情好。”
“这边吧,这里的电脑是新换的。”
“对对对,这里这里。”
训练室侧边就摆放着一排电脑, 方便棋手们随时使用, 不用专门去微机室。
很多时候, 他们这边下完了棋, 起身来到那边就用星筹把复盘给跑出来,效率很高。
“你在网上跟人下棋,我们这里也能直接看。”千汨笑盈盈地介绍, “可方便了。”
只要有人嚎一嗓子, 那边摆棋的人就会凑过来,几台电脑这边人挤人, 热闹得很。
这里比北京棋院自在很多,不仅是南北文化风格、当地人文特色,连这些别有心意的布置,都在朝着“轻松愉悦”引导棋手们,让他们不要因围棋而难过。
竞争应当是一件持续存在动力和能寻找到快乐的事情, 如果只有痛苦,总有一日会把人消耗殆尽的。
双蝉左右看看,周围全是举着手机在拍她的。
“好多人我都不认识。”她说。
千汨:“我认识!我之后给你介绍就行!”
双蝉欢快地:“好呀!”
杭州这边的棋手们,一多半是低段位棋手, 里面包括这两年新定段的,其他一部分是进出北京棋院的卡线看发挥的棋手。
双蝉说是很多不认识,到底也在棋界混了这么久,数一数还是有很多熟人的。
“没有啊,国家队考核的时候我阳了,”兆阳拎着蛋糕来找双蝉,“名字可能取得太阳光了,方舱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插蜡烛吗?给你接风洗尘的。”
杭州的甜品毋庸置疑,要什么有什么,总能在这里找到喜欢的口味。
兆阳知道双蝉过来,打车去买了巧克力蛋糕,说是欢迎她。
“再庆贺你入选数学国家队。厉害啊阿蝉!”兆阳拍了双蝉一下,“天才!”
双蝉:“要蜡烛!还要点亮!皇冠我也要!你现在怎么样啊?身体好了吗?”
去年的事情了,这会儿早就好了。
兆阳觉着自己没有什么后遗症,脑子依旧清明。
兆阳在这里,邵忱也在,没多久,单宇宙也出现了。
“应氏杯不能再等两天吗?”单宇宙有点担心双蝉,“这么长时间不练棋,就给你四天时间缓缓啊!?这够做什么的啊!”
出苏州中学以后,双蝉在苏州待了一天半,然后回的杭州,当天就来杭州打卡报到了。
她是上一届应氏杯的冠军,跟亚军文石珪一起轮空第一局,直进16强。
本赛阶段安排的全都是网络对战,16强、8强两轮后双蝉晋级半决赛,再之后就是现在。
她要专攻数学,LG杯后完全把时间放在了这上面,所有的比赛都暂停了。
有的赛事正常举办,她不参加。
有的,比如应氏杯半决赛这类涉及到小范围棋手的,就根据惯例申请延后。
二月份,半决赛的另一盘棋,张铉诚vs戚歆之,两人先打完了三番棋,张铉诚2:0胜戚歆之。
余下双蝉和莲野隆的这盘,一直在延期。
她这次在杭州棋院,会打完这场三番棋再离开,两人也是网上对战,对着电脑打。
单宇宙担心的双蝉这段时间没有练棋,手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却要立刻开打应氏杯这种超级慢的慢棋,这太危险了。
棋协怎么搞的?他快气死了。
网上因双蝉这个赛程安排而爆炸的不在少数,一群人快把棋协骂死了,微博最新一条消息下面好几万的评论。
点开以后真是棋协成员尤其是言魁的父母祖宗乱飞,不堪入目。
双蝉淡定:“我昨天和今天练棋了呀,前天也练了,我网上打了七盘,嘿嘿。”
结束了数学,吃完好吃的饭,当晚在酒店双蝉就登录了野狐账号,摆擂开战到爽。
下的是超快棋,有的十分钟一盘,有的半小时。
后来风声传出去了,棋手们还来堵她,要跟她对战。
单宇宙也去凑了热闹,不过他到的时候双蝉说要下线了,她困了。
七战皆胜,随即就传出“双蝉宝刀未老”的有趣调侃。
“可那是超快棋,这是起步就六小时的应氏杯!”单宇宙抓狂,“蝉圣你要加油啊!”
对战莲野隆的败率绝不为零,可那也得看阶段,这会儿正是他棋力巅峰,而双蝉专注数学好久没封闭练棋了。
难怪大家为她担心,何其不巧,人家磨刀霍霍向双蝉,谁能保证双蝉非鱼肉而是刀俎呢?
双蝉吃着蛋糕朝他笑,呲牙的时候露出来被巧克力沾染到的牙齿。
单宇宙:“……”
我很痛苦,不要再这样逗我笑了!
每到这个时候,单宇宙都觉得,双蝉不是已经成年了的大孩子,而是曾经跟他在新人王里比拼的那个小孩。
“收敛点吧女神,你这个样子被拍出去,”单宇宙掏手机打开前置摄像,“黑历史会满天飞的。”
双蝉对着里面欣赏自己的新牙齿:“没抹匀。”
单宇宙难以置信:“你还想抹匀?!”
·
莲野隆现在已经是九段了,2020年是他成绩大爆发的一年,8月碁圣战零封周山稔拿到人生第一个头衔,12月在天元战击败了北川原梢,顺利成为两大头衔持有者。
凭借这两个赛事冠军,他在日本棋界直升九段,也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围棋巅峰。
这是他第二次也是连续两次进入应氏杯半决赛,巧了,上届他在这个阶段的对手,就是双蝉。
莲野隆:“放心,教练,我会认真对待的。”
教练愁眉苦脸的,因为他深深地知晓双蝉的厉害。
别看中国那边都在说,她去别的赛道了很久没练棋了,但这能是真的吗?怎么可能!
莲野隆对上双蝉的胜率格外可怕——就没赢过。
日本围棋很久没有进入到世界大赛的四强了,尤其是应氏杯,上次就是莲野隆做到的,万万没想到这次依旧是。
最没想到的是,对手照旧。
这令人恍惚,还以为历史重演了,现在不是第九届而是第八届。
莲野隆笑笑:“总会遇见的。”
围棋这条路上,总会遇见不想遇见的对手,不能一直怕吧?
他们忧心忡忡,而棋迷这边态度则是各不相同。
日本这边连带着电视台、新闻分析,都在表示:
虽然双蝉是历史第一的15冠棋手,莲野隆只是一个世冠都没有的日本九段,但我们莲野隆一定会成功的!
随后就甩出来一张为搞事而编辑出来的战力图,六边形的六个角分别是对杀战斗、劫争掌控、弃子取舍、治孤能力、厚薄判断、官子精细度。
筛选的六个方面倒是有所讲究。
然后主持人说:“哇,我们莲野隆九段的战力分别是4、3、4、4、4、4,好厉害好帅气!”
下一秒是双蝉的。
主持人:“……”
主持人扬起僵硬的笑脸:“双蝉九段居然满了耶~~~”
不知道谁制作的物料,六个维度里,双蝉直接拉到了最边缘,战力不是崎岖不整的多边形,而是全部满格溢出的无边无际。
原是想给莲野隆打气的,没想到最后成了漏气。
这个片段被截取翻译回来,从棋圈发散到了更广阔的网友吃瓜营销号处,伴随着一个又一个新剪辑,成为了应氏杯第二阶段双蝉&莲野隆番棋对决开赛前的最热宣传。
【哈哈哈哈哈哈好搞笑】
【六边形但无边际吗?那很准确了】
锤溶溶得知的时候,都没绷住。
“啊?”她嘴角抽搐,“我看看。”
故而,等应氏杯半决赛里第二组的赛事直播开启,蜂拥而至的网友,直接把几个直播给弄到卡爆了。
【???野狐你撑住?】
【弈城?你网址怎么无了?】
【哦企鹅体育你咋了这个转播链接不行主播你换一个】
【阿抖还是你抗揍,听说隔壁全都炸了】
唯有抖音里用账号转播央视现场的,勉强撑住了。
不久后,央视频TV也表示我们不太行,请稍等。
于是,全军覆没,只有电视还能看。
薄凌青在解说间对着黑屏:“不知道啊要等等吧,还好我们围棋时间长,就算晚了也没事。”
【别啊我好久没见到cc了快让我看看孩子瘦了还是胖了】
【我的cc直拍终于来了!应氏杯多久来着?我今天能看一整天吗?】
【放心,能让你看到吐,每方3小时呢,再读读秒,随便一下就是八个点】
【年少不知直播好,两个月不见我真的好想你啊ssg】
【cc我知道是什么,ssg是什么东西】
【ssg是赛赛狗,之前夸她堪比一狗的时候出来的】
【百万直播了这是,爱好围棋的人这么多吗?】
【不知道,凑热闹的更多吧,谁在这两天没刷到六边形满溢战力图呢?cc你说对吧战力蝉】
因为太过好笑和骄傲,营销号铺天盖地转发,导致这个视频cut的播放量累计破亿,并且还在继续向外发散。
加上双蝉前几日才带着数学集训上了热搜,那群数竞的、走竞赛的、未来走竞赛的,家长啊孩子啊,都来研究围棋了。
陈辰抱着冰淇淋在卧室肆意地吃,盯着手机的直播,震撼地看着她新姐妹儿的号召力。
“绝了……”她呢喃。
她知道双蝉厉害,也知道双蝉顶顶厉害,但没说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厉害啊!!!
陈辰:“我可太幸运了!”
她真是太幸运了才能在今年的集训营遇见双蝉并且分到了一个宿舍,没这个机会的话,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样一个传奇搭上话啊!
陈辰:“六边形战士,呜呜呜我也好想成为六边形战士!”
她决定了,接下来到七月份她要拼命学习!不能放松一点!要在IMO里拿到金牌!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蝉蝉加油!”
直播画面终于有人了,陈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怎么啦?还要什么吗?水果马上就切好!”
陈辰扯着嗓子:“好的谢谢妈妈!”
【终于终于终于看见我们cc了】
【双蝉打爆他,屠他龙!】
【多久没练棋了,别输给小日本儿了,那就真够丢人的】
【她都能为数学弃赛了,还看不出来吗,肯定不行啊】
【没事,她是决赛番棋不败,这才半决赛,输了也能被找补回来的】
【给你们酸的,cc输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对对对双蝉状态不好,再不好不还是在赛场?你们好你们倒是上啊哦我忘记了你们是真正的废物】
眼见弹幕就这样吵了起来,陈辰挖了一大勺朗姆酒冰淇淋,狠狠吃了个爽。
“嘶——好冷。”
看来哪里都会吵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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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网棋不是面棋,双方是听不到对面声音的,不过可以看见对手的脸。
双蝉失去了跟老熟人寒暄的机会,但她也没放弃,检查器械的时候朝着摄像头挥挥手,还冲莲野隆那里一直在笑。
莲野隆愣了一下,笑着朝她挥手,见到双蝉点点头,明白自己没有误会,她确实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网棋模式的比赛,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棋手的发挥。
不仅是对着电脑屏幕容易头晕脑胀,立着的棋盘很别扭,鼠标点击位置可能不灵敏或过于灵敏,读秒时脑子没跟上精确到毫秒的精准从而延迟确认……
还在于,没有面对面交流,听不到、看不见对手,纯粹靠棋盘的落子沟通,像是在跟天外之人对弈似的。
小小的镜头和画面,装不下一个棋手。
薄凌青也在解释:“不喜欢网棋,平日下下就算了,比赛的话起码我是不喜欢的。电脑屏幕很不舒服,而且会破坏气场。”
他笑着:“是啊,下棋的时候是有气场的。”
赛场的氛围,棋手的呼吸,无形的思考,拈子时的手指,落子那一刻的清脆,这些都是他们的气场。
在这个“场”里,棋与人是一体的。
网络很好,网棋成就了新一代的棋手,也帮助了很多很多人,但面棋的地位无可撼动。
“希望疫情快些消失,我们可以重新回到那个自由自在的时候。”薄凌青发出真诚的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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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番棋首局,布局阶段原被认为棋力消退的双蝉,反而占据了上风,莲野隆状态不佳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在状态,很快就陷入了绝境。
前半盘持续落后,莲野隆没有找到任何机会,中盘的复杂战斗中,他一度维持了Ai前三选的吻合率,奈何差距过大,最后被双蝉屠龙,他只能认输。
棋盘落幕,等候一日的观众瞬间炸了。
【你蝉圣还是你蝉圣,刚出数学基地就能压着打吗?】
【莲野隆还是太弱了】
【再弱也是应氏杯四强,是日本围棋第一】
【她跟ai的吻合率好低啊,没几个一选,连前几选都不一定能是,这样也能赢吗】
【说多少次了ai是ai,cc是cc】
【恭喜双蝉首局中盘胜!啊啊啊一定要这样爽快干脆地赢下去啊!】
电脑屏幕之前,眼睛酸涩的楚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终于知道,离开苏州中学前,他询问双蝉的那个“你之后的围棋比赛会被这里影响吗”,她回答的那句“我围棋肯定只会更好啊”,里面有多么多么大的实力支撑。
“原来是谦虚。”楚焉自言自语着。
他以为是自信,或者是骄傲,经过这一盘棋和这一日的围观,楚焉发现,那句话是双蝉的谦虚。
她的数学天赋已然惊才绝艳,她的围棋天赋更胜一筹。
到了全国乃至于世界顶尖,努力只是辅助,与实力挂钩的是天赋。
“真可怕。”
如楚焉一样说出这句话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原来,两个月不下棋不系统训练,杀回赛场的双蝉还是那个无可匹敌的天才。
【一团云:#双蝉胜莲野隆#蝉圣给了你们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不争气。】
【离开赛场的cc回来后发现这里还是那么好打】
【应该是日本棋手好打】
【这个对手也是弱,换张铉诚的话说不定双蝉就无了】
【搞笑,cc这两年撞见张铉诚就灭他一次,你说谁无?】
【不一样吧,俩月不练棋的双蝉对上ai流张铉诚,我还是看好后者】
【简单啊,过了半决赛就在决赛练练呗】
【那也得你们双蝉先赢了莲野隆再说,三番棋呢,还有两盘】
间隔一日休战,第三天,三番棋第二盘棋继续。
双蝉执白被屠大龙,大败结束。
一时间,舆论哗然。
她并未受到影响,沉淀一日后,在第五日与莲野隆继续争夺决赛入场券。
赛点局,一开始双蝉落后,前半盘危势被她一点点扭转,上一盘的失败似乎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影响,她的棋一如既往的犀利。
莲野隆心生胆怯,黑棋打穿他的白空时,他不敢分断强杀,短短数手,双蝉逆转局面,直将莲野隆的胜率一度逼近到零!
双方形势逆转,莲野隆劣势之下顽强追逐,他率先进入读秒,再没在双蝉手下找到丝毫机会。
最终,他颓然地看着棋局结束,听到身侧的裁判宣布了他的失败。
2:1,莲野隆第二次止步应氏杯四强,输给了同一个对手。
而属于双蝉的荣光,再度响彻围棋赛场。
两个月的偏离轨道,似乎没有阻碍她分毫,她仍旧是那个无敌的双蝉。
双蝉起身,仰头看向了迅速来到她跟前的摄像机。
她笑了笑,冲着镜头晃动着食指。
像是在说,我赢了,我第一。
第442章 约定重现
半决赛落幕, 成绩一出,网上舆论立刻收成一束,全在夸赞双蝉。
“你已经拿下第八届应氏杯冠军, 如今又打进第九届决赛,如果能够夺冠, 你将成为应氏杯历史上第一位蝉联冠军的棋手, 站在这个历史关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赛场外等候已久的媒体们,群情激奋。
口罩遮挡了他们绝大部分的表情, 但从眼睛、神态、躯体动作里, 不难看出媒体有多么的激动。
又进决赛了!还是双蝉!上一届应氏杯冠军!
距离蝉联仅一步之遥了!
而双蝉素有决赛番棋不败的美名, 这岂不就是99.9999%要赢了吗!
疲惫的双蝉也很高兴, 这份积极的情绪短暂压过了身体的劳累,她的眼睛亮亮的。
“很高兴能够靠近这个纪录!我当然很期待!我创造了很多很多的纪录,我希望能够再拥有新的纪录!只要发挥出我的实力, 我有信心可以做到!”
每一个句子的尾音都在上扬, 她意气风发。
“上一届应氏杯,大家还主要靠着人脑去推演棋局。而本届, Ai已经深度介入了棋手训练,如今所有人都在依靠Ai训练,倘若你成功卫冕,这会是Ai时代的首个应氏杯冠军及其卫冕纪录,请问双蝉九段,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提出这个问题的声音很年轻,咬字清晰没有含糊,里面带着一字一顿的郑重,又或者说, 紧张。
双蝉循着声音望去,见到人群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
注意到双蝉看着自己,女生卡壳,好险下一秒立即续上了,没有出现错误。
双蝉听着这道声音,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不知怎么,她觉着这个人有点熟悉。
仔细看着,好像越来越熟悉了?
双蝉微微歪头,眯了下眼睛,以更加清晰地分辨那人被口罩遮挡的面容。
错觉吗?但真的好像是认识的人?
边回忆边思考如何回答,脑子里一半在想究竟是哪位,一半已经操控着嘴巴回复着这位记者。
“Ai助力围棋有了大的跨越式发展,它是一个优秀好用的工具,我们都在用,我也在借助Ai打磨棋艺,但我不会将思考全权交给机器。无论时代怎么变化,棋盘之上永远是人与人的博弈。”
她神色坦荡,语气间带着锋芒。
等这边的提问结束后,双蝉随着引导人员去往后台,走到一半时,她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个熟悉的感觉是侯秋意!
来到这个世界后,在小学四年级里,她最好最好的同桌,曾经跟她拉钩说要一人当冠军一人当记者的侯秋意!
双蝉的脚步放缓,她嘴角缓慢扬起大大的笑。
“哈。”
她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轻笑,里面掺杂着快意。
这一声令旁边的工作人员莫名,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双蝉:“没什么。”
她笑着道:“发现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朋友吗?”旁边的人问。
双蝉点头:“是啊。”
18岁,彼此最好的年纪,她终于在自己的赛场,等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约定。
真好。这让她感觉,一切都在变好,断联许久的友情依然存在。
“我喜欢这场比赛。”
双蝉说。
这句话让人不解,听到的人以为是说,双蝉喜欢这一场赢棋的半决赛,是的,他们也很喜欢。
见证着双蝉走向创造历史的每一步,他们都喜欢。
·
“第二盘棋来了生理期,”双蝉滴着眼药水,“这次好疼啊。不过我没对外说,我感觉好多人都在抓我的错处。”
说着说着,她看向了双桃:“妈妈,我原来觉得,生理期的时候不要假定发挥好或者坏,但有时候确实控制不住会被影响。一旦说出去,又很像是借口……”
双桃端着雪梨汁从厨房那边走出来,给了靠在沙发上的女儿。
“评价你的人多了,什么都会是借口。”她说,“但想一想,为什么不能有借口呢?”
双蝉喝着加了枸杞和冰糖的热雪梨,味道有点甜。
她探着上半身,把茶几上的半杯水倒进去了一点,两次之后发现味道刚好。
“因为我强大?”双蝉开玩笑。
双桃摸摸她的脑袋:“强大的人也可以有借口,有时候很需要借口啊!心情不好、状态不佳,管它这那的,反正不要责怪自己。”
双蝉想了想:“我第二盘确实下得鬼戳戳的。”
双桃被她这个搞怪的语气和措辞逗笑。
三番棋第二局当天早晨,双蝉发现生理期提前来了,吃了止痛药但好像没怎么见效,半道上开始疼痛。
这可能是导致那一盘很烂的一部分原因,不过她那一天下棋的状态就很差,不单单是疼的,脑子总觉着隔了一层雾,怎么下都不对劲。
类似这样的情况也出现过,人的状态有波动,很正常,每个棋手都这样。
“第三盘的时候就好了吗?”双桃问。
双蝉:“嘿嘿,教练骂我了,他好气,我看着他像是脑袋上顶了个气球,噗地就爆炸了。”
墨非赶来杭州带她,还没从许久不见的想念中回过神,第二盘棋就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气得他在双蝉跟前叉腰大骂。
骂着骂着,双蝉没声儿,他又反思是不是自己嗓门太大了凶到孩子了。
其实双蝉在脑补气球爆炸,低头在憋笑。
这么一个插曲过后,她很快就调整了回来,第三盘棋发挥很好,顺利结束了比赛。
忙完之后,双桃接她回家住两天,她们一个赛一个的忙,母女俩难得有这样的相处空间。
“妈妈我今天在媒体采访时看见秋秋啦,就是侯秋意,你还记得吗?嘉实小的!”
“嗯?是吗?我不太记得诶。”
“我给她发了信息,她回我啦,说在参加一个兴趣活动,一听说可以来采访围棋比赛,就开心地来啦!”
“哇,她好努力!她现在怎么样呀?”
“特别好!”
舒适温暖的大平层内,暖色调的灯光照着白色地面,安安静静的深夜,两道一清一柔的女声交错,松散地聊着乱扯的话题,分享着彼此的近事。
·
应氏杯决赛待定,赞助商要求这一场得是面棋,根据现下的疫情情况,手续不太好办,具体举办时间也尚未确定,只能再跟张铉诚和韩国棋院协商。
顺应当下环境而更改的参赛新模式,实行一年多了,大大小小的问题层出不穷,好的坏的都挺让人头疼。
棋协这边见招拆招,忙得捉襟见肘。
但好消息还是很好的——
言魁:“之前提及的直播解说带货,效果还不错。来钱真快啊!”
锤溶溶:“……”
羽畅畅:“……”
其他人:“……”
你是院长是主席,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土匪啊?!
不怪言魁乐呵,来钱是真的快。
围棋赛事以品牌名命名,意味着每一场比赛后面都有一个大型企业——小型的也支撑不起来赞助大赛——基本都是实业,有货物可带。
与抖音合作的直播间里会放置购物链接,哪怕是一些小比赛,比如U系列青少赛、业余赛等等,来观看从而买东西的人也不少。
别看人数比不上双蝉在的大赛,可这些零零碎碎的收益,完全没热度、长时间个位数观看的直播间,一天下来都能售出几万块钱,赚得不多但奈何他们围棋比赛多啊!
“卖最多的还是双蝉的自传,都第五版了吧?”羽畅畅说。
锤溶溶点头:“嗯,应氏杯半决赛的时候又卖出去十万多本。”
五天卖了这么多,比出版社当年蹭热度大营销的速度都快,这还仅仅是一个渠道。
“但我们围棋现在也被骂,钻钱眼儿里了。”有人笑着道。
这句话言魁挨骂好多年了,从赛场周围设置体验区购物区开始,就没停过。
言魁虱子多不怕咬:“无所谓,算一下收益,补贴给相关赛事吧。”
赚钱就要花,都堆到棋院的账上,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得被人搂了去。
言魁自己赚还不自己花呢,怎么舍得给别人?
围甲、女子围甲、围乙等等,还有他在建设的U系列补全赛事体系,处处都需要钱。
以前靠赞助靠拨款,现在能有一部分额外收益了,刚好。
别管外界再怎么说,嫌弃围棋丢份儿,言魁都无动于衷。
他看着那么多赛事陆续停办,一线之外的棋手一年不到20盘棋,大批无名棋手们无棋可下,只能靠指导棋、道场教棋养活自己,要么就是中途放弃围棋,心疼死了。
他要双蝉这样的锐度,也要戎天籁邸寄松薄凌青这样的厚度,更要源源不断的坚实基础。
冲过定段赛成为职业棋手的,没一个孬种,都是他言魁珍贵的棋手们。
什么都不如到手的馒头香,反正他年纪大了,被骂两句不当事儿。
“但要注意市场化的方向,”言魁叮嘱,“注意梯队建设,我们不是为了赚钱,一切的目的都是围棋。”
赛事体系是为选拔人才,不能本末倒置了,一路朝着赚钱啊市场啊奔去,那就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这可不是言魁他们想要的。
锤溶溶也觉着这个提醒很及时,院内、棋协内近期的风气是有点浑浊,需要强调强调纪律了。
第443章 古籍残本
双蝉从杭州回了北京, 与棋院众人相聚,一群人都遗憾没给她过18岁生日。
二月份正是她冲刺数学集训的关键阶段,双蝉闭关修炼, 连跟人聊天都少见。
十八岁的意义总是不一样的,尤其双蝉有过十二岁的盛大贺礼, 再回看看这个被疫情封闭的时光, 好像什么都被封闭了。
不单单是生日,是对未来的向往。
“成年了呢,”薄凌青给她准备的礼物终于能送出去了, “光阴如梭啊!”
是一个麦穗纹路的金手镯, 克重不多, 比较细, 金灿灿的。
他说,寓意双蝉未来硕果累累,任何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双蝉喜欢这个, 打开盒子后直接戴在了手上。
略有些大, 很轻易就戴了进去,悬在手腕上像是神仙的法器, 金灿灿。
薄凌青知道她不喜欢那种刚刚好的,特意选择大一号的尺寸。
双蝉:“谢谢师兄!”
“哎哎还有我的。”
“我的我的,我虽然没那么多钱,但也是选了好久的。”
“崽看看我的崽,崽啊——”
热热闹闹的, 他们给双蝉补过了一个生日,捎带着庆祝她获得应氏杯决赛的资格。
东西太多了,光是拆盒子就拆了好久,从吃的用的到穿的, 可谓是全方面保障。
“接下来要做什么?”薄凌青问。
双蝉边拆边答:“练棋,数学,然后比赛比赛比赛。”
日子很单调,也有点枯燥,不过很有趣味。
·
时间就在双蝉一拈一落的轻敲棋盘声里,流逝着。
直到双蝉七月份准备参加IMO的线上比赛——受全球疫情影响,这一届的竞赛以线上模式进行,各国选手在本国集中考试,不去原定的俄罗斯圣彼得堡——应氏杯决赛五番棋仍未举办。
IMO由圣彼得堡远程主持,开闭幕式都是线上直播,选手在各国集中闭环,同一时间参加考试。
双蝉他们六人在北大校内参考,一共两天的考试,在全程监控、多机位摄像头之下进行,严格防止作弊。
“这跟我们围棋比赛一样。”双蝉说。
楚焉:“是哦,那你轻车熟路了。”
写完纸质答卷后统一扫描上传到俄罗斯主赛场,国际裁判网上阅卷打分。
奖牌判定是按照全体选手比例划分数线,金银铜、无奖牌,一共四类。
这一届没有办法跟海外选手面对面,双蝉有点失落,她还挺想看看其他国家的数学天才的。
不过还好,现场的六人也是难得的天才。
“之前可以交换徽章。”有人分享曾经的信息,“遗憾了,这一届没有。”
IMO流传几十年的老传统了,每个国家代表队都会制作自己国家的金属小徽章,俗称pin,带有本国元素的设计,像是中国队一般做的是龙。
选手之间互相串门聊天,交换彼此的pin,然后别在毛毡布上,几天下来能攒满满一毛毡布的pin,很是可爱。
说得双蝉都向往了。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徽章,金属珐琅材质,镀金包边,龙纹线条简洁,红金配色醒目。
正面印着大写字母CHINA,下方小字刻着IMO 2021·62nd,背面有着“中国数学会”五个小字。
每个人都分了一小把,原本它们应该奔赴不同的国家队选手手里,现在只能在他们六人手中了。
“好遗憾啊。”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叹气。
但也仅仅有这么一点遗憾了。
因为,考完试以后宣布成绩,中国队IMO全员6金!
楚焉是全场唯一的满分42分——共计六道大题,每题7分,个人最高分数42分——不仅是中国队的唯一满分,更是本届全世界唯一一个个人满分。
双蝉也拿了金牌,不过她没全部做对。
其他人也是,六人的分数加起来一共是208,团体成绩也是第一。
IMO没有官方的团体成绩,仅个人的奖牌归属,团体排名其实是民间媒体自己制作的。
领队高兴得不行,直言“好好好”,仿佛除了这一个字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教练:“去年5金1银我还可惜呢,今年又回来了,6金!哈哈哈哈哈争气啊孩子们!”
陈辰看到这个成绩后都要给自己跪下了:
“累死我了!”
不枉她拿到保送也没松懈,就这么咬着牙坚持到了现在,到这个同学们全部放假自由自在潇洒旅游的七月!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金牌!金牌!该我金牌!!!
两个女生,而且女生也是金牌。
教练们欣慰地看向牵着手原地转圈的双蝉和陈辰,眼里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了。
特殊环境下的六金,这么艰难的环境里,孩子们没有丝毫的懈怠,这个成绩就是他们努力的证明。
线上颁奖仪式有点呆,是通过大屏幕看直播听致辞的流程,双蝉太高兴了,一直在笑。
“奖牌和证书后面会邮寄过来,到时候我们寄给你们。”领队细细地叮嘱,要他们留下地址。
有的高三生,比如陈辰已经毕业了,她不一定在母校,寄过去可能收不到。
当然,寄去母校的话,或许也不错。
双蝉:“那就寄到十一吧!嘿嘿。”
她是十一的独苗苗,老实讲,当初给她报名的时候,老师是觉着她可以去试试,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万万没想到她能走到这——么远!
等双蝉接到对方电话时,这位老师语无伦次,高兴得全程都在大笑。
“你不是我带的第一个金牌哈哈哈哈哈哈但是你很特(别)哈哈哈哈哈我真的哈哈双蝉我跟你说哈哈哈哈……”
五分钟了,双蝉压根没听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双蝉:“……要不老师你先缓缓吧。”
挂断电话后,楚焉喊双蝉快来,他们六人约定趁着刚刚结束竞赛去聚一聚,不然之后天南海北的,都不知何时能再见。
“你以后去哪个大学啊?”聚餐时,楚焉打探双蝉的梦中情校。
双蝉吃着鸡枞菌,摇摇头:“不知道,还没考虑。反正我什么学校都行。”
楚焉没放弃,追问:“还在北京吗?”
这个可以直接回答,双蝉:“应该吧,棋院在北京,我来回方便。怎么啦?”
楚焉笑了笑:“没事,想着我要是来北京上学的话,到时候可以找你玩。”
对于玩耍一事,双蝉很欢迎:
“可以呀,有空就可以。你还能线下来看我打比赛,我跟你说我们围棋赛场可好玩了……”
提起围棋,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楚焉认真地听着,看双蝉视线瞥过松鼠桂鱼,就把菜转到她跟前,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再倒了一杯饮料。
刚好,双蝉说得口渴,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应氏杯是不是还没比完?”等了一会儿,楚焉又抛出下一个话题。
说起这个,双蝉叹气:“是啊,好麻烦的。”
主办方要求决赛必须是面棋,他们的态度很坚决,前面的几轮已经退让了,这一轮绝不搞线上赛。
应氏杯的传统就是面对面坐下来,好好下棋,这是大赛灵魂,网上对决会损失仪式感,降低竞技质感。
他们的顾虑不无道理,然而,现实的严峻疫情和出入境隔离政策,也极为难办。
“张铉诚比赛很多,他来中国的话要隔离21天,前后耽误太多比赛了。”双蝉提起这个对手,“我要是去韩国的话,回来也得隔离21天,那耽误的就是我的比赛。”
隔离酒店封闭三周,没办法下棋参赛,网棋也不行,因为赛事有自己的要求,得在棋协监督下完赛。
韩国棋赛排得很满,张铉诚如今巅峰期,他的联赛、头衔战持续不断,凭空消耗21天隔离,对他的赛程来说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空档。
楚焉:“我看其他的体育赛事,好像可以不用隔离,落地后直接闭环管理?”
双蝉:“今年不行啦!”
去年还可以,今年不行了,连围甲里的韩国外援都是线上参赛,他们很久没来中国本土了。
于是,中韩反复磋商,却始终找不到两全的方案,在应氏杯主办方不妥协的前提下,四年一届的应氏杯决赛便只好悬在那里。
楚焉见她对粉蒸肉感兴趣,手里有活儿地再给她转回来。
“哎哎哎我还没夹菜呢!”
“楚焉你够了啊,你不能这样!”
其他人立刻嚷了起来。
楚焉:“错了错了,来,快点夹!再慢就又没了!”
六人一张大桌子,好处是菜能放得轻松,还能多点两道,坏处就是这个了,指不定自己想要的就被人给转走了。
双蝉:“这家好吃,以后我带师兄他们来吃。”
楚焉:“是啊,以后我来北京了,再来这里吃。”
双蝉一口应下:“好啊。”
·
应氏杯到2022年的春季都没举办五番棋决赛,这个时候,双蝉已经又得到了一个世界冠军,稳稳地成为了16冠王。
棋迷们都说,应氏杯欠双蝉一个世冠,不然她早就达成16冠了。
四月底,不到五月的时候,外出拍摄围甲联赛物料的双蝉从外面回来,被林雾苓提醒有人找。
“谁啊?”她好奇,“我认识吗?”
林雾苓:“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
这就稀奇了,能找到棋院的还能是谁?
双蝉去洗了手,把帽子摘下来,再倒腾了一下乱掉的头发,踩着皮靴就往临时充当会客室的小房间走去了。
她轻轻敲门,而后才推开。
“你好,我是双蝉,请问——”
屋内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看上去年岁不大,透着书卷气,身形清瘦,脊背习惯性微微前倾。
双蝉知道,这种姿态大抵是长久伏案导致的,棋院这边很多人都这样。
男生骤然听见门响,下意识起身,没等他说出“请进”,就见来人已经推开了房门,完全是当自己家的熟稔,敲门也不过是提醒她来了而已。
确实,这里是她的家,来之前他就调查过了。
双蝉,围棋无可争议的第一,开创了自己时代的16冠王,她创下的纪录数不胜数,如恒河沙,似天上星。
他也搜到过太多关于她的图片、视频,那些画面里的双蝉,要么是领奖台上盛装加冕的王者,要么是赛场里锋芒毕露的利刃,要么是镜头前谈笑风生的焦点。
她的美貌毋庸置疑,并随着成年更加深刻。
但这一切都不如这一刻,甚至于他在心中反复掂量多日并幻想过无数次初见的画面,都不如这一刻的冲击。
双蝉简简单单一身休闲装,浅米色宽松棉麻衬衫外套着咖色的毛茸茸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细细的银色链子。
她素面朝天,回来时便卸掉了妆发,难得的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贴着颈侧,耳边的发丝还有些湿意。
怡然,放松,自适,她走进来的几步路,短短数秒,让男生忘记了揣摩许久的开篇介绍。
“你好?”双蝉走到了他跟前,“请问找我什么事?”
“啊、啊啊我那个……”
男生这才回过神来,他慌张地想要往外走两步,结果膝盖磕到了身侧的桌边,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咚的一声,双蝉都觉着疼。
小插曲过后,两人对面而坐,双蝉终于弄明白了他是谁,以及他的来意。
文保中心参与古籍修复的硕士研究生,因高校和国图联合培养,在国图这边的古籍保护中心参与修缮工作。
他叫牧嘉苹,这次来找双蝉是因为单位目前收到的一件私人收藏的宋刻本,与她有关。
双蝉听到“牧”和“宋”时,眉毛轻轻动了动,幅度不大,正在偏移视线以降低自己紧张度的牧嘉苹没有发现。
他不敢与双蝉对视,尽管他比双蝉大上几岁,原以为自己是个有经历的社会大人了,没想到,双蝉的气势这么轻却这么重。
“怎么会与我有关呢?”双蝉询问。
牧嘉苹:“是这样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说清楚。
国图擅长古籍、刻本、线装书的修复,这次有人向文物局申报,后发函给了国图古籍馆的文献修复组,送来了一个私人珍藏的宋刻本,经鉴定是宋代的,但残缺不全。
“是宋刻围棋残本。”他解释。
双蝉似乎意识到什么,她的手指压在座椅扶手上,屏住呼吸,下颌微微收紧,目光钉在他的脸上。
牧嘉苹一时间有些不自在。
“你知道的,宋刻本存量极少,属于一级珍贵文物,简单来说就是价值连城。”
他提起自己的专业,话茬就有些收不住,说了半句就开始给双蝉普及宋刻本的知识。
双蝉安静地听他讲,并未打断。
宋代的刻书事业繁荣,雕版印刷后的宋代书籍被称作宋刻本,距今近千年,珍贵性可谓是“一页宋版,一两黄金”。
如今宋版书多是残本残页,在市场上按页交易,前年三卷宋龙舒本《王文公文集》拍出了2.6亿的天价,创下了古籍最高的拍卖记录。
其他的书籍也是有价无市。
不过,也要考虑到是否为失传的孤本,以及版本是否考据精良、校对准确等等,普通、珍贵,残页、残本,行情的波动较大。
但宋刻本的学术价值远超金钱,许多唐代诗人的作品都是靠宋刻本才得以大规模流传的。
牧嘉苹:“这个孤本……至少现在是孤本,它是一本围棋的古籍。”
双蝉终于听到了她想听到的。
与我有关,围棋,宋代古籍……会是,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的手指再次攥紧,指骨间苍白,身体微微向前靠了一点,瞳仁亮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眼底是一丝悬而未决的焦灼,哪怕尽力按捺住了自己,礼貌的安静等候依然给了牧嘉苹极大的压力。
他坐立难安,开始后悔自己来找双蝉是不是一件错事。
“我……我跟我老师发现,它残缺的部分太多难以复原,但目前可以看到的部分,与你的自传后那本小册子,是有重叠的。”
听到这句话,双蝉心头骤然一送,猛地直起身,倏然站起,紧绷的肩背终于舒展开来。
她知道了!她明白了!她猜得没错这就是她师父的那本书!那本棋经!那本她拼死保留下来等到了师叔的棋经!
宋刻本?所以,它刻印了?它也成为了书籍,刊印了?
被脑海里的这些思绪塞满,汹涌的狂喜乍然来袭,双蝉的喉头一瞬酸涩,视线蒙上一层薄雾,等她反应过来,温热的泪水已然不受控制地滑落。
牧嘉苹完全没想到双蝉的情绪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他愣住,而后慌乱起身,一阵无措。
“哎哎哎你别哭……不是,我,我是不是做错了,对不起其实不是我发……啊,对不起,请问你还好吗?”
双蝉很好。
双蝉从没有此刻这么好。
她看向他,就这样哭着笑了起来,庆幸、欢乐、欣慰,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很想放声大哭,又太想用力大笑。
“谢谢你来找我。”双蝉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
“是小牧跟我说的,我们最近接的那个围棋残本里,有些相对完整的棋谱,跟你的书好像是一样的。”
双蝉急不可耐,第二日就联系了约好的牧嘉苹,来到了国家图书馆南区的修复室。
她登记了行程,测温之后,由牧嘉苹领着进了会客接待室。
不久后,一位年级颇大的研究馆员急匆匆地赶过来。
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树脂眼镜,脊背要比牧嘉苹多一分佝偻,穿着一身洗得柔和的灰褐色纯棉长袖,袖口扎紧,性情温厚。
牧嘉苹介绍这位是国图的首席修复专家,乙乐融,他们一般喊乙老师。
“很高兴见到你。”乙乐融人如其名,非常爱笑,笑起来让人感到温暖。
双蝉:“你好,乙老师。我是双蝉。”
乙乐融:“知道知道,围棋冠军,我听说的。”
简单寒暄后,双蝉迫不及待地询问关于这件宋刻本残本的事情,主要是想问问能不能看一看。
乙乐融:“照片可以给你看,原件的话得申请,修复车间不是随便进的。”
一级珍贵文物,尽管修复了以后需要还给藏家,但规矩不能破。
连牧嘉苹也只能勉强在乙乐融旁边打打杂活做些除尘、病害拍照、测量尺寸的小工作罢了,具体的修复步骤得他手底下的中级、副研究馆员来辅助,核心修复只有他能上手。
修复车间就在隔壁,六百平的占地面积,里面件件都是珍宝,围棋残本更是修一页取一页出来,其余书页锁入保险柜内。
“小牧比较仔细,他之前跟我说……”
乙乐融随手一抬,牧嘉苹就立即反应过来,给两人沏茶倒水。
室内分明有三人,但主角很显然只是双蝉和乙乐融。
牧嘉苹站在一边,沉默本分。
乙乐融主持修复这本破损严重的书籍,谨守的原则是最小干预、可逆修复。
它多处虫蛀,有着大面积的絮化,轻轻一碰便会掉纸屑,早年受潮产生了局部酸化,原本的蝴蝶装书脊也已经解体,书页零散,病害情况严重。
若非实在是保不住了,藏家也不会上报过来申请文物局的修复。
全书仅存二十八页,单页的病害复杂,他们前前后后用了七个多月才修好。
“我们文物修复,首要做的不是补全那些遗失的文字图形,是要稳住现存、仅存的纸身。”他叹着气,向双蝉科普,“缺损的地方一概留白,但说实话,可惜啊。”
可惜,遗憾,心疼。
那是历史长河里的文化瑰宝,是遗失了一长段时间的宝贝,是难以衡量的文化价值。
不管在这个岗位干了多少年,见到了多少的空白,下一次再遇见了,仍旧会心痛。
心痛那可能一辈子都找寻不到的缺损,补不齐这大片大片的未知。
故而,当牧嘉苹上报了“双蝉个人自传书籍背后有一部分内容疑似残本内容”时,乙乐融当即就让他去想办法联系双蝉。
国图的宋刻本不过千余件,市面上拍卖行也有着不同的文物,私人藏家手里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能有这个残本,未必不会有人收藏了全本。
乙乐融没在档案库内找到这个残本的记录,不知道这个与围棋相关的古籍,究竟何人所著,但不妨碍有人家里代代相传。
他看了牧嘉苹给他的双蝉自传,见到了后面的那个小册子,二十八页残本内容,在里面都有。
这增大了双蝉手里掌握全本内容的可能性。
“是你的家传吗?”乙乐融期待地问双蝉。
双蝉正在低头看着平板,上面是修复过程里拍摄的原件照片。
很残破的页面,规规整整的雕版印刷,不是她稚嫩的笔迹,但内容确实是她一字一字抄下的。
“哒。”
一滴如珠大的泪水落在手中屏幕上。
乙乐融:“哎?”
双蝉轻声,哽咽:“是。是我的家传。”
是我师父的那本棋经。
在她与她接连去世后,原来这本书,竟真的被刊印成册向外公布了。
能是谁做的呢?阿蘅老师?灵阳师叔?
一定是灵阳师叔,因为她给师叔留了那本书,就在匣子里。
牧遥行怕自己死后,徒弟无人照料,她给灵阳去信后,交待人将一个匣子埋进了樟树下。
那棵她为双蝉种下的樟树,妄想着看到孩子跟樟树一起长大,枝繁叶茂。
匣子里有专给灵阳的遗书,也有一笔钱财,后来双蝉挖出来,将棋经放进去。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半路上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回去了。
然而她那亲生父母赶来找她,已经见到了她,于是强掳了她回去,对外只说是孩子因伤心过度想要投河,家里要带她回去安歇。
外人便夸这父母好,牧遥行都死了,也愿意带孩子回去,看样子之前骂他们贪财真是不该。
双蝉不是不后悔的,她怨恨自己竟让这家人知晓了师父在著书一事,从而引得他们起了霸占的贪念。
所以双蝉面对着自己的死亡,忽然有一丝快意,似乎是在想着,看,你遭报应了,你该的。
可一个垂髫小儿,又怎么会事事严密呢?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话、一些特意练习的字,有心人试图探寻,自然能知晓。
他们没找到书,也没找到好东西,从双蝉身上扒下来一些首饰,嫌恶地将她丢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后来他们对外叹气,说还是没看住,孩子半夜溜出去,大冷天的投了河,可惜啊我那么好的孩子。
待灵阳赶来青山县,一纸诉状告了上去,众人这才知晓原是父母溺死了孩子。
不久后,灵阳带着匣子离开,去了杭州。
次年,她如普遍的文人自费刻印自家著作般,寻了当地书坊开刻雕版,刷印后分赠同好。
灵阳想着,我总是要让师姐的书,被更多人看到。
但没人买书,她赠也赠不出去多少,牧遥行没有名气,“漱石居士”无显望,棋经更是小道。
历史尘沙落下,时光冲洗,当年精工良匠雕镂的版片早就不知所踪,那些刷印的成书,也不知散落何处。
只有此时,双蝉能窥见的二十八页残缺。
她的目光停滞在某一张照片里,缺页太多,书衣都没了,题额页面保留了少许文字,上面只是简单留了“棋”字,挨着的文字已是个大洞,刊刻缘由里也断断续续的,只留下“故人”二字。
双蝉猜测,大概是灵阳师叔给这本书写的,“为故人作”,又或者其他的。
第二页还在,是半篇文字。
双蝉没见过。
但她认得出来,这大概是师父的语气。
牧遥行的自叙存留不全,只余少许。
双蝉:“余七岁观棋……”
余七岁观棋……无有能胜……不受……残局……彀中……病骨支离……局中天地……
23字,一大片空白空洞里,仅余23字能分辨出来。
哪怕不知道原文是什么,观者亦能从中感受到著写者的悲哀,窥见惨淡人生里的那无边悲凉。
双蝉再不能自抑,她蹲下去,小小地缩成一团,无声地哭泣着。
乙乐融和牧嘉苹怔住。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幕,但礼貌地不去打扰双蝉。
第444章 我学历史好不好
棋院的人不知道双蝉怎么了, 只见到她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谁喊都不应。
哪怕被堵在了跟前,也就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自己拐一个小弯,径自向前, 独留想逗她的队友呆愣愣地, 还以为是惹到了她。
习惯性坐进训练室的座位里,脑子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曲起, 拈了棋子在指尖。
双蝉就这样维持这个姿势, 顿在了这里。
“她咋了?”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 清晨就着急忙慌地出去了, 昨天好像就跟教练请假了。是有通告?”
“没吧?不就昨天的拍摄吗?明天就比赛了,今天应该不会安排通告。”
“那这是怎么了?”
奇怪的双蝉引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戎天籁他们站在不远处, 也不敢去打扰她, 就这么轻声地互相交流信息。
交流到最后也没个答案,还有胆子大的去问教练, 结果把虞鸣晨惊动了过来。
“……”
“……”
看着天然脸黑的虞教出现在门口,蒲灵灵差点被其他人的眼神给削死。
蒲灵灵摊手:怪我咯?
虞鸣晨也不太清楚双蝉是怎么了,墨非现下不在棋院,跟言魁外出当交际花了,忙着给新初段们再搞一场对抗赛出来。
他走到双蝉旁边, 手指反敲着桌面,“笃笃”的声响没有收到他预料的回应,双蝉保持着呆呆的动作,似乎对外界没什么兴趣。
虞鸣晨皱眉, 他弯腰,轻声询问着:“怎么了双蝉?”
其实外界的声响,双蝉都听到了。
她只是很累很难受,不想说话也不想应付敷衍旁人。
该回宿舍的,可她又想挨着围棋。
“我没事。”双蝉累极了的模样,“教练,我就想自己待着,好吗?”
虞鸣晨沉默两秒,而后果断点头。
他直起身,没再去探究,转而叮嘱周围的棋手们别再来打扰她。
“随便,正常下棋训练拆棋打闹都可以,只是别去闹她。”出门前,虞鸣晨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原本打算给双蝉构建一个安静环境的棋手们,不解地互相对视,一个两个搞不懂虞鸣晨什么意思。
双蝉现在情绪不佳,不正要给她安慰吗?
不逗她,这个他们理解,有时候心情莫名不好了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但也不要给她安静吗?
不需要的,她只是想当一朵蘑菇,不是拒绝这片森林。
她单纯的,想在围棋的世界里,待着而已。
所以,他们的闹腾也好、训练也罢,什么都可以,比安静要更好,更符合双蝉当下的需要。
训练室再度恢复了嘈杂,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骂对方,还有争执Ai选点到底行不行的,隔壁来人串门,想找双蝉又被人扯着胳膊阻拦,于是好奇问出怎么了,再叽叽咕咕一阵小话。
双蝉待在四四方方的教室内,这里的装修简单,没有雕花窗户,也没有风雅摆件,更不似她与师父独处时的孤独。
这里的人很多,是全国顶尖的一批棋手,他们都在这里。
这里的围棋是最好的,是牧遥行梦寐以求的所在。
对手、朋友、围棋,是牧遥行梦寐以求的。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
双蝉回念着今朝看到的一切、与乙乐融老师谈论的一切,那23个字将她的心又一次地撕开,鲜血淋漓。
原来她的心间,始终藏着离不去的牧遥行。
我想你了。
双蝉轻轻落子,复刻着她与师父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一盘棋。
对面已无那道枯槁身影,可双蝉仿佛见到了仙鹤指凭空而来,虚虚落子。
“双娘,你不能枯有计算。”
“乾坤之内算不尽这瞬息万变的兴衰,你退我往,有起有伏,攻杀、弃子、治孤,你要找到那条路。”
言犹在耳,人却早已消失。
黑白子交替落下,是一副很简单的对局,在如今的双蝉来看,这盘棋尤为轻松,她看得出彼此太多的漏洞,也有百多十种办法助其中任意一方赢棋。
她成长了,从当年的小孩成为了十九岁的大人。
回看这盘凝固在记忆里的棋,棋盘对面的人永恒停止在了她的曾经,停在了那个大雪的冬日。
那个护在她身前的高山,原来早就被她迈了过来。
双蝉成为了另一座遮天蔽日的大山,不知不觉间,仰望的视线拉平、降低,再至不见。
她见不到那座崩塌的山,孤零零地伫立在这里,只是不断地向天上再探、再探。
乙乐融问她这棋谱是家传吗?是否还有原本?
二十八页里涉及到的棋谱和文字部分,已经能够佐证残本与双蝉自传的重叠,后续经过研究推定,大概率可以确认全本的内容。
但若是有原本,能够看到同一版片印刷的其他善本,这个证据会更为凝实。
双蝉摇头,说她没有。
她拿不出来古籍,只能假借以前媒体和棋迷们的推断,说这是她老师的笔记,可能是老师从某处见到的,也可能是老师以前的家传。
乙乐融:“那你的老师……”
双蝉:“她不在了。”
乙乐融:“啊。”
他懂得了她的哭泣,心疼地劝解着她,又多问了一些关于牧遥行“笔记”的内容,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挖掘出同一版本古籍的信息。
万一牧遥行是在某地里某人手中所得呢?或许,她去过的地方就有古籍的痕迹呢?
抽丝剥茧,不舍放弃,这是他们常做的事。
双蝉知道自己说的是谎话,她也长大了,秉持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多余的话一句不提,只跟自己以往采访里的一样。
乙乐融不知道她背后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以为双蝉确实不知道,末了,遗憾地放她离开。
被双蝉问及是否可以亲眼见到残本真迹,他应下了申请,但不保证能成,也不确定时间。
双蝉诚恳道谢,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回过神,在乙乐融和牧嘉苹的诧异中,朝着两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没等乙乐融来扶自己,兀自站直。
“多谢,很感谢你们来找我。”她说。
从国图离开,站在空旷的室外,双蝉眯着眼睛迎向刺眼的早午阳光,见到了鸟雀在空中掠过。
极大的悲喜之后是无尽的空虚,她的情绪消耗殆尽,沉静地回到了棋院,坐进了座位,在没有意识到的那一刻,手指已经拈起了一颗黑子。
她在这里发着呆,脑中太多太多的信息在乱窜。
·
双蝉很想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去搜寻全世界的信息,用力寻找是否存在跟残本相关的古籍。
她卑微地渴求着上天:“我不必拥有,我只是想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23字的全篇是什么,我师父留下的最后言语是什么。
她以为这个世界不存在青山县,她以为牧遥行终究是深埋在历史长河中的砂砾,芸芸众生皆如此,她认了。
她认了九年。
从十岁到十九岁,偶尔想起过往,双蝉告诉自己就这样吧你该知足。
原来并未知足,原来永不知足。
“姐你帮我找……”
她给越小晨去电,说了五个字后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那边的越小晨急忙安抚,让她慢点说。
“我现在过去找你!”
双蝉:“不用!不用……”
她发现一切无从说起,好像解释不了那么多,也根本没办法解释,连带着残本在内的信息,都没办法给出原因。
找借口吗?说这是牧遥行笔记里的东西,所以她想问问能不能找到谁拥有外人不知道的古籍,看看有没有这件的完本?
又或者直接说,这是牧遥行的家传,以前丢失了?
好像都可以。
但双蝉突然不想找借口了。
她不想跟越小晨强调自己的情绪,不想用谎话去解释自己的想法。
双蝉压抑着哭腔,强硬地恢复平静。
“姐,你帮我找一找私人收藏或者拍卖会上,不管是什么渠道都行,帮我找一个宋代的围棋古籍,无名氏……无名氏的古籍,是一本棋经,跟我自传后面的册子内容是一样的。”
她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要求,没有解释原因。
“残本、全本,什么都行。能割爱的话不管多少钱我都要,如果不能到手,就帮我问问有没有序言。”
乙乐融跟双蝉说,如果你的小册子没有正规的来源解释,你的老师也没有遗留下什么证据,哪怕有二十八页的重叠,我这边也没办法证明这个残本的内容就是这些,只能说是推测。
双蝉手里的棋经内容现在就是一个凭空存在的部件,它没有有效来源,牧遥行的身份也经不起细查。
残本在,全本却无法补足,除非能出现第二个残本、全本。
乙乐融说,很难,几乎不能有。
双蝉不用他详细说明,就懂得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现存文物要么是有迹可循的传承,要么是考古所得,宋刻本很少,但古籍非常之多。
古籍在文物的范畴内,又不没那么多。
全世界有关中国的文物里,想找一个与这件残本一致的,概率连亿万分之一都没有。
这比大海捞针都渺茫,因为针起码笃定存在。
双蝉既不能知晓所有藏家的藏品,又不能翻开所有的博物馆,更无法探寻所有的古墓。
即使她有天大的能量做到了这些,也无法确保第二个残本存在于这个世界。
丢失在时间里的文化瑰宝,太多了。
但她真的很想要。
很想,很想,很想要知道,那篇序言写的是什么,那段师父的自叙究竟是什么。
越小晨沉默地听着,听双蝉说完了她的要求。
没有去问为什么,越小晨应允着:
“好,我知道了,放心,我会当做第一要事去做。”
对越小晨而言,双蝉的任何要求都不需要理由,她只要提出来就好。
自传册子与古籍之间的关系,实话说,越小晨确实略微有些好奇,但她没有问出来,也不打算问出来。
“你怎么样?”越小晨道,“我去找你吧?”
双蝉拒绝了:“不用,姐你忙吧。我去备赛了。”
越小晨:“好,安心下棋,别的都交给我。”
双蝉:“嗯。”
可又如何安得下心呢?
纷乱的思绪全然不受管束,无数念头迸发蔓延、肆意滋生,如疯长的藤蔓一般缠绕不休。
每一丝、每一条,最后都无可避免地指向了牧遥行。
“我念历史系好不好?学考古好不好?”蓦地,双蝉说道。
话题来得猝不及防,越小晨微微一怔,她眉头一跳,隐约察觉到内里藏着别样情绪,却一时束手无策。
“你喜欢就好,想做什么都可以。”
末了,越小晨只能这样回复。
双蝉的数学天赋极佳,是被IMO国家队老师认可的程度。
竞赛固然存在教学体系,但能在兼顾围棋高水平赛事的同时达成她这般成就,难上加难。
她凭空给自己增加了不知道多少难度,去跟那些兴许在初一初二,又或者小学时候便专注地攻克数学竞赛的学生们,争夺六人名额,直至成为金牌选手。
领队和教练组的老师,在分别时朝她抛出了橄榄枝,纷纷表示期待她入学自己的院系,以后有机会跟着读研读博,继续往下做研究。
双蝉也对数学有兴趣,她自竞赛题海窥见了数学的一幕天地,由此延伸出来的世界一角,令她着迷。
她以为,自己会读数学系,北大或者清华,再或者其他的,总而言之就是数学。
但她现在,只想去研究历史。
青山县不在的话,为什么残本会在?既然残本在,那么,青山县一定在。
师父留下了残本,却没有留下名字,灵阳师叔给这本棋经取了什么书名呢?也不得而知。
最重要最核心最关键的是,双蝉很想很想知道,师父写下的那段话是什么。
她不清楚是何时夹入手稿内的,但这是牧遥行给她留下的唯一一段文字了。
牧遥行的自叙,灵阳的题记,遥远的历史长河向双蝉透来了一束慈善的阳光,却戛然而止。
她挂断了电话,失神地站在这里。
双蝉想,除了我,还有谁会拼命去寻找这段话、这篇名呢?
兴许,时间在推着她,把她推向记忆中年幼无助的自己,去回应她彼时最渴望亦最无力的祈祷。
第445章 无尽夏
双蝉的棋迷和粉丝们, 正在为她的外号争执。
这个争执已经长达一年之久了。
事件原因还是去年——她的18岁成年——当时很多人想着终于到这一刻了!崽崽以后是个大人了!
仪式感是人生里的结绳记事,一个个节点拥有一份专属的回忆,双蝉的十八岁生日意味着她在普世意义上的长大。
人们总会在这样特别的时刻, 抛下一切,给予最美好的祝愿和期待。
那么, 她的外号, “少女暴君”是不是可以升级成“暴君”啦?这是很多人在半年前就数着日子等待的一天。
双蝉的成绩和棋风,自然撑得起这个外号。
不过,大家争吵的还是“有必要延续下来吗”、“为什么不能多一个外号”。
支持者认为:
这可是棋界难得的可升级外号耶, 少女暴君到暴君, 明晃晃的登基不是吗?这可太爽啦!
反对者认为:
完全没必要, 少女暴君不应该随着她的十八岁消亡, 它可以永恒存在,我们另外起个新的外号就是了,这可以更好地证明双蝉成年后的围棋。
一般来说, 外号的改变是因棋手的风格、成绩产生巨变, 随之而来。
双蝉的棋风确实有了变化,可真要论起来, 那得从2017年开始,2018年多Ai流,一直到2020年,她棋风里的Ai部分都占比不少。
也就是这两年来,与其他完全屈服于Ai流的大部分棋手相比, 双蝉的围棋里“人”的部分被衬托得多了不少。
如邸寄松,他在去年落实了自己反复调整变化的棋风,他早期夺得首次世冠阶段的弃劫转官,亮眼得要命, 后来逐渐走向融合,试图将相克的棋风拧在一起,反反复复的尝试里,起起落落的。
成为双冠王后,他也没放弃,坚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当时没有人想得到,他真能做到这一点。
Ai来了,带着Ai流一起,用一切向全局看齐的新棋理,蛮横地推翻了旧有棋理。
对围棋界而言,这是一场浩劫。
但对邸寄松,这是一次机遇。
他在Ai系统的帮助下,抽丝剥茧,逐渐找到了方向,成功构建了自己的体系,棋风也变得阴森森了起来。
原以为风平浪静,谁知暗藏玄机,加上弃子转身极快而官子精准,曾经的“渡劫官”成为了“伏局手”,也有人唤他“藏戈”。
尤其是去年对战文石珪的那一盘,他劫中藏算计,盘面波澜不惊却暗里步步设局,关键时刻放手一搏,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逆转,似蛟龙出海,潜杀猎物。
围棋圈的观众多了,讨论便多了,邸寄松的外号就这样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多了一个出来。
双蝉,这个围棋界最夺目的太阳,因“少女暴君”里天然带有的年龄、年少成分,自然而然地掀起了关于成年后是否改名的讨论。
越小晨都不知道第多少次感慨了,双蝉这个话题度令人叹服,真是哪儿哪儿都能做文章。
吵啊吵啊,她粉丝多,棋迷数量也不少,内部各有分裂。
大家意见不同于是就攻击彼此、站队彼此,久而久之的,没个定论。
吵到了现在,终于,新的外号大致定了下来。
【虫单知了:为什么不叫无尽夏呢?她的围棋起点是一个初夏的业余段位赛,她的职业定段在七月份的蝉鸣中开始,她的烂柯杯夺冠于盛夏,她将夏季蝉鸣拉进冬日新春,每年一道不消散的蝉鸣,鸣唱至今。】
夏日无尽,蝉鸣不绝。
是燥热的太阳,是炽热的高温,是无可忽视的天,是浩大声势的蝉。
无尽夏同时是大花绣球的品种,绣球又叫做八仙花、紫阳花,它的花期很长,能从春末开到秋天,可以因土壤酸碱度改变花色,同一株便可蓝粉二色皆有。
花很漂亮,盛放之际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粉蓝交织的花球沉甸甸缀满枝头。
就如双蝉的成绩,同样轰轰烈烈、花团锦簇。
“无尽夏”的意象可被视作夏日,也涵盖了蝉鸣,还是很多人都喜欢的花。
它寓意丰满,很快就得到了一批人的支持。
吵了一年多,少女暴君一侧,多了一个无尽夏。
众人期盼着双蝉能跟外号一样,围棋永恒无尽。
然而,这个昵称确认后不久,他们就失望了。
四月底五月初,洛阳龙门阙杯世界冠军邀请赛,双蝉不敌邸寄松、咎春,双败淘汰直接出局。
输棋是常事,她2021年因备战数学竞赛而忽略围棋,导致全年战绩一般,二月到七月间参赛频率低,除一月的LG杯冠军以外,仅在次年获一枚梦百合杯,全国赛事里也仅拿了一个天元蝉联、名人蝉联,失去了棋圣战的头衔。
七月到十二月之间,她输输赢赢的,胜率不到四成,LG杯、春兰杯、三星杯等接连止步,让人心痛,最后剩下了独苗苗梦百合杯。
也幸好一路到底最终夺冠,算是给棋迷了一个交代。
当时的输棋有好有坏,但都没这两盘邀请赛的这么臭。
臭得何止状态不佳来形容——
墨非:“我看你心思不在围棋上。”
他冷着脸,说出了棋手们常听,双蝉却几乎没被训斥过的一句话。
墨非说:“你别下棋了。”
墨非说:“浪费机会。”
墨非说:“出去。”
双蝉走出了空空荡荡的赛场,站在棋院里的空地上发呆,盯着四周的墙壁围栏,看不远处的枝丫上飞来飞去的鸟雀。
保洁给她放下一把椅子,门口的保安给她送来一个洗好的苹果,路过的尾星雨将自己的帽子扣在她的脑袋上,院外走进来的平辰潍把一束金灿灿的重瓣矮向日葵塞她怀里。
太阳西下,云霞腾空,染红了一点点天际。
她在楼底下待了多久,楼上的办公室里,墨非就陪了多久。
“你担心她就下去呗,多大人了,说话那么难听。”老董给他递了个橙子,“自己扒。”
墨非:“没骂她,说的实话。”
实话过分难听罢了,不是为骂而骂。
双蝉知道这点。
因为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两盘棋上,手里的落子跟鬼一样,随便一个职业棋手过来,都有八成的概率能赢了她。
她的棋太烂了,烂到微博都多了一个#双蝉臭棋#的热搜。
不怪他们在骂她,也不管他们愤怒宣泄着,说自己多期待这场比赛,多想看她夺冠,而不是冲着她的名气过来凑热闹、捧场子。
妈粉说阿蝉肯定很累不过是输了而已宝宝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事业粉责怪赛前备战稀烂教练也是废物双蝉掉状态更是莫名其妙再这样下去没救了;
颜粉不在乎比赛只是疯狂截图然后夸赞棋盘前的双蝉真好看戴着无框蓝光眼镜高知气质拉满憔悴蝉也是盛世美颜;
泥塑粉鼓励她少年总有低谷等找回状态依旧锋利我们暴君加油;
战斗粉攻击一切讽刺辱骂拉踩双蝉的言论疯狂对外开战简直处处是战场;
路人粉表达着浅浅的好感叹息着问双蝉是怎么了然后说慢慢调整吧我觉着她真的很累;
佛系散粉看看这边瞅瞅那边说着确实啊棋下得不好对啊对啊但我觉着你们骂得实在难听以及你们也太溺爱双蝉啦;
对立的声音里有真情实感的黑子也有路人黑子总而言之就是幸灾乐祸然后被其他的粉丝一起殴打。
大大的粉圈生态里,包罗万象。
若是哪个粉丝具备多重属性,就会见到刚在这里附和妈粉的话,下一秒出现在战斗粉那边攻击他人,然后跟颜粉快乐要高清图保存下来……
每逢双蝉的比赛,她赢或输,大家总是很有节目。
说难听点是乌烟瘴气,说好听些便是活泼有趣。
不过,大家都看到了一个真相:双蝉的心,不在这两盘棋上。
她的心散了,围棋也就不成型了。
无尽夏的新名号,登时聚集了一堆嘲讽之声。
·
不必双蝉叮嘱,越小晨就在那日收到要求的时候,联系上了双桃和尹岩华,告诉两人双蝉的不对劲以及她想要一本宋代古籍。
双桃:“我没时间去北京,你帮我盯着点儿。辛苦了。”
尹岩华:“古籍?什么东西?我问问。”
之后,等双蝉惯例跟两人联系,她俩旁敲侧击地问她当下的心情,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当双蝉说不学数学,去历史相关专业,双桃没有否定她。
这位眼光独绝的大人只问了一句话:“你自己蓄积力量去成长,和利用已有的巨人肩膀相比,哪个快?哪个更有可能达成你所愿?”
霹雳一般地震撼到了郁郁的双蝉,她愣在视频这边,对着桌上的手机不知道怎么回答。
学考古吗?没有问题,但关键是你想要做什么。
去挖掘历史,从现有的档案文库,或者是去考古,在无法确定中寻找不可能,这条路太渺茫了。
也太空泛,太不自量力了。
双桃虽然不知道考古有多艰难,但她听说过一个故事。
让人随机地将一个芝麻大小的物品埋进学校操场那么大的地界,不知深度、没有提示,然后就可以了,带着一把铁锨或者什么工具进场吧。
要将操场挖开,半米深、一米深、两米深……很可能前脚放弃,后脚的答案就是它在你脚下一厘米的位置。
最可怕的,是未知。
双桃:“你要用二十年、五十年去寻找吗?”
双蝉坚定地回答:“要!”
她可以用这么久去寻找答案,哪怕这辈子都找不到。
双桃又问:“完全放弃围棋,一天24小时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考古,可以吗?”
双蝉迟疑了。
围棋相伴她至今,棋在师父就在,她的生活里唯有围棋,早已习惯每日摸着棋子过活。
放弃围棋吗?
不可以。
见到她的犹豫,双桃笑了笑:“阿蝉,你很爱围棋。因为你明白,围棋的意义与众不同。”
双蝉舍不下围棋。
“但我想……”她没有说出下面半句话。
但她想找到青山县的踪迹,假若没有残本古籍,那么,青山县也可以。
路州县乡,乡以下有里、村落,北宋的户籍文书和《元丰九域志》一类的地理书籍,只登记到“乡”,再往下就没有了。
青山县这个名字,在双蝉的印象里是“县”,实际如何未可知。
或许就只是一个“里”,或许就只是挨着某处的一聚落,知县、州府不认这个名字,它不是在册的县邑,便没有什么记录。
更甚者,也许它连“青山”都不是。
双蝉有点记不清楚,它到底是“青山县”,还是什么地方了。
可她应该记得清楚也应该辨得明白,她曾经替师父给灵阳师叔写过信,也收过信,封背上是有……有地址吗?
双蝉恍惚了。
她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仿佛是虚假的,竟回忆不起来那几十上百次的写信收信画面了。
没有青山县吗?
就算要废县后并入邻县,就算动乱导致县志丢失,总能在不同的北宋地理志中,看到一句相互佐证的“青山县,xx年置,后省入xx县”。
总有史料的,不可能一句都没有的。
历史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件事,在不同的视角都有记载,可能存在出入,但总是有记载的。
无论青山县被泥沙埋了、被战争摧毁了,它的一切都没有留下,也仍会在别的县志里,在一个游子的文章里,在诗人的辞赋里,留下痕迹。
双蝉想去找寻这些痕迹。
她以前没有这个想法,一是能力不够,年纪小,二是没有残本催生的迫切,也许其中还掺杂着一丝胆怯。
小小的十岁双蝉以为电脑上的浏览器搜到的就是全部,现在她懂得了,还有很多东西藏在水面之下。
这个残本就是,不是吗?
她拼命告诉自己,也许青山县就埋在历史尘埃里,等着你去挖掘,那些故纸堆、那些地面以下的古墓,就有你想要的答案。
好想找出来青山县,好想挖出来关于师父的古籍,这样一来,牧遥行的名字就可以响彻这番天地。
作为牧遥行,而不是双蝉的师父。
但妈妈说得也没错。
依靠自己要很久很久,希望微茫,然而国内有很多厉害的人,比如乙乐融,比如牧嘉苹。
她不缺钱,她有花不完的钱,她还可以再努力赚到很多的钱,如果拿来雇佣他们呢?雇佣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他们呢?
双蝉见过言魁他们去拉赞助,围棋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努力的人。
有人可以用钱支持,有人可以组织比赛,有人可以创新定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
她也可以作为支持探索历史的人,用钱,用奖励,承担的角色不同罢了。
“万一他们都找不到,只有我才能找到呢?”双蝉忽然出声。
运气,还是该死的运气。
历史教授可能永远找不到想要找的名人埋葬地,村里文盲或许一脚踏空就是一个大古墓。
未知,同样可以理解为,一切皆有可能。
可怕的未知,可敬的未知,可叹的未知。
双蝉缺的是知识,她记得青山县的面貌,周遭的山河,邻居交谈的方言,来往路人使用的官话。
以前没朝着这方面去努力,因为她没兴趣。
既然师父的名字不在,找青山县做什么?没就没吧,它有什么要紧的?
现在不一样了,她想找残本的痕迹。
灵阳师叔的踪迹寻觅不到,万一青山县有呢?双蝉很想找到这个地方。
双桃不是想阻止双蝉学历史,女儿学什么都可以,自然有她给孩子兜底。
她担忧的是,双蝉会不高兴。
这对双桃而言,是件天大的事。
第446章 我确认我的热爱
双蝉状态巨变的最大原因还是, 残本来得太突兀了。
她已经在漫长的时光里——不在牧遥行身边的九年,比在她身边的日子都要长了——缓慢地接受了一切。
师父的离开,名讳的消失, 过往的终结,时间抹平了她的伤痛, 也为她开启了新的人生。
如果没有残本, 那么一切就要这样过去。
双蝉会持续不断地在Ai流的冲击下,一点点地进步、变化,状态起伏有好有坏, 持续地做好她的事情。
偏偏牧嘉苹带来了残本的信息, 这对双蝉来说, 不纯然是好事。
“什么残本?古籍吗?我可以帮忙找。所以这就是你没精打采的原因?”墨非皱眉。
双蝉:“嗯。”
墨非:“不想找了。”
双蝉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完蛋了, 你将会一直看见这样的我。”
墨非给气笑了。
棋手发挥不出来应有的水平,很大概率是心态导致的,人被情绪左右, 既然能被激发潜力, 自然也能被逆向影响。
否则赛前备战就没必要照顾心理状态了,赛中对局就不存在心理战了。
双蝉把牧遥行看得太重, 重过她自己,是以,被人形容献祭流阶段时,低谷期的她心情都没这么糟糕。
“我念头乱七八糟的,专注不起来。看见围棋就会想古籍, 然后思维就发散了。”双蝉向教练描述自己的感受。
一是告诉墨非自己的状态,二是下意识地向外求助。
她控制不住自己,牧遥行与围棋息息相关,以前敦促着她进步, 如今反倒拖了后腿。
双蝉不喜欢胡思乱想,她认为,纠结再多不如放手去做,有一丝不舍的念头在,就说明想要,那就制定计划去做,而不是在脑中不断地衡量、假设。
纠结犹豫太过消耗时间精力,有这个工夫都够她来回八百次了。
这样的态度让她干什么都雷厉风行,魔方玩得好,滑板也不错,射箭都有模有样的。
连数学,都能在竞赛里杀个七进七出。
就是因为干脆。
然而,她终于发现,不是她自己有多厉害,原来犹豫不决是因为没真正地走到她人生的十字路口。
双桃说,你可以做到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下围棋,那么,你能做到完全放弃围棋,只学历史只做考古吗?
双蝉想了很久。
她无法想象离开围棋的生活,这个假设仅仅是在口头略提了提,就令她不寒而栗。
可她还是很想学习历史。
可历史于她,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牧遥行。
双蝉:“如果我有两个自己就好了。”
她遗憾,若是自己是两份,就能一个去下围棋,一个去学历史的。
转而一想,她又觉着两个自己肯定是要打起来的,因为没有哪一个会放弃围棋去学历史。
这就很简单明了了。
熟练掌握双蝉心理学的墨非引导着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逐渐地替她梳理清楚。
你看,不论多少个双蝉,都会选择围棋的。
这说明什么呢?
双蝉呆呆地坐在那里,天花板上的灯光氤氲出光影,墨非给她递来一个扒好的橙子。
“你最爱围棋了,对吗?”他说。
以前她对他说过,我一点都不喜欢围棋。
这是假话,但也不算全假。
若是加上“与牧遥行相比,我一点都不喜欢围棋”,那就是真的。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双蝉早就用九年的时间,将围棋沉淀再沉淀。
对牧遥行而言可能有些残忍,但双蝉的世界里,围棋成为了无法割舍的存在,它不再列入选择之中。
你最爱牧遥行了,对吗?
你最爱围棋了,对吗?
有先后吗?有高低吗?可以抉择吗?
双蝉做不出来这个排序,她苦苦思索着,诘问自己你不要师父了吗?又自问自答你师父在这里也不会让你放弃围棋的。
牧遥行不会让双蝉放弃围棋,去探寻那渺茫的残本信息,去挖掘青山县的历史尘埃。
她向来看轻这个世界,对此早就没有留念,若非双蝉挂住了她,怕不是来到青山县的不久,她便不在了。
双蝉明白,围棋之于牧遥行是生命,假若自己放弃了围棋,师父要气得从地下爬出来掐死她。
墨非静静地等待着双蝉,陪她一起思考。
“可是,我会很遗憾……”双蝉轻轻地出声。
内心不安的墨非真是要谢天谢地了,祖宗半晌不说话,他以为孩子最后要冒出来一句“我不是耶”,那就真是完了个鸡飞蛋打。
还好,没有正面回答但却给了一个差不多是确认的回复。
墨非: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是我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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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社科大。
“小牧,又收快递啊。这进口水果吧?我B站刷到过,好像二百多一个,这苹果跟咱们三块钱的有什么区别?”
“哎又去拿外卖啊?嘶,这不是国贸那家粤菜吗?我天这家人均八百多!”
“牧嘉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傍上富婆了?”
“苟富贵,勿相忘哇——”
抱着两个箱子往回走的牧嘉苹,一路上都在收到熟人的打趣,关系近的说着说着就追在他身侧,一起往宿舍走。
牧嘉苹尴尬笑笑:“朋友寄来的。”
每一个包装都有大大的明显logo,根本藏不住。
“给我尝尝行吗?我就吃一口。”
“你哪里是一口,你是亿口吧?!”
“有钱,这朋友还缺朋友吗?”
在北京念书的学生不少,硕士研究生来自天南海北,有的深造是为工作,有的是为兴趣爱好,有的就是专业要求必须往上念否则没什么含金量。
牧嘉苹家境一般,他为爱好也为工作,文物修复的岗位少但竞争的人多,他没有好的学历根本不可能进国图、故宫这些地方。
目前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的文博专业念研二,白天去国图或者古籍室打杂,早晚都花费在路上。
若非乙乐融老师带他去国图那边,牧嘉苹常去的其实是文津街的古籍馆,这里是常态化古籍修复车间。
北京这个地方不好混,到处都是人才,每一个都比他厉害,也比他背景深厚。
牧嘉苹拒绝了这群人,在他们的白眼和奇怪表情里转身进了宿舍,往后一靠,关上了门。
他宿舍三人间,舍友一个是历史的,一个是图情的,这会儿都不在。
将两个外卖轻轻地放好,牧嘉苹泄劲儿地坐到硬板凳子上,目光凝聚在这两箱打眼一瞧就价值不菲的吃食包装上。
这两箱东西的价格,都顶得上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真有钱啊。”他想。
他每天清晨六点多就要出门,地铁辗转一个多小时,傍晚回到宿舍也要九点,有时候更晚。
北京的开销大,家里每次给钱都要絮叨,他前两年攒下来的钱日渐减少,有了实习以后根本就没办法接兼职。
他的硕导是治学极严的研究员,要求他两周一次报告,因他没时间推进研究课题,已经训斥过两次了。
牧嘉苹向后仰着脖子,盯着无趣的天花板。
有钱的话他可以在国图或者古籍馆旁边住酒店,就不用来回跑这么远了,就像是组内的那个大少爷。
但他不能。
牧嘉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担心是导师或者实习老师找,赶忙坐正,到处去找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双蝉的信息飘在最上面。
【双蝉: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是之前一直想给的谢礼】
【双蝉:残本的消息有更新吗?】
【双蝉:我可以去看看原件吗?】
【双蝉:啊这个不是行贿,只是对之前你来找我的谢礼】
【双蝉:有任何关于残本的消息,请立即告诉我】
【双蝉: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
她的消息来得很快,一条接一条的,可以窥见里面的迫切。
牧嘉苹最初搜索双蝉信息时,查到过很多东西,后续也在不断地向他推送双蝉有关内容。
她的名气、她的围棋、她的奖金、她的代言、她的身价,铺天盖地,海一样的多。
她比牧嘉苹听到过的“别人家孩子”都要厉害,是那种,他爸妈挂在嘴边的想要依赖的孩子。
牧嘉苹回复了双蝉的信息,但对面没立即回他。
他自言自语着:“残本对你很重要吗?”
看上去是的,而且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乙乐融也猜到了,还交待牧嘉苹后续多联系双蝉,最好能跟朋友一样相处,说不定挖掘出更多关于残本的细节。
牧嘉苹一开始以为这个任务很难完成,没想到双蝉也对残本极有兴趣,几乎每天都联系他。
今天问到了他的时间,让人送来了这些。
他拆开外卖,饭店打包的佳肴热气腾腾,那箱水果只在侧面漏出了苹果,其实里面还有荔枝、葡萄和草莓。
牧嘉苹没忍住,按照上面的标签去搜了价格。
220块钱一个的新西兰爱妃苹果,单颗90左右一颗的澳大利亚空运荔枝,按颗卖的美国马斯卡丁圆叶葡萄……
他看着里面的白草莓,法国的,85一颗,这里一盒有五颗。
单这箱数量不多但分量极重的水果,加起来就有1700块钱了,这哪里是吃水果,分明是吃黄金。
混合的水果香气跟它们的价格一样昂贵,是牧嘉苹以前不曾闻过的。
就算有可能与那些普通价格的水果差不多,但他心里也觉着,这些就是更浓郁、更好闻。
他小心翼翼地将保温冰袋移开,拆开盒子,拿出来一颗草莓。
很漂亮,很大,像童话故事里的一样。
“真好吃啊……”
狭窄的宿舍里,果香氤氲出一方天地,让他在这个混杂的气味中独享了一份馨香。
也让他诡异地升起了一丝爽感。
看,万众瞩目的围棋唯一当代神话,活着的、行走着的传奇,双蝉,她是这样的讨好我。
它们很贵,恰恰说明我也很贵,不是吗?
牧嘉苹这样跟自己说。
·
双蝉发完信息没来得及等牧嘉苹回复,就被墨非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他提溜着她往外走:“你这几天的棋不成型了,别下了,跟我去外面转一圈。”
他发现了,双蝉这个心病不治不行,再这么下去,她今年下半年直接空窗吧,一个比赛都进不去。
聊过以后,双蝉虽然正常了几分,但状态一落千丈后迅速回正这件事有点麻烦,有时候能做到,大部分时候做不到。
这就是他们这群教练存在的意义。
墨非也不喜欢纠结犹豫,自己的事情上可能会有点,涉及到棋手们就基本没有了。
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不知道管不管用,不过,管他呢先干就完!
双蝉的手机没拿稳,差点丢到地上。
“哎哎哎——”
路过女队的训练室,墨非顺便把最近心态不定的仇晨希和牧晗玥也给喊了出来。
两人迷茫地听话跟上,到办公室门口,听着墨非吼了一嗓子,把一个教练叫了出来。
牧晗玥凑近双蝉:“要去干什么?卖了我们吗?”
双蝉终于把自己从墨非手下解救了出来,闻言,也歪歪脑袋靠近她。
“不知道啊!”
两人不安地跟着双蝉屁股后面,一路向下走。
教练:“去哪儿?”
墨非:“打网球。”
教练:“???”
这么突然的吗?一点不给约时间的吗?
不说你神经病是我给你学生面子,但凡这里没其他人,我就直接骂出来了。
但他其实也挺想打网球的,于是就乐呵呵地跟着走了。
双蝉不怕墨非的脸黑,讨嫌地追问:
“为什么要打网球啊?我没打过几次,基本不会。要不打羽毛球呗?这个我还能过几手。”
羽毛球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打,网球还得到场地里去,而且后者练起来也麻烦。
墨非:“就网球。”
牧晗玥:“教练我不会打网球。”
仇晨希:“我也是。”
墨非:“去学。”
俩孩子可迷茫了,为什么要学啊?我没这个需求啊!
两人带着仨小孩去找网球场,没装备就直接在场地现租,反正墨非不是来打专业比赛的,纯粹为了带着她们治治毛病。
鞋子不行,路上还拐去买了鞋子,墨非掏钱。
另一个教练要蹭一个,被墨非拒绝了。
教练:“哎哎哎!”
墨非:“哎八百遍都没有,自己买。”
牧晗玥和仇晨希老慌了,胆战心惊的,只有双蝉挑三拣四认真选鞋。
见双蝉先给不安的牧晗玥选了鞋子,仇晨希拜托她帮忙的同时,下意识说了一句:
“蝉姐你对玥玥好好哦!”
牧晗玥感激:“蝉姐人最好了!”
这俩人是近三年才定段的,岁数都比双蝉小,进队以后颇受双蝉的照顾。
尤其是牧晗玥,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双蝉好像更偏爱自己。
一开始她以为是错觉,直到仇晨希她们说好像确实如此。
问也没敢问,有人开玩笑道,别是因为你的姓氏吧!
一众人恍然大悟。
队内的稀奇古怪姓氏很多,“牧”字却就这么一个。
牧晗玥是踩着年少名额进的女队,她两年过去了还是初段,比赛发挥纯看状态,神经兮兮的,是教练最头疼的那种棋手。
在队内一开始很紧张,不适应这里,但双蝉很有耐心,会开解她也会帮她复盘,在队内,牧晗玥对双蝉有着依赖。
这份依赖,让牧晗玥感到幸运。
不管是否与姓氏有关,总之,她很珍惜这样的缘分。
“再来!失误了,再来!”
“我不信了。”
“不行,继续!”
双蝉没打过几次网球,基本功没多少,打得很差。
墨非还专门给她安排给了那位队内对擅长网球的教练,显得她更差了。
墨非就在一边教牧晗玥和仇晨希,不管双蝉被遛得跟狗似的。
等她累得躺倒在地,墨非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双蝉斜着眼睛看他:“你故意的。”
站着的高高墨非承认了:“嗯。”
他说:“我给你办张卡,不打比赛的时候你就来,我相信以你的运动能力,很快就能打出样子来。”
双蝉服了他:“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说?咱们之间还要这些弯弯绕绕吗?”
墨非没回她,抬头看向了菜鸡互啄的牧晗玥和仇晨希。
“她俩跟你一起,你们练网球吧。”
双蝉搞不懂,她有时候觉着教练的脑回路真的很奇葩。
“行啊,反正白给的。”
她以为墨非就是单纯给她找个宣泄的锻炼方式,网球比别的项目有趣,你来我往的,球的腾空牵动着对战者的心神。
能练专注,也能让人无法胡思乱想,最后累得浑身都疼,睡得也倍儿香。
双蝉今天晚上睡得很好。
第447章 围棋当前
双蝉寻找残本古籍的消息, 被很多人知道了,她太想要赶紧把全本找到,于是发动了周遭所有的人脉。
到这个时候, 她才意识到,原来有这么的朋友。
戎天籁刚被问“你能不能……”下一刻就找手机打电话给他爸妈, 效率高得双蝉直点头。
北京这边戎天籁虽不是什么太厉害的角色, 由于他家成分复杂——妈妈企业家,爸爸开道观——仅这一层,就够有说头的了。
“我让我爸多问问。”戎天籁跟双蝉说。
相比生意场合里如鱼得水的妈妈, 他这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特别爱演的不靠谱爹, 在与人的关系上, 是更私密的。
玄学这块, 能量越大的人,越信。
双蝉双手合十真诚道谢:“拜托了!”
戎天籁:“客气。”
棋院这边的人多,年轻棋手们的背景各有千秋, 自己家一般的, 也可能拜的师父厉害,或者以前指导过的人很厉害。
薄凌青皱着眉头翻自己的联系人, 从电话到微信,思考着里面哪个有可能帮助到双蝉。
双蝉眼巴巴地望着他:“有吗有吗?”
薄凌青:“老板是有几个,不过不太好开口……没事儿妹砸,你师兄最不缺的就是张嘴叭叭。”
双蝉感慨:“你现在冒出来的东北味儿比四川味儿都浓了。”
薄凌青也夸她:“你北京味儿比浙江味儿浓。”
强调的儿化音分外厚重,一听就是故意的。
俩人在这里职业互夸, 失敬失敬的,逗得双蝉直乐。
墨非、言魁、锤溶溶等等,还有一直对双蝉虎视眈眈的礼云臻,他们都应下了此事。
但做到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情,况且一看就需要长期去找,全凭良心。
双蝉也明白这点。
若戎天籁、薄凌青他们直接就能做成,哪怕这件事极其难办,她相信他们也会努力去帮助她的。
可这事麻烦就麻烦在,是七拐八绕去托人情。
她跟戎天籁的关系好,但跟他爸妈不熟;她跟薄凌青很亲昵,但跟他联系人没丝毫的关系。
尹岩华说去拍卖行那边问问,留个信息,让他们以后有宋代的围棋古籍一概通知她。
身为双蝉的姨姨,连尹岩华也不可能放下一切,逮住每个合作方、在每个聚会里,专门为双蝉去探听对方的私藏。
双桃同样不能这样。
“尽人事,听天命。”
这是双蝉唯一能做的。
但双蝉也听过一句话:天助自助者。
听天命之前,人事如何能做尽?
薄凌青摸摸孩子脑袋:“染头发去吗?”
他头发好久没染了,现在是难得的黑毛本色时期,终于把这一茬养了起来,他又想去染个新色。
双蝉的暹罗猫造型早剪没了,她当下对发色没什么追求,黑色挺好,省事,还不用买专门的发膜护发素补色。
“不染。”她摇摇头,“掉色,烦。”
薄凌青:“染个栗子色,不掉。”
双蝉:“秋天再染,成为一颗大栗子。”
薄凌青脑补了她这句话的画面,陡然大笑,乐不可支到最后捂着肚子笑出痛苦面具。
也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他的笑穴,双蝉表示她很不解。
·
生活大起大落,历史的波澜向双蝉瞥了轻轻一眼后,就又吝啬地收回。
她的生活多了许多烦扰,但也有人在努力地把她拉回平静。
好在棋院别的不多,就这个练棋氛围最多。
“走啊双蝉跟我来一盘。”
“来来来速战速决,今天的彩头是荔枝,赢几目就是几颗。”
“你来给我看看,这个局部到底怎么下的?Ai的解析太多了我看得头疼。”
五月份,棋院的一批人从北京搬到了衢州,在新基地里集训。
据总教练的训练安排,这个基地未来可能全年都有训练,先是国家队的21天夏训,结束后间隔两日,便是杭州棋院二队的集训,以此类推,一直到对所有职业棋手做完训练。
“这么多啊?”双蝉美美吃着衢州鸭头,“教练很累的吧?”
栾琛给她点赞:“只有你关心教练累不累,怪不得教练们最喜欢你。”
双蝉:“你要是有16个世界冠军,教练也会喜欢你的。”
栾琛:“不要瞎说大实话!”
那是我不想要嘛!
双蝉:“嘿嘿。”
言魁想给当前在役的、活跃的,也就是出现在等级分排名榜单上的职业棋手们,进行不同水平的集中训练。
大概有四百多人,棋迷之间总是说一线、二线棋手,但这个划分没什么标准,主要看成绩。
前50名是一线棋手,其中的前24名属于一线里的核心主力,世界、全国各种高等级赛事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被重点关注的是前100名,属于国内顶尖强队,世界大赛名额基本都从这里面出。
排在之后的,尤其是200名开外的,大多就是低段位、新定段的棋手,他们的参赛机会较为随机,没有什么稳定的大赛名额,绝大多数人都是一边兼职围棋教学,一边坚持下围棋的。
也就是说,100之外的棋手,很多人根本没有机会参加国家队组织的集训。
故而,多数排在主榜200名以后却因为性别特例的女子棋手们,她们进行女子赛事赛前专训,比如女子围甲的最后一轮赛前集训,就非常引人嫉妒。
那会儿还有职业棋手在网上发酸,说些“靠着双蝉占尽便宜”的讽刺。
自然,后续被人骂得闭了麦,连账号都不敢登录了。
集训不是灵丹妙药,吃了就能飞升,没这个好事。
但这样的集训安排,会给棋手们增加信心,让他们感受到棋协的关怀。
有时候,濒临放弃的那一刻,需要的就是这个。
在职业二段四年未进的自认废物屠璠,被家长转发这个链接时,那已经在对话框打出来的“我不打围棋了”,又一字字被他删去。
【崽崽你看这个,就在衢州,离我们很近的】
【到时候我跟爸爸开车送你过去就可以啦】
【链接里有报名哦,你快点报上去】
【对啦对啦,我还看见有出一个新的桃花杯挑战赛,你要去的吧?我给你报过啦,可以挑战高手耶】
【是第66个报名的哦,吉利的咧】
【哇,又能看见崽崽打比赛啦,我要去拍好多照片】
他看着手机屏幕,嘀嗒,眼泪落上去,水珠边缘生出屏幕的眩光。
他很喜欢围棋,家人也很支持,只是他总觉着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曾经年少的自己。
过往那个经常拿奖的少年,现在仅仅是个废物。
屠璠最终回了一句:
【好!】
【开心旋转.gif】
·
五月围甲开幕,双蝉一输一赢,赢是靠对方漏出来的大勺,结束后她脸色难看,给自己关进训练室待到晚上十二点都没回宿舍。
第二天参加线上的挑战赛,是言魁新举办的桃花杯,主赛场在湖南的常德,这里有个桃花源。
可惜被疫情耽误了,本来这个比赛想安排在三月份的,桃花缤纷煞是好看。
“嗯,打个比赛。”双蝉抱着水杯进了网棋赛场,临进去前跟队友打招呼,“撑个场面。”
赢棋的几人联队挑战高手,但模式不是对抗赛,而是多对一。
双蝉一天三轮,邸寄松和邬语山也是。
三人加起来一共九盘棋,都是超快棋,最迟一小时就能结束。
这个比赛模式看上去很爽,等他们上线后,直播间瞬间从寥寥数人增加到了几万。
双蝉这里迅速突破了十万大关。
“对,没有在现场,我在集训基地。”她对着镜头,“大家好我是双蝉,欢迎来观看我的围棋比赛。”
【又来你来给小比赛站台了吗】
【今天不戴眼镜了吗,戴眼镜很好看的】
【看了一下对手一个二段两个四段,好打】
【这要是输了就搞笑了】
【一打三吗,这不就是车轮战吗】
【cc但凡输一局,黑子就能群体狂欢】
【我看她要是输一盘棋,张铉诚立刻申请来中国参加应氏杯】
四段其实不好打,但四段的水平也各有高低,二十多岁与三十多岁,差的可不是经验。
三十多岁的四段,天花板也就在这里了。
尽管有人故意搅浑水,在弹幕里发一些有的没的,双蝉接连下完三盘棋,每一盘都赢得很干脆。
【也就只能赢赢这种了】
【举报有人来虐菜】
【一天屠三条龙,爽】
双蝉的电脑界面没有直播,她身侧有个镜头接的是直播间,赛前打个招呼,赛中就给手机拿走了。
直播间里什么发言她都看不到。
结束了三盘棋,双蝉伸了个懒腰,原地蹦跶了几下。
她找了找,对着正在拍摄的镜头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好啦我要去吃饭啦,饿了。明天的比赛见!”
人一溜烟地消失,徒留对手还在那边的赛场坐着发呆。
屠璠第一次跟大名鼎鼎的双蝉对弈,赛事里他没资格跟她相遇,网棋平台又没机会撞到,故而,他只幻想过跟双蝉下棋的一幕。
“妈妈我跟双蝉打比赛了啊啊啊啊!”
他突然疯癫地站起来,满脸兴奋,差点吓到旁边的裁判和助手。
“怎么了这是?”
“慢半拍吧,我刚还想说这选手挺冷静的,那俩上午知道对手是双蝉,就没安静过。”
“哈哈哈,这也太慢了吧?”
疫情影响了各行各业,围棋原定的安排要一点点重新做,随时都可能因情势变化而取消、更改、调整,这两年多对棋院棋协来说充满了挑战。
“做得不好就下次好点呗!”言魁看得很开,“共克时艰嘛!”
他看着有无双蝉参与的桃花杯赛事流程,注意到了她带来的绝佳数据。
言魁又有点遗憾。
如果能多一个双蝉就好了,但他也懂得,有一个双蝉就不错了,这种话题流量居高不下的人物,放在哪个行业都是难得。
第448章 我不喜欢他啊
疫情期间, 各大比赛的时间都不再稳定,原本四五月份的天元头衔战也一直在修改赛期。
今年的本赛尚未结束,挑战者决定战要到六月才进行, 是以,将在何时举办决赛, 要再看具体情况。
“他们都说, 要不是天元战延后,就我这个状态,头衔早丢了。”
六月中旬, 双蝉又止步了西南棋王赛, 第一轮出局, 网上议论纷然。
【以前都说爆冷, 现在双蝉淘汰都成常态化了】
【对对对第一轮出局就是常态化,她两周前才跟戎天籁他们在LG杯打进八强,当时怎么不见你出来骂?】
【八强但输在了西南王第一轮, 不更丢脸吗】
【丢什么脸, cc八强,手里还有应氏杯决赛券】
【说起应氏杯, 自行车你傻啊你就该赌一把21天来国内下一场,趁她病要她命啊!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状态差得很,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仅是天元头衔战延迟,应氏杯也是,双蝉手里的这两个决赛名额都很重磅。
外界根据她在围甲、女子围甲以及西南棋王赛的表现, 挖苦她状态不行谁来都能赢。
然而,这只是单拎出来不好的在审判。
实际上,五月份LG杯本赛她杀进了八强,吴清源杯世界女子围棋赛她再次晋级决赛。
输棋好几场是真的, 赢棋好几场也是真的。
真话挑一半去说,就能变成假话。
双蝉也见到了这些言论,“双蝉现在只能赢女棋”、“双蝉现在胜率很低”,一个个笃定得就像是他们金口玉言一般。
戎天籁在微博直言:
【不是毛茸茸:什么时候@原泓轩@棋手支沛若@围棋文石珪成女的了?】
他真诚地表达着疑惑,然后评论区被恼羞成怒的人骂得不堪入目,再诞生一千条“哈哈哈哈”。
还有人感慨:绒哥初心不改,多少年了一直奔波在双蝉反黑第一线,她棋迷群群主高低得是你。
其实棋手们的状态起伏都很大,棋院这边组织到衢州进行集训,五六月份的比赛又多,赛事、训练来回切换,生活的重担、环境的消耗,每个人都疲惫不已。
双蝉的表现不像曾经那么制霸棋坛,但依旧高悬其上。
因残本一事导致的状态大落,正在被她一点点补回来。
越小晨的形容是:终于看到你脑子回来了!
前段时间双蝉那急匆匆又毫无章法的模样,看得她难受。
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那分明是走到绝境的人才有的冲动。
冲动,这两个字放在双蝉身上太罕见了,越小晨惊觉每次都与牧遥行有关。
当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难免对这位故去之人产生了一丝不满。
她知道,这种情绪不应该,是双蝉将牧遥行看得太重,而牧遥行无法知道这些,这不该责怪人家,再说了死者为大。
但越小晨不认识牧遥行,她只是作为双蝉的经纪人、朋友而存在,天然是以双蝉为核心的。
她不想看见双蝉陷入混乱痛苦,由此衍生出埋怨也在所难免。
此时,看到双蝉输棋,越小晨安慰她:
“别管他们,别看那些东西,你手机呢?我要没收了。”
双蝉低头在跟人发信息,听到这话后随口道“我不看”,然后继续对着屏幕笑。
看上去傻傻的。
越小晨没忍住,问她:“你是喜欢那个人吗?”
这话问得双蝉莫名其妙,她抬起头:“啊?”
怎么话题忽然扯这么远?
越小晨早就想问了,只是总没机会,有好几次她嘴都张开了最后还是放弃了。
“就那个牧嘉苹,你让小魏他们给他送吃的喝的还有展览门票,和那么多东西。
我知道你不缺钱,我也不是想说你浪费,不是,你喜欢人的话咱们直接表白就行了,没必要就这样闷不吭声用礼物砸的啊,就是说但凡你张嘴了谁能拒绝……”
双蝉:“!!!”
她震惊:“哈?!”
我的晨姐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谁喜欢谁啊谁要表白啊?!
我怎么听不懂啊!
“等等等等等你等等,我们捋捋。”她头疼,阻止了越小晨的长篇大论。
越小晨卡在这儿,一脑袋问号。
双蝉根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哭笑不得:
“我不喜欢他啊!”
越小晨:“???”
她惊恐:“你不喜欢吗?”
双蝉才纳闷呢:“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喜欢他啊?”
越小晨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你对他那么好,你送东西,你还送药,你……”
双蝉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的。
“我送东西是因为我有求于他,拜托他帮我找找古籍,再帮我找找青山县,哎不是你别管什么县了。”
她不自觉地放大了声音:“我就是有事拜托他,这个事很麻烦,我给他钱他不要所以我没办法,就干脆换成东西给他。”
跟妈妈姨姨聊了好几次以后,双蝉冷静地认识到靠自己太慢了,她得找人。
全世界都知道她跟牧遥行有关,乙乐融那边又清楚地知道牧遥行留下的笔记就是残本的内容,两相结合,知情者为她编出来了一套符合逻辑的说辞:
真相肯定就是,牧遥行有这本书但没有古籍,可能她在找这本书,双蝉现在是在完成老师的遗愿。
双蝉:……啊,对!
尹岩华建议找个细分领域里的专家,研究某一段历史、专精某某课题的,看能不能赞助一个项目,这样一来对方要做同样的课题,又有了经费,动力充足,总比双蝉无头苍蝇乱窜要靠谱。
双桃也给出了差不多的提议,还说,要落实的话就慢慢来做,急不得。
双蝉认识的与历史相关的人又不多,最熟的就是牧嘉苹还有乙乐融了。
总而言之,多手抓嘛,越小晨找着、尹岩华找着、双桃找着,再拜托棋院这边的熟人搜寻搜寻人脉,多管齐下。
她就不信这样还能找不到!
但这些尚在构想,还没开始做,双蝉打算先跟牧嘉苹探听一番消息。
以甲方的身份出钱,总得先了解当前的历史研究基础情况吧?
有什么会比被压榨的项目之下的学生,更懂吐槽的呢?
再者,谁敢对着陌生人说自家导师、隔壁老师的坏话呢?不认识就算了,网上吐槽没什么,线下知道对方是谁,万一双蝉去告密呢?牧嘉苹还要不要毕业了?
双蝉就觉着,我起码得跟你关系搞好了,才能听到真话,也靠谱一点。
动机复杂,加上确实想弄清楚怎么去研究历史上的地理,双蝉问了牧嘉苹很多问题,收到了来自他一连串的书籍、论文清单推荐。
一看就是费心整理的,带基础有方向,可以简单了解大概又能找到相关细分研究。
顾念到她是历史门外汉,牧嘉苹细心地标记了看书顺序。
蛮贴心的,背后肯定花费不少时间。
双蝉非常感激,不差钱的她一挥手就给转账了。
“你咨询肯定要收费的啊,我一盘棋都十万了,我想着也得给人家钱。”双蝉说。
十万是有价无市,她没接。
免费的指导棋倒是给出去不少,有时候下网棋遇见了小孩,她还会简单指导几句。
网上蹲她的家长可多了,都想试试运气,别管能不能让孩子一夜之间进步,双蝉的名头在这里,遇上就是运气。
越小晨:“?”
So?
双蝉:“我给他转了,他不要。文人风骨吧,他估计是觉得我在侮辱他。”
这是她的猜测,牧嘉苹表明了不收钱还说他对这些颇感兴趣,这都是以前整理过的。
双蝉估摸着他后半句话应该是客套。
对薄凌青他们,双蝉随便使唤也不心虚。
但牧嘉苹归根结底是陌生人,而且人家工作挺忙的,她问东问西这么麻烦,不给钱就有点不好意思。
越小晨:“……”
钱都不要啊?
啊,缺乏社会经验的大学生。
不对,他好像不是大学生?
双蝉摊手:“我想着,那钱不要,我送东西总可以吧?我还专门跟他说,这是赞助商给的,免费的。”
里面有一些是赞助商和品牌推广给的,一部分是双蝉交待助理他们去买的。
不过她一般交待给助理的信息,都是“买点水果”、“饭菜吧”、“你帮忙联系个酒店住宿”,等等。
“我也给乙老师送了啊,他放我去看真迹原件后,我就给他们送了个纪录片。”双蝉补充。
送礼物要送合适的,给什么都不好,她想起来了喻月明。
借拍摄修文物的纪录片来正视历史,聚焦埋首案前的文物修复专家、青年学子和工作人员,让大众看见文物修复背后不为人知的重重难关,看见这群人的执着坚守。
正向科普的纪录片数量不多,愿意沉下心来制作的团队也难得,官方接到的申请里,大部分都不合适。
修复工作太冷门,难度又高,而纪录片摄制组进场有诸多限制,剪辑又可能出现问题,这份差事对双方而言都是困难的。
喻月明对这个选题很感兴趣,他接到双蝉的询问时,还纳闷她哪里来的许可证,想拍这种国家级文物修复的纪录片可一点都不容易。
其实有时候就需要一个双方见面的机会。
乙乐融很高兴,喻月明也兴致满满,加上双蝉允诺会牵线拉投资,三方齐活,这件事正在火热推进中。
纪录片之外,双蝉询问了行政人员,得到回复后让助理去签了捐赠协议,购置了按摩椅等物资给这群伏案作业的工作人员使用。
她当时太开心太激动了,骤然得知故人的消息,原以为消失在历史中的棋经竟然现世,这份喜悦让她分外想与人分享。
至于最初给牧嘉苹点了外卖,那两单是双蝉自己下的。
送礼嘛,讲究的就是华而不实,别管好不好吃,价格到位了再说。
而且双蝉还有卡,尹岩华给她的,水果其实没掏钱。
当时她也是太急切了,干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但她觉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越小晨万万没想到搞出来这么个大乌龙。
工作室的人以为双蝉对牧嘉苹这么好,是因为对他有意思,年少慕艾嘛,谈恋爱的年纪到了,有感觉也正常。
又担心双蝉这样跟舔狗似的,几次过后,就和越小晨说了说。
“追着屁股后面送东西就是舔狗吗?”没想到,双蝉好奇的点这么独特。
越小晨:“对啊,别人对你没兴趣,你还死皮赖脸凑上去,不就是舔狗吗?”
双蝉不太理解:“因喜欢而诞生的追逐和讨好,展现自己的优势,不是很正常吗?”
自然界的雌雄之间,求偶需要展示力量、魅力,送出礼物很常见,三趾鸥雄鸟捕获小鱼送给雌鸟,雄孔雀开屏证明自己的健康以吸引雌孔雀,发情期的雌性鬣狗会主动接近心仪的雄性。
有所求便有所作为,不是很正常吗?
她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了,恰好她也有钱,送东西不可以吗?
越小晨想了想:“那也不该是你追别人,我只能接受别人追你。”
双蝉:“他就不是舔狗了吗?”
越小晨很双标:“他把星星摘下来送你都是应该的。”
双蝉可太喜欢她这份理所应当的偏爱了,“哇”了一声抱住越小晨,又嘿嘿地笑着道谢。
“我没有喜欢牧嘉苹,我承认他的姓氏让我很意外,对他多一点好感,但我没有喜欢他。”她说,“现在你知道了吗?”
她确实会偏待牧姓,不过,仅仅是比对待普通人时多一丝丝好感罢了。
越小晨:“嗯呢呢,知道了知道了。嗨呀你都不晓得我憋了这么久有多难受!”
差点头秃!这糟心的带小孩生活,孩子小的时候怕她叛逆期,长大了又忧心感情问题。
越小晨谈过对象,这两年也跟一个弟弟在处着,她对感情的态度是可以有但不强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造化,越小晨不想当双蝉的“妈”,以“我为你好”的立场去控制她、阻止她。
双蝉不会听,越小晨也做不出来。
越小晨:“但你这种行为很容易被误会。”
双蝉摆摆手:“不会,你们就是多想了。”
越小晨但愿牧嘉苹没想多,她要是个男的,被双蝉这么对待了,她也可能会误会的。
我还是回头想办法约出来解释一下吧?
越小晨心想,不然流出去“双蝉是舔狗在追一个男的”消息,妈耶,太刺激了。
“但他不要钱却收东西……”越小晨想到了这一点,皱眉。
东西那么贵,跟收钱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自以为好看、好听一些罢了。
越小晨觉得,不如钱货两讫,直接收钱,也算是爽快。
·
越小晨担心的确实在暗地里发生了。
牧嘉苹收到了很多贵重的礼物,最初上千块的水果和美食,后来偶尔寄来的快递,有便宜有贵,但再便宜也与他的消费水准不是一个档次。
他开始认为,双蝉对他可能有别的意思。
于是,最初的连连拒绝和尴尬道谢,到现在的沉默接受,他观察着双蝉对他的态度,也在不断地“表态”,以让双蝉知晓他的变化。
舍友对着他新得到的相机和手机,发出了“卧槽老牧你真抱上金主大腿了”的感慨。
一万多的相机散发着新机的别致香味,这是牧嘉苹想了很久都没钱买的东西。
还有手机,他看着那个一万多的苹果手机,只是上次见面时被看见自己手机破破烂烂又碎了屏幕和背板,现在就多了一个这么贵的新款吗?
牧嘉苹的心脏用力地跳动着,舍友接连研究那个昂贵的相机,问他能不能借一下。
他拒绝了:“不行!”
舍友叹气:“唉,要我的我也不行。真好看啊这。”
两人很理解他的态度,并未强求,只是在宿舍里不断地研究参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哇塞”。
牧嘉苹听着他们的羡慕,一步步将自己的东西导入新的手机里,然后给双蝉发去道谢。
【双蝉:客气了,工作室的福利,当时没发完】
【双蝉:谢谢你给我的资料,下次有问题了再约时间】
【双蝉:我最近在外面打比赛,不在北京】
她因积攒的一些问题,前不久跟牧嘉苹约了线下见面,两人在一个咖啡厅待了半个下午,听他解答了很多东西。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双蝉得知他以前给人代课,也指导人考研,讲解方面还算擅长。
双蝉感慨着不愧是专业的,又多问了问历史相关专业读研的事情,听牧嘉苹讲他的生活,从中筛选自己想要的内容。
她在探听消息,但牧嘉苹以为,她在关心自己。
牧嘉苹原以为双蝉是那种倨傲的天才,没想到居然如此温和,他不知不觉就聊了很多。
“上次我去古籍馆……”
学习、生活满是琐碎,分享快乐自然也会带出经历过的烦躁,只不过,牧嘉苹的日常里,快乐不算多,烦躁时不时就有。
双蝉听得认真,视线扫过桌上的手机,留意到它的战损情况,分别之后就给助理打电话问了问。
她的工作室福利待遇很好,最多的是品牌送来的赠礼,换作别人,多半会把这些转售换钱,但双蝉一概送给他们,还有棋院的人。
再就是参加比赛和活动,有时候会赢得奖品,手机平板很多,尤其现在流行搞这个噱头,她往往都能赢到手。
留意到牧嘉苹手机不行,双蝉问了一下,她的那堆比赛奖品还在工作室储藏间里放着。
员工每年换新都换腻了,老板太大方,他们也变得松弛了许多。
“帮我寄一下吧,嗯,给牧嘉苹。”她说。
在双蝉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与普通人的生活相差甚远了。
几块钱一斤的水果她也吃,几十块钱的衣服她也穿,可她身上更多的是成千过万的衣服、昂贵的珠宝,买东西基本不在意价格,喜欢就all in。
她不关注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因为从来花不完。
工作室人数越来越多,照顾她的都好几个,双蝉穿过的衣服直接打包给他们就行,之后自然会洗好熨烫好。
棋院宿舍这里,因双蝉而更换了全套的洗烘机器,是品牌合作时送来的,只要她能拍一条十几秒的广告发抖音和微博就行。
人家连楼下男生宿舍的也一起给换了。
她现在就是行走的资源中心,钱多的同时甚至不需要花钱,衣食住行都有品牌眼巴巴地送来。
牧嘉苹要攒钱狠狠心换手机买相机,在他的角度无法想到,双蝉给他的这两个东西,都是工作室现成的。
他以为她说是工作室的福利,是为了让他安心接受而找的借口。
实际上,这是实话。
牧嘉苹不认为自己的时间很贵,但双蝉觉着他愿意抽空来给她讲解,平时还经常回复自己的问题,这跟找了一个随时在线的老师没什么两样。
她能花几十万请老师带自己冲刺数学竞赛,牧嘉苹是国科大的研究生,本科之后是硕士,这么厉害的人物,肯定也贵。
双蝉尊重劳动价值,也认为知识永远无法用价格来衡量。
她唯一没有留意的是,不知不觉间,一直在行业顶尖人士环绕中心的自己,所处的环境几乎算得上理想世界的象牙塔——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其他什么都不必去担忧。
双蝉尽可以对身边的朋友友好,从很早很早以前的小青芽赠礼,到现在的各种东西,她拥有了太多,便极其乐意分享出去。
网上也有八卦和树洞在聊双蝉的日常行为,他们想知道这个世界传奇是什么样的人,围棋之外又是何等模样。
久而久之,骂她假大方、炫富的有,夸她真诚、简单的有,羡慕队友的有,诅咒她迟早被背刺的有。
不同的人性,在这个方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双蝉每次都强调是谢谢牧嘉苹的帮助,而在牧嘉苹看来,这是借口。
所以他逐渐松动,并默认只要自己不收双蝉的转账,两人之间就是平等的。
他不想收钱,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扶贫。
尽管现在或许也是,但他不愿意去承认。
牧嘉苹看着新手机,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拂去沾染到的指纹,他擦得很缓慢,慢到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有缺失的东西。
双蝉缺的是牧遥行,不论过去多少年,这份遗憾都存在那里,无法弥补。
牧嘉苹缺的是钱,很普通很普遍,绝大多数人都缺这个。
当旁人送来这些,便极容易被触动。
他认为,双蝉或许对自己有好感,哪怕不是喜欢,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在双蝉心里是很不一样的。
舍友也靠了过来,用胳膊肘怼他:
“你是不是真的被富婆追啊?谁啊?这么有钱?学校的还是校外的?年纪多大啊?富婆还是富姐啊?”
另一个人也在追问。
牧嘉苹收回那个相机,小心地放好:
“不关你事。”
“哟哟哟你把你的笑先收起来吧,憋都憋不住。”
“我也想找个有钱女朋友,啊,我感觉我毕业以后工作堪忧。”
“上辈子挖坟,这辈子吃史,我该的。”
·
越小晨忙起来就忘记了当时萌生的想法,她没当牧嘉苹这个是件多重要的事情,也就没去联系他。
双蝉这边迅速投入了紧张忙碌的新赛,今年国内线下赛陆续恢复,西南棋王赛就是其一。
不用再对着电脑下棋,棋手们都松了口气,在采访里纷纷表示还是更喜欢面棋。
“线下聚在一起也有氛围,赛场还是不一样的。”他们说。
围甲对战也能约线下了,由于涉及到的人少,约时间会比较方便。
至于延迟的天元头衔战,终于在7月20日于同里举办决赛三番棋。
关注这场比赛的人很多,尤其是韩国的张铉诚。
由于中国防疫政策的变化,国外入境不再需要14天的隔离,现在仅7天,加上比赛和路程消耗,前后十五六天就可以了。
之前差不多要21天,如今十来天而已,张铉诚认为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主要的是,他确实看到双蝉最近的状态没那么厉害了,他有一定的把握可以赢了她拿下应氏杯。
但他想要再观察一下。
正巧,天元战就是很好的一场高水平对决,从中能看到很多东西。
早早的,他就守在了韩国网棋平台的转播页面,边解死活题,边等着双蝉的比赛开始。
“如果她能够赢下,这会是她第八次蝉联中国的天元。”
听到韩语解说的这句话,张铉诚愣住。
第八次了吗?
初见还是2015年的中韩英才战,彼时他二段,是前半程英才战的蝉联冠军,得以迎战中国的两位棋手。
当时,双蝉刚刚出名。
而他,在国内被看做是新生代围棋第一,他们希望他能扛起韩国围棋,开启一段“张铉诚时代”。
他一直冲着这个目标努力,从未放弃。
可双蝉就像是高山,一直一直地压在他的头顶,明明比他小那么多,却早早地就铸造了她的时代。
张铉诚:“第八次了啊……”
韩国天元早已停办,而中国天元自前者停办的那一年,当届冠军连冠至今,未有移位。
张铉诚苦笑着。
如果我能够如双蝉一般厉害,是不是我们国内的围棋比赛也会兴旺鼎盛?而不是这般的潦倒?
他想着,我还是不够努力。
第449章 第八个天元头衔
第36届同里杯中国围棋天元赛, 决赛三番棋,上届天元双蝉对战挑战者邸寄松。
首局,双蝉执白对战邸寄松执黑。
因疫情防控需要, 古镇景区虽然对外开放,但执行了限量、预约、错峰的政策, 棋协也不对外售出门票, 现场并未设置观众区。
连举办至2019年的线下大型真人互动环节,都已许久不见了。
为了这场终于走到同里的面棋,也为了两位棋手、在场诸人之后的健康, 外界游客被隔离在了文化苑场馆外, 连门都进不来。
网上固然有埋怨, 不过更多人都表示理解。
眼见埋怨不仅收不到安慰赞同, 还被攻击,一些刻意而为的人灰溜溜地删除言论,装作若无其事。
因有关双蝉打破既有连冠纪录, 开创赛事新的八次连冠纪录, 这一场天元头衔决赛的番棋战,在转播方面卖出了个好价钱——
最终由B站以260万拍下独家直播权。
腾讯野狐原本与天元战有合作, 再出一笔钱购买直播权限划不来,尽管名头是独家,但超过160万后他们还是选择了放弃。
对他们属实没必要,后面多的是与棋协的围棋比赛直播合作。
另一家,抖音, 要求独家直播权和切片权打包,最多能给到280万,他们更看重切片的独家权限,被拒绝后直接离场。
B站近期在大力做体育、棋牌、知识区的破圈内容, 非常需要双蝉参与在内的自带热度的赛事支持。
说白了,天元战不值钱,值钱的是“双蝉”+“第八次连冠”,两相叠加,这才是一场番棋战能拍出这等天价的根本原因。
再者,B站天然拥有二创基础,他们需要双蝉引流大量路人进来,也看中了她的热搜体质,希望能够拉高全站日活、广告报价。
棋协当时得到这个竞价,都傻了。
仅一场决赛,就能卖这么多钱?
这可真是,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所有人都知道双蝉出名,所有人都明白她早就不止是职业棋手,然而,每次看见与她相关的商业价值,都要被刷新一下三观,世界观再被震惊。
锤溶溶:“也是凑巧吧,这两年的直播行业发展太快了,疫情让很多人都关在了家里,还有及时行乐……唉,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不要这些,回到三年前。”
2019年,那么多美好的蓝图,在这样全世界弥漫着悲伤的日子里悉数破碎,不知道未来是否可以重新塑造落实。
锤溶溶真的很想看到一个更加完整的人才筛选体系,以及依托旅游小镇的围棋文化产业布局。
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再接再厉就是。
·
邸寄松第一次打进天元头衔番棋战。
他在头衔战上总是运气不太妙,天元、名人,最好成绩就是四强,然后输在半决赛,连挑战者决定战这一轮都进不去。
棋圣战这几年重新举办后,他的成绩也是如此。
不过,好歹能找个“参加次数少”的借口。
去年八月份,他在围甲联赛狙击了韩援张铉诚,阻断了后者那段时间的20连胜。
再之后,春兰杯四强、西南棋王赛亚军,湾区杯·大棋士赛的冠军、倡棋杯冠军,还有一些别的限定性邀请赛成绩。
频繁打入世界大赛八强后的阶段,国内赛也有不少荣誉,对战韩国棋手方面更是一把好手。
可惜的就是,没有头衔。
连新增的国手赛这个头衔战里,他都是一轮游,爆冷淘汰的。
故而,能进到天元番棋这一步,外界棋迷都在说邸寄松终于不对头衔战过敏了。
【哦我们松松终将栽到同里镇!成为新天元!】
【栽这个词,可不太妙哇】
【谢天谢地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进决赛】
【cc加油!我要看你第八次连冠嗷嗷嗷嗷天元头衔永远属于你!】
支持双蝉的人很多,喜欢邸寄松的也不少。
围棋圈子是真的向外扩了再扩,热闹得紧。
赛场这边,见到双蝉唰地展开扇子,邸寄松也笑着学她,唰的一声,手中折扇明晃晃地露于镜头前。
双蝉的那把,签名是邸寄松。
邸寄松的这把,签名是双蝉。
两人赛前凑到一起嘀咕,一拍即合,就这样地给彼此扇子空白一面签了名。
【噗,乍一看还以为邸寄松说他是双蝉】
【服了,看比赛还带演小品的啊】
【关系真好,我就爱看点竞技友情什么的】
【不知道啊他们嚷着羁绊啊爱啊就冲上去了】
猜先之后,见双蝉执白、邸寄松执黑,不同人有不同的看法。
解说这边:“本来想说邸寄松九段微微劣势,但双蝉九段又是执白,这样一来,嗯,其实也可以说邸寄松九段占了优,对吧?”
搭档笑着:“是那个吗?”
解说:“是啊,但我俩说的是一个吗?”
搭档:“想来是的。”
【啥啊啥啊怎么还当谜底人的】
【没懂,到底在打什么机锋】
【执黑不败的玄学吗?】
【无尽夏这块肯定是执黑更有利,但玄学而已,说不定今天就被邸寄松给破了呢?】
【他想破也得后天,下一轮】
【就是,cc这轮执白】
【所以到底是什么?】
2017年人机大战之后,CypherGo虽然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但它给围棋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当时,引起一番讨论的是赛后给出的复盘分析里,每一个棋手执黑落子的那一刻,初始胜率就跌了下去。
黑先白后,黑贴7.5目,这是中国围棋规则最明显最为人所知的一点。
棋界固有认知中,黑先行有优势,贴七目半后黑白大体平衡。
然而,第二次人机大战结束,当复盘分析终于对外展露了CypherGo后台数据的一角,人们这才知道,原来在Ai的计算中,黑棋的初始胜率是45%,白棋是55%。
也就是说,在贴七目半的规则下,执黑不仅没有优势,它的劣势还不少。
很多人,包括棋手、教练等从业者,一开始并不认可这个数据。
他们认为,这或许是人机大战的几盘棋里的特例,而且Ai的判断不一定准确,在人类实战里亦不会如此。
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随着星筹等围棋Ai的成熟、迭代,经过大量的Ai自对弈复现,业内多了“黑棋胜率在贴七目半时会掉到40%-45%之间”的言论。
由于样本数量不足以令人信服,大众棋迷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同时,他们反对这个言论的理由是:
Ai是机器,人是动物,人类棋手会犯错会有状态变动,所以,45%黑棋胜率仅限Ai自对弈,实战中考虑到多重因素的影响,人与人的对决依旧是接近五五开。
物理题里假设有光滑的小球,难道现实里真有吗?要达成这个标准,得是什么等级的实验室啊?
理论和实际,是不一样的。
因此,Ai自对弈黑棋初始胜率45%,人类对决五五开,两者并存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疫情爆发的这一年,韩国的围棋Ai问世,不久后,以海量的自对弈结果,经极大的样本量,给出了一个与其它Ai无异的结论。
那就是,Ai之间的比赛里,白棋胜率显著更高。
以中国围棋规则为基础的话,黑棋胜率跌至38%-42%之间,要比第二次人机大战时更低。
另外,因人类棋手向Ai流靠齐,围棋的发展飞速地迈过了原本该有的崎岖,径直跃到了人们难以想象的后期阶段。
棋盘上的较量混乱又先进,顶尖棋手的水平拉近,于是,人类职业大赛结果的统计里,执白的实战胜率也在慢慢抬升。
尤其是顶尖棋手之间,他们的数据要更加明显。
这么一来,关于“黑棋先行不占优”的观点,成为了棋圈常识,人们默认黑棋初始胜率40%左右。
执黑反而吃亏,原本猜先后赢得先行机会的棋手,哭笑不得。
邸寄松看见黑子时,心下叹息。
如他这样的人很多,或者说,大多数棋手都这样,不想执黑偏偏得到了黑子,这盘棋尚未开始就已感到头大。
而一些猜先后能主动选择棋子颜色的赛事,比如应氏杯、倡棋杯、LG杯,这三个比赛中,几乎所有人都会选白棋。
但在双蝉跟前,又不一样了。
因为她现在有一个“执黑不败”的玄学,而这个玄学依托着她这么些年的比赛数据——对外公开赛上她黑棋从未败过。
一边是Ai以海量样本统计的胜率数据,一边是双蝉自带的胜率数据,前者基本可以看做是冰冷可观的科学,后者则是独属于双蝉的玄学。
科学和玄学,没人能分清,谁能击败谁。
就像此时,邸寄松执黑应该是有点倒霉的,可双蝉没执黑;
双蝉执白应该是较为幸运的,开局胜率天然压过了对手20%,但她白棋胜率不如黑棋。
如此纠结,如此扭曲,竟让人无法分辨谁更占优。
解说:“是啊,这才叫真正的公平。”
中国围棋规则贴七目半所导致的胜率高低,在双蝉诡异的玄学中,居然被拉平了。
照棋迷的话说,黑白此时达成了完美的五五开。
·
2022年天元头衔战三番棋第一局,老谋深算的双蝉一阵乱战,逼退了邸寄松,优势之下后者无法翻盘,最终认输;
隔一日,第二局里,状态低落的双蝉执黑先行,然而邸寄松前半盘行棋一流,她开局不利而后危在旦夕,攻击中腹大龙后收效甚微,解说一度表示“邸寄松十分接近胜利”,弹幕疯狂吐槽大势已去、昏招频出、命悬一线,濒危时刻,邸寄松白棋大漏,双蝉顺势翻盘,拿下胜利。
第二局的精彩反杀,直到裁判宣布黑棋获胜,观众都没反应过来。
等等,不是说黑棋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不是说没咬到肉吗?怎么又生吞活剥拉长局面了?
但怎么又突然黑棋赢了呢?!
解说都看懵了:“好混乱的局面,你等等我捋捋,邸寄松这个勺是怎么出来的来着……”
搭档看得分明:“双蝉逼出来的,劣势下她把局势带到复杂到难以分辨,邸寄松不是Ai,他被引诱犯错,我们能参考Ai胜率去看双方的落子,但他不行。”
邸寄松看不到外界的直播Ai胜率曲线,他没办法得到Ai的判断参考,在实战里,他唯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双蝉没有那么多Ai一选的落子,这对邸寄松来说是一个“负担”,因为他不能参照其他对手那般,根据Ai流定式来计算她的落子。
他要单独研究双蝉,更要在面对双蝉不同的选点时,额外地去复盘拆解。
在赛前备战时,他研究了很多她的棋,知道她所参与的局势会走向复杂,却没想到实战里竟如此复杂。
在一团乱得找不到头的毛线里,每一根线都可能是引爆炸弹的那根引子。
尤其两人时间不多,在读秒的催促里,人天然会紧张。
邸寄松压力倍增,继而判断失误,在复杂的算路中摸不准头脑,只能眼睁睁看着双蝉乱中取胜,翻盘逆转。
是双蝉等来的大勺吗?
不是,这一次,是她逼出来的。
邸寄松没有扛住,所以他心态和计算崩了,出了疏漏。
与此相反的是,在前期被压着打的时候,双蝉扛住了这份压力。
保持状态,本就是围棋对局里的一种罕见能力,是天赋之一。
2-0,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
无尽夏在天元战再次绽放,第八个天元头衔,连冠至今的双蝉以改写的新纪录,宣告着她的霸气回归。
乱战之王,仍是双蝉。
“赛前大家都很看好我,我想说,”赛后采访里,双蝉举着花束和奖杯,“你们眼光真好!”
这是她收到的第八个奖杯,在家里,属于她的荣誉墙空间满满当当,已经放不下了。
好在双桃购买了新的住宅,这一枚奖杯可以与它的同胞们一起搬到新家。
另一边,观看赛事的张铉诚,赫然发现双蝉的状态凛冽如昨。
不是昨天的昨,是状态绝佳的昨。
她不好打了。
不是所谓的状态跌落,相反,她再一次昂然。
手中的棋子掉落在地上,噼啪两声,崩掉了细碎的边角,打断了张铉诚的茫然。
他低头,看向躺倒在地面的白子,仿佛看到了自己。
或许,当他兴起“趁双蝉状态不佳与之对决”的念头时,就已经是错上加错了。
第450章 这就是双蝉
天元战的连冠次数已经开创了独属于双蝉的新历史, 比以前所有前辈的次数都要多。
前七冠天元寸圻被问及时,连连表示:“很正常,这就是双蝉嘛!”
#这就是双蝉#,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振聋发聩。
【长闻长在:#双蝉状态#你蝉圣杀回来了!我看谁说我们无尽夏要折在夏天?】
【秀儿姐每次番棋零封都很秀, 不愧是无尽夏】
【七月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 你蝉有buff加成,谁能赢她啊真的是,夏日战神】
【不是吧, 她冬季夺冠的次数也很多啊】
【所以是无尽夏不是夏日战神啊, 她成绩其实全年在线的, 春夏秋冬都有国内赛国际赛冠军, 只不过正常起伏而且,一旦输棋就要被骂“还停留在那个夏天呢”,实际是你姐一直在夏天】
【这个夏天永不完结!】
【赢了就是无尽夏, 输了是入秋】
【冬虫夏草虽然是黑称, 但你能说这真的只是黑称吗?】
【嗯?黑称不是知了猴吗?猴子?】
【管你这那的,我们cc第八个天元!】
这两盘棋, 第一局双蝉全局碾压,第二盘力争逆转,后者看似她赢得艰难,实则充分表现出了她当下的韧性和棋力之高。
邸寄松在赛后采访里连连叹气:“打不赢。”
他说:“我也算是看着阿蝉长大的吧,第一次跟她下棋的时候她还不是职业棋手, 没有定段,那一次她就赢了我。”
回忆久远,但印象深刻。
双蝉参加在杭州举办的商旅杯业余围棋赛事,与中国国际棋文化博览会同期, 那次,她与业余棋手对战,邸寄松则是跟百新筠他们组队进行国际级别的对抗。
赛后,道场的老师安排了指导棋,邸寄松的对手是双蝉,让先的规则下,她执黑赢了他。
彼时,邸寄松是6个新新世冠之一,是未来可期的九零后,是新生代里的佼佼者。
双蝉仅是一个道场里的冲段少年,她在商旅杯刚刚出名,以连战连胜赢得冠军,但她的对手只是业余棋手,最厉害的业余强豪面对邸寄松也不敢说让先棋能赢。
偏她做到了。
邸寄松:“我认为她很有天赋,在围棋这条路上一定能走得很远。没想到会这么远。”
他笑了笑:“我会努力的,争取明年再来挑战八冠天元。”
输棋固然难受,但他明显看见了自己与双蝉的差距,也从这两盘棋中有所感。
面对着双蝉几乎没有Ai一选的落子,她在被直播Ai胜率判定即将失败的接连几手,她硬生生用局面、气势、心理博弈将邸寄松逼出问题手的反杀,观者皆有所感。
在Ai的浪潮中,人类棋手要如何与围棋相处?
很多人从双蝉的这两盘棋里,看到了答案。
被问及最近状态起伏的原因,记者想给她找借口:
“是不是因为还在对棋风做调整?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双蝉:“棋风的打磨确实还在持续,但起伏不全然是这个原因。每一盘的胜负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大家都在进步,我也要更努力一些才行。”
棋风调整花费三五年都是短的,是否有成效也是不确定的。
双蝉在吃到Ai训练第一波红利后,果断掉头急转,放弃了如张铉诚等人的方向,去寻找吃力不讨好的棋路。
这一点在业内一直褒贬不一。
有人夸她真正是有围棋风骨的棋手,没忘了棋艺不止是技艺,还讲造诣。
有人认为她很笨,既然找到了制霸的方式,为什么不坚持下去?比赛输了就什么都不是,冠军之外就是loser。
棋手们、教练们,他们都是这样的,一些人就算对围棋很了解也还是无法理解双蝉的选择。
对粉丝来说就更简单了,大家要看她赢,因为别的都看不懂。
但双蝉懂得。
她长大了,比小时候的自己看得远、看得高,她知道自己如果按照张铉诚那样的训练方式继续下去,短期收获肯定非常惊人。
可她不想让自己的围棋,变成一种展示Ai手筋定式的工具。
双蝉坦诚:“坚守己心,我在找我自己的围棋。我不喜欢被Ai侵蚀后夺舍的自己,我想我正在我自己的那条路上。”
这段话说得没毛病,只是,在诸多棋手都不断靠拢Ai流,包括她自己也使用了Ai招式时,断章取义的“双蝉看不起围棋Ai流”,燃起了好一阵的热度。
也算是又给围棋引爆了一次话题。
越小晨感到无语:“……好闲啊他们,这都要吵起来吗?”
双蝉已经看明白了:“好像最近网上都是,非黑即白。”
她说得很清楚,但大家不愿意去认真倾听,只接受“要么A要么B”的结论,甚至骂双蝉学Ai又贬低Ai的行为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越小晨看着这驴头不对马嘴的形容:
“真要是说碗,那也是棋手给Ai了碗吧?”
没有围棋棋谱,没有这么多年对围棋的发展,Ai程序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诞生。
诚然,现在星筹它们都是自对弈以迭代进步,对人类棋手的棋谱不再依赖,Ai之间的对弈要更旗鼓相当。
但是,没有前期探索围棋Ai的那些团队尝试,会有如今的Ai们吗?
铺在围棋Ai前路上的,是数不尽的围棋棋手,从古至今,包括双蝉。
“不要管啦,看,我的新网球拍好不好看?”双蝉显摆地展示自己新得的拍子,“教练说我底线正手打得有模有样了,嘿嘿,平辰潍送我的拍子。”
她确实喜欢新装备,差生文具多嘛,什么都想要。
越小晨:“嗯嗯嗯好看。”
她思忖:“动作看上去蛮唬人的,之后拍杂志要是有运动主题,可以试试。我让人给网球加进特长里。”
说的是对双蝉的个人ppt介绍,每次商谈合作时都会给对方发送新版文件,便于甲方参考。
前阵子双蝉才拍过一个滑板速降的广告,不过涉及的产品是高端降噪耳机。
甲方总是夸双蝉,会的太多了,动态、静态都很好拍,还不用找替身也不必担心穿帮,呈现的效果又好,合作非常顺利。
“都行,等我练到位了就去参加比赛拿积分,以后你就能甩出我的证书,装个大的!”双蝉兴致勃勃。
网球也有升级赛,一个是民间认可的Tennis123分级赛,每档0.5一级,打同级别的比赛赢球拿到积分以后,够了就能升级,不过输多了也会降级。
一个是CTN,也就是中国网协官方等级,纯新手入门就是CTN10,到了CTN4以上就到了职业区间。这个也能出具官方认证的正式电子和纸质证书,附带徽章。
双蝉想要拿证的话,两个渠道都行,民间的分级赛、官方的认证赛事都很多,很多城市周末就有业余分级赛,层出不穷的。
越小晨:“好呀!等你的证书!”
双蝉很高兴:“嗯嗯!”
·
天元战后双蝉没直接回北京,先在杭州参加了几个活动,抽了一天晚上找了个练球的地方。
提前联系到之前相识的球友约了个在杭州的人,对方说是3.0水平的业余爱好者。
“水平再高的差距就太大了,你们俩打着都不舒服。我跟他说好了,主要是陪你打,对抗性不会太强。”人家给双蝉说。
双蝉:“嗯嗯好的好的!”
网球羽毛球这类对抗性的球类运动,双方就是要差不多水准的才好匹配,否则对两人都是煎熬。
球友跟人介绍说双蝉才练了几个月,2.0以上的水准但不到2.5,身体天赋恐怖,只是经验不足,遇见一个2.5的老手就会暴露短板。
经介绍来的男生脾气很好,跟双蝉打了一会儿大致知道她水平,陪拉带人,还教她一些技巧。
两人休息过后继续,打了两个多小时。
又一次在场边补水,正在听对方提点的双蝉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双蝉?”
一道不太确定的语气。
双蝉回头:“嗯?”
网球搭子也好奇看过去。
三米外站着一个刚到场地的男生,他见双蝉转过来,辨认了几秒后笑了笑。
“我以为认错了,真的是啊。”
双蝉茫然:“你好?”
我认识吗?我不记得啊!
搭子:“你朋友?”
双蝉摇摇头:“不知道,见过的人太多。”
粉丝?记者?还是什么?
搭子了然:“以前给你搭过讪的吧。”
男生先跟同行者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小跑两步到了双蝉跟前。
“没想到真的是你。你好,我是随语,随意的随,语言的语。”
他意识到双蝉可能在脑海中疯狂搜索“谁是随语”,一联想到这个可能性,男生就笑得更可爱了。
“你不认识我,”随语解释,“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我之前看过你的自传。”
双蝉懵懵的:“你好,我是双蝉。”
随语:“不好意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所以刚才就直接出声了。影响到你们了。”
本没打算过来,但双蝉都转头看他了,他没忍住,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诚实地颠颠儿跑了过来。
被看着的搭子:“不影响不影响,正好在休息。”
双蝉咕嘟咽下两口喝进去的水,眨眨眼,没来得及说话。
随语想了想,多解释了几句:
“之前跟人做围棋主题,去了永子的产地,当时老板提到了你。我便买了你的自传来看。”
说到这儿,他又问:“对了,我一直蛮好奇的,但因为事情多所以没顾得上。想问一下,你那个自传后面的古代棋谱,是家传吗?”
正准备一口气干掉剩余半瓶水的双蝉一下子愣住,她一动不动的。
随语:“哦,之前有幸在修复室见到一本古籍,跟你的棋谱有重叠。我当时好奇,不过事情太多了,简单跟人提了一下,之后就离开了北京。”
他笑着,随意说出的话却好像揭开了一个秘密。
“一本北宋的古籍?”双蝉补充,
随语:“对,藏家送去修复的。是个残本,我记性还算不错,看了几眼有点眼熟,后来把你的自传找出来看了看,发现一致性很高。”
他回忆着时间:“大概过去小半年了,有人来找你询问吗?”
双蝉慢慢放下了水:“啊,有。”
随语:“那就好。我也挺好奇的,要是能补全的话就太好了。你的是全本吗?是家传吗?”
他是真的好奇,之前忙碌着,这会儿一看见双蝉就全都想了起来。
最初是跟人一起去云南那边考察永子制作的方式,后来听老板三句里两句都离不开双蝉,就抽空了解了一下。
然后感兴趣地买了自传来看,不过他不怎么会下围棋,只有小时候跟邻居学了一点。
好在记性还可以,年初在北京去修复室找朋友,撞见了隔壁谈及北宋古籍的研究员。
后来去得多了,断断续续知道了在修复的那个残本,见到了拍摄的照片。
随语觉着残谱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这么挂心了一星期。
直到那天跟人约着去商场买东西,路过书店,猛然想起来源。
他后来再去漆器那里找朋友时,就跟隔壁组的人提了一句。
只是后续如何他就不清楚了,那阵子在追踪漆艺选题,忙着去西安找大漆,再之后就是大漆过敏艰难存活,恢复期缓慢,这段时间才好起来。
“我去过了,”双蝉注视着随语的眼睛,“但我没有原本。而且我手里也不是全本。”
随语遗憾道:“这样啊,那真是不巧了。”
他笑着道歉,说打扰了,而后微微点头转身离开,回到了朋友身边。
搭子低头看双蝉:“好复杂,我一句没懂。感觉在进行加密对话。”
双蝉“哦”了一声,脑子里乱乱的。
她没想到会遇见一个认识自己的陌生人,也没想到会突然间被问及古籍一事。
修复好的古籍前不久已经还给了藏家,这个消息是牧嘉苹告诉双蝉的。
尹岩华还问双蝉,要不要她找人托关系问问是谁收藏的,能不能卖。
国内来源合法的古籍流通有一定程序,只要不外流出国,是可以通过正规渠道转移售卖的。
双蝉当时有点心动。
可她拒绝了。
她说,没必要。
若是乍一听闻古籍的那段时间,她可能会不惜高价去买下来,但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然冷静。
没什么必要,是一个印刷本而已,不是原件。
她当时觉着自己很割裂,一边是疯狂想知道序言全篇的自己,一边是想要残本又很抗拒拥有残本的自己。
搭子:“还要继续吗?”
双蝉:“嗯,继续吧。”
她偏过脑袋,看了一眼在隔壁的隔壁场地的那个陌生人,那个自称是随语的“实际第一发现者”。
双蝉莫名地有了一种世界很荒谬的感觉。
她想,我既不知道师父当年写了这么一段话在前面,我也不知道原来牧嘉苹不是第一个发现自传和古籍一致的人。
其实这两件事都没什么,师父或许只是不忍她看到自叙,而牧嘉苹是不是第一个认出来的,也根本不重要。
她明白,人不可能全知,但这样的“真相”,令双蝉忍不住发笑。
另一边,随语和朋友在放包的时候,下意识转身去看刚刚对话的双蝉。
他见到了她似乎在“呵”了一声的冷笑,不知道原因,不过他直觉应该不是冲自己。
朋友:“你真是交友遍天下啊,来打球都能遇见熟人。”
随语笑笑,回过头:“不是熟人,单方面认识她而已。”
朋友:“诶?这都可以去聊好一会儿?哦对,这就是你的能耐,谁都能聊上两句。”
他也看向了那边的双蝉,见她跟人要继续打球,便想着看看水平。
却听随语继续道:“她很厉害,围棋第一。”
他说:“古往今来的世界第一。”
朋友:“这么强啊?”
随语:“是啊,能专注一件事做到极致,真羡慕这样的人。”
他就不太行,他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缺乏深耕到底的毅力,以前总是被爸妈骂没耐性。
幸亏多了互联网,爱好广泛赏了他一口饭,作为幕后老板带着小团队全国乱跑,什么都拍什么都研究,倒是也做得还不错。
朋友夸张地张大嘴:“你够了啊随大老板,你也很极致好不好?前阵子拍大漆拍了小一年,全身过敏肿成猪头,你这还不极致,那我就是个废物了。”
他殴打随语:“最烦你们这种人谦虚!滚蛋!”
随语:“跟你对比的话我肯定自信,但关键得看比较的对象啊!”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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