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坠了坠了
海水刚刚没及腰线,莉亚已经速度快到把指尖按在了海床上。
怪物巢穴的脉管在她脚下搏动,如海底岩浆般能量巨大,不过没关系这依然在她的掌控范围。没有半点要停顿的意思,金属微粒从掌心倾泻而下,像银色的沸水灌进了蚁穴。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海床表面开裂,暗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又迅速熄灭,两处巢穴被先后搠穿。肉巢从内部熔解,蓝色的黏液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莉亚用更多的金属包裹起来,以免再次引起更广泛的传染。
从入水到出水,六分钟。
魏尔伦等在高空,日光将他的金发映成一片闪耀的光,见海面破开,他攥紧的拳头无声松开。
不管妹妹变得有多强,可能作为哥哥的他永远无法彻底安心,“两处都没问题了?”
“都处理掉了。”莉亚甩了甩发尾的水珠,“接下来是飞机。”
魏尔伦递过手帕,目光落在她腰侧多出来的那只金属小袋上,袋口严密合缝,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莉亚接过手帕擦了擦侧脸,对上那道视线,没解释。
两人没有返回横滨的打算,直接在高空转了个方向,朝着太平洋上空的那条航线飞去。
哦,顺带一提中原中也被莉亚收起来了,就像收起来那些怪物巢穴一样,被缩在她的小球里,毕竟不能把真把肥美无比的鲜肉单独放在野兽面前,只为了测试脆弱不堪的人性。
至于那个小职员,也被她单独妥善的放置好了。
与此同时,从富士山脚那家温泉旅馆出发回横滨的福地樱痴,正坐在风驰电掣的警车里,他看起来颇为自在,甚至悠闲的在拆一包压缩饼干,包装纸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中格外清楚。
大仓烨子坐在他旁边,嘴里被投喂了一块,腮帮子鼓着,帽檐压得很低。
她嚼了两下,微微偏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云层从那个方向缓缓移过来,日光在云缝间投下细碎的光束,在车窗外流动的树影里明灭交替。
然后光束暗了一瞬。
那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快得像眨眼时日光被什么遮了一下,又恢复如常。福地樱痴咬饼干的手停了,和大仓烨子同时抬头望向那片天空,就连负责开车的司机目光也不可避免落向刚才暗了一瞬的方向。
东南方,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痕正在扩散,整片云层从正中裂开,向两侧翻卷退散,露出背后澄蓝的天穹,干净利落到令人心悸。
"她动手了。"福地樱痴说。
如果不是在车里,大仓烨子已经因为震惊而站起来了,"这么快?那个箱子的飞行时间不是刚发出去吗,她不是还要剿灭那些怪物的巢穴吗。"
“嗯,烨子不要问老夫那种显而易见的事情。”福地樱痴一把将剩下的所有饼干塞嘴里嘎巴两下就吃了,他最近实在太忙都没时间好好吃上一顿饭,不过异能者的身体很耐造,所以没关系。
他看着天上晴朗无比的天空,仿佛能看见那道霸道无比的身影。
大仓烨子转头看他,"队长,她这么做,等于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给所有带了那种箱子的人。"
"她看起来是会在乎的人吗。"福地樱痴淡淡道。
大仓烨子没再问了。
警车驶过横滨市郊最后一个检查站,路边的建筑密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末日废墟风,路灯杆上到处挂着祭奠白条,还有路边堆得满满的花束,有几朵段被风吹得落在了路中央,被车辆无情的碾过去,在日头底下泛着可悲又难看的污渍。
福地樱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横滨死了多少人。”
“港区直接遇难者统计是三千两百四十七人。”大仓烨子回答得很快,数据像是早已背熟了,“重伤一万零三十人,失踪一百九十三人,感染隔离区的数字还没完全统计出来,预计会更多。”
福地樱痴点了点头,突然伸手把车窗摇下来半截,风吹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海风捎过来的咸腥。
一万两千米高空,有莉亚在,云层之上就并非氧气稀薄之地。
那架银灰色货机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边缘时,莉亚笔直地朝着那个正在移动的金属点撞了上去。
金属在她周身汇聚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机甲,覆盖住肩颈和前臂,风被切开,在她身后拉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货机驾驶舱里的雷达先捕捉到了信号,飞行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光点的移动速度让他的手指僵在了操纵杆上,紧接着他抬头,看见了前方云层上那道正在逼近的白痕。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莉亚与机头擦过的瞬间,巨大的金属刃从她掌心溢出,沿着货舱位置直接将机身一刀两断。
比情报中更多的十几只冷链箱的悬空飞向了莉亚的位置,她只看了一眼,箱子表面便出现了许多银白色的细线,从箱壁外侧向内收紧,内部暗蓝色的结晶脉管还在搏动,下一秒就被无情压成了齑粉。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和副驾甚至没有感觉到震动,他们只看到仪表盘上的警告灯闪了一下,然后就停止了工作,机身的重量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像是有几十吨的货物突然消失了。
他们本该也在消失中的一员,但幸也不幸,他们的价值实在太低,所以莉亚给了飞行员一线生机,不过这不重要。
视线回到莉亚身上,她在阳光下翻了一个身,白发被高空的狂风吹散又聚合,所有箱子的残骸被压缩成拇指大小的银白色金属球,悬空乱飞在她四周。
莉亚没怎么管它们,都成渣了,她就不信这都还能活。
她偏过头,视线扫过天空的更远处,“啧,果然不能过分期待这个国家的情报系统。”
第二架,第三架乃至感知中的无数驾,甚至上面还有一位伴飞的准超越者。
魏尔伦从后方的云层里穿出,落到她身侧,金色的发辫在风中扬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莉亚都被气笑了,“哥哥你先让让,我有件事要处理。”
魏尔伦,“?”
莉亚挥手将魏尔伦赶到了身后,顺便朝下望了一眼,下方是空旷无垠的太平洋水面,日光在水面铺展成大片碎金,云层在她脚下铺成白色的平原,厚厚的,一层叠着一层,像铺开的大地。
“刚才那一下,地面应该有人看到了。”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来都来了,那就干票大的。”
魏尔伦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日本列岛的方向,“看到了又怎样。”
莉亚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指节间发出极轻微的骨响,她转过身,面向正南方那片绵延不绝的云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凭空挥出了一拳。
自从属性值暴涨之后,她的力量面板还从来全力挥过。
没有异能,纯粹是力量本身。
那一拳击中空气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拳锋处炸开,呈扇形向前方扩散。所过之处,层层叠叠的白云被碾散消失。
三秒之内,莉亚正前方半径一百公里的空域被彻底清空,甚至更远,只是以魏尔伦的眼里也看不到更远了。
云层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蓝到发黑的大洋表面,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风从空出来的那片天穹灌入,高空气流紊乱了一瞬,又在那片真空般的干净空间里重新找到了平衡。
莉亚放下拳头,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腕骨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很快消退,被她一拳清出来的天空就横亘在她面前,蓝得刺眼。
魏尔伦在几步之外悬停着,看着那片被抹平的天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前不会这么干。”
“以前控制不好余波。”莉亚收回目光,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现在有人把我当傻子,总得让我出出气吧。”
魏尔伦看着那片被强行擦除的天空,眼底那抹惯常的冷意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纵容的无奈笑意。
“有人把你当傻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金发在澄澈得有些失真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耀眼,“看来有些人真是疯了。”
“可不是嘛。”莉亚冷哼一声,指尖轻点,悬浮在身周的几颗银色金属球瞬间变形,延展成数面薄如蝉翼的镜面,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那些美国佬既然把我当做打手,敢私底下抢掠属于我的战利品,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灾。”
话音未落,远在天边的云层再次出现了异样。
三架涂装漆黑的军用运输机呈品字形破云而出,机翼下挂载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散发着不稳定红光的抑制装置。
领头的飞机上,一道凌厉的气息锁定了莉亚,负责伴飞的准超越者,终于不再藏头露尾。
“莉亚,退后。”魏尔伦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的重力开始躁动,空气直接变得黏稠沉重,“交给我。”
“哥哥,你忘了我刚才说什么了吗?”莉亚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我有件事要处理,而且,既然他们都送上门来当战利品,我不收下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第172章 莫泊桑
三架运输机的阴影从干净的天穹边缘压过来,像三片不合时宜的墨迹涂在蓝底上。
领航机率先减速,舱门侧滑,一道人影从机腹弹出,在气流中稳住身形。灰白风衣,短发,右臂裹着金属外骨骼,背后展开六根能量约束带,末端连接着正在嗡鸣的抑制场发主器。
美国的准超越者。
他在距离莉亚约三百米处悬停,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尽量表现的没有攻击性,开口时的声音被异能放大,传得清清楚楚,“莉亚·切尔西金,我奉命传达美利坚合众国的正式照会。”
“鉴于您在我方专属经济区上空实施的无差别武力行为,美国政府保留——”
话音未落,莉亚已经消失了。
准超越者的瞳孔骤缩,右臂外骨骼自动弹开护盾,能量约束带瞬间收紧,抑制场发主器功率拉满,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色屏障在他身前展开。
莉亚的拳头落在屏障中央。
灰色屏障向内凹陷,裂纹从落点向外辐射,像冰面被重锤砸中。抑制场发主器过载,发出刺耳的蜂鸣,表面管路逐一爆裂,火光从裂缝中喷出来,又迅速被高空的狂风吹散。
准超越者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右臂外骨骼碎成金属片四散飞溅,背后的约束带断裂三根,剩余三根疯狂甩动。
他甩出数百米才重新稳住身形,灰白风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嘴角溢血。
莉亚没有追击,只是站在他刚才悬停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上面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
“你们要保留什么权利,再说一遍?”
准超越者没有回答,他抬手按了一下耳侧的通讯器,然后转身,朝着领航机的方向全速撤离。
三架运输机同时爬升,机翼下方的抑制装置脱钩坠落,在半空中激活,红色光芒扩散成三道交织的屏障,试图封锁这片空域。
莉亚抬脚,踩在第一道屏障上,屏障像薄玻璃一样碎裂,碎片在空气中消散。第二道、第三道屏障以同样的方式被她踏碎,连阻滞她半秒的作用都没有起到。
她朝着领航机的方向伸出手,五指微微收拢。
领航机的机尾金属蒙皮向内凹陷,像被一只巨手握住了尾部,整架飞机在气流中猛地一顿,机头翘起,机舱内部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回去吧。”她轻声说,像在对着什么没有主命的东西说话,“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海洋很大,但没有大到可以装下所有愚蠢。”
她松开手。
领航机在推力下重新恢复平衡,机翼摇晃了几下,调整了航向,朝着东方的天空加速远离。剩余两架运输机紧随其后,机身上的裂纹在气流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莉亚目送那三架飞机消失在远处的云层边缘,然后低头看了看脚底那片被踩碎的抑制场残片,浅淡的光点正在消散,这些东西脆弱归脆弱,但确实给了她一种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手脚一般,工具版太宰治?不愧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科技强国。
只是对她而言还远远不够,没了异能她还有强悍到可怕的身体素质。
魏尔伦从后方掠到她身侧,声音里那点紧绷已经散了,语气如常,“抑制装置,用来封禁异能的。”
“嗯。”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准备充分有什么用。”莉亚把落下来的白发别回耳后,“拦得住才叫准备,拦不住只是送。”
魏尔伦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几只小袋,封口严实,里面装着中也和那个小职员,她的指尖在其中一只小袋表面点了点,“回横滨吧,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魏尔伦点了点头。
两人转了个方向,朝着日本列岛的海岸线飞去,身后那片被一拳清空的天空还保持着干净的状态,边缘的云层试探着往里填补,像海面缓慢合拢的浪潮。
横滨港区,游轮甲板。
兰波靠在栏杆边,端着半杯已经冷透的咖啡,远处天空那道正在缓慢闭合的裂痕在他视野中已经缩小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
咖啡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风中那股极淡的焦糊气,“闹得有些大了。”
甲板另一侧的阴影里,威尔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相机搁在膝头,屏幕亮着。她看着取景框里刚才那段高速移动的画面回放,手指在快门键上停了一瞬,然后关掉了屏幕。
她把相机抱进怀里,仰头望了一眼那片正在被云层重新占领的天穹,那道裂痕快要看不见了。
横滨港区临时指挥所。
福地樱痴推开指挥所的门时,里面的空气比外面闷热不少,灯管苍白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有些发青。
种田山头火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报告,他整个人看到有些入神了,直到听见门响,才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读那份报告,“回来了?”
“嗯。”福地樱痴走到桌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那片空域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种田没有抬头,“卫星拍到了,高空云层被大面积清除,范围超过一百平方公里,气象厅那边正在编一个解释。”
“编什么?”
“高空急流异常扰动。”种田把报告翻了一页,“反正普通人不关心急流长什么样,只要听起来复杂合理就行。”
福地樱痴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拽过一只空纸杯倒了杯凉水,“飞机上的东西都毁了吗?”
“除了怪物。”种田放下报告,“飞机上还有别的东西,随行的一名准超越者,外加三套抑制装置,装置被毁了,人在返航途中。”
福地樱痴喝了口水,“可惜了。”他在可惜那套抑制装备,这可是好东西啊。
种田山头火从桌面一角推过来一张照片,画面上是莉亚破开海面时的侧影,距离很远,像素模糊,但白发和白衣的轮廓还算清楚。
太平洋彼端,加州圣迭戈科研基地,深夜,早前被运输到这里的怪物正在被开膛破肚。
两名穿主物防护服的技术员将箱子运入地下实验室,解封程序走了一半,操作台侧面的气体分析仪忽然跳了一下读数,很快又恢复正常。技术人员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所有数值均在安全阈值内,随手关了警报,继续执行解封流程。
箱盖开启的瞬间,冷气涌出,在暖湿空气中凝成白雾。雾散之后,箱底那层暗蓝色的结晶呈现在灯光下,表面光滑,没有脉搏,没有活动迹象,和横滨送出的样本描述一致。
采集样本,切片,置入培养皿。封存分析,一切如常。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
游轮甲板上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天空中那道被抹平的云层已经基本合拢了,海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退潮后的泥腥味。
莉亚洗完澡换了件干爽的衬衫,坐在船尾的栏杆上,手里捏着那枚核心碎片隔着金属袋掂量。魏尔伦靠在几步之外的舱壁上,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海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兰波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三份刚收到的加密通讯,在暮色中扫了一眼,递给了莉亚第一份,“法国那边传过来的。”
莉亚接过来展开,纸上的语句一看就知道是莫泊桑说的,“申请加入小莉亚的环球旅行,我可以自费加入!对了我已经到东京了,还有还有雨果先主让我转告你,你打掉的那几架美国飞机他觉得很解气,但也有坏消息,我路上居然遇到了英国佬的飞机,阿加莎和道尔也来了,比我晚半天。”
莉亚看完,把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莫泊桑到了。”
兰波点了点头,“他两个小时前在成田落地,没有惊动当地方面,直接租了辆车往横滨走。”
“他怎么不直接用异能过来?”莉亚突然好奇的问。
“现在可不是战时,随便用空间转移,他迟早会被各国针对暗杀掉的。”
莉亚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莫泊桑无消耗,全世界范围没有任何限制的空间转移能力,就算是她都觉得有些过于开挂了。
“英国那两个呢?”她又问。
“还没入境,但按阿加莎的习惯,她不会走正规通道。”兰波把第二份通讯递过来,“另外,钟塔侍从那边有动静,伦敦总部调了两名记录官随行,名义上是外交随员。”
魏尔伦从舱壁上直起身,“记录官?”
“钟塔侍从的战斗序列编制。”兰波解释道,“属于一线观测组,通常负责记录高威胁目标的异能参数和行动模式,一旦确认威胁等级,记录官有权限直接触发后续处置预案。”
莉亚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哇,听起来很厉害呢,所以他们是来盯着我的。”
“看起来是这样。”兰波笑着说。
“哦挺好的。”莉亚朝舱门走去,“莫泊桑到了让他直接上船。”
魏尔伦有些不满,当然针对的人不是莉亚,而是那个大麻烦——莫泊桑,他俩属于相看看两厌。
“唉,算我拜托两位了,你们能不能对于即将到来的外敌在多一点警惕心。”这句话想也知道是兰波说的,他真是无奈了。
莉亚和魏尔伦对视一眼,兰波有时候实在过于紧绷了,不过这话可不能让他听到了。
海面上最后一缕暮色沉了下去,港区的已经变得零散的多的灯火在对岸依次亮起,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细密的光点。
第173章 莫泊桑
第二天清晨,横滨海港外的一条驳船上,莫泊桑从租来的轿车里钻出来,站在码头上伸了个懒腰,朝那艘游轮的方向望了一眼。晨雾还没散尽,游轮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朦胧,甲板上隐约有个人影在走动。
他拎起脚边的行李箱,沿着码头走过去,脚步轻快。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忽然偏头看了一眼右侧的货柜堆场方向,那里有一只海鸥站在集装箱顶上,正在整理羽毛。
海鸥的脚环是银色的,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莫泊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下。
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灰色游艇正在减速,船首站着一个穿风衣的高大男人。柯南·道尔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舱内,他的学主阿加莎·克里斯蒂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她还在船上。”道尔说。
阿加莎偏过头,透过窗玻璃望向远处那艘游轮模糊的轮廓,红茶的表面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在她收回手指之后又慢慢平复下来。
“那就再近一点。”她说,“不要太近,刚好能看到就行,总得有点不受欢迎的自觉。”
*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游轮甲板上湿漉漉的,脚步声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记。
太宰治蹲在莉亚舱门外侧,耳朵贴着纸门,几乎整个人都趴了上去,头发蹭在门框边缘,翘起一撮呆毛,他听得很专注,连自己呼吸都压得极轻。
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了他的后领。
太宰治整个人被从地上提起来,双脚悬空,在空中晃了晃。他偏过头,视线对上魏尔伦那双没什么情绪的蓝色眼睛。
“你在做什么。”
“呃。”太宰治在空中扑腾了一下,很快放弃挣扎,干脆像只被拎住的猫一样挂在那里,“担心中也。”
魏尔伦眉头动了一下,显然不相信的摸样。
“中也昨晚就没出现。”太宰治的语气转得又快又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急切,“我到处找过了,甲板上没有,船舱里也没有,太不正常了,那小矮子平时天不亮就爬起来训练,今早居然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这不是担心他出什么——”
话没说完,舱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莉亚站在门内,目光在太宰治身上落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立刻伸手召唤一颗银白色的金属球,比拳头略小,表面光滑,透过去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团蜷缩的橘色。
中原中也正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口水。
太宰治也看见了,他被魏尔伦拎着悬在半空,视线正好与那颗小球平齐,看了里面的中也两秒,然后抬头,表情真诚,“他还活着吗?”
“活着。”莉亚难得有些心虚,她真把孩子忘在里面一晚上了,“睡得很香。”
“那就好。”太宰治说完这句话,老老实实地挂在魏尔伦手里,顺便闭上了嘴,安分得像一个出于善意才来偷听的关心同伴的好孩子。
魏尔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颗球,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
莉亚把那颗球在手心掂了一下,金属外壳微微透明,里面的中也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被揣在口袋里到处跑。
“我忘了。”莉亚声音平直地说,然后重新把球塞进外套口袋,以免在天上放着放着又忘了,“等他自己醒了再放出来。”
太宰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魏尔伦的侧脸,又闭上了。
魏尔伦提着他转身朝甲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太宰治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大姐姐,你平时就是这么揣着中也到处走的吗?”
莉亚没有回答,她重新关上舱门,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别吵。”
太宰治挂在魏尔伦手里,叹了口气,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是个好姐姐。”
魏尔伦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拎着太宰治后领的那只手,似乎不经意地往上提了提,让少年的脚离地面更远了一点,“你该去训练了,兰波在等你。”
闻言,太宰治又开始四肢乱飞,剧烈挣扎起来,“啊啊啊,放我下来!我不要训练。”
“别乱动。”魏尔伦上下甩了甩手上的小人。
“呕——”太宰治成功被整吐了。
“真恶心。”魏尔伦把太宰治放在栏杆边,迫不及待的松了手,太宰治落地的瞬间直接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骂,“这都是谁害的啊。”
“这都要怪你太软弱,连小小试炼都通不过。”
太宰治皮笑肉不笑的,“呵呵。”
甲板上的雾气就这样伴随着无数汗水,逐渐散了大半,等到了中午快要吃饭的时候。
莉亚总算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托着那颗银白色的金属球,递到太宰治面前,“去把中也叫醒,找个空地把他放出来,别让他在球里待太久。”
太宰治接过球,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还在熟睡的中也,他双手捧着那颗球颠了颠,然后转头朝船舱方向走去,边走边小声嘀咕,“小矮子睡得跟猪一样。”
魏尔伦看着太宰治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偏过头,“那个人呢。”
莉亚知道他在问那个小职员,“刚刚被我塞在船舱底层的储物间里,上了锁,留了通风口,死不了。”
她自觉已经十分通情达理,甚至设置了金属小人每天送三餐+下午茶,还有那间底层说是储物间,其实本身只可以直接拿来当做客房来使用,该有的东西都有,不算虐待了源点制造机,“等忙完这阵再处理。”
魏尔伦没再多说,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码头方向,“有人过来了。”
莉亚转头。
海风里,一道瘦高的身影正沿着码头走过来,步伐轻快,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崭新的行李箱,箱轮在水泥地面上滚出细碎的声响,他作为战略级空间异能者以前那用过这个啊。
莫泊桑在距离游轮跳板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住,仰头望了一眼甲板上站着的人,笑了出来,“小魔女,你还有放箱子的舱室不,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收留一下,我想睡个午觉。”
莉亚站在栏杆边低头看他,“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莫泊桑踩着跳板走上来,行李箱在甲板上磕了一下,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魏尔伦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转向莉亚,“路上遇到了英国人的船,阿加莎比我先到,在海上漂了一夜,没进港。”
“她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莫泊桑把行李箱靠墙放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但道尔在船上,她应该不会直接靠岸,钟塔侍从那帮人的规矩都傲慢的不像话,尤其是阿加莎还有道德洁癖的,若非必要她不会想明晃晃进来,所以大概率会在海上等着,等你主动出击。”
莉亚靠着栏杆,“那你来干什么。”
正说着太宰治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衣服上沾着汗水,手上那颗金属球已经空了,变成了一颗普通的银白色圆球被他藏在口袋里,他身后跟着干干净净,明显精神了许多的中也。
只有脸上还留着一道被衣服压出来的红印,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甲板上的陌主人,视线最后落在莉亚身上,声音还有点刚睡醒时的微哑,“莉亚姐,你把我放哪儿了。”
“”莉亚无话可说,“咳咳,我只是看你睡得很香,舍不得吵醒你。”
“噗哈哈哈。”太宰治在旁边忍不住大笑,然后被莉亚一指弹飞。
“睡了多久。”中也问了一下。
“十几个小时吧。”
中也见此情景他还能怎么办,反而还要谢谢莉亚姐至少还能想起他,“算了。”
太宰治在一旁被裹成蛄蛹着,内心愤愤不平,要不是他,中也那个小矮子能那么快被放出来!还不是多亏了他,怎么不快来救一下。
莫泊桑随意地坐在行李箱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挑眉看着魏尔伦,眼神说得很清楚,好家伙,出一趟门你们又捡孩子了?
魏尔伦回了他一个眼神,你有意见。
莫泊桑把视线收了回去,投向莉亚,“我来看看你,你最近在国际上可威风了,完全世界中心来着,先是解决那只大怪兽,还把美军给炸了,再等段时间我都怕你把日本给沉底了。”
莉亚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我开玩笑的。”莫泊桑大惊失色,主怕自己无心插柳的一句话真让小魔女动心起念了。
他连忙转移话题,拍了拍行李箱盖,“雨果先主让我带句话,巴黎议会那边吵了两轮,有人说你是战争挑衅,雨果先主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自己一手暂停的战争再起,最好不要落人把柄。”
“是不是把柄,你过两天就知道了。”莉亚心中早有对策,根据墨菲定律来说,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那么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主。
美国那边早先运输的怪物炸弹绝对会爆,这次莉亚会耐心等待对方的成长,再收割一波巨量的属性值。
第174章 活着就是要挑衅
中也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开口问道,“什么把柄?莉亚姐有危险吗。”
“唯独这个不可能。”莫泊桑倒是挺自来熟的,语气很随意,“你能担心她?担心一头霸王龙?”
中也的眉头皱起来,他不喜欢这个人。
太宰治还在甲板上蛄蛹着,他把自己从裹紧的衣服里挣出来半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成一团,开口就是,“所以大姐姐,我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
莉亚看了他一眼,“等。”
“等什么?”
“等你乖一点。”
“那我岂不是永远出不来了?”太宰治又蛄蛹了一下,最后还是中也看不下去求了莉亚,才把放出来。
等太宰治挣扎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不像话,蹲在甲板上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莉亚,“行吧,我知道错了。”
莉亚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两小孩去别处玩去,直到打发了他们之后才偏头看向莫泊桑,“你来干什么。”
莫泊桑歪了歪头,“我就不能来看看如今战功赫赫,大名鼎鼎的魔王陛下?”
“你很想死吗。”莉亚紫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消失了,像海面上突然沉下去的一截风,周围的空气跟着顿了一下。
莫泊桑的表情没变,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确实停了一瞬,然后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低头微微笑了一下,比刚才那声短促的多了些实感,“行,我懂了,说正经的。”
“我晚上睡哪?”他问的自然极了。
这下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魏尔伦彻底坐不住了,当即杀气四溢站到莫泊桑的面前,“雨果那个老家伙到底让你来想做什么?”
莫泊桑像是才发现他一样惊呼,夸张地“哟”了一声,“居然还活着呢?真可惜。看你一直在旁边我还以为是小莉亚做的纪念雕像,毕竟这么久都没吭一声。”
魏尔伦周身的空气被重压扭曲,发出细微的类似挥空鞭的爆响。
但莫泊桑好像完全没感觉到那股足以碾碎普通人的压迫感,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后仰了仰,把重心全压在身后的行李箱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映着魏尔伦冰冷的蓝眸。
莫泊桑拖长了语调,故意用了只有兰波会喊的称呼,“别这么严肃嘛,保罗。”
这下真是给魏尔伦气笑了,拳头已经直接砸过去了。
莫泊桑坐着的位置空了,行李箱被那一拳的余波掀翻,在甲板上滚了两圈,箱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截。
而莫泊桑本人出现在船舱顶部,蹲在通风管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红花,花瓣边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摘下来的。
他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已经出现在莉亚身侧,把那朵红花别在了莉亚耳后的头发里,俯身时声音放得很轻,眼神倒是真的带着笑意,“送给我最美丽的小魔女。”
莉亚站在那里没动,白眼往上一翻,耳朵上那朵花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她是真受不了法国男人的浪漫。
那边魏尔伦一个健步追了过来,重力场压下来,甲板表层微微下陷。
而莫泊桑又不见了,这次是突兀地出现在船尾的栏杆上,单脚站着,身形晃了一下站稳,嘴里喊着,“保罗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大,以前不这样啊。”
这家伙还在挑衅。
魏尔伦重力场再次展开,把整艘游轮都纳入范围,莉亚看哥哥打的开心,也乐的在旁边看戏,
莫泊桑开始在一整艘船上不断闪现,从栏杆到桅杆到舱顶到烟囱,每一处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重力场的核心覆盖区。
游轮上开始热闹起来,兰波从船舱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太宰治趴在训练舱的窗户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中也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窗框,“他们在打架?”
“在玩。”太宰治说,“很认真的在玩。”
认真来说论纸面实力,魏尔伦对上莫泊桑完全是碾压势的,但偏偏莫泊桑拥有世界上最赖皮的异能。
打了一圈就是奈何不了莫泊桑,但不过多时魏尔伦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在甲板上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落到了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太宰治身上。
太宰治和中也同时愣了一下。
太宰治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魏尔伦想要做什么,马上调头就跑,可是来不及了,魏尔伦已经到了他面前,单手捞起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然后大步朝莫泊桑的方向走过去。
莫泊桑站在船头,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开了,“哟哟哟,一段时间不见保罗你也是变得卑鄙了,居然拿小孩当挡箭牌?”
魏尔伦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莫泊桑还在笑,“你以为拿个孩子过来我——”
话没说完,魏尔伦把太宰治直接扔了过去,像抛一颗球,角度刁钻,力道刚好。
莫泊桑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把太宰治稳稳抱在了怀里,他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向魏尔伦。
同时,魏尔伦的拳头已经挥到了他面前。
他理所当然的想闪,念头都动了,异能却没有任何反应,那股与生俱来熟悉的,让他随时可以从任意角度消失的空间异能,没有出现。
莫泊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太宰治,又抬头看了看几步之外作势还要打过来的魏尔伦,脸上的表情从游刃有余变成了真正的意外。
“你……是什么东西?”
太宰治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笑了笑,语气客气又乖巧,“这位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放我下来吧,被男人抱着,不管怎么想都有点恶心呢。”
“可以的话,请把我还给莉亚姐姐吧^-^。”
莫泊桑愣在原地。
魏尔伦的拳头在他面前一寸的位置停住了,他突然收回了拳头,一脸嫌弃地伸手把太宰治从莫泊桑怀里提了出来,放在地上,“你长的有点碍事了,以后要吃点。”
他太宰治活了这么久(并没有),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嫌弃成这样,而且该死的魏尔伦说完之后还一脸厌烦地把他从别人怀里提出来,随便的像是在扔垃圾。
好好好,他记住了,就你叫魏尔伦是吧,他太宰大人记住了。
想归想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甚至还朝魏尔伦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礼貌又不失乖巧的微笑。
但那个笑容底下,已经在盘算着至少十种不着痕迹的报复方式,比如往他最爱的红茶里放点泻药,再比如在他睡觉的时候用马克笔在他脸上画一只乌龟,呃这个好像有点难,不过没关系,他会好好在莉亚姐姐面前卖卖惨的,只要有姐姐帮忙,不要说花乌龟,就算把魏尔伦这家伙吊起来打都可以
嘿嘿嘿
至于莫泊桑,他也记了一笔,虽然这人刚才抱着他的时候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但那种被‘老’男人抱了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莉亚看了全程的闹剧,还挺好看的,但对太宰来说确实有些过了,她看了小孩一眼,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呆毛按平了,“不用担心,我不会让莫泊桑把你的消息传回去。”
姐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柔柔的,带着点安抚的味道。
太宰治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说来真的很神奇,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可那股堵在胸口的气闷,突然就散了。要不是知道自己那个异能是究极反异能,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哄人类的异能。
莫泊桑还站在船头,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太宰治,再看向魏尔伦,最后目光落在莉亚身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孩子难道说。”
“异能无效化。”莉亚肯定了他的想法,“你都刚刚摸过了。”
莫泊桑的表情在这一刻堪称复杂,这种反异能的异能居然真的存在吗?要知道世上异能千千万万,他却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无效化别人异能的异能者。
小筣亚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随手一捡出的都是SSR。
魏尔伦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金发在海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嘴角勾着一点弧度,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
“跑啊。”他说,“继续用你了不起的空间异能跑啊?”
莫泊桑笑容淡了些许,又没完全收住,他偏头看向莉亚,“你这哥哥,还是老样子。”
莉亚靠在栏杆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自找的。”
“另外,我想不用我多警告,你应该也知道有些事情,说了不该说的,会是什么下场。”
“啊啦~小莉亚真是变得越来越暴力了,这可解决不了问题呢。”
她笑着对莫泊桑举起了拳头,“真的吗。”
莫泊桑叹了口气,终于无奈的认识到了什么是形势比人强,“好吧,我知道了。”
甲板上的阳光比早晨烈了一些,雾气已经基本散尽,码头上那辆租来的轿车的司机终于把抽完的烟头丢进海里,拉开车门坐回去,没有再往这边看。
远处海面上,那艘英国来的游艇的轮廓还在,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第175章 操心师
魏尔伦从舱壁边直起身,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那辆轿车终于走了。”
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辆租来的黑色轿车确实正在驶离,沿着码头外的公路朝市区方向开去,尾灯在日头底下闪了两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你真是废物。”魏尔伦对着莫泊桑贴脸嘲讽,“这都没发现吗。”
“喂喂!人身攻击就过分了啊。”莫泊桑整个人气的跳脚,“我那明明是故意的,那个司机都被打上标记了一旦有动静我就能马上出现吓死他们,嘿嘿。”
魏尔伦轻“啧”了一声,“真像个跳蚤一样烦人。”
“更过分了啊喂,小莉亚你不管管你哥哥吗。”
“唉。”莉亚还能怎么办,只能开口说道,“安静点吧。”
莫泊桑默了一下,然后用异能整起了自己的行李箱,“那我先去放行李,睡一会儿,午饭不用叫我。”
“没人会叫你。”魏尔伦说。
莫泊桑摆摆手,拖着箱子朝舱门走去,经过太宰治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太宰治站在原地,有点诡异的安静。
*
感染在洛杉矶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正是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圣迭戈基地地下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出问题的时候,值班技术员麦克正在啃一块放凉了的披萨。
突然有一阵声音从头顶的管道里传下来,起初他以为是老鼠,毕竟这里靠着海岸,啮齿动物可不少,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那种摩擦声太有规律了。
麦克放下披萨,摘掉耳机,侧耳听了大概五秒钟,他拿起手电筒,推开椅子站起来,朝走廊尽头的检修口走去。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监控室里只剩下一台还在运转的咖啡机和显示屏上跳跃的待机画面。
他没有再回来,永远的。
直到十分钟后,基地的紧急封锁闸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钢铁门板被崩飞,暗蓝色的结晶从通风口,乃至从所有带有管道的孔洞中全部涌出来。
它们覆盖墙壁的速度比肉眼追踪还快,安保监控室的画面里,一整面灰白色的墙体在十二秒内变成了一片暗蓝。
第一批安保人员冲进主走廊的时候,迎面撞上的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不对不能说是人了,那东西骨架已经从皮肤底下戳了出来,肩胛骨的位置长出两块不对称的甲壳,头歪向一边,下巴脱臼,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不停转动,嘴里不停念叨这让人无法理解的词句,“寄生者寄生者灭灭!”
“开火!”负责安保的士官大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尾音尖锐地往上挑。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火花在怪物的身上只是弹跳了一下,直接就溅出去,怪物偏了偏头,像在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它动了。
暗蓝色的结晶纹路从它脚底蔓延开来,沿着地面像活物一样铺开。
最前面那个持枪人员的脚踝被缠住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还没来得及出来,结晶已经爬上了他的膝盖。
他赶紧伸手去抓,手指刚刚碰到自己的小腿,触感坚硬蓝色的冰晶在疯狂的生长,他发出一声完全不属于成年男性的高频尖叫,然后整个人向后栽倒,后脑勺磕在走廊的地砖上。
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控制室的大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黑掉,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满室的蓝色结晶,一动不动。
当天下午四点,洛杉矶市长在市政厅开新闻发布会,脸上带着勉强撑住的表情,把一切都推到圣迭戈实验基地的化学物质泄漏事故,请市民保持冷静,不要靠近南区沿海区域,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而网络上,一切都炸了,总有那么一两个‘冒险家’在作死中拍到了一些了不得的画面。
#洛杉矶人型怪物冲上了全球趋势第一,紧接着是 #横滨传染源、#政府隐瞒、#法国超越者。
有人在推上贴了一张卫星对比图,左边是横滨港区被抹平后的坑洞,右边是洛杉矶南区正在蔓延的暗色区域,两条帖子下面连着三万多条评论,大部分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是同一种东西吗?”
这条推在两小时内被转了一亿多次,所有人都在集中讨论,
【横滨也是这么开始的。】
【嘿嘿嘿,美国你说说,下一个轮到谁?】
同一时间,另一个时区的白天,横滨港口的那艘游轮上,莉亚正靠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刷新,在她紫色的瞳孔里映成不断闪动的光。
这手机还是她专门去买的,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窗外,横滨的海岸线安静得不太真实,那些被清扫过的废墟上已经有人在重建了,人类的适应性永远都是那么可怕。
甲板上一直很安静,直到船舱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威尔斯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攥着那台相机,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找了个最佳的位置,对着一片云拍了起来。
恰好莫泊桑此时从船舱里走出来,看见威尔斯在拍照,脚步慢了一下,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拍云?大名鼎鼎的国际通缉犯小姐,这么悠闲的吗。”
“没有你闲,我拍的是变化。”威尔斯放下相机,看了他一眼。
莫泊桑的眉毛挑了一下,“听说你的异能是穿越时间?”
“你不知道?”威尔斯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为什么要问这些明知故问的话。”
“还能是为什么,身为大人自然是怕有些居心不良的人靠近自家孩子喽。”
威尔斯看了他一眼,“虚伪。”
莫泊桑并没有因为这两个字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虚伪可是成年人的保护色,威尔斯小姐,相比之下,你这种直白的尖锐,有时候可是会刺伤自己的。”
他说着,目光越过威尔斯的肩膀,穿透远处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直视那艘已经肉眼可见的属于英国人的游轮。
“保护色?”威尔斯冷笑一声,重新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莫泊桑,“那不过是你们这群控制狂们最好的借口而已。”
莫泊桑原本转动的眼神猛地停住了,原本悠闲的海鸥惊叫着四散飞开,划破了港口上空死寂的蓝。
威尔斯迅速放下相机,瞳孔微微收缩,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嬉皮笑脸的法国男人,居然有这种浓厚到让人窒息的杀气。
“哈哈开个玩笑啦~看你紧张的。”莫泊桑很快收起了那种让人心脏蹦蹦跳的神态,声音开朗的不可思议。
但他的笑声只是在海风里打了个转,却没能真正丢掉那层凝固的气场,警告一直都在。
威尔斯很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绝非玩笑,在这个异能者横行的世界里,超越者的幽默是建立在随时能取人性命的基础上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黄昏正在从海平面尽头慢慢地沉下去。
兰波站在房间内室里,手里捏着那份刚刚从巴黎转来的加密通讯,纸面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他连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抬脚走向莉亚的房间。
莉亚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真爆发了,呵呵。”
“美国西海岸三州已经进入紧急状态。”兰波的声音压得很低,“首批变异体的进化速度比横滨那批快了几乎一倍,军方火力已经压不住了,华盛顿那边正在紧急联络各国异能组织,他们甚至愿意拿出一年的国防预算来做报酬,希望派遣超越者级战力赴美支援。”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绝对的天门数字。
魏尔伦从阴影里走出来,金发在暮色中暗了一度,“你打算去吗?”
莉亚把那张纸折了两折,随手塞进口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偏头看向船舱方向,“小职员还关在储物间里?”
“在。”兰波回答,这人一直是他再管,“很安静,这两天没闹过,送去的饭都吃了。”
“嗯。”莉亚转过身,朝舱门走去,“我去看看他。”
储物间的门锁是用金属凝成的,莉亚站在门外,用指尖在锁面上点了两下,锁芯无声地转动,门向内滑开。
小职员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游记,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兰波友情提供的,他正低头专心致志的看着。
听见门开,他很温顺地缓缓抬起头,“莉亚小姐,您来了。”
莉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你是费奥多尔吧?”
费奥多尔的表情一点没变,他微微侧过头,摊了摊手姿态无辜至极,“费奥多尔?说的是哪位?我只是内阁官房派来协助您的小职员而已,您是不是把和哪位认错了?”
莉亚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反而更加确定了。
至于为什么她会说出费奥多尔这个名字?老实说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因为就在刚才推开门的前一刻,她路过的训练室中,门缝里传来太宰治和中也拌嘴的声音。
太宰治蹲在窗台上不知道在说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鸢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让莉亚的步子顿了不到半拍。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那种把一切都藏在笑容底下的聪明劲,不是太宰治,是一个和太宰治有点像却又完全不同的轮廓,更阴沉,更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从来没有到底过。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聪明到危险的男人,和太宰治一样是操心师,但底色更冷,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第176章 点头yes
虽然年纪对不上,这个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太宰治才十一二岁,她记得费奥多尔和太宰治看起来是同辈人来着,那他现在应该也是十几岁的少年才对。
可那个名字浮上来的瞬间,那种熟悉感太浓了,浓得像在雾里走夜路忽然闻到一股很久以前闻过的气味,你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对。
所以她就随口问了。
是最好,不是也无所谓。反正只要这个人还在给她产源点,她就没打算放他走。
自从她第一次看到引换所里那件东西之后,她就一直在攒源点从来不花。那件东西躺在引换所界面的最底层,用暗金色的边框框着,名字只有四个字【渡世星盘】。
功能介绍只有一行,可定位并跨越已知与未知世界之壁,指向持有者心中所向之地。
莉亚看见它的时候,整个人都被迷住了,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不多,力量是手段,自由是目标,而渡世星盘正是莉亚梦想中的道具,它可以让她去任何世界,能让她找到任何强者,修仙的宇宙洪荒,赛亚人的星球,神鬼莫测的古代传说,光之巨人的战场,那些她小时候只在屏幕里看过,长大后以为永远只是幻想的世界,如果有了渡世星盘,她就能真正踏足其中。
自然她要的不是征服那些世界,她要的是站在那些强者面前,打一场真正势均力敌的、能让面板数据像爆炸一样往上翻的那种。
在文野这个世界,她已经到天花板了,而她的系统上限远不止于此。
所以源点不能断,这个自称小职员的人,不管他是不是费奥多尔,都得活着好好给她产出。
费奥多尔依然坐在那把小椅子上,膝盖上的游记翻到了某一页,他低头最后看了两眼,上面一些湖光山色实在令人心神向往,然后才合上书。
“我想您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替内阁跑腿的小角色,没有那个荣幸成为能让您都认识的人物呢。”
“嗯。”莉亚无所谓的点点头,“那你就继续当你的小角色吧,好好活着,饭要吃完,觉要睡够。”
费奥多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您不打算放我出去?”
“出去做什么。”莉亚笑着看他,“外面多危险啊,你现在待在这里,有床睡,有书看,不用干活就能吃饱,整个世界都找不到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费奥多尔看似沉默了一瞬,实则没招的低头笑了一声,“那我还真是幸运。”
莉亚没再接话,转身走出储物间,顺便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两下,金属锁芯重新合拢。
等她再次走过训练室门口时,太宰治和中也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所以说啊,小矮子,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策略——”
“你再说一遍谁是小矮子?”
“你要因为这个和我吵到什么时候啊,中也?你到底要不要偷偷溜出去看看?”
“到底是谁在一直啰嗦啊。”中也大喊。
莉亚嘴角弯起,心情突然好了不少,训练室里的对话声在她身后渐渐变远,但还是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句,什么“港口夜市”“烤串”“不被发现就行”,以及中也压低了声音那句“你疯了”。
她推开餐厅的门,兰波正在整理一只厨具工具箱,里面的刀具被擦得锃亮,身边明晃晃放着一个监听器,“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听到了。”
“你不管吗?”莉亚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以为你们会狠狠打他们一顿。”
兰波直起身,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为人师者面对调皮学生时特有的纵容,“我确实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以为你会直接推门进去,把他俩拎起来打一顿。”她又重复了一遍,看起来十分期待见到那个场景了。
“我本来是想管的。”兰波放下工具箱,坐在莉亚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沉沉,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后来我又想了想,这也许是个机会。”
原本只是随便问问,但听到回答之后,莉亚这下是真不解了,“什么机会?”
兰波抬眼看向她,那双惯常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认真,“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自从被带到这里以来,从没有单独相处过太久。”
“他们一直被我们安排着,每个人都在他们身边,魏尔伦把中也看得很紧,紧到他们没时间相处。”
莉亚问道,“你希望他们建立联系吗。”
“对。”兰波没有否认,“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一个聪明到危险,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另一个热血到莽撞,对自己的力量还远未真正掌握。他们之间的差异足够让彼此争吵,也足够让彼此记住对方的存在,但前提是,他们得有机会自己完成这件事。”
“如果我们一直替他们安排好该做什么,那他们就只是被强行安排在一起的两个人,而永远无法成为真正愿意并肩作战的搭档。”
“我有点懂你的意思了。”莉亚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监听器上,“你想要他俩变成,你和哥哥一样是吗。”
兰波微微偏过头,“你会不同意?”
“其实我不是很在意,只要在他们的使命(源点)结束之前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就可以。”
对于莉亚说出这种堪称冷漠的话,他并不意外,这孩子也只有在面对保罗的时候眼睛里才会出现一缕温度,“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莉亚看了他一眼,又用那种眼神在看她了。
兰波这家伙不会又打着想让她训练中也,还是不要了吧,她下起来没轻没重的,万一打坏了怎么办,倒不是说身体上的,她有请君勿死断手断脚又如何,但心理上的摧残就没那么轻松治愈了,莉亚可不想成为未来人气角色的心里阴影。
“你不会是真打算让我去教那两个孩子吧?”
“啊?”兰波真震惊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莉亚表情严肃。
兰波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唉,有时候你和保罗能像到这种程度,很难说你们不是同胞的亲兄妹。”
“少拿我和那个笨蛋相提并论。”莉亚撇了撇嘴,一副很不满的样子,“哥哥那可是真不懂怎么跟小孩子相处,只会用他那套思路去硬碰硬,要是哥哥认真教他们,大概第一天就会把太宰治那家伙搞死,让中也产生只要变强就能解决一切的认知。”
兰波闻言彻底笑开,“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没有说服力。”
“我不一样。”
很奇怪的,这明明是一句格外傲慢的话,偏偏兰波没听出一丝狂妄,只有星星点点的落寞。
就是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寂寥,反而让兰波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剔透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感情是真的,仿佛间兰波感觉面前这个人,把自己从“人类”这个范畴里摘了出来,动作轻巧,连停顿都没有。
“那你是什么?”兰波喉咙有些发涩,现在的莉亚太像保罗的那个时候了,变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莉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眸干净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却冷入骨髓,“我不知道,但我还是人应该。”
兰波,“”她是在开玩笑吧?是的吧?
紧接着,他几乎是生硬的打断了话题,“说起来,美国那边已经撑不住了,他们愿意拿出一整年的国防预算。雨果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以法兰西超越者的身份去,巴黎那边会全力配合,名义上算作法国对美的战略援助。”
“你呢?”莉亚终于抬起眼,“你怎么想?”
兰波非常诚实地回答:“说实话,作为法国人的我,确实有一点动心。”
“那要一起去吗。”她忽然问。
兰波一愣,“你说认真的吗?”
“不止如此,我还要带着中也和太宰他们一起去,这也是个让他们融合的好机会不是吗。”
“哦,对了。”莉亚马上接着说,“我会以自己的名义去,法国什么的不要。”
对此,兰波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yes。
“好了,我们准备准备,顺便和外面的阿加莎交交手,还没和她正式打过呢。”莉亚说完便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一切都交给你了哦,哥哥的好搭档,我很看好您呢。”
兰波的表情终于不淡定了,“非如此不可吗?”
“当然。”莉亚已经走到了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英国那艘船还在远处看着,你看着点莫泊桑,我不希望我离开的时候,船上少了他。”
她说完推开门走出去,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兰波站在餐厅里,眼睁睁的看着任性的大小姐不管不顾的走了,他赶紧跟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目光始终锁定在那道越走越快的白色身影上,那人甚至如履平地的踩在海面上,正朝着英国佬的船疾驰而去。
威尔斯从船舱里走出来,嘴里毒舌道,“你真没用。”
兰波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第177章 对线
海面上,莉亚每一步踏下去都在海面激起一圈极浅的涟漪,像蜻蜓点过水面。
她从横滨港的渔船和游艇之间穿行而过,经过一艘正在收网的小渔船时,船上的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等他再看时,那道白色的影子已经定出了几十米远,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浮在波光之上。
英国游艇的舷号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就能看清了,白色的船身漆面光洁,甲板上的栏杆被擦得锃亮。
莉亚不曾停下,速度疾如雷电,她能感觉到甲板上有两道视线正在锁定她,应该就是阿加莎和柯南道尔了,其中带着异常清晰的警惕,当然还有其他更多的,不过那不重要都是杂鱼而已。
仅凭这些并不能阻止她的脚步,二百三十米的距离被莉亚迅速缩短,她踩上船身侧面的金属舷梯时,脚下的故意使出点力道,压得整艘船轻轻向下一沉,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甲板上的秘密干员在她登船的那一瞬间动作整齐地后退了半步,但没有人做些多余的事,甚至没人开口说话,唯有那种紧绷的肌肉线条,已经足够说明他们此刻的戒备状态。
每个人都保持着便于随时发力的站立姿态,目光全部钉在那道正在定上来的人影上。
莉亚偏头扫了一圈,然后视线在船首方向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高大男人,正面对她站着,视线落在她脸上,平静而审慎。
是大名鼎鼎的柯南·道尔。
他看起来比在战场上的时候更精神了一些,简简单单站在哪里没有任何防御,只是等着她先开口。
莉亚看向他身后那扇半开的舱门,“你们在这里停了很多天了。”
道尔视线在她鞋上停了一瞬,那里干燥像是从陆地里定出来一样,连水渍都没有留下,收集型异能真是很可怕不是吗,而这位容颜不改的魔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们只是在这里观察。”
“观察什么?我吗,唔嗯这样想会不会有点自恋?”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道尔不说话,也算是默认了。
莉亚也不在意,她越过道尔的肩头,看向那扇半开的舱门,阿加莎·克里斯蒂就在里面。
她相当自来熟的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道尔侧过身,让出了通往舱门的通道,莉亚从他身侧漫不经心地经过。
舱门在她面前自动滑开。
阿加莎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红茶的热气正从壶嘴升起来。
她将刚泡出来的红茶推到不请自来的客人面前,“好久不见,请坐。”
莉亚在她对面坐下,沙发坐垫比预想中更软,她靠进靠背里,目光在阿加莎脸上停了一瞬,“我以为你会更紧张一点。”
阿加莎拎起茶壶,往自己那只空杯里注入红茶,动作不疾不徐,“那是最没用的东西,紧张解决不了问题,”
“而且,一个能在太平洋上空一拳清出百公里晴空的人,如果您真的想动手,我们紧张不紧张,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坦率。
“你跟我之前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个你,差别挺大的。”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打趣道,“茶里没加东西吧?”
“加了。”阿加莎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加了方糖和一点柠檬皮,我不喜欢纯红茶的涩味。”
莉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回答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多有趣一个人,可惜是敌人。
她伸手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液面上浮动的细碎光点,然后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但莉亚不喜欢喝茶。
匆匆喝完一口之后,就被她丢在一旁,“我来有事找你。”
道尔不知何时站到了舱门侧边,背靠着墙,双手抱臂,视线落在莉亚的侧脸上。他一直没有说话,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不是恶意,更像在记录什么,像在看一件无法被归类的东西。
“显而易见不是吗。”阿加莎放下茶杯,主动开口,“您专程登船,应该不只是为了喝一杯茶。”
“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异能吧。”
阿加莎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这句话非同小可,谁都知道,魔女的异能是通过杀死敌人来夺取对方的能力。
道尔的站姿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移到了阿加莎脸上。
“见识?”阿加莎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莉亚小姐,您应该很清楚,我的异能并非那种可以随意展示的烟火表演,它的触发条件有些苛刻和必中,您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藏着无数诡谲构思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澄澈的冷静,“若要让您见识,意味着必须有人成为‘死者’在这附近重要的人,除了您我,便只有道尔先生和您船上的那些年轻人了,您想让我拿谁来做这个演示的代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层,无形的压迫感让原本升腾的茶雾都显得有些滞涩。
道尔依旧靠在门边,抱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那是他弟子流露出的担心。
莉亚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空茶杯,“别这么严肃嘛,阿加莎,我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开个玩笑嘛,反正在你这里怎么也不可能打起来了。”
这点从莉亚刚刚登船的一刻中就感觉了,这位的异能是领域型的,虽然很厉害罕见没错,但莉亚不是感兴趣,而且她冥冥中有种直觉,在怪物现世到底这段时间里,最好不要漫画中有名有姓的人出手。
必要时甚至得在怪物事件中保护他们。
“不愧是能在战场上收割无数生命和能力的魔女,没错,我在维持这艘船的合理性,只要还在我视线范围内,意外就不会发生,死亡也不会降临。”
“哇哦,听起来很厉害嘛。”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紫色眼眸,带着点耐人寻味的光,“你就不怕勾起我的好奇心?”
阿加莎微微一笑,“我也拦不住您不是吗,莉亚小姐看起来比以前强大太多了,我这点合理性大概也只在您愿意配合的时候,才管用。”
从头到尾她一派镇定自若的摸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对手之强横已经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莉亚身上那种静谧而绝对的压迫感,比她在任何战场、任何超越者身上感知过的都要深,深到让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哈哈,不愧是保护女王的骑士,真聪明。”莉亚笑过之后,那点笑意立刻像潮水一样快速退去,露出底下冷淡的真实神色,她歪了歪头,白发随着动作滑落一侧,“好了,不说那些了,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办件事。”
阿加莎看向莉亚,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撤销对威尔斯的全球通缉。”莉亚说这句话的时候,将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不想死的话,这就是命令,所以不要跟我谈尊严体面什么的,没有意义。”
舱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道尔右手垂落在身侧,身后的阴影在蠢蠢欲动,对着他莉亚突然回头说了让人莫名所以的话,“你最好不要乱动,对你我可没有那种直觉。”
柯南道尔,“?”
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阿加莎立刻抬手阻止了老师。
“威尔斯技师,在钟塔侍从的档案里评级是‘高危时间扰动个体’,通缉令是伦敦总部联合十二国异能监管机构共同签发的,我一个人,撤不掉。”
“那你要努力呀,阿加莎骑士。”
阿加莎很想把那句已经到了舌尖的话直接摔出去,努力什么!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扰乱世界安定的罪犯弄脏自己的手?H·G威尔斯是钟塔侍从挂了五年的黑名单,多国联合签发的通缉令,你让我一个人撤掉,你以为是去超市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吗?
她有一刻是真的想这么说,但在霸王龙对视的一瞬间,只能点头答应,“我知道了,我会以个人名义向伦敦总部提交复核申请,并且附上我的评估意见,威尔斯小姐目前处于可控范围内,撤销通缉不会对时间线构成可观测的负面影响。”
“这不就够了。”莉亚的语气又变得寻常不复威胁,继续说道,“我不会让你一个忙,美国那边我准备要去也会带上威尔斯,作为战术顾问,你完全可以拿这个来向你的同僚们交代,怎么样,足够给撤销通缉一个体面的理由了吧?”
“怎么样?”她顿了顿,靠在沙发里,白发流银垂落在肩侧,目光落到阿加莎脸上,“你可以不用谢我。”
阿加莎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
不用谢我,这四个字在阿加莎的齿间碾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被她连同那口冷茶一起咽了下去。
“那可真是多谢您了。”她的语气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握着杯柄的指节正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
就算是面对女王,她也从来没有威逼成这样。
第178章 出发
游轮餐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落在长桌中央那盘已经冷掉的烤鱼上,普通食物能带来的暴食点越来越少,她的食欲也越来越低。
莉亚坐在位子上,手指间转着一只空杯,目光扫过餐桌两侧坐着的人。
“明天出发去美国。”
桌边安静了一下,太宰治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还没送进嘴里的玉子烧。中也坐在他旁边,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抬眼看向莉亚,眉头微微皱起。
兰波放下手中的刀叉,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几拍,“全员?”连中也他们也在内吗?
“嗯,全员。”莉亚把空杯转在半空中,“我们直接开着船去,你留在船上掌舵我会让船在三小时抵达美国。”
莫泊桑从椅背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终于舍得带我玩了?”
“你只是多余的而已。”魏尔伦刺了一句。
“那又怎样。”
莉亚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目光转向餐桌末端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威尔斯靠在椅背里,相机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快门边缘,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视线点中时微微抬起了眼。
“你也去。”莉亚说,“美国那边有你的老熟人。”
威尔斯的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按下,只是触碰,“钟塔侍从?”
“钟塔侍从,阿加莎已经出发去旧金山了,你正好去当面谢谢她,她答应帮你撤销通缉。”
威尔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握着相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谢谢。”
“不用谢我,谢阿加莎,她真是个好人。”
太宰治终于把那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举起手,“大姐姐,所以我也去?”
“你不想去?”
“想。”他放下手,鸢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笑意,“但我得问清楚,免得到时候被塞进金属球里打包带走,像中也那样。”
“我什么时候被塞进——”中也顿住,想起那天的确在金属球里睡了十几个小时,脸上一阵青红交加,“那次不算!”
“那就是有咯。”
“你给我闭嘴!”
魏尔伦靠在长桌另一端,刺完莫泊桑之后就一直很安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盘冷掉的烤鱼上,直到两个少年吵完一轮,才看向莉亚,“你早就决定好了。”
“嗯。”莉亚没有否认,“从知道美国那边的事之后就想好了,我等它们酝酿等了很久,既然要去,就带所有人一起,省得这边留一个那边丢一个,最后还要回头接。”
“我不算拖累吧?”威尔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坦率的认真。
“如果你算拖累。”莉亚偏过头看她,“那世界上就没有值得带的人了。”
威尔斯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那台被她反复摩挲的相机终于被放回了桌上。
兰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明天日出前物资要备齐,美国西海岸那边的港口情况还不明朗,我建议先停在公海,等前方情报确认后再靠岸。”
“可以。”莉亚点点头。
“通信频道我会提前调好,到了之后保持每日定时联络。”兰波转过身,“还有一件事,既然你愿意去,那你应该知道一件事,美国那边给世界上所有超越者位格的异能者发来的正式函件里提到,他们希望超越者在抵达后先与华盛顿方面的军事代表接洽,地点在旧金山湾区的联合指挥中心。”
“初步接洽。”莉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是想先看看来的人值不值那个价吧。”
“大概是的。”兰波没有否认,“一年的国防预算不是小数目,那些将军们需要亲眼确认你确实能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莉亚轻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看,本来也是要解决那些怪物的,钱不拿白不拿。”
她站起来,白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后,环顾了一圈桌边的人,魏尔伦、莫泊桑、太宰治、中也、威尔斯,哦船后面还有个费奥多尔,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兰波身上。
“船上的事交给你了。”
“放心。”
莉亚转身朝舱门走去,魏尔伦在她经过身边时站起身,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的位置,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桌边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把筷子横在碗沿上,偏头看向中也,“你看,她明明就是要带所有人去。”
“谁跟你所有人?”中也别开脸,“你是附带品。”
“那你是主力?”
“那当然。”
威尔斯看着两个少年又开始拌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转头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海面,远处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入海平线以下。
第二天凌晨,天色还没亮透。
游轮甲板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兰波站在跳板边,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加密传真,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抬头望向码头方向。
莉亚从船舱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装束,白衬衫束进黑色长裤,外套一件棕色长外套,那头已经带点苍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光。
身后跟着魏尔伦和莫泊桑,再后面是太宰治和中也,威尔斯走在最后,相机挂在胸前,步态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旧金山那边的联络站发来最新情报。”兰波递上传真文件,“洛杉矶的感染区扩大到市区范围,已经有大型怪物出现了,军方用了很多办法都对付不了它们的再生能力,现在寻常火力甚至不能对它们造成伤害了,只能在圣莫尼卡设置了第二道封锁线,但三天内被突破了两轮。”
“就是说他们撑不了太久?”莉亚接过文件,在上面的图片扫了一眼。
“撑不了太久。”兰波说。
“那正好。”莉亚把文件还给兰波,“我期待很久了。”
魏尔伦站在她身侧,一手按住难得戴起的帽子,一手插在口袋里,“都准备好了。”
“那就出发。”
莉亚没有回头,她踩着跳板走上甲板,白发被晨风吹得向后扬起。
身后传来太宰治被莫泊桑纠缠的嘟囔声,“你能不能别靠这么近?很烦诶。”以及中也毫不客气的嘲笑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威尔斯在最后一级舷梯上朝兰波微微点头致意。
船舱里,兰波劳心劳力的确保每一个人(除了魏尔伦以外)都系上了安全带之后,才给莉亚发送了准备好的信号。
莉亚点点头示意收到,紧接着就看她,指尖朝海面方向轻轻一勾。
整艘游轮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嗡声,船体微微震颤了一下,悬挂在船外的跳板自行折叠收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的不可思议。
舱室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兰波他低头看向脚下,甲板正在微微发烫,细密的银白色纹路从莉亚的脚底向外扩散,将整艘船包裹进一层薄薄的苍银色光泽里。
“她该不会……”莫泊桑的话没说完。
狂风来了。
从船尾方向聚拢,带着压缩出灰白色的气流,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船底,将整艘游轮从水面轻轻抬起了半寸,然后猛地向前推去。
推背感来得有所预见,但依然让人毫无准备。
舱室里,太宰治刚刚系好安全带,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靠回椅背,整个人就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死死摁进了座椅里。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变成了一声被气流压扁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
中也倒是坐得稳稳的,安全带把他绑在座位上,橘色的头发被惯性甩得向后飞起,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好快!”
旁边还有稳稳站着的魏尔伦,在指导他怎么利用重力异能的技巧,中也对于战斗的学习力惊人,很快就适应了。
“关键是太快了——!”太宰治的声音从旁边挤出来,带着被加速度压得有些变形的颤音。
莫泊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窗沿上,侧脸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海面正在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条纹,“真有你的。”
威尔斯坐在舱室最后排,相机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加速度把她的后背压向椅背,她微微偏头,这一次的旅程完全不一样。
游轮前方的海面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压平,而船尾方向,则是压缩到极致的风团正持续喷射,推动着整艘船以远超任何机械引擎的速度向前疾驰。
莉亚站在甲板上,白发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向后扯成一条银色的直线,她一只手搭在船栏杆上,指尖泛着微弱的银光。
游轮两侧的海水被犁出数十米高的浪墙,阳光穿过水雾,在船身周围形成一圈不断变化的光晕。
回到船长室掌舵的兰波眼睁睁看着自己开的游轮,在十秒内从匀速骤然加到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整座船彻底化为一道银白色的影子,笔直地切开了海天之间的地平线。
水雾散去,海面上只剩下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白色航迹。
第179章 使用权
美国西海岸,旧金山湾,联合指挥中心。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顶部的出风口均匀地压下来,让整个空间都保持在一种令人清醒的低温里。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军装领口严丝合缝,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桌面上摊开的电子地图实时跳动着洛杉矶方向的数据流。
坐在首位的是五星上将阿克塞尔·T·卡特,他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指节上沾着墨水痕,桌角的烟灰缸是空的,但他始终没有把烟点着。
“她到了吗?”阿克塞尔开口,声音沙哑。
桌对面的通讯官低头确认了一下屏幕,“半小时前进入我国海域,预计十分钟后在北湾码头降落,不,是已经着陆了,她没用我们的专用场所,而是直接落在码头区的空旷地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电子地图上,代表异常能量反应的光点正从旧金山北湾方向亮起,移动速度很快,几秒内就跨过了大半片湾区,稳稳地停在地图的边缘,再也不动了。
阿克塞尔终于把那支没点燃的香烟放回了桌上。
“走吧,去看看我们花了一整年预算请来的救世主,到底是什么样的。”
游轮在旧金山北湾码头停稳时,岸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阿克塞尔·T·卡特上将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两名中将、三名少将,以及一支穿着整齐军装的仪仗队,码头上拉了警戒线,远处停着三辆黑色装甲车,车顶的通讯天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这个阵仗不算隆重,但规格已经足够表明态度,美国军方以最高礼仪迎接一位外国超越者,同时也以最严密的姿态表明他们不是来示弱的。
可惜,莉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从甲板上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连膝盖都没弯,鞋底在水泥码头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白发被海风吹散,她抬手别到耳后,视线越过阿克塞尔上将的肩膀,落在码头后方那排灰白色的建筑群上。
“会议室在哪。”她说。
阿克塞尔的上唇动了动,那句已经在腹中演练了三个来回的“欢迎致辞”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身后两名中将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复杂。
“这边请,切尔西金小姐。”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莉亚偏过头,紫色的眼眸终于落在了阿克塞尔脸上,“叫我莉亚。”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阿克塞尔感觉到自己的脊柱末端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那是他在战场上磨砺了四十年的直觉在发出警告,眼前这个人,不是他能用任何礼仪来衡量的。
“莉亚小姐,”他改口改得很快,声音没有起伏,“这边请。”
会议室的灯很亮,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铺下来,将每一张脸都照得毫无阴影。
莉亚在长桌的主位对面坐下,没有等人给她拉椅子,她把胳膊肘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目光扫过桌两侧的将军们,目光并不怎么严厉,可就是没人敢与之对视。
阿克塞尔坐在她对面,摊开一份文件,“我们正式向您提出如下请求,以个人身份协助美国军方处理西海岸感染爆发事件,根据初步评估,预计作战周期为三十至四十五天,具体报酬条款如下”
“我打断一下。”莉亚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阿克塞尔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你说三十到四十五天,”莉亚歪了歪头,“是根据什么算出来的?你们之前对付那些怪物的效率?”
桌边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那位负责战术规划的中将脸色微变,但没敢开口。
“那是。”阿克塞尔清了清嗓子,“是基于常规作战力量推进速度的保守估算。”
“常规作战力量。”莉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没有任何温度,“那好,我来给你们一个新的估算。”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白发从肩侧滑落,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清空洛杉矶市区的所有感染体,七十二小时内扫平西海岸全线。剩下的时间,你们用来签字和搬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那位战术规划中将忍不住开口了,“这不可能,仅洛杉矶市区的大型变异体数量就已经超过,就算超越者再怎么了不起——”
莉亚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那名中将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莉亚收回视线,“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只需要你们做到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给我目前所有感染区的实时地图,越详细越好,包括地下管网和军用电缆走向。”
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旧金山港区那座军用码头的使用权,包括实验室,十年,协议上不得附加任何限制条款。”
阿克塞尔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又缓缓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开口,“港口使用权需要国会审批,流程至少需要三个月。”
“那是你们的事。”莉亚打断他,“不是我的。”
她直起身,把双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地图明天早上送到我的船上,至于审批流程,你们可以在清理完洛杉矶之后再慢慢走,反正到时候你们有的是时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偏过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威尔斯。”她说了这个名字,没有多解释一个字,“她的通缉令已经撤了,如果你们的系统里还有残留记录,那是你们该自己清理的问题。”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闭合声。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阿克塞尔低头看着桌面那份还没来得及念完的条款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那名战术规划中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出口时还是有些发涩,“上将。”
“她说的七十二小时,”阿克塞尔说,“给我盯着。”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验证了预感的平静。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那港口给她,就算她做不到,那也轮不到我们来说‘不’。”
码头上,海风比早晨大了些。
莉亚踩着跳板走回甲板时,太宰治正趴在栏杆边往下看,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谈完了?”
“谈完了。”
“他们答应了吗?”
“他们会答应的。”莉亚抬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把他翘起来的呆毛压平,“去跟兰波说一声,把船上的通信设备打开,明天我要收到一份地图。”
太宰治没有问是什么地图,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船舱跑去,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大姐姐,那个记者采访怎么办?”
“什么记者采访?”
“刚才兰波先生说的,说有记者在码头外面蹲着,想采访你。”
莉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望向码头警戒线外面那片区域,确实能看到几辆新闻转播车停在远处的路边,车顶的卫星天线像铁灰色的蘑菇一样支棱着。
“不用管他们,爱等就让他们等。”她说,
太宰治咧开嘴笑了,“看来是我赢了。”
莉亚回头看了他一眼,单手捏住太宰治的小脑袋瓜子,“什么赢了?小家伙你不会是在拿我打什么赌吧。”
太宰治被捏住脑袋,双脚几乎离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腾。
“疼、疼疼!大姐姐我错了,我交代,我交代。”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含糊不清,但那双鸢色的眼睛依然弯着,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莉亚松了手,太宰治落地后揉了揉发疼的大脑,退开半步,然后理直气壮地站直了,“我就是跟小矮子打了个赌,我赌姐姐肯定不会理那些记者,他赌你会至少过去说一句话。”
“赌注是什么?”
太宰治掰着手指算,“他要是输了,接下来一个月的甜点都归我,我要是输了,帮他洗一个月的袜子。”
莉亚沉默了半秒,突然偏过头看向船舱方向,那里正好被推开一条缝,中也的橘色头发从门缝里露出来显然一直在偷听,此时被抓了现行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精彩极了。
“中也。”莉亚说,“你输了对吧。”
中也咬了咬牙,脸上浮现出一种被队友出卖后想要杀人灭口的表情,他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得笔直,声音闷闷的,“他说得对,莉亚姐你确实没理那些记者,我输了我认,不过。”
他猛地转头,指向太宰治,“从头到尾都是他一直在挑衅我!”
“我这就是不打无把握之仗啊。”太宰治摊了摊手,“你看,结局就是我赢了而小矮子输掉了吗。”
“你——”
中也攥紧了拳头,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莉亚看着他俩,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去找兰波加训,不许逃。”
“啧,这对小矮子来说不就是奖励嘛,莉亚姐姐就是偏心。”太宰治满脸的愤愤不平,他不服,他要上诉!奈何下一秒整个人就被铁拳制裁了。
第180章 太宰和金丝雀
旧金山联合指挥中心,作战室。
现在是莉亚离开会议室的第二天,大屏幕上切入了洛杉矶方向的实时卫星画面,阿克塞尔上将站在屏幕前,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信号确认,目标已进入洛杉矶市区,移动速度,等等,这不可能。”通讯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某种被颠覆认知后的干涩。
阿克塞尔没有催促,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画面里,洛杉矶市区的灰白色色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从城市中心向外扩散,多了一层亮白色的薄雾正沿着街道铺开,像液态金属的潮汐。
“光谱分析结果出来了,成分是——高密度的金属。”另一名技术员的声音插进来,“直径在微米到纳米级之间,覆盖范围已扩大到整个洛杉矶市中心,而且还在向外扩散。”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阿克塞尔盯着那片正在蔓延的银白色,他想起莉亚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四十八小时内清空洛杉矶市区的所有感染体。”
那种绝对的自信,她甚至没要他们的兵力配合。
画面里,银白色雾气的边缘忽然开始加速,能明显看出来是在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向城市外围的感染区核心地带汇聚。卫星热成像信号疯狂跳动,代表温度的曲线在屏幕上拉出一条惊险的上升线,然后在一瞬间,归于平寂。
通讯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洛杉矶市区所有异常能量反应,归零。”
阿克塞尔慢慢松开了撑着操作台的手。
“再查。”
*
银白色的金属微粒从莉亚周身散开,她站在洛杉矶市政厅的废墟顶端,脚下巨大的混凝土柱子已经被怪物撞断了一半,剩下一截歪斜地戳向天空。
整个市区街道撕裂,建筑坍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甜味。数量众多的感染者们在废墟间游荡,暗蓝色的结晶从皮肤里刺出来,关节以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弯折。
莉亚抬起手,金属微粒从指尖涌出,只见一条银色的河流向下流淌,覆盖街道,灌入裂缝,渗入每一处藏有感染者的角落。
她都不需要亲自去找它们,金属就是她的眼睛,她的手足。
感染者们在碰到金属微粒的瞬间被切割成碎块,速度快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些碎块又都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等离子体燃烧殆尽,连灰烬都没剩下。
“这也太简单了。”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的光正从她体内向外渗透,虽然每个感染者能提供的属性点微乎其微,但胜在数量多。
密如繁星。
“嗯?”她忽然偏过头,看向城市东侧的方向。
金属微粒传回的感知里,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从地底钻出来,体型远超在横滨遇到的那只,但长相完全不同。
它的身体由无数具感染者的躯体融合而成,暗蓝色的结晶构成了它的骨骼,肌肉组织呈半液态流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无数张面孔在体表浮现又消融。
“寄生者——”巨物发出声音,低沉,混杂,像千百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你——在——哪里——”
莉亚歪了歪头。
“你居然也会说话了。”她的嘴角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金属微粒从四面八方收拢,在她身后凝聚成无数颗合金球体,等离子日冕在她背后展开,白色的光环在废墟上空灼烧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
“找到你了!”巨物嘶吼着冲过来,利爪撕裂空气,将面前的建筑残骸碾成齑粉。莉亚不用怎么闪避,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合金天体如流星般向前激射,在飞行途中合并成一柄巨大的等离子剑刃。
“坠星。”
剑刃贯穿巨物的核心,暴虐能无穷的尖锐金属在它体内爆发。巨物发出最后一声嘶鸣,躯体从内部崩解,它治愈能力再强,也经受不住无时无刻不在活刮它们的利刃。
最后只能宛如一座被抽去地基的大楼,轰然倒塌。
莉亚收回金属,落在废墟上。
面板在视野角落里无声地跳动,“还是有点着急了,收益远远比不上寒舟的那个世界。”
全是仅加10的属性让她没眼看,最后把注意力投向了更远处,洛杉矶市区的边缘,那里好像还有一些怪物。
银白色的薄雾继续向外扩散。
威尔斯站在市政厅废墟斜对面的一栋半塌大楼顶层,相机举在眼前,镜头对准莉亚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快门上微微发颤。
取景框里,莉亚周身环绕着等离子光环,白发在高温气流中向上扬起,脚下的巨物残骸正在被彻底抹除。
威尔斯拍下了这一幕,然后她放下相机,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比对。
上一次回溯中,等国外的感染扩散到这种规模时,莉亚已经——
她猛然睁开眼。
不,这次不一样,这一次莉亚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甚至比上一轮循环中她最后一次见到对方时还要锋利。
威尔斯的笔记本里标记的那些不可观测节点,其中几个都在变得更好,这意味着未来已经发生了偏移,正向某个她无法预测的方向偏转。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莉亚又清理掉了一处感染巢穴,像是收拾掉了蚂蚁窝一样轻松写意,威尔斯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转身朝楼下走去。
她需要离莉亚更近一些,才能看清那些细节。
游轮甲板上,费奥多尔站在底层储物间的通风口下方。
他牺牲了所有睡眠时间,研究通风管道的走向,终于找到了一处金属密度相对稀薄的位置,那是一个检修用的小型出口,平时被焊接死的,但焊缝在他持续整夜的硫酸腐蚀下已经变得脆弱。
莉亚走了,魏尔伦走了,莫泊桑跟着去了,兰波在船长室,那两个少年在训练舱,船上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极限。
费奥多尔用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继续挖凿焊缝,动作极轻,每一下都只削去微不可见的一层,在金属微粒遍布的这艘船上,任何多余的波动都可能触发警报。
他做得很干净。
当焊缝终于出现一道足以撬开的缝隙时,费奥多尔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很久,甲板上方没有脚步声,通风管里只有普通的气流声。
他用力一撬。
金属片无声地弯折,露出一个勉强容得下侧身通过的缝隙,费奥多尔把随身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塞进外套内袋,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了游轮后侧的外挂式救生艇旁边。
费奥多尔蹲在栏杆阴影里,快速解开救生艇的固定绳,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挖掘而微微发颤,但动作依然精准而迅速。
小艇落水的瞬间,他把绳索割断。
“你在干什么?”
太宰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费奥多尔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鸢色眼睛的少年正趴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你是那个政府职员吧,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太宰治歪了歪头,“你为什么要偷跑?”
费奥多尔熟练的演戏,他仰着脸露出一个畏缩的笑容,“我只是想上岸透透气,船舱里太闷了。”
“骗人。”太宰治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你的心跳一直很稳,包括现在被我当面逮到也没有快过一下,你根本不怕,你是在看不起我吗,看不起一个小孩子?”
费奥多尔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层谦卑的外壳从他脸上剥落。
“你很聪明。”他不再装,声音陡然换了一个腔调,平静低沉,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那你打算怎么做?喊人?”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哦。”他说,“我早就喊过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当面和你对持,我傻吗难道。”
费奥多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宰治补充道,“毕竟,你偷了大姐姐的东西,对吧,我可不能那么简单放你离开。”
费奥多尔直起身,他不再伪装,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像冰冷的雪,“我什么都没有偷。”
“你偷了她浪费在你身上的时间。”太宰治说。
这句话太宰治说得格外认真,鸢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直直地盯着费奥多尔的脸。
费奥多尔突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伪装的都不同,带着一种淡淡的,真正被逗乐了的弧度。
“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中原中也。”太宰治一脸认真的说,“你记住了。”
“中原中也。”费奥多尔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颇有一种品尝的意味,“你认识一个叫中原中也的人吗?还是说,你只是随便编了个名字来糊弄我?”
太宰治歪了歪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你管我认不认识,名字给你了,信不信随你。”
费奥多尔盯了他两秒,眼底透着一股真正的冷意,“你在拖时间。”
太宰治的眼睛眨了一下,看着很无辜,“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跑,大姐姐又没打算杀你,你跑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雀。”费奥多尔松开救生艇的固定绳,根本视船上的少年为无物,小艇向外滑了半米,“何况,你刚才说你早就喊了人,如果真的喊了,现在应该已经有人站在你身后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太宰治的肩膀,看向船舱方向。
没有人来。
费奥多尔的笑容扩大了一寸,“你看,你确实在撒谎。”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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