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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第 51 章 患得患失


    小婵闻言, 冲着段不惊甜甜一笑,起身回屋,脱下了小袄, 换了一件轻薄的衫。


    白兰递给了她甜瓜,又在一旁帮她打扇。


    小婵咬着瓜, 看着窗外的段不惊。


    他在外祖的指点下, 认真种地的样子, 好像要继承家里的十亩薄田的农家后生。


    这就是段不惊,当他想讨好一个人时,你永远也看不出他一丝一毫的不耐或者急躁。


    可据小婵所知, 他今天的公务可不少,本不该陪着外祖在此消磨时光的。


    谁能想到,在外威风凛凛的西北王, 在内院里竟是如此老实听话的做派?


    如果小婵是个真正的芳龄女子, 男人对她家人如此刻意讨好,也许她会满足了虚荣心,生出自得感。


    可她不是, 她的种种经历, 早就击碎所有的自信和安全感。


    所以,小婵一方面略微控制不住,沉溺在段不惊刻意营造的甜蜜里;另一方面,总是忍不住想探究, 并提醒自己,段不惊花费这么多的功夫在自己的身上,真的只是贪图那一点女色吗?


    他爱人的时候,如此随和平易近人,可若腻了的时候呢?


    这样心思城府的男人, 一旦薄情寡义起来,应该比陆敬升之流,更加翻脸无情吧?


    就在思绪散乱的时候,段不惊不知何时,透过窗户看向了她。


    小婵脸上不知觉的警惕疏离感,让他的眼角微颤,复又恢复平静。


    “想什么呢,瓜皮都要被你啃破了。”


    小婵低头一看,可不是,绿色的瓜皮都快被她啃成透光的碧玉了。


    她不好意思地把瓜皮扔到骨盘里,然后把甜瓜端给外祖和段不惊。


    看小婵对今天种药求子的事情不太上心,趁着段不惊坐在凳子上吃瓜时,外祖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叮咛:“小婵啊,你也知段不惊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外祖也不贪心,你们只要生了长曾外孙,随了桑姓,至于其他的孩子,还是得随着段姓。”


    小婵道:“那怎么行,他当初可都答应了。若只留了一个桑家之后,外祖您岂不是赔了婚礼的大笔银子?”


    桑宁淮叹气,更小声道:“所以啊,咱得快点要孩子,不然亏透了。另外,以后可莫说赘婿这茬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我当初要是知道他一个小小武官有这等本事,就算他举着金牌,我都不能赘了他。如今,我就怕他后悔,到时候可坑苦了你。你平时别总跟他斗嘴,硬碰硬,这样会积攒怨气的。你若受委屈了,实在不行,外祖带你和孩子回江南,咱们也照样过活。”


    小婵眼角余光瞥见段不惊突然扔了瓜皮,然后大步朝着他们而来。


    外祖可能不知道,段不惊的耳力可好了。


    外祖自以为小声说话,可能都被这人听得一清二楚的。


    果然他走近之后,搂着小婵的肩膀道:“外祖,我待小婵始终如一,您就放心吧,我是不会让她有跟您回江南的那一天。”


    桑宁淮一下尴尬了,哈哈哈大笑一番后,找了借口,就匆匆离府寻友去了。


    午后日头还很晒。


    但是树荫下却很凉爽。


    段不惊跟小婵挤着一张藤编的大竹胡椅上喝着茶。


    小婵将没有穿袜子的脚儿,放在段不惊的大腿上:“你干嘛故意出声吓唬外祖?上回他以为你发生了意外,本来就吓得不轻。”


    段不惊单手举着茶盅品茶,另一只大掌揉捏着她细白的脚踝,漫不经心道:“再不出声,你外祖都要订好船票,带着你和我的孩子下江南了。”


    小婵仰着头刮他的下巴:“哪有你的孩子?老人家嘛,忧思就是多,他不是看你现在太出息,怕你后悔入赘嘛!”


    段不惊垂眸看着她灵动的眼:“ 那你呢,你也患得患失吗?”


    小婵有些失笑,她患得患失什么?患段不惊后悔?患他对自己的情谊不长久?


    可当初他俩成婚,也不是因为郎情妾意啊!既无所求,又何所患?


    趁这个机会,跟段不惊表明态度,也不错,她向来习惯把丑话说在前面。


    “小婵有自知之明。若有一天将军鸿鹄之志得以舒展,觉得小婵成为负累,只需告知一声,小婵绝对不会纠缠,就算夫妻做不成,情谊也在。将军若需要什么,小婵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绝无二话。”


    说到最后,姬小婵就快要生出跟段不惊拜把子的心思了。


    就算将来不爱,也还有结拜兄弟的情谊在,她若被两世凶手迫害,讲义气的段大哥,好意思不救姬小妹一场吗?


    如此一想,当初没选择结拜而是成婚,也是有点出昏招了。


    段不惊听得都笑出声了,只是那笑声恍惚中,竟有几分两世冷血侯爷的薄情味道。


    “这么能干啊……那我得好好看看,我的小婵身上能插几把刀……”


    嗯……现在就要她两肋插刀?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段不惊最近补得有些过头。


    等他挨过来时,小婵便觉得不对了。


    “大白天的,你又这么亢奋?”


    “知道外祖最近给我喝的是什么汤药吗?他还买了一根上好鹿鞭,今早厨娘卤了,给我剁了作臊,就了整碗手擀面吃……”


    小婵听得都一缩脖子,怪不得今早她要吃面条,外祖拦着不让。


    可是段不惊本来就有点亢奋的毛病,再这么进补下去,她就得用灵芝仙草吊命了。


    因为尝到了更好的滋味,最近段不惊越发地不爱用羊肠衣了。


    总是快到关键时刻,她再三催促,才不情不愿地套上 ,又或者干脆不带,直凭着他最后一刻的忍劲儿,洒在地上了事。


    这法子太不靠谱了。


    就像昨晚,段不惊半夜从兵营回来,冲了澡上床,将睡着了的她弄醒,掐着她的腰不放。


    太过投入,到底没有忍住,等小婵瞳孔慢慢聚焦,浑身终于松懈下来时,才察觉不对劲,害得她蹲在地上拍了半天的腰背。


    有时候,小婵真怀疑段不惊在跟她使用循序渐进的兵法。


    就这么一点点怀柔迂回,再将他之前答应好的事情一点点地敲碎荡平,就当从来没应下过。


    段不惊低头亲着小婵嫩生生的脸,也不知什么时候,将她彻底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小婵最近长了些肉,奈何天生小骨架,虽然看着瘦,可抱起的手感却是珠圆玉润的绵软。


    段不惊闲来无事的时候,光是捏她的手脚,都能玩上半天。


    而今天,他手下的劲儿有些大,想将这粉嘟嘟的娃娃捏开揉碎,看看她到底长没长心。


    可小婵不是棉布缝的娃娃,被他这么上下其手的撩拨,她的心头也渐渐长草,需要人用力地拔一拔。


    于是她单手搂住了段不惊的脖子,顽皮地咬着他的耳垂一点点细细研磨。


    段不惊借着长袍遮掩,身体覆盖在她之上,肩膀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小婵温润的嘴唇,顺带抽回了修长的手指。


    方才用温水净手的时候,他还抹了些滋润的丁香油,很好地软化了薄茧。


    不过小婵太娇嫩了,还是受不得这茧,稍微撩拨一下,整个人绵软无力,像开了闸的小河。


    小婵在藤椅上蹭的发丝散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被这土匪带坏。


    她居然在午后内院子树荫下,就跟他如此耳鬓厮磨地放肆。


    她气得不行,捶打正用巾帕擦手的男人。


    可段不惊却笑着替她正了正松散的裤腰道:“放心,内院子没人了。白兰和香草老早就躲出去了。”


    说着,他便一把抱起了她,大步入了内室。


    小婵不干,可段不惊却说,鹿茸的药效起来了。他现在火急火燎,胀得很。


    说着还捏着小婵的手腕子让她亲自印证。


    果然药性生猛得很。


    如今他们已经成婚数月,段不惊变得娴熟得很,因为没来得及泡羊肠衣,便也干脆不用。


    待将两个枕头垫在小婵的腰下,男人微微闭眼,浓眉紧锁,脖颈青筋暴起,径自畅快去了。


    等得最后尽兴时,小婵拱起细腰,顺着脊梁往上,拱着连串的战栗轰然炸开。


    然后,她才察觉肚皮上湿漉漉了一片。


    这次他倒是长记性了。


    小婵微微睁开眼,看着男人披着长袍去水盆边投着巾布,然后又回来帮她擦拭。


    命运就是这么难让人预料。


    她前两世唯恐避之不及的男人,如今却如此与她亲近无间。


    记得第二世时,段不惊讨厌透了她,总是不停找她麻烦。


    段不惊抬头,看见小婵正用一种令人费解的眼神看着他,便问:“怎么了?不认识你夫君了?”


    小婵低低问:“你若讨厌一个人,会不会总是隔三差五找她的麻烦?”


    “不会。”段不惊回答得异常干脆。


    小婵不信,当她不知道段不惊的报复心吗?他可跟正人君子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会杀了他,不会浪费时间找晦气。”


    ……好吧,这的确是段不惊的作风。


    可这样一来,小婵就更加费解,第二世里,段不惊为何总来跟自己撩猫逗狗的?


    难道他那时也喜欢了自己?可她那时都跟萧慎定好了婚约,也从来没有跟段不惊有过任何暧昧接触啊!


    再联想到,自己第一世时,甚至已为人妇。那段不惊也是隔着栅栏眼神晦暗不明地打量着自己……


    他竟如此好色,居然连别人的妻子都心怀觊觎?


    段不惊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蛋:“又在心里编排我什么呢?眼神不正,有点下作……”


    小婵都被气笑了。她再怎么下作,也没有纠缠过别人的丈夫。


    段不惊不但好色,还没有节操。


    原来那时总找她的茬,就是指望她投怀送抱,成全他成为奸夫的心思吗?


    如此嬉笑一阵,二人又相拥小憩,小婵背靠在段不惊的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迷迷糊糊又继续了方才关于“患得患失”的话题。


    “若真要分开,你我将来都不要患得患失,好不好?我是福薄之人,若真有生离死别时,你也要拿的起放的下,好好过日子,给你的兄弟继续挣一份前程……”


    也许是因为想前世,小婵睡意朦胧时,想起了她毒发时,耳畔男人的悲鸣。


    小婵不知在她死后,前两世的段侯爷花了多久,才忘掉他这一点晦暗于心的惦念。


    若这一世,她还是逃脱不了死劫,希望段不惊不要太难过。


    活下去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段不惊的手臂一紧,贴着她耳畔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


    他低沉问:“你为何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姬小婵没有回答,她太累了,被段不惊榨干了体力后,没一会的功夫,就进入了黑甜梦乡。


    徒留一人,搂着怀里的“患得患失”,默默咬碎牙齿,忍着舌尖的血腥,对抗着突然升腾而起,却不知袭往何处的杀意。


    待睡了半个时辰,小婵睁开眼睛时,段不惊早就起身去兵营了。


    他如今的事务很忙,整个西北的大小事务都要亲自经手。


    前阵子,段不惊还罢免了许多地方官员,甚至将人轰撵出了三州。


    据说这里面有许多都是荣太后的亲信,还有以前那几个太守的党羽。


    段不惊让卢太守出了一份考核地方官员的卷子。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诗词歌赋,只考官员们是否熟知地方人口多寡,土地耕产各季节作物种类,还有水利更改变化。


    卢太守虽是出题者,却并不太认同。


    他始终觉得这官员选拔,当选学识丰富之辈。


    可段不惊却说,西北如今只需要能做实事的人,也不需要他们写出漂亮的奏折大拍马屁。


    西北三州明年的粮食产出,不但要能养活当地的百姓,还要为西北三军储备足够的军粮。


    只有这样,西北三州才不被人掐脖子。


    但是提高粮产,又得需要更多的耕田和够用的水渠灌溉。


    段不惊得操练军队,腾挪不开手脚管这么多,他要选一批实干的官员落实这些事情。


    听段不惊这么解释,卢太守连连点头。


    他做了地方官这么多年,虽然从来没有放弃过玲珑文思,但也深知饥荒之年,文章再好撑不饱肚子。


    于是卢能精心编撰了五套卷纸,由西北将军府发出统一告示,选定日子秋考,重新选拔大小地方官员。


    这些大事小情,也够段不惊忙的。


    所以他最近总是将军府和兵营两头跑,但是无论多晚,也总是深夜回家,把她弄醒,吃上一口肉。


    起床之后,小婵沐浴更衣,然后依着往常的习惯,去书房理账目。


    她订购的那一批“红模锅”已经陆续到了货。


    小婵跟段不惊商量以后,决定与戎人赫达部,关系敌对的两个部落开市做生意。


    以物易物,用铁锅换取北地的皮毛,草药,还有血统优良的牛羊壮马。


    从吴庆时起,朝廷就下达了禁市令。


    所以这次换回来的货物,运到南面卖,肯定能卖出上好的价钱。


    当第一批“红模锅”运过去后,果然得了戎人疯抢。


    得足足四张上好的兽皮,才能换一口铁锅。


    听说那边换到了锅后,便有人试着熔炼了铁锅,想要看看能不能制造成武器。


    可没想到的是,这批铁锅的熔点特别高,一般的炉子都没法将它彻底融化,另一方面,也不知掺杂了什么成分,勉强熔开,也不好锻造成型。


    结果这批价格不菲的锅,就这么炼废了。


    等下次再交换时,锅具又涨价了。


    这下戎人老实了,再不敢随便拿锅来熔了。


    而那不老实的赫达部因为先前的沂山偷袭,损失了不少铁器。


    赫达部的族民们缺少足够的铁锅,烧水做饭都成了问题。


    部落里的人只能再花高价,去敌对的部落购买。


    就算是这样,也屡屡碰壁,购买不到。


    如此一来,赫达又开始发挥土匪天性,开始抢劫同族部落。


    对此,戚夫人的评价是:古有晏婴二桃杀三士,今有姬小婵铁锅炖戎族。


    他们自相内斗,倒是无暇骚扰边境,西北三州都可以过个好年了。


    小婵不一会,就梳理好账目,又安排人手把皮毛牛羊运到南边卖。


    就在这时,许神医来府里给将军夫人请平安脉了。


    小婵这次留下了北地换来的药材。


    正好顺便让许神医验看着,分个三六九等,一部分开药店售卖,一部分制成军营的常用药。


    那次段不惊遇险,让小婵留了个心眼,觉得军队里留有足够的成品药,才能保住更多将士的性命。


    但是许神医太自谦了,他表示自己大多的病例是马牛羊,偶尔还有狗子。


    距离神医,还差太远。


    幸好将军夫人信任他,肯给他开药铺,还给他请了个正经的坐堂先生作师傅,切磋医术。


    更是将一家老小的平安脉都托付给他,让他练手。


    趁着他诊脉的功夫,小婵问神医能不能抽空调配些解毒的药丸一类,给她常备。


    许神医品完了脉,混不在意道:“若是误服毒物,最要紧的就是催吐,比如马尿一类,堪称解毒圣品……”


    小婵立刻呕了一声,赶紧饮了一杯凉茶压了压:“许神医妙手回春啊,只是这么好用的方子,能不能自留,别跟将军说。”


    许神医看她厌弃的样子,顿悟:“夫人可是想配些自己用的解毒丸?”


    小婵点了点头。他连忙道:“当然也有用药材催吐的解毒丸,但是这里面还需要用到水仙子,五谷虫、胆矾一类。不知夫人介意吗?”


    小婵坚定点了点头:“神医看着配,就是别让我知道您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就好。”


    许神医诊脉之后,说夫人的身子还算康健,就是有些肾虚体寒,平日若能跟将军偶尔分房睡,才是养生之道。


    小婵眉梢一喜,表示有劳神医,将这方子原封不动讲给将军听听。


    许神医的称号里刚摆脱了个“兽”字,尚且不知人世间的艰险。


    冒然下了如此凶猛的药方子,神医便乐呵呵地回营找平虏大将军递方子去了。


    小婵挥手叫了李彪来:“我前些阵子,派了温伯回老家,可一直不见他归来。我甚是担心,不知那边可还有赤龙山寨的兄弟,代为打听一下?”


    以前她不敢托付段不惊的人打听老家那边的情况,是因为她不了解段不惊的脾气秉性,生怕自己落了把柄,被他拿捏。


    而如今,她跟段不惊也算过了几天日子,清楚他不会用家事拿捏人,又实在担心温伯,只能如此托付李彪了。


    李彪利落应下,转身去香草那里讨了两瓣甜瓜吃吃。


    香草虽然知道他并没订婚,但起初印象已成,很难改观,所以对他爱搭不理的。


    李彪又上来话密的劲头了,一个劲儿问香草:“我得了些好吃的,自己没舍得吃,你要不要吃吃看。”


    说完,他就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了香草的手里,然后笑呵呵地转身去厨房吃饭去了。


    香草来不及给他塞回去,又看到姬小婵正笑吟吟看着她。


    她顿时不好意思,干脆捧了那油纸包里的糕点给小婵看:“谁稀罕他的这点吃的!”


    小婵定睛瞧了瞧,缓缓笑开:“这糕饼叫荷花羊乳酥,乃是京城老字号百酥斋的果子,真算得上稀罕物呢。”


    说着,她将一枚绽开荷花式样的果子翻了个,等看清果子底,印着御贡特制印时,却陷入了沉思。


    她跟香草说,你一会去厨房,套一套李彪的话,问问淦州是不是来了京城里的大人物吗?


    香草记住了小婵教给她的话术,带着糕点去了厨房。


    不一会,她便回来了,跟姬小婵道:“李彪起初说是莫问给他的,后来我问莫问是从何处得来的京城御贡,是不是将军赏赐时,李彪就突然生硬转移话题,怎么问都不肯说了。”


    小婵转着那糕饼看了看,用银针试过毒后,轻咬了一口,酸甜软糯的味道。


    不像是段不惊会喜欢的口味。


    他虽然总爱买甜腻腻的糕饼给她吃,可他自己从来都是浅尝辄止。


    所以姬小婵缓缓放下糕饼时,心里已经弄清了几件事。


    这糕饼不会是段不惊买的。


    这糕饼的主人为谁,段不惊并不想叫自己知道。


    爱吃这种糕饼的,大概是个从京城宫里出来的富贵女子。


    他今天突然吃饱了撑的,突然问自己关于“患得患失”的话题,原来竟然是有原因出处的啊!


    她不在乎段不惊沾花惹草。


    但是从第一世,她被人负心,却忍下了之后,就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所以每次重生时,她都默默跟自己说,吃什么苦都好,绝对不受所谓贤妇的大度窝囊气。


    好你个段不惊,若真有京城不远万里而来的风流,她又不会不乐意成全。


    可好歹别顶着她桑家赘婿的名头,肆无忌惮啊!


    也许真是兵营有贵客,每日无论多晚都回兵营的段不惊,今晚居然过了子时,都没回府,也没派人送信。


    小婵等了一夜,熬得眼底透红。她想了一夜,甚是庆幸自己一直以来的清醒自持。


    第二天一大早,白兰问她早餐想用什么。


    姬小婵微微一笑:“备马去军营。咱们看看,将军那还有什么好吃的糕饼。”


    作者有话说:


    段不惊表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你不是说了好聚好散的吗?粽子节快乐啊


    第52章 第 52 章 出口恶气


    平时小婵出门, 都是李彪他们跟着。


    可是这次小婵却说,她一会只是带着丫鬟仆役,去街上买布头针线。


    李彪正好闲着, 不妨把厨房炖的山药排骨汤,给段不惊送去。


    白兰还将自己包的包子给了李彪几个, 托他给莫问多带些。


    莫问前两天回来的时候, 正好说想吃这口了。


    待李彪先走了, 小婵这才带着两个丫鬟出门,在城里晃荡了一会后,从成衣铺子的后门, 拐入一旁的车行,雇佣了马车和车夫,行驶出了城外。


    自从搬入淦州后, 小婵许久没有亲自前往兵营。


    还没到大营门口, 她远远看到了莫问似乎正在殷勤将一名女子扶上马车。


    那女子满头华钗,穿着一身满绣的大红嫁衣,周围还跟着两个侍女。


    不过却是面带一丝倨傲, 对莫问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径直挺直了腰板,上了马车。


    小婵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那女子竟然是第一世嫁给了萧慎的华安公主。


    这位公主第一世嫁入祁王府中, 最后王朝覆灭,被祁太妃下令勒死。


    到了第二世,她沦为阶下囚,最后,也被郑毅下令, 吴庆子女无一例外,赐毒酒随了吴庆而去。


    小婵在第二世时,跟萧慎狩猎时,是见过这位公主的。


    华安之前没怎么见过京城的这位混世魔王,直到狩猎时,才发现小王爷长得竟然如此阴柔秀美,甚是招惹女子芳心。


    华安当时还真的有点看上了萧慎,可那时萧慎不太给她面子。


    是以华安对蛊惑了祁王的姬小婵,很看不顺眼。


    明里暗里,这位公主给了姬小婵许多的刁难,数次让她人前丢丑。


    直到郑家杀了进来,才算让小婵有了喘息余地。


    总之,小婵对这位华安公主,实在喜欢不起来。


    可耽于享乐,一辈子都没出过京城的华安会出现在这里,就耐人寻味了。


    小婵猜:一定是荣太后拿先帝吴庆的女儿做了人情,好笼络住段不惊。


    不过段不惊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并不想要退货。


    不然依着他的性子,都不会让华安公主踏上淦州的半寸土地。


    如今段将军又派他好兄弟莫问鞍前马后的伺候。


    可见华安公主在淦州的待遇不低啊!


    再看莫问指挥着马夫驾车,后面还跟着马车,上面似乎还载着公主的吃穿用度,而莫问骑着一匹骏马,在旁边押车。


    车队并不是往淦州去的,而是行驶向了乡道。


    小婵让马车停在了半山头,立在半山头,看着那马车一路远远驶入了附近的村落里。


    香草过去打探了一下,不一会,便回来一脸难色地禀报:“夫人,莫问给那女子在村中买了一间院子,还弄了些仆役安置了。那门口……贴了两个大红的‘囍’字。”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莫问帮着他日理万机的大哥搭起了外宅子,想必今晚就要洞房花烛了。


    真不愧是堂堂西北兵王啊!


    居然拿朝廷赐婚的公主做外室,真是好威风。


    白兰担心地伸手扶住姬小婵,低低道:“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您还是问问将军吧。”


    姬小婵摇了摇头。


    她现在吹了一阵的冷风,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一个六品小官之女,何德何能独占称霸西北的无冕之王?男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手握权势的一方霸主?


    别说什么太后赐婚,段不惊拒绝不得。


    就他这个土匪出身的,若是不愿,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强迫他。


    对啊,段不惊本来就是俗气贪婪的土匪头子。


    既贪恋与她的夫妻举案齐眉的家家酒,又想一尝宫廷金枝玉叶的温软,就想出了这个变通的法子。


    她若懂事,应该感激涕零才对,毕竟段不惊还肯给她正妻之位,而委屈了公主入了简陋小院做了外室。


    想明白了这点,姬小婵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便回转了淦州。


    本以为得了新宠,段不惊应该在外面贪欢几日才对。


    谁知她刚回来想躺在床上补一补觉,段不惊就回来了。


    小婵闭上一宿没睡的眼,脸儿冲着墙睡觉。


    只听屋里的那个男人脱靴子,解皮带,叮叮咣咣弄得山响,明显是在摔打人呢。


    香草过来想要帮着将军宽衣,却被他嗡声喝退:“我是没成婚,少了夫人吗?需得下人来帮?”


    刚成婚时,他可没要人上前伺候的毛病。


    呵,涨得好快的将军脾气啊,眼看西北三州都盛不下!


    小婵不想香草被粗汉为难,终于还是撑身起来,下床去替段不惊解了外衫。


    长袍挥动间,倒只有皂角清香,并无什么女子的胭脂气息。


    这点上,现任夫君比前前夫陆敬升讲究一些。


    能在风流一场回来后,将自己的马脚打点干净,不给妻子的鼻子难堪。


    段不惊昨夜未归,今天回来也一直冷着脸,小婵过来给他脱衣服时,他依旧俊脸挂霜,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恰好小婵也不想说话,整个内室除了东西碰撞的声响,安静极了。


    香草大气都不敢喘,拿着换下的衣服赶紧出去了。


    段不惊看出姬小婵一点想哄自己的意思都没有,一时环顾,毫无台阶可下。


    他心里的郁气更盛,便开始挑剔起茶水冷热,糕饼软硬起来。


    小婵觉得没意思,将茶杯里的水顺着窗户缝一倒:“谁家茶水热,糕饼香甜,将军就去谁家吃去,犯不着来我这挑肥拣瘦。”


    她一还嘴,段不惊的脸色倒是变好了些,懒洋洋道:“那倒也是,姬小姐拿得起,放得下,从不患得患失,自然盼着我少烦你些,恨不得将我撵出去,莫来烦你。”


    小婵被他的倒打一耙给气炸了。


    怎么的?养了个公主外室,还非得回来恶心她一下。


    是觉得她一家老小都落在他的手里,就任他揉搓了?


    段不惊说完这一句,正好洗完手回头,却看见了姬小婵一双大眼布满了血丝,积蓄着强忍着不掉的一汪眼泪,如同忘川河里爬出的艳鬼,满含幽怨,直直瞪着自己。


    段不惊走过去一把捧住她的下巴问:怎么搞的?眼睛这么红?”


    姬小婵往后一退,避开了他摸着自己脸庞的手,快速镇定情绪,若无其事道:“许神医没跟你说,我最近身子困乏得厉害,得自己安歇,免得养不住精神,”


    段不惊眸光一沉,他昨天下午带着气儿走的。


    谁让她说话这么气人,什么夫妻一场,不必患得患失,谁死了,就先忘了谁。


    他这心里跟吞了苍蝇似的,这股气一直酝酿到现在。


    不过姬小婵还算有救,他故意一夜未归,小婵便熬红了眼睛,倒也不像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想到这,段不惊伸手搂住她,不容她躲道:“神医说了,我又没闹你的意思,没有分睡的必要。身子骨这么娇弱,外祖的补品都被你吃到哪了?”


    小婵微微一笑道:“外祖这两天,一直嘟囔着不放心家里,想着带母亲先回去江南。”


    段不惊今天白天在兵营,流了两次鼻血。


    许神医说是吃补品补过头的缘故,火力太旺了。所以段不惊想着外祖早点回去也好。


    不然过几日虎鞭上桌,他的血管迟早要爆掉。


    于是他道:“如今西北局势安定,荣妖妃还指望着我抵御住北方的戎族,急于拉拢,倒也不会拿了外祖他们怎样。外祖若是急,我明天就派船送他们。”


    小婵低头冷笑了一下,当然不会怎样。


    毕竟都是亲家了,皇室贵族,没必要跟升斗小民争风吃醋。


    这一晚,小婵还是没能让男人歇宿到别的房间。


    只是段不惊上床时,发现床上摆着两份铺盖。


    小婵不跟他盖一个被子了。


    一问就是神医的吩咐,说这样,她才能好好养精蓄锐。


    小婵今日的颓唐萎靡,连话都少了,是眼睛都能看到,并不是装样子。


    段不惊这次没有再阳奉阴违,老老实实地躺入了他的被子里,然后伸出长臂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抱住。


    兵营的床板很硬,跟以前山寨的草垛床相差无几,没有家里的床来得柔软芬芳舒服。


    临睡前,段不惊算了算日子,已经两夜没在一起了,再忍两日,应该就可以了吧?


    他没注意,脸儿一直冲着墙的姬小婵,也在被窝里弯着手指算日子。


    重生的次数太多,魂灵变得轻薄,越发担不得委屈。


    第一世时,她还能虚与委蛇,和陆敬升貌合神离地过日子。跟那时相比,她定力差了太多。


    她现在甚至没法跟段不惊好好说话,一看到他的挺鼻薄唇,就忍不住想他是如何亲吻新人,用那张嘴说着同样骗死人不偿命的情话……


    稍微想象一下,小婵忍不住了,猛然坐起,越过段不惊,趴在床沿呕吐了起来。


    段不惊腾得起身坐起,快速伸手一把抬起她的脸。


    发现她只是呕吐,嘴角并无其他异样之后,男人这才慢慢安定下来,连忙起身准备叫郎中来。


    小婵表示不必惊动旁人,她只是方才临睡前,一时想起了许神医说的一处药方子,才恶心得想吐。


    段不惊见她喝了些水后,真的安定下来,这才让她躺下,然后给她盖好了被子。


    小婵的脸一直都没转过来,羸弱得如同被抽了筋骨的猫儿。


    段不惊想,神医说得对,他的确不知节制地累坏了小婵。


    她的身子骨太弱了,跟他不一样。


    第二天,天不亮时,段不惊轻手轻脚地起来穿衣。


    香草进来就要去喊夫人起床。


    段不惊一皱眉:“你吵她干嘛?”


    香草有点怕他,可又忍不住想怼他,只能低头直愣愣道:“不是您说自己成了亲,得夫人亲自伺候吗?夫人昨晚临睡前叮嘱我早点叫她起床,好伺候将军出门。”


    段不惊眯了眯眼,这丫鬟来了也没几日,倒学会了小婵拿话堵人的那套。


    他压低嗓门道:“出去,别吵了夫人睡觉。”


    待段不惊走后,小婵一咕噜爬了起来。


    她昨晚突然接到了温伯派人捎来的书信,他已经不在莘乡了,而是在距离老家很远,一个叫珲通县的地方。


    温伯说他遭人暗算,腿部受伤,丢了大部分盘缠,暂时无法挪动,望夫人派人来接他。


    小婵如今可不敢再用段将军的人了。


    她昨晚就做了决定,要亲自去接温伯,也顺便出去散散心。


    她被段不惊牵绊了太久,还曾经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全然依靠他。


    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还是靠着自己来得稳妥保靠。


    她需要尽快跟温伯汇合。


    起床之后,她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情。


    外祖和母亲要走,也不是这一两日提起的。


    他们俩这次没带多少行李,就此轻装出发,下午安排好人手船只,小婵就送走了他们。


    看着远去消失的船只,小婵莫名觉得有些孤寂。


    这种从七岁时就伴在她左右的熟悉感觉,在这个夕阳余晖的江边,再次不期而至。


    至于她的离开,比以前脑子里因为无聊,而无数次推演过的,都要简单。


    段不惊以前防着她逃婚,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暗卫明卫。


    自从成婚之后,两个人的感情至少表面风平浪静,甚至蜜里调油。


    再加上段不惊重伤昏迷的那次,小婵寻访神医,衣不解带地贴身伺候,救回了他一条性命。


    段不惊应该是觉得她已经真心实意地跟他过日子了,而且住在将军府,有侍卫,所以除了李彪外,就不再派其他人了。


    就连关震也被指派了别的差事,高升了一步。


    所以小婵要走的那天,毫无预兆,跟往常的普通清晨一样。


    她还是没有起床伺候夫君更衣,只是在段不惊穿好衣服,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时,微微睁眼看了他一下。


    这三日来,段不惊有两天夜不归宿,应该是去那小村的外宅体验皇恩浩荡去了。


    昨天回了后,在小婵又一阵干呕发作的坚持下,两个人还是分铺盖而眠。


    她身体这么不好,段将军大约今天又要去那外宅子陪伴公主了吧。


    所以等段不惊走后,她从容起床,吃过了早餐后,又让李彪出去跑腿。


    而她则从容拿出两个小箱——里面全是她在西北卖铁锅赚来的银票子,还有这几日需要换洗的衣物。


    由两个丫鬟用披风遮挡,运到马车里,然后小婵借口去城里的店铺配线。


    像往常一样,由李彪手下的两个侍卫陪伴,就这么出了门去。


    只是那两个侍卫在店门口等了又等,一直等不到人。


    直到其中一个发现人不见了,入内才知,夫人从后门走了。他们这才慌神,飞奔回府,一看没回来,这才前往大营报信。


    也就不到半个时辰,淦州城门封闭,四下大门都被西北大营的人给把控住了,有人拿着小婵的画向门卫挨个问,有没有看到这个女子出城。


    确定姬小婵没有出城之后,便是封城,卫兵挨家挨户地开始搜查。


    只是这时候,他们想要拦截之人,早就出了淦州。


    小婵和两个侍女的脸上,都涂着厚厚的面蜡。这用来防冻的膏脂,颜色浓重发黄,甚至将白兰脸上的胎记都给遮掉了。


    小婵在鼻翼两侧抹得略厚,改变了鼻形和五官分布,再撒上干土,换上破旧的村姑麻裙,看上去就像是常年不洗澡的邋遢村姑,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们没有去官家码头。淦州作为西北与各地的贸易枢纽,私人码头遍布江河两岸。


    小婵在贩卖皮毛和牛羊的时候,早就熟络人脉,寻了一处私人码头,就连包下的船,都没有登记在册,可以船过无痕。


    姬小婵原本的打算就是,无所谓跟段不惊和离不和离的。


    那婚约既然在段不惊的眼里什么都不是,那她也一样,她想要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到时候,段不惊找不到她,他自己会寻了借口应付外人,他便也爱纳谁就纳了谁。


    可如此想着,小婵却迟迟上不得船。


    因为她的胸口始终梗一口气,不撒出去,哪都去不得!


    想到这,小婵转头问白兰:“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白兰低声道:“这是卢大人他们当初炸山剩下的。分量不多,也就能炸个三四尺左右的范围。”


    小婵微微一笑:“够用了。”


    她坐着马车,再次出现在莫问帮他大哥安置的外宅子墙外。


    也就不到片刻的功夫,段不惊竟然骑马带人匆匆而来,又一脸怒气入了院子。


    真不要脸,身上居然还穿着她亲手做的大氅,所骑的骏马上还挂着好几盒看着眼熟的糕饼。


    段郎讨好外室公主的心,还真是拳拳热烈呢。


    她原先想碰碰运气,并没打算真的做,可万没想到段不惊这么急不可耐。


    倒是成全了她一番精心准备。


    就在段不惊进院子时,小婵先拎着匕首,将门口栓的那几匹马的马绳子给割了。


    然后又溜回到了那院子的北墙根外——这院子跟西北所有的农舍一样,在北边搭有简陋的茅厕。茅坑下面安置有大桶,一般村里人都用来积攒屯肥的。


    小婵顺着墙缝确认茅坑里没人后,再次确认了一下距离,就爬上墙外的柴草垛。


    白兰和香草,站得远远的,就这么看着文文弱弱的夫人,蹲在柴垛之上,娴熟地点了那捆自制大炮仗,然后突然粗着嗓子高喊一声:“哎呀,下雨啦!”


    那细胳膊一抡,就将燃得呲啦响的炮仗扔到了院墙的茅厕里。


    屋里的人似乎在争吵什么,可听到这声音这么近,有几个男人迅速从屋内走出,探头查看四周。


    香草和白兰看着夫人跳下柴垛,快速做了手势,三个人一路撒丫子狂奔了起来。


    白兰和香草都是村姑出身跑起来,竟然没有细胳膊细腿的姬小婵跑得快。


    也不知夫人小时候都玩得什么游戏。隔墙扔东西的技艺,怎的这般纯熟?


    刚拐了一道弯,就听到那座院子里轰的一声震天响,老远就看到那里扬起了四下飞溅的金色喷泉。


    几个男人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其中以莫问的公鸭嗓骂声最为响亮。


    “我操你全家八辈祖宗!快追,那王八蛋是在北墙扔进来的!”


    可惜他们出门时,发现自己马被切断了绳子,又被那声震天屎声惊得四下逃窜,早就跑没了影子。


    等莫问他们一身狼狈,边跑便恶心地绕到北墙,又顺着胡同追出去。


    只看到一辆马车的扬起的尘土,越跑越远。


    小婵在马车的缝隙里,看得分明,追撵在前面的莫问他们,简直如黄泥人般。


    可是后面的段不惊脸色虽然如活阎王附体,却干净得很,只是大氅没有了,应该是意外发生时,他用大氅挡了一下。


    狗东西,反应倒是快。


    等她们到了船上,香草想到刚才那几个人被迸溅一身的狼狈样子,还忍不住笑。


    只是不知道段将军现在,是不是在骂人。


    白兰有点心疼莫问,还替小婵心有余悸:“夫人……您这么干,不怕将军发疯杀人?”


    小婵也没想到,她这次真干起了儿时隔墙抛物的勾当。


    幸好调皮捣蛋的技艺,宝刀未老。


    不管不顾地发疯,真的太舒服了。


    她这次可不光是为了报复段不惊安置外宅子。


    更多是为了一出口恶气——自认识段不惊以来,一直莫名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囊气。


    凭什么?他想要挟就要挟,想要轻薄就轻薄,想要想成婚便成婚,想要她生孩子就不管不顾,想要外室了,都有人替他准备得舒舒服服!


    既然是发疯,那她也不管不顾,懒得去想后果。


    反正她已经逃出了西北三州,手里有十几年吃穿不愁的银钱。


    至于其他的……管他的呢!


    满打满算,她可能还有不到一年半的寿命。


    她现在只想找到温伯,查明父亲当年的遭遇,再手刃了杀她两世的凶手。


    至于后怕,对不起,她的时间不够,实在安排不了。


    后来,白兰她们才知,小姐要去的不是江南,而是靠近御蓝山的珲通县。


    小婵收到的书信里,温伯说的落脚地就是这里。


    小婵想着三个女子出门,行程怕不方便。


    早就在半路外祖熟悉的镖局,给自己配了一趟镖,雇佣了四个镖师。


    当来珲通县时,小婵去药铺打听一下最近诊治的伤者,很快就找到了温伯。


    就像他信中所讲,温伯伤了腿,因为当地郎中处理不当,有发炎的迹象。


    还好小婵这次还带了许神医给她的那种青色的菌毛。


    白兰给温伯敷上以后,伤口恶化的趋势得到了缓解。


    当问起他受伤的经过时,温伯一脸严肃地跟姬小婵低声道:“夫人,我打听到,当初姬禀央将军可能并非死在御蓝山的战火里……”


    小婵听得面庞一紧,一声不吭,听温伯娓娓道来。


    原来温伯先是去了当初过继了老大姬禀中的那家。


    谁知一问才知,那家那个叫“姬禀良”的过继孩子死在了从军的战场后,那一大家子就因为半夜失火,全都烧死在锁了大门的宅院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所以小婵原来想要找寻姬禀良的养父母指认,已经无迹可寻了。


    温伯低低道:“我又辗转打听,知道他在老家上过私塾……只是那先生,也在一次乡间盗匪抢劫中丧命了。”


    小婵直觉一阵后背脊梁发冷。


    也就是说,所有曾经熟悉“姬禀良”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这样的心狠手辣,绝对不是姬家乡下的祖母能指挥人做出来的。


    而能如此干净利索,让当时的捕快和仵作看不出破绽,必须是熟手才行。


    无论是在乡间游荡数年的“姬禀良”,还有当年刚成为小小粮官的姬禀中,都没有这样的通天本事啊!


    作者有话说:


    段不惊表示,生平第一次给媳妇摆脸色,就收到了一份难忘的记忆。


    第53章 第 53 章 略有洁癖


    小婵想到当初那帮差点杀死外祖, 又一路追杀她们的杀手们。


    难道这些人不是姬禀中请齐宏派的人,而是他自己属下?


    她叫了十余年父亲的人,到底手中还有什么底牌, 是个怎样阴险狡诈的亡命徒?


    温伯喘了一口气又道:“我找寻了曾经认识的同袍赵贵东,他当年主管的就是人员调配。据他说, 姬禀央为人慷慨, 因为他家有难处, 便二话不说出了五两的军饷银子与他。”


    赵贵东感念姬禀央,所以在调拨人员名册时,把姬禀央和姬禀良两兄弟, 调拨到了粮草运输那一队里。


    既然运输粮草,按道理是赶不上御蓝山那场生死战的。


    可是最后互换了身份的“姬禀良”出现在了阵亡名单里,而“姬禀央”则九死一生, 侥幸负伤还家。


    温伯说道:“对了夫人, 我打听到了姬禀中埋在了何处……”


    姬小婵浑身一震,激动道:“他在何处?”


    当年正值夏季,这么多阵亡将士的尸身, 若一路运回去, 恐怕也存不住了。


    所以当时的安排是寻一处山,将这些将士尸身就地掩埋。


    再把将士们的贴身衣物拿回去,给他们的亲人做衣冠冢之用。


    当初“姬禀央”身负重伤时,昏迷不醒, 而那赵贵东则负责死人登记掩埋。


    到了“姬禀良”也就是姬禀中时,赵贵东想着这是姬禀央的堂兄弟,便特意挑选了一处风水好的坡地,给姬禀中立了一块墓碑。


    虽然简易,可跟哪些普通将士的无名坟墓相比, 还算可以了。


    他当时本想告知姬禀央,没想到姬家使了银子,托了门路,早早将姬禀央接回去了。


    而赵贵东之后,因为得罪人吃了官司,更名改姓去了别处谋生。


    直到最近两年,因为年岁大了,那官司也没人追究了,他才回了老家。


    温伯辗转打听到他,从赵贵东的嘴里,知道了“姬禀中”的埋葬处。


    “据他所言,他当年亲自给姬禀中换了衣服,然后下葬。那尸身上所有的要害,都在后背,致命伤是被一刀从后面捅穿心脏。赵贵东说,那把刀不是戎人的武器,而是他自己的佩刀……”


    当初姬禀央带着堂兄来见他时,还特意指着姬禀中那刀上的挂着的小银锁说,这是他临行前给女儿去寺庙祈福的时候,特意多求了一个,正挂在刀柄处,保佑他堂兄抽刀神速,如有神庇。


    正是因为如此,赵贵东当时很奇怪,对那凶器印象深刻。


    下葬的时候,他特意把那刀保留下来,却一直没得机会再见姬禀央,说一说他堂兄死时的蹊跷。


    温伯说着,从身旁的油纸包里掏出了那把陈年老刀,上面果然挂了一把发旧的银锁。


    虽然因为猛烈撞击,银锁已经扭曲变形,可是小婵还是一眼认出,这银锁跟父亲当年给她求来的是一对。


    母亲桑若当年将这对银锁的一把挂在了父亲身上。


    可父亲却把护身符给了他自认为该保护的同胞兄长。


    为何“姬禀中”会被姬禀中的佩刀从背后击杀。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父亲武艺高强,立下军功无数,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将项背冲着敌人,被人从背后杀害?


    那就是他根本不是死于战场搏杀,而是死于身边人的背后偷袭!


    姬禀良那个伥鬼,知道了自己是姬禀中的身份后,觊觎着同胞弟弟的貌美的妻子,远大的前程,便趁着战场混乱,杀害了同胞弟弟,然后伪造成了他战死沙场的假象,再取而代之,霸占了弟弟的一切!


    上天有德,让赵贵东当年吃了官司,被迫改了姓氏,背井离乡。


    也就凑巧逃过了被人屠戮灭口的命运。让父亲当年的冤情在时隔多年以后,辗转告知给她。


    她忍受三世重生之苦,终于有了意义。


    姬小婵握紧了那把刀,她挣扎了三世,就是为了亲手用这刀捅入杀父仇人的心脏,将他碎尸万段,不得超生!


    她用力抹掉喷涌出的眼泪。


    哭最无用,眼下她要做的事情,可是太多了。


    所以她努力镇定了情绪后,又问温伯:“你是怎么受伤的?”


    温伯叹了口气;“许是我在莘乡打听得太细,还没离开,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人不多,但是身手特别好,最后,还是我绕到了山上,利用我以前跟段将军打猎设下的陷阱,才摆脱了他们。当时我不敢回去找夫人,生怕他们顺藤摸瓜,再寻到你。于是便随便上了一艘船,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只是半路不小心丢了盘缠,只能写信托驿站信使送去。”


    温伯这一路实在不易,幸好有惊无险。


    香草给温伯熬药的功夫,小婵从行李包里掏出舆图,看了看温伯所说的地方,那里离御蓝山不远,靠着北地。


    只是御蓝山之战不久后,那里就不是中原的地盘了。


    父亲的骨骸,就算刀山火海,她也要找寻回来。


    只是温伯受伤,恐怕是打草惊蛇了。


    不过惊一惊那条阴毒的蛇也好,她的父亲还在御蓝山的极北之地挨冻受苦,岂容他这个杀人凶手日日安眠?


    ……


    此时京城姬家的书斋里,姬禀中正阴沉着脸。


    “那个胡乱打听‘姬禀良’的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询问着从老家赶回来的属下。


    “他总是蒙着汗巾子,还戴着斗笠,操的又是本地方言,实在是没看清模样。要不是老夫人的婆子回村,无意中看到他跟邻村的人打听着姬禀良,压根察觉不到乡里来了这么一位。”


    姬禀中努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就算被扬了起来,也只能剩下一地尘埃。


    他当初处理得很干净,再加上有生身母亲杜氏,咬死了他就是姬禀央,并不怕别人翻检。


    但是若有心人就此做文章,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另外……”那人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郑铭公子托人给小的带话,说他按照您信里的行事。可是那段不惊中招之后,压根没有伤口恶化,昏迷不醒。反过来,趁此机会,设下圈套,吞并了申州,还将沂山收复,打得戎人节节败退……沂山背面的那个场子,彻底废了!”


    姬禀中的眼皮狠狠一跳,头穴一阵发疼。


    那人还在说:“郑大公子说了,郑家如今败落,给大人您撑不了伞。当年您跟着老帮主跟戎人走私买卖这么多年,若是一旦曝光,恐怕……”


    姬禀中冷笑一声,知道郑铭公子这话的意思。


    人都瞧不起六品粮官。


    殊不知,他就是凭借走南闯北的便利,背靠着当年投奔的青莲帮,给自己额外赚了一份不菲家业,更是跟各方建立了错综复杂的联系。


    只是他在各方利益链里,本是无足轻重的棋子。


    昔日高高在上的通州太守之子,如今竟然想倒转过来,敲他这个走卒的竹杠。


    郑家丧家之犬,没有多少利用的价值了,不过总得出点血,才能让他安生些。


    想到这,他忍着肉疼,取了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了来人:“多谢郑公子的帮衬,去把这个给他送去,戎人那也没多少需要花银子的地方,让公子节俭些用吧!”


    那人压低声音道:“就像您说的,他要银子没用,他直接挑明了,说他要的是……这个……”


    姬禀中顺着视线一看,那人所指的是小路上烧水的铸铁茶壶。


    郑铭要的是铁!


    姬禀中眼神一跳:“他是从哪里听到我有这个的?”


    “小的也纳闷,可来者不肯透露。不过那郑家两兄弟如今都在北地,许是从戎人那边打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姬禀中的眼睛微微一眯:“他想要这个,晚了,沂山的场子都被段不惊给端了,那些铁锭运去也没用。再说了,西北那边肯定要查这条线,你去知会帮主,最近所有的铁锭生意,全都停了吧。”


    将人打发走后,姬禀中知道,他暗中经营了十余年的财路恐怕得断了。


    段不惊那边再次生变。


    可陆敬升当初明明说,段不惊得到那位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医相助,得在一个月后沂山负伤时。


    他都已经借着郑铭安排刺客,提前了段不惊的负伤时间,怎么还是让姓段的逃过一劫?


    想到他那个大女儿姬小婵,姬禀中隐隐有些不妙之感。


    虽然他跟陆敬升一样,并不觉得一个女人会起什么大作用。


    但这接二连三的状况,不得不让姬禀中考虑姬小婵也能“预知”这一点。


    如今,他最担心的便是,桑若一时失了分寸,跟小婵说出了他的身世机密。


    虽然桑若是要面子的人,不可能主动坦诚自己被大伯哥骗奸生子的隐情。


    可若受了姬小婵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有可能在她的女儿面前说走了嘴。


    该死,若是无人预知搅乱了世事,他本该是一路富贵荣光,在这飘摇乱世里,靠着左右逢源,借力打力,一路登上九五之位。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处处掣肘,事事不顺,越发走了下乘路子。


    若是预知之人都死光了,是不是一切都会归回原本的轨迹呢?


    陆敬升和姬小婵,他早就该一个都不留!


    想到这,他心烦难耐地抓挠了一下脸颊,手指湿润而腥臭,脸颊处再次化脓了起来!


    他气得将一旁的紫砂茶壶全都扫落在地,仰面坐在太师椅上,对着虚空喃喃自语道:“弟弟,你这是在变着法子报复我?可我能怎么做?不是我非要对不起你,是当时我不顺从,便也活不了命……我们姬家不能绝后啊!”


    梅娘立在室外,缓缓收回了要敲门的手,然后附耳在门板外,安静听了许久。


    当她回身时,却撞见自己的身后站着一少年,不知站了多久。


    梅娘没有防备,吓得手一颤,托盘上的茶壶差一点就跌落在地。


    姬会才伸手,将那茶壶扶住,然后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动作。


    梅娘慢慢舒缓着因为屏气而发疼的胸口,抿了抿嘴。


    她看了这位一向只读圣贤书的小公子一眼,端着托盘,安静而快速地离开了。


    待梅娘走后,姬会才听了里面砸摔东西的动静,轻蔑一笑,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而去。


    来年的科考快要临近了,最近家里人少,倒是适合他读书清静。


    ……


    再说姬小婵,陪着温伯在镇子里住的这些时日,也稍微打听了一下西北三州的动静。


    也许她离开时,段不惊正好接续上了新人,半夜时被窝也不空乏。


    所以段不惊并没有像小婵所担心的那样,掘地三尺地到处贴告示找寻她。


    由此可见,以前男人在耳鬓厮磨,情正浓时,说得什么半刻都离不得,不过是花言巧语罢了。


    姬小婵觉得自己比她那个娘亲都好骗,明知道段不惊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还差点信了他说的话。


    幸好以后,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间久了,相信段不惊也懒得再寻自己了。


    给温伯买草药的时候,小婵都是带着薄纱斗笠,免得自己的容貌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在街上走走停停,一路采买。


    不过在这镇子上能碰到两任前夫,却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数月不见,隔着几个摊子,乍一看到祁王,小婵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也许军中操练,祁王的皮肤晒得黝黑,个子似乎也抽高了些。


    没有了锦衣华服的映衬,一身军中常见的军官衣袍让他多了阳刚之气。


    而一旁的陆敬升则在几辆运粮车上,吃力地爬上爬下,似乎正在找寻什么。


    找了一圈,似乎一无所获。陆敬升这才气喘吁吁地从车上跳下来。


    “你不是说,这个时间段,会从前往北地的货车里截获到一批铁锭吗?寻了半天,你找到什么了?”萧慎翘着二郎腿,坐在茶摊上,不屑地问。


    前天陆敬升来寻他说,过两天寒衣节时,会有一批走私的铁锭出现在珲通县。这批铁锭会被赫达部所获,从而锻造出大量武器。


    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这。


    萧慎如今已经习惯了陆大人占卜的时灵,时不灵。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陆大人又失败了。


    陆敬升也是前几天才想到这件往事。


    第二世时,萧慎的舅舅去珲通县巡查,结果破获了一起铁锭大案,因而得到了嘉奖。


    当时祁王替舅舅高兴,还拉着小婵去了京城里有名的字画铺子,给他舅舅挑选一块题词为“南金东箭”的匾额,作为贺礼。


    这一切恰好被卖字画贴补家用的他在后堂偷偷听到。


    祁王当时兴高采烈地炫耀,说什么他舅舅在“寒衣节”这天查获铁锭,乃是故去的祖宗庇佑,还让小婵跟他一起回王府祭祖呢。


    到了这第三世时,眼看着十月初一要到了,耿仲明一点也没有去珲通县的意思。


    陆敬升急了:那么一大批铁锭若是落入北地戎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陆敬升便说服萧慎,来到这里,看看能不能寻到那批铁锭的踪迹。


    可惜查遍了所有的货车,都没发现夹带铁锭。


    小婵隔着货摊,听着他们俩的对话,也想到了耿仲明上辈子在“寒衣节”所破的走私案子。


    看来世事改变,也影响了这个瞎猫撞见死耗子的走私案子。


    本该运往北地的铁锭,消失不见了。


    当年这件案子虽然查获了大量贼赃,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并没有人查到这些铁锭是从哪个矿场流传出来的。


    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因素导致铁锭不再运输?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沂山之变——现在的沂山已经尽数在段不惊的掌控之下。


    不过这跟铁锭走私中断有什么联系,小婵就不得而知了。


    她不想节外生枝,将自己的面纱遮盖好,就偷偷回了客栈。


    此时月初,天上一钩弯月不太透亮,也许明日还要下一场秋雨。


    就是不知重新收复的沂山,是不是也笼在一片朦胧月光下?


    此时的段不惊,站在沂山的北山那一面,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亮,看着兵卒们从半山腰的山洞里,运出那些冶炼的工具。


    莫问这几日都没怎么吃好东西,一看到炖菜放黄酱一类的,就会扶着墙呕吐。


    再加上白兰那丫头跟嫂子一起消失不见了,他连顺口的东西都吃不到,整个人都瘦削了不少。


    他无精打采地偷偷瞟了一眼大哥。


    自从城郊村落一场惊天动地的“黄金雨”后,大哥就很少跟他说话了。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谁知道有那么多的凑巧。


    起因就是京城的荣太后给大哥送来了一位公主。


    不过大哥都成婚了,跟嫂子感情又好,自然不会收。


    当时大哥的意思,是要把这位公主送到威风大营去。


    因为大哥之前听说,这位公主原本是要婚配给祁王的,他有成人之美,就不破坏公主的天命姻缘了。


    可那么主当时在军营里看到大哥之后,眼睛就直了。


    那德行跟田间偷窥大哥的老婶子们,没什么区别。


    任凭大哥说什么,她就是不肯走,非说什么皇命在身,此生就是段将军的妻了。


    而且她还自己换上了嫁衣,表示既然已经到了淦州,她便与将军在军营,就地拜堂成婚。


    段不惊看那么主说话,跟她死鬼父皇一样,都有些发癫,不管咸淡,张嘴就来。


    他懒得废话,只让莫问带人,把公主和她的东西打包,统统送威风大营去。


    反正威风大营甥舅二人,都是光棍汉。


    若是能有一个娶了老婆,也省得隔三差五地跑到别人的地盘,眼巴巴接盘别人家的媳妇。


    可是莫问看着那么主清高又娇媚的样子,有些活络肠子了。


    虽然安庆没有嫂子生得那么貌美惊人,但她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啊!


    他莫问的模样长得没比大哥差太多,个头嘛……以后也会长得跟大哥一样高。


    总之,莫问向来都捡大哥穿小的衣服。


    既然是大哥不要的女人,自然是他来捡漏,哪有便宜外人的道理?


    就这么的,莫问生出了天大胆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偷偷命手下给他寻了一处宅子,然后借口说段将军给公主准备了宅子,就这么的,把安庆给接到了那农家院里去了。


    结果那么主不光样子没有嫂子好看,脾气也大得不得了。


    当他跟安庆公主宣布,自己的大哥不要她,把她许配给自己时,那么主跟疯子一样,让他撒泡尿照照,到底是哪里配得上她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


    莫小爷不爱听了,瞪眼睛刚要骂人,安庆公主先发了皇室威风,把一屋子的东西都摔了。


    她气得发钗散乱,瞪着眼睛嚷嚷着要去见段不惊,问他把堂堂公主许配给个黑矬子乡巴佬,是多不把皇权圣恩放在眼里。


    莫问气得想要拔刀,可那么主先拿一把剑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声称莫问要是敢往屋里迈一步,她就立刻抹脖子自尽。


    莫问一看她这疯魔德行,也有点后悔了,想要将这么主拽上车,再给威风大营那两位降魔的天王送去。


    谁想到,公主就是用剑架着脖子,除了段不惊,和送吃食端尿盆的下人,谁也不许进屋子。


    那几天,给莫问愁坏了,不敢在段不惊跟前露头,又得伺候寻死觅活的公主姑奶奶。


    他也才知道,原来入口的水,还他娘的分三六九等,这泡绿茶的水温高了,冲八宝粉的水不够烫,洗脸的水太凉……


    林林总总,烦得莫问直挠头,想要一茶壶开水,烫死这矫情女。


    他肠子都悔绿了,大哥不要么主,原来是因为这玩意儿伺候不明白,不好养啊?


    他那天刚回军营,就听到将军府来人禀报,说嫂子不见了。


    当时大哥的脸色,甭提有多吓人了。


    那边一封城,这边大哥便开始盘问起了李彪,问夫人还有她的身边人最近有什么异常。


    李彪想了想,突然说起,他那天给香草一块糕饼,然后被香草再三追问的事情了。


    于是这一块御贡糕饼,又牵扯到了给李彪糕饼的莫问身上。


    莫问也是扛不住,大哥黑着脸一问,他就将自己买宅子安置安庆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当时大哥的表情跟吞了一壶鸩酒般难看,问他带公主去村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跟着。


    莫问想了想说,倒是有一辆马车,跟得不紧,还没入村就走了分岔路,应该是顺路的旅客,所以他回头看了一会,也没在意。


    大哥一副懒得跟他说话的阎王样,带人骑马就去了那村子。


    等进去之后,大哥便问那么主,这几天有没有人偷偷来见她。


    可还没等问几句,院子就被轰成了粪场。


    莫问当时没敢进屋,站在院子里,首当其冲,炸得最狼狈。


    后来没有追到人,莫问和李彪他们在河里洗刷干净,回军营又洗刷了好几桶井水。


    然后莫问就被大哥命人按住,打了足足二十军棍。


    李彪也陪着他挨打了,可为啥李彪只挨了五下?


    莫问从小到大,都被段不惊当亲弟弟般惯大的。


    就算在土匪窝子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疼就不说了,关键是丢人啊!


    他堂堂莫爷,当着军营那么多人的面,被人打得屁股都开花了。


    叫他以后如何做人?


    就在莫问委屈得哭爹喊娘时,一旁陪打的李彪叹气道:“我的莫小爷,你就偷着乐吧。也就是你了,换成别人,干出这样的缺德事儿,大当家早就一刀将人砍成两半了。”


    于是在李彪的解释下,莫问的脑子才捋明白自己闯了什么泼天大祸。


    原来嫂子误以为,是大哥私留下了安庆公主,在外面金屋藏娇。


    而嫂子因为误会,带着两个丫鬟还有金银细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那城郊农舍里的一声响,也是嫂子亲自搞出来的,还特意等到院子里人全的时候才炸,务求雨露均沾,炸得满地金花……


    当时那位安庆公主都没能幸免,因为打开窗户探头看热闹,被迸得满脸都是。


    莫问听傻了,突然发现嫂子不光长得比公主好看,还比公主更手黑心狠!


    炸山的硝石炮仗啊,差点就扔在他脑袋上。


    作者有话说:


    咩!!热热的夏天,啥也吃不下


    姬禀良是姬禀中过继给别人家的名字,在军中叫姬禀良不过叙事的是温伯,所以为了方便理解叫姬禀中,反正是同一个人


    第54章 第 54 章 同船共渡


    那院子太臭了, 公主连脸都来不及洗,连哭带骂地被人送上了马车,吐得都要呕过去了。


    就这么一路香飘万里, 被送到威风大营去了。


    挨了板子之后,莫问撅着屁股, 躺了两天才能下地。


    那几天都看不见大哥的人影, 好像他把三州地界都找遍了。


    现在嫂子一直没有消息, 大哥整个人都是生人勿近的阴郁。


    莫问知道自己闯下什么祸事后,一直不敢上段不惊的近前。


    如今趁着上沂山查封冶炼场子的功夫,他终于可以一瘸一拐, 看准了时机,给段不惊殷勤递了水壶。


    “大哥,你半天没喝水了, 喝一点润润喉吧。”


    段不惊没有伸手, 只是道:“你喝过了吧?别给我,恶心。”


    莫问的嘴角耷拉了下来。自从被黄金雨喷过以后,大哥对他的嫌弃特别明显。


    如今大哥跟嫂子一样, 有些洁癖。


    莫问碰过的东西, 段不惊都不肯用。


    就在这时,关震已经带人清点了器具数目。


    他走过来低声道:“这处冶炼场的铁锭,都是从中原那边运来的。据逃到附近村落的工人说,此地锻造已有五年了。怪不得戎人越发嚣张, 边市怎么禁止交易都没能断了他们的武器。”


    这冶炼场里出来的都是武器,却没有民生锅具。


    有了武器的普通戎人,想要吃一口热饭,获取锅具,就只能跟着部落的首领去抢, 如此往复,边关骚扰不断。


    段不惊淡淡道:“派人继续查,一定把这条线全都揪出来。”


    关震领命,然后又小心翼翼道:“夫人当初走的时候,雇佣的是私船,途中还换了两次随船的车夫,我派人查到一半就断了线,但看她们要去的位置,并不是莘乡老家。”


    段不惊垂眸道:“查错方向了,你应该去查温伯离开莘乡后,又一路去了哪里。”


    说到这,段不惊顿了顿,道:“算了,不用找了。”


    就在这时,卢能夫妻也从那矿场里出来了。


    听到段不惊说这话,戚夫人心里一松。


    关于淦州城郊小院的那一场倾盆大“雨”,她事后有所耳闻。


    这个姬小婵平日里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玲珑纤弱,发起火来,竟然这么邪性!


    真是让戚夫人刮目相看,再刮目相看。


    可是段不惊是什么人,心狠手辣得很。


    小婵误会了他,还让他在部下面前这么没面子。


    若是段不惊顶在气头上找到人,只怕小婵会被收拾得很惨。


    听段不惊赌气说不找了,戚夫人反而替小婵松了一口气。


    小夫妻嘛,吵架了就分开一段,都冷静一下正好。


    她这边也会偷偷派人去找小婵,跟她解释清楚了,劝回来就好了。


    所以戚夫人劝解道:“段将军,你也别生小婵的气,她跟我是一个性子,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等她出去散散心,消气之后,自然就回来了。对了,明日三州布防,还有乡绅说的荒田如何划分公私田地的事情,我家老卢一会还得跟你商量商量……”


    “戚夫人看着办吧,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军务和地方事务全请夫人和卢大人暂为代管。”


    戚夫人诧异瞪着他:“你要干嘛去?”


    段不惊淡淡道:“夫人跑了,不去追,难道在府里等死,盼她生一点良心,再回来给我奔丧不成?”


    西北战况的尾子,如今已经清理干净。他忍了这么多天,已经到极限了。


    而且他请托了黑白两道的人脉,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说是找到了那几个姑娘雇镖的线索了。


    所以他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今晚就要出发,去抓抛夫弃家的东西。


    戚夫人赶紧打圆场道:“何必将军出山?小婵不过是误会将军了。也怪不得她,等我派人找到她,好好劝一劝她就回来了。”


    段不惊笑了一下,道:“她等这样的误会,已经甚久了。岂是一劝就能回来的?”


    戚柔一皱眉,有些不明白段不惊话里的意思。


    不过西北如今乱局刚定,各个地方豪绅都需要安抚笼络。


    大片的荒地划分,可是得罪人的活,稍有不慎,就难以平衡各方势力。


    在这个节骨眼离开,段不惊是想前功尽弃不成?


    这实在不像野心膨胀,城府极深的段不惊能做出的事情。


    所以她忍不住问了出来:“段将军,你确定要这么做?”


    段不惊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着卢能夫妻拱了拱手:“段某半生亲友缘浅,唯有认识潞州卢生,才知情义无价,莫说托付三州,就是段某的性命,也堪托付贤伉俪!”


    卢能的泪腺向来很浅,段将军平时跟他话语不多,谁知他心底竟然如此信任着他。


    君子之交,就该如救命的一瓢之水。


    无色无味,却滋润着彼此啊!


    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伸手抱了抱段不惊:“不惊,你放心去吧!一切有兄长我呢!”


    段不惊抱了抱拳,转头纵身上马,带着关震等人一路绝尘而去。


    戚夫人没想到他居然说走就走,就好像托付的是家里的三亩薄田,而不是三州的兵权沃土。


    以至于她半天没回过神来,忍不住问夫君:“你怎么答应得如此痛快。难道你不怕段不惊故意留下分田的烂摊子,只是为了让你我当出头鸟,去得罪地方乡绅,而设下什么圈套吗?”


    卢能却不觉得有什么:“他老婆都跑了,这时候还设圈套,那还是人吗?自然是急着把夫人找回来,越早越好啊。段将军将家里的事情处置得差不多再走,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他家事如此不安宁,你我二人自然要在公务上多帮衬他。再说眼前荒田分配的事情,本来就是地方庶务,他不熟悉,留下也无益啊。”


    戚柔突然明白为什么段不惊会在清洗三州太守时,独独放心留下她的丈夫了。


    跟心思至诚之人打交道,任何的心眼子都成了亵渎。


    她的丈夫,就是凭借着一片赤子之心,在掀起西北三州血雨腥风的阎王手中,安然奇迹地存留了下来。


    ……


    温伯的伤用对了药之后,好得很快,没过几日,就能拄拐下地走动了。


    姬小婵原本还担心着两个前夫在此地逗留太久,会跟她不期而遇。


    不过还好,因为一直没有铁锭走私的线索,这两个人好像第二天就离开了镇子。


    于是采买好御寒的衣服后,姬小婵确定了路线,决定先去御蓝山,将父亲的骨骸接回来。


    她时间有限,不知大限结果如何,总不能自己身死时,还把父亲留在苦寒之地。


    南北虽然禁止经商多年,但是私下里偷做买卖的也不少,只是眼下秋收农忙,往来的货船并不是很多。


    小婵也是花了高价,才雇到船夫,能把她们送到距离御蓝山有一段距离的村镇。


    等登船之后,船夫快要开船时,突然岸边传来“等一下”的呼喊声。


    姬小婵从船舱探头去看。


    糟糕!竟然是两个前世冤家,带着几个侍卫大声喊船。


    因为他们穿着军服,船家立刻听话卸了帆劲儿,就算小婵有心阻止,也来不及了。


    于是这几个官兵,到底上了客船。


    登上了船后,船家倒是跟几位军爷打了招呼:“船舱里有几位女客,人家是包船,小的本不该载别人的。诸位军爷不是只有一程地吗?一会到了,要不还是受累一下,在外面坐一坐吧。”


    萧慎如今脾气倒是随和不少,没有再耍他的王爷威风,听了这话,也只是撩起衣袍,坐在了甲板的木箱子上。


    他和陆敬升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所以小婵隔着船舱也听得真切。


    原来是萧慎临时接了差事,要去前面的乡镇看一看边塞布防,就折返回来。


    结果碰巧拦了她的船,走一走顺风的路程。


    而陆敬升还不死心,一个劲儿劝萧慎再回珲通县找一找,说不定就能找到铁锭走私案的线索了。


    萧慎背靠着摞起的箱子,懒洋洋道:“陆大人,知道我舅舅说你这样神神鬼鬼是什么情况吗?”


    陆敬升没吭声,于是萧慎接着道:“他说你是孟婆汤没喝干净,错把前世当了今生。”


    陆敬升沉默了一会,却是苍凉一笑:“他说得对,我若是喝干净,全忘了,倒也是福气一件。就像你,什么也不知道,活得倒也自在。”


    萧慎被陆敬升这一句也干沉默了,停顿了好一会才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必缅怀过去,我要的一切,迟早会抢回来。”


    这一句话把船舱里的姬小婵给干沉默了——萧慎要抢什么?求求两位前夫都多喝点孟婆汤吧。


    不但忘了前世,也忘了今生,可别再没完没了。


    温伯知道萧慎纠缠过小婵,小声道:“夫人莫怕,若实在不行,我一杆子将他们都打入河里。”


    小婵忍不住一笑:“我怕他们做什么?又不亏欠他们的,等一会他们就下船了,我们忍忍就好。”


    再拐过一片芦苇荡,就到了下一个河埠头,他们应该就能下船了。


    可就在船要靠近芦苇荡时,温伯紧紧盯了一会,眼角的皱纹紧锁,突然低声说:“不好,前面的芦苇荡不能进。”


    小婵问:“为什么?”


    “我们船行得越来越近了,可芦苇荡里却一只水鸟都没飞出。”


    水鸟成群而栖息,总有站岗警戒的,不可能连只鸟影子都没有。


    小婵明白了,芦苇荡里,应该埋伏了人。


    温伯戴好斗笠,围住巾布,出了船舱告知了船夫。


    两名船夫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


    萧慎注意到了,也走了过来,询问怎么了。


    听船夫一说,他迅速看向芦苇荡,然后从侍卫的手里接过弓箭,朝着芦苇荡射去。


    果然,一箭之后,还是没有水鸟飞出。


    萧慎当机立断道:“拨转船头,回去!”


    就在船头拨转时,许是被船夫用力撑向河底的竹竿子刮到,有什么东西飘飘忽忽地从河底浮起。


    香草好奇地从船舱探出了头去看,没防备吓得“嗷”得一声,嚎叫出来。


    原来那浮上来的白花花的东西,是绑成一串的尸体。


    因为河水浸泡,一个个涨得硕大无比,甚是恐怖。


    看来船夫方才的搅动,松动了绑缚在尸体上的石头,所以他们才从河底浮了上来。


    萧慎听到船舱里的叫,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喝令道:“莫叫!你们是要把贼人都招来……”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了脸上长着胎记的白兰。


    小婵身边的这个丫头样貌独特,所以萧慎印象深刻。


    他迅速把目光移向白兰身旁那个围着纱巾的纤瘦的姑娘。


    小婵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洪水猛兽的前夫们也都成了同舟共济的自救人。


    她摘了面纱,冷静提醒道:“祁王,要不要寻些油布,提防水贼火袭?”


    水贼控制船只无非这几样,火箭烧帆,水底凿船,或者小艇上船杀人。


    他们现在距离芦苇荡有一大段距离,赶紧自救,可能还来得及。


    萧慎突然看到日思夜想的俏丽容颜,一时回不了神,还在愣愣:“你怎么会在船上?”


    就在这时,陆敬升急不可耐地过来,想问萧慎什么情况。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眼熟又陌生的明媚女郎。


    跟记忆里那个总是咳嗽羸弱的少女不同,眼前的姬小婵带着一股恍如浴火重生的朝气。


    尤其是她成婚之后,眉眼似乎又长开些。


    那一张惊艳的脸,竟是年少最绮丽的梦里,都不敢梦的美好。


    结果,船舱口的木雕塑像便又多了一座。


    小婵问他们该如何行事,他们也不吭声。


    小婵实在等不了二位回神,抬手便甩了他俩一人一个清脆的巴掌:“再不醒醒,我们要一起下河饮孟婆汤了!”


    萧慎终于回神,咬牙切齿瞪着她:“你又打我!”


    就在这时,温伯低声道:“不好,他们开始射箭了。”


    许是看船久久不进芦苇荡,那些贼人打算先发制人,竟然放出了带着火的箭,打算烧掉船帆。


    幸好两个船夫有经验,拨转船头时已经放下了船帆,大部分染着火的箭,都落空了。


    还有些箭,被船头的侍卫用盾牌挡住了。


    就在这时,有几只小船突然从芦苇荡里窜出来,朝着他们追了过来。


    萧慎拨开了陆敬升,迅速带着侍卫,以木箱子为掩体,朝着那些小船上的人拉弓放箭。


    陆敬升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躲进了船舱里。


    他努力镇定,安慰小婵莫要担心。


    正说到一切都有他时,却看他那羸弱多病的前世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然后如同看到猎物的小猫,迅速朝着靠近船舱的船帮子扑去,将那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了抓着船帮的一只大手上。


    伴着迸溅的鲜血,还有一声惨叫,那从水里钻出的偷袭者,跌落水中,咕嘟开始喝水。


    而在这时,温伯也用船桨,砸下几个偷袭者。


    白兰则用烧水茶壶,往上船的人脸上浇刚滚的开水。


    小婵抽回匕首,嫌弃陆敬升碍事,一把将他推入船舱,然后匕首翻转,再次狠狠扎向上船的人。


    段不惊在婚后,教了她不少防身的小技巧。


    用刀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要手怯,刀要比眼睛还快。


    小婵一直苦无实战,没想到这次竟然用上了。


    这种手起刀落的感觉……似乎比射箭,还要再爽利些。


    那些人许是看到了船上有官兵,又都是硬茬子,实在不好下手,在听到芦苇荡一声哨响后,便迅速撤退了。


    陆敬升从船里出来时,心有余悸看向他那羸弱不能自理的前世妻子。


    小婵的半边脸颊迸溅了鲜血,立在船头,用手帕擦拭匕首。


    一阵风袭来,鬓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映衬得她粉颊红唇,明艳而危险得如勾魂的女鬼差。


    他一时恍惚,突然发现,似乎再也无法从这个全然陌生的女子身上,找寻到半点昔日“菀柳”的影子了。


    他呆呆晃动了一下目光,发现一旁年轻的王爷将军,也在紧紧盯看着小婵。


    那眼神里有惊艳、激赏,还有不甘,更有男人夹杂欲念,势在必得的贪婪。


    丝毫没有前世记忆的人,也就没了太多的隔阂负担。


    萧慎遵从内心走了过去,掏出手帕,想要替小婵擦拭脸颊上的血迹。


    姬小婵敏捷一躲,抬眼挑眉提醒祁王别太孟浪了!


    萧慎靠在甲板上低头问道:“多日不见,姬小姐同我没有话讲?”


    小婵收好了匕首,抬头看向萧慎:“祁王安康,请叫我姬夫人。”


    虽然她跟段不惊已经一捆炮仗,一嘣两散了,但是这些私人事情,不必跟心怀不轨的人细讲。


    她如今可还顶着西北兵王夫人的头衔,不用白不用!


    萧慎似乎也才想起小婵已成婚的事实,冷笑道:“段不惊难道死透了?不然怎么会放你自己出门,差点被水贼打劫。”


    小婵淡淡道:“不过是回家祭祖,不必劳烦我夫君相陪。”


    萧慎想了想船只原本要行进的方向:“祭祖?你祭奠谁?怎么还直直往北去?”


    “我姬家一位堂叔当年战死沙场,我想去祭拜一下英灵。”


    要不是姬小婵的表情太过庄严肃穆,萧慎怀疑她满嘴胡说八道。


    陆大人这时却凑过来,疑惑地问:“哪位堂叔?我怎么不知……”


    姬小婵差点忘了,这还有一位熟悉姬家的前前姑爷呢!


    她飞斜来凌厉的眼神,陆敬升立刻闭嘴。


    香草并不知道自家夫人在京城时的风云,一看两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围着她家夫人说话。


    她隐约觉得不妥,便问白兰,这二位大人是干什么的。


    白兰偷偷指了指那个斯文俊秀的:“这是差一点跟我家夫人订婚的陆大人。”


    她又指了指那个一身军官装扮的英俊男子:“这是差一点点跟我家夫人订婚的祁王爷。”


    香草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一点点,段将军都知道?”


    白兰理所当然道:“段将军当初亲自驾着马车,甩着鞭子超过了祁王的马车,才先来了一步。将军甚至还跟祁王打了一架,才抢到我们夫人的,自然知道了!”


    香草心有余悸点了点头:“都这样了,将军还敢在外面拈花惹草,他是真不怕自家后院起火啊!”


    白兰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当船终于靠岸时,小婵跟两位大人告别,表示自己先去客栈休息一下。


    可萧慎却以担心将军夫人的安全的名义,不肯放行,非要亲自保护她的行程安全。


    小婵叹气:“你们要查的铁锭案子不是可能有线索了吗?有跟我胡扯的时间,不妨去查查案子。”


    陆敬升一愣,问:“你怎么知道铁锭案的线索,为何这么说?”


    姬小婵道:“芦苇荡的那些人,害了不止一艘来往船只,可是现在这个季节,并非货运的时节,往来多为空船。他们却一直耐心等候,还不肯凿船放水,是因为他们要打劫的不是船上的人和货,而是船。”


    萧慎皱眉:“你是说,他们劫持船只,是为了运铁锭之用?”


    小婵心说:我其实是瞎猜的,胡说八道了这么多,只想让你俩有点正事做,莫来缠我。


    不过平面上,她却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若陆大人在船上时说的铁锭案,所言非虚,王爷不妨从这方面细细追查一下。此事干系国之根本,还望二位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萧慎点了点头:“既然此处这么危险,你更不能乱走了。来人,将姬夫人送到客栈,妥善看护起来。”


    相比之下,还是前前夫懂礼节,陆敬升劝道:“你还是听王爷的吧,此地现在太危险了。”


    姬小婵冷冷看着他们:“二位是在教平虏大将军的夫人做事吗?”


    对面的两位,脸色顿时难堪了几分。


    不过萧慎竟是最先恢复脸色的。


    他当初没打过段不惊,技不如人,没话说。


    既然段不惊迟迟不能暴毙,那么萧慎觉得自己应该还有打败段不惊,堂堂正正赢回小婵的那一天。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儿女情长,河里死了那么多人,不知有多少过往船只遇害。


    既然让碰到,他便有责任查明这一切。


    所以他终于软了些态度对小婵道:“姬夫人,我带的人手不太多,恐怕不能分拨太多人给你,待我去官府调拨些人手……”


    “不要调,各个地方的情形都是错综复杂,万一有人官匪勾结,恐怕会打草惊蛇。你看你能不能联系上耿将军,由他带兵过来增援,会更稳妥些。”


    关于上一世寒衣节的铁锭案,小婵了解的,比当初只听了皮毛的陆敬升要多。


    耿将军上一世发现了有人走私铁锭后,立刻询问了本地县丞郭大人,没想到线索到了他那里时,他却因为醉酒失足落河。


    很显然,有人生怕郭县丞说出不该说的,而杀人灭口。


    所以一看他们要去联系本地县丞,小婵立刻提醒。


    作者有话说:


    嗯~~上一章标题的内容,其实是这一章的开头。


    昨天贴文的时候,又困又累,睁不开眼,少贴了一段,睡醒才发现


    第55章 第 55 章 吸血伥鬼


    听了小婵的话, 萧慎的表情一紧。


    他突然想到,自己当初跟陆敬升来此地调查铁锭走私的时候,那个郭县丞也是不请自来, 主动前来问询威风大营官兵来此,是不是有要务要查。


    萧慎并没跟郭县丞亮明身份, 当时陆大人似乎跟郭县丞多询问了几句跟铁锭有关的问题。


    若真是从衙门走漏的风声, 那他们这几日什么也没有查到, 也不奇怪了。


    既然怕风声走漏,萧慎派人去给威风大营送信之后,并没有去珲通县。


    他们一行人悄悄去了隔壁县, 包下了一家客栈,一起入住了进去。


    小婵心知这里危机四伏,倒也不急着摆脱萧慎等人。


    吃过了晚饭, 几个人坐在饭厅里, 小婵问萧慎可有舆图。


    萧慎掏出了本地舆图,铺开指了指一处地方:“这就是我们今日遇袭的位置。”


    小婵默默看了一会,沿着那芦苇荡划到另一处分岔河流旁, 用纤纤玉指点了点。


    “那些水贼不能一直泡在芦苇荡里, 晚上也是要上岸休息的。我看这里地势不挨附近村庄,而且还有废弃的河埠头,你说他们会不会在这里落脚装船?”


    既然抢了船,自然要运东西, 若能探明他们在运什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萧慎也觉得小婵说得在理,当下便准备入夜时,带人去探查一番。


    陆敬升一直没有说话。


    从方才船上遇到危机开始,看似是萧慎在做决定, 可局势一直在由小婵把控。


    他发现自己以前对姬小婵看法太过浅薄。


    他竟然一直觉得小婵只是在乡下长大,近视浅薄的妇人。


    现在再想想姬禀央说,也许世事一切变化,是另一个重生者在推动,竟然变得真实可信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种种,可能都被姬小婵搅得粉碎,陆敬升一直略略有些扭曲的自尊心,再次变得别扭起来。


    所以就在萧慎带着人出发之后,陆敬升叫住了准备回房间的姬小婵。


    “你我联手,本来今世可以打一副绝佳的好牌,为何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去帮衬前世害了你的段不惊。”


    小婵看了看他,想着陆敬升之前一直帮衬着那个京城假货,突然有了和前前夫细聊的雅兴。


    所以她选了客栈无人的长廊,伴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响起的雨声,打量着前前夫。


    “其实我一直很纳闷,你为何要如此帮衬姬大人?若只是因为他曾是你的前岳父,这种孝心未免也太过了。”


    陆敬升苦笑了一下,终于决定跟小婵透露一下实底,让她明白到底错过了什么机缘:“小婵,你第一世最后怎样,我走得太早,并不知情。可是第二世,你被段不惊害死之后,你的父亲荣登大宝,成为了复辟大周的第一代明主……你若肯跟我联手,你本该是护国长公主才对!”


    说完这话,他好整以暇,从容等待小婵露出懊悔的表情。


    可小婵却猛然回头,目光如吃人的小兽,死死瞪着他道:“你……说什么?他最后做了皇帝?”


    陆敬升懂得小婵此时的激动,换了是谁,都会追悔莫及,想着如何弥补。


    “他尽量柔声安慰道:“虽然你投靠段不惊,犯了许多不可弥补的错处,但你毕竟是姬大人的嫡长女,他会原谅你的。”


    姬小婵忍住想要嗤笑这颠倒错乱的冲动,不无嘲讽道:“他前世也不过做到五品,手里无兵无权,如何能当皇帝?复辟大周?一个乡下九代种地的姬家,跟大周姬姓有几文钱的关系?”


    陆敬升见她不信,干脆将话说透:“你死之后,段不惊患了重病,下落不明。姬大人大病初愈之后,便誓言为你报仇,联合了祁王,拿下了威风大营,一路高歌猛进,攻入京城,杀死了郑家父子后,祁王高风亮节,让贤于姬大人,终于成就一代明主。”


    姬小婵朝前走了两步,将陆敬升一步步逼退到了廊柱处:“他是一代明主?你既然活到四十,那你告诉我,在你死前,这位大周明主可收复北地故土?”


    陆敬升喉咙一紧,兀自强辩:“戎人兵强马壮,岂是一代人能驱散得了的?”


    “那这位明主治理之下,大周朝是否国泰民安,百姓安生?他是否简衣素食,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


    陆敬升又被问得一愣,他第二世根本不在朝野,哪里知道姬禀央做了皇帝怎样。


    只是那会各地灾情不断……徭役甚重,因为新帝要修筑“思若宫”以此怀念亡妻桑若,当时京中文人可都赞颂新帝有情有义。


    听了陆敬升这么说,姬小婵彻底笑出了声:“这样啊……那他在我母亲撞棺而死之后,是否终身守节,不再娶妻纳妾?”


    陆敬升抿了抿嘴,陛下添丁,与民同庆。


    身处京城的人都知道:大周新帝继位短短一年,宫里就有三位妃嫔怀孕,诞下一子两女……


    姬小婵收起了笑,冷冷总结道:“我们这位大周天佑之君,借着我被毒杀惨死的机会,拉拢了手握兵权的祁王,以为我复仇为借口,推翻了失去左膀右臂的郑家父子,然后又以思念我母亲的名义,大肆兴修宫殿享乐,甚至一年内幸了可能不止三个女人。陆大人,你确定这样靠着妻女祭天,登上帝位的酒色之人,是天下大幸?”


    陆敬升被问得语塞,一时堵塞无言。


    最后,他艰涩吐出一句:“可……他是你的父亲啊!”


    姬小婵深吸一口气:“从他一路派人追杀我和母亲开始,我就没有这种狼心狗肺的父亲。陆敬升,我劝你也收了靠着前世机缘走捷径的心思,你认识的那位姬大人就是天生的伥鬼命,谁跟他亲近,他就拼命吸谁的福运。小心你为虎作伥,最后却落得满盘皆输,空忙一场。”


    说到为虎作伥的时候,小婵特意加重了语气,让陆敬升的心头一颤,疑心她知道自己为姬大人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语气艰涩道:“姬小婵,你原来不是这个样子,怎的说话如此刻薄?”


    小婵微微一笑:“嫁人次数多了,都会这样。毕竟见鬼太多,也学了几分鬼怪刻薄。”


    趁着陆敬升一阵难堪尴尬的功夫,小婵终于问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段不惊上一世为何会生病?”


    “我也不清楚,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听说是身染剧毒,虽然得了神医救治,但也断不了病根……”


    小婵突然意味阑珊,不想再跟陆敬升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小婵难得失眠了。


    从西北出来之后,她好不容易梳理了心情,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再去想段不惊了。


    结果却被前前夫的一番话搅动了心肠,辗转反侧。


    一想到段不惊上辈子可能中过毒,剧毒入口时,那种喉咙辛辣的感觉再次袭来。


    第二世时,自己一身嫁衣萎靡在男人的臂膀里,被剧毒折磨得心胆俱裂时,隐约中,有冰凉的嘴唇附着上来,大口地吸着自己呛得窒息的毒血……


    陆敬升说,在她死后,段不惊就开始莫名大病一场,会不会是因为他在自己临死之前,吸了她毒血的缘故?


    想到这,小婵的胸口微微一紧,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顶在那里,有些难受。


    上辈子的段侯爷是傻了吗?明知道她血里有毒,还用唇舌沾染。


    若只是为了个“色”,如此花下做鬼的昏头风流,压根不该是精明如斯会做出的事情。


    真是如此,那段不惊应该也后悔了?上天要是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一定会避开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帮着段不惊改命,避免了他被郑家父子操控为走卒的命运,更是助他在西北站稳了脚跟。


    最后又与他做了数月亲密无间的夫妻。


    这也算是报答了段不惊的情谊一场,落个两不亏欠。


    依着他的本事,没有奸人掣肘,避开命硬的自己,再加上迎娶金枝玉叶的公主为助力,将来一定会走得更高更稳。


    那姓段的,现在也已经将公主迎进将军府了吧?


    他若是个讲究些的君子,应该不会安排公主住在她的那间卧房吧?


    就算住了她的卧房,那枕头被面也该让人全换成新的了吧?


    尤其是她的那对貔貅新枕,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剪碎。


    要是被新人用了,她简直会恶心死。


    如此想想,心绪又是烦躁得不行。


    以至于第二天晨起的时候,小婵无精打采,黑眼圈特别重。


    当她立在客栈门口打哈欠的时候,正看见萧慎带着人回来。


    小婵靠在门框,漫不经心地看着祁王军靴上的一脚红色的烂泥。


    看来他昨日去了河边,应该大有收获。


    这位看上去心情不错,刚才在前面晨炊的铺子,还买了一份油纸包的糖饼。


    小婵洁癖犯了,本想提醒萧慎擦了鞋子再进来,结果又打起来哈欠。


    她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少年王爷突然手痒,将那份糖饼塞到了小婵的嘴里。


    混蛋东西,难道不知道这玩意刚出锅很烫吗?


    小婵被烫得一躲,那萧慎却将碰了她嘴的糖饼,移到了自己的嘴边,笑着狠咬了一口,咀嚼咽下。


    小婵用手帕擦嘴,蹙眉道:“你抽什么疯!”


    他又咬了一口:“看你一夜没睡好的样子,是在担心我吗?”


    小婵习惯性想要嘲讽祁王一下。


    可是想到,昨晚陆敬升说,那六耳猕猴就是靠拉拢祁王萧慎,才成功篡位的。


    她如今自然要一根根折断假货仰仗的大腿,让假货再也没有靠山可以吸血。


    于是,已经涌到舌尖的嘲讽,咽下去了大半,小婵脸色一变,和颜悦色道:“那些水贼残暴,祁王一心为民,自然让我等担心。”


    萧慎就是顺口犯贱,根本没想到小婵会对他有所回应。一时愣住了,咽下糖饼后,小心翼翼问:“那我要是受伤了,你该怎样?”


    小婵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你这样子也不像受了重伤,若只是磕破了皮,就多喝点粥补一补?”


    正好客栈早饭做好了,熬得浓稠的粟米粥,搭配咸鸡蛋和几样酱菜,倒也开胃。


    萧慎看着小婵亲自给他盛粥布菜的样子,一时有些恍惚了。


    原来小婵喜欢的,真是那种脚踏实地当差的男子啊。


    自己只是去查了一夜的案子,她就对自己如此关心,再没有以前爱答不理的样子。


    萧慎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贱了。


    这姬小婵,明明已经嫁人了,他凭什么要在意,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小婵也是饿了,昨天跟陆敬升说完话后,她晚上都没心情吃饭。


    刚才天不亮,肚子就开始咕咕叫,所以早早下来等饭。


    于是她也盛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后,在隔壁桌子坐下,给自己剥咸蛋吃。


    萧慎端着碗凑过来,坐到了她的桌旁,问:“猜猜我昨夜有何发现?”


    还不等小婵说话,他便道:“ 你所言不假,那个废弃的河埠头有五六条货船,有人把成箱的铁锭,往船上运。”


    说着,他便将一锭铁,放在了桌子上。


    小婵拿起来看,沉甸甸的一块,可就是这黑乎乎的东西,却能左右边防,决定中原此后数年的生死命运。


    小婵道:“他们之前应该是将铁锭运到此处中转,临时发生变故,所以想要运往别处,谁知你和陆大人盘查陆运枢纽,打草惊蛇,他们迫于无奈,才想劫持商船转运货物。”


    萧慎也很认可小婵的推断:“我已经通知了舅舅,这些铁,他们哪里都运不出去。”


    看来这一世,铁锭案的功劳,还是落在了耿家舅舅的手里。


    小婵倒是替耿将军高兴了一下,也算是弥补了耿将军上次包的厚重白包。


    不过萧慎有什么毛病,他吃粥离自己这么近作甚?


    “那个……王爷要不要挪挪?你脚上的泥,快要蹭到我了。”


    在这点上,段不惊就比萧慎强,无论在外面走了多么泥泞的路,他都会将鞋子擦干净才进门见她。


    萧慎却并不在乎小婵的嫌弃,得意笑道:“我知道你为何离开段不惊了。”


    说完,他挑眉看着小婵的侧脸:“我才从驿站听说,荣太后前些日子给段不惊赐婚了,将那个华安公主嫁给了他。”


    说到这,他试探问:“算算日子,她是不是到淦州了?你这么一个人跑出来,是被公主赶出来的?”


    小婵没吭声,用调羹舀着粥,小口小口地喝。


    萧慎看着她那凄楚孤苦的样子,一下子就脑补了华安公主如何飞扬跋扈痛骂小婵,让她腾位置的画面了。


    想到这,萧慎整个人仿佛被灵泉浇灌,连那一双凤眼都活络了。


    他忍不住自夸道:“想当年,先帝将那么主赐给我时,我宁可出走京城半年,也抗旨到底了。你当时若选了我,何至于如今受华安的腌臜气?”


    姬小婵吃不下了,放下碗,起身便要走。


    萧慎却不肯放过她,冷声嗤笑:“姓段的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匪,得赐公主,觉得自己一跃升天,该不会夜夜眠宿新人,压根管顾不得你了吧?”


    姬小婵将筷子狠狠摔在了他的身上:“我和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萧慎被她激起了脾气,抬手便想打人,可看她气得眼角发红,眼底发黑的眼圈,实在下不去手,只能狠狠抓握住她的手腕,一时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之前不是明明都想好了吗?


    总有一天,把她从段不惊的手里抢来,再弃如敝履,让她悔不当初。


    可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除了心中暗喜之外,更是生出无尽的心疼。


    看小婵还要挣扎,他将小婵使劲拽入怀里,嗅闻着她身上的馨香,贴着她的耳道:“别想着他了,跟了我吧,我会待你好的,就算是公主到我眼前,我看也不会看她一眼。”


    小婵深吸一口气,巧笑嫣然地迎向他,轻声道:“祁王的哪只眼睛看我像缺男人的样子?你想要得机会……排队去吧你!”


    说着,狠狠一脚,登时踹到了王爷小腿的迎面骨上。


    可惜被萧慎一拽,她还是跌落到了王爷怀中。


    一高一矮,依偎交颈,透过客栈的竹窗猛然一望,竟有几分俊男美女,打情骂俏的闲适意味。


    萧慎的胸口微微起伏,正要将她搂紧时,却听楼梯处有人高声道:“祁王,郭县丞前来拜访,说有事向您禀报。”


    萧慎和小婵转头一看,原来是陆敬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栈门口,


    他适时开口禀报,也算替小婵解围。


    不过就在萧慎放开小婵,往前走两步跟陆敬升说话时,一颗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子,从竹窗里斜飞进来,方才差一点就打在了萧慎的头穴上。


    这颗无人在意的石子就这么穿透了纸屏风,在人语喧哗的室内,砸出了一声闷响。


    姬小婵听到那郭县丞来,心念微微一松,赶紧跟萧慎叮咛道:“王爷一会说话悠着点,这位很有可能是来套话的,你一会多‘嗯嗯’几声,一定多听少回答。”


    萧慎方才被踹得腿骨生疼,还正气着呢。


    可看姬小婵倒像没事儿的人一般,情绪切换如同嗦粉般丝滑,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段不惊应该也是受不得她的脾气,才赶她走的。


    自己若是翻脸了,岂不是跟姓段的一样?


    这么想着,萧慎总算大度不跟小女子计较,冲着小婵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婵蹬蹬蹬上楼后,站在楼梯转角处,准备听听那郭县丞要来摆什么龙门阵。


    顺便也深呼吸一下,平复好情绪。


    其实她方才原本是想寻机会缓缓告知萧慎,那个假货的卑劣人品,以及她和那假货恶化糟糕的父女情分。


    最起码,不能让姬禀中继续披着慈父的人皮,吸她的血,掌控祁王的兵权。


    可是萧慎却作死,说起了段不惊的坏话。


    虽然萧慎也没说错什么,但小婵就是觉得刺耳不爱听。


    尤其是他说段不惊现在正在日日眠宿新人时,她胸口酸胀得厉害,那种一下下钝痛,真是能把人逼疯。


    幸好,给她品酌恶劣心情的时间不多。


    伴着楼下爽朗的笑声,那位郭县丞大步走了进来。


    “下官前日竟然不知您乃是京城祁王,言语失礼处,还请祁王多多恕罪。”


    小婵透过楼梯的围栏看到,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正在跟祁王施礼问安。


    萧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抬眼看着郭县丞,冷冷问道:“本王如今在军中服役,就算跟大部分同袍都没亮明过身份,郭县丞是从何处得知本王的身份?”


    郭县丞笑吟吟道:“是您那日离开本县时,卑职在京中的旧友,无意中认出了您,卑职这才得知,竟然漏拜了真佛。昨日不巧从码头那边听说,您又折返回来,却去了邻县投宿。卑职便起早赶来,看看祁王可有需要卑职帮衬的地方。”


    萧慎眯了眯眼,正要说话,突然想起了小婵方才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顺顺那女人的意思,免得她又冲着自己摔碗摔筷子的。


    “嗯……”


    郭县丞伸着脖子,洗耳恭听,等了半天 ,却发现这位年轻的王爷除了这个字,就没下文了。


    为了避免冷场尴尬,他只能继续说道:“最近周遭水道不甚太平,听说王爷带人走时,属下还在懊恼,没有派卫兵护送王爷。不知王爷突然折返,可是在半路遇到了麻烦?”


    萧慎翘起了二郎腿,漂亮得过分的脸儿微微侧向一旁,漫不经心地又“嗯”了一声。


    郭县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不知王爷打算何时再出发,这次卑职一定派足人手,护卫王爷安全。”


    这次,萧慎连“嗯”都懒得说了,只是目光炯炯看着郭县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郭县丞摸不准萧慎的脉门,心里一阵画魂。


    告知他萧慎身份人说了,祁王就是个京城纨绔,跟老祁王半根手指都没法比。


    他为人倨傲不羁,并非什么难对付的人,所以郭县丞此来,就是单纯套一套话,再安抚一下,尽快送走这位小爷便是了。


    可是今日一看,这个萧慎的言行处世,并不像是个心无城府的纨绔。


    郭县丞眼见套不出话来,也是有些心急,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若是王爷无事,那卑职便先告退了。”


    可就在他鞠躬行礼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在了萧慎那满是红泥的靴子上。


    郭县丞慢慢抬起头,微笑道:“昨夜雨大,祁王爷有事外出了吗?”


    作者有话说:


    咩~~~一到连载期就留不住指甲,非得剪得光秃秃的,敲字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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