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和亲队伍
小婵说话的声音很轻, 可是段不惊还是听到了些许。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打量着“姬禀良”那三个字,但始终没有走过来问小婵。
挖土的过程倒是很快, 段不惊带着几个手下,不一会就将骸骨挖了出来。
剩下的事情, 段不惊没有让小婵亲自去做。
而是让她跪在一旁, 为亡者烧纸。他亲自跳下去, 为亡者捡骨。
小婵曾听母亲提起过,父亲当初解救外祖,曾经断过肋骨。
如今父亲的遗骸只剩下累累白骨, 而那骨骸上的肋骨处,果然有断裂过的痕迹。
到了山下后,段不惊把骸骨移到了新买的棺椁里。
小婵将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赫然是她给段不惊当护身符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小银锁。
这是小婵在那把姬禀良佩刀上卸下的银锁, 母亲当年求的一对银锁中的一个,再次重新佩戴在了亡者的脖子上。
她默默说着:父亲,我这就接你回家, 去你原本该安歇的地方……
棺椁进不了村子, 所以段不惊直接派人连夜引走,送到船上。
小婵刚才哭得有些竭力,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她方才的哭泣,有一半是为父亲当年的冤死, 更多的却是哭着自己三世以来,遭受的种种苦楚。
在这陌生的天地间,杂草丛生的山坡上,小婵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时哭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等回到借宿的地方, 白兰和香草已经帮小婵烧好了水。
段不惊并没有用她们,而是亲自帮着小婵沐浴更衣,还用井水投凉了巾布,让她冰敷一下眼睛,好好歇息一下。
待二人洗漱之后,便早早睡下了。
这一夜,段不惊都没有去闹小婵。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小婵睡饱了一觉,终于缓过神来,便准备起床食饭。
北方的屋舍里都是土炕,随着土灶燃烧,这炕也暖烘烘的。
小婵起床洗漱后,觉得太冷,赶紧又跑回到了火炕上,不一会冰凉的身子也就变暖了。
白兰起早炖了一只鸡,起沙绵软的土豆吸饱了鲜嫩的鸡汁,比鸡肉都要好吃,外加一些当地的酱瓜酱豆,很下饭。
小婵坐在火炕上的小桌旁,就着香喷喷的饭菜,一点点平复了起伏的心绪。
她一直在等段不惊问,毕竟她在山上时,实在控制不住情绪,失态太甚。
像段不惊这样疑心重的,一定会起疑的。
可是段不惊居然连一个字都没提,只是不停给她夹用农家酱炖得软烂的鸡块。
最后到底是小婵忍不住了,问:“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段不惊抬头看了看她,伸手从脖颈里掏出那把小婵亲自给他戴上的小银锁,然后晃了晃:“我只知道,我有跟他一样的银锁,我跟他在你的心中一样重要。至于其他的,等你愿意讲时,再告诉我便好。”
小婵发现,只要不触动“离开他”的那条底线,段不惊简直宽和大度得像个圣人。
也许是心境改变的缘故。
若是以前段不惊这么说,她并不会信,总觉得段不惊是心存算计,谋划着她什么。
可是如今她似乎愿意相信一点点,这是走过腥风血雨的男人,独愿给她的一份温柔。
想到这,她忍不住揽住男人的腰肢,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段不惊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了,他低头问:“下面不是肿了吗?还撩拨我……”
姬小婵一下子涨红了脸。
旅途之中,多有不便,两个人能和衣而眠挨在一起睡就不错了。
所以前天寻租到这处院子后,两个人总算能独处一房,段不惊便有些撒开欢了。
他在这方面一向不知节制。再加上如今仗着喝了避子汤药,愈加得味。
结果昨天早晨起床时,见段不惊居然还闹他。小婵便扯谎说自己下面肿了,不甚舒服。
不过自己只是抱抱他,怎么就成了勾搭?
就在这时,屋外有人敲门,是关震来了。
他低声说:“大当家的,鞑靼那边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周围的暗哨说,周围突然多了来路不明的人马,操着鞑靼语,挨着村子搜寻商队,说是要抓齐朝潜入的奸细。”
关震顿了顿,又道:“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难道是耿仲明记恨您夺了他的铁锭功劳。又查出我们来了御蓝山方向,就跟鞑靼出卖了我们?”
段不惊想了想:“耿将军应该不会,但是他肯定会追查我们的去向,难保他的身边没有潜藏细作出卖了我们来御蓝山的消息。白天走,太扎眼,我们晚上离开。”
因为要探查周遭情况,段不惊需要亲自勘探确定路线安全。
他安排李彪带人保护小婵,等他领着人确定路线安全后,再回来接小婵。
段不惊走了之后,小婵一直等到了下午,也不见段不惊他们回来。
她心事重重走到院子门口,顺便眺望远山。
父亲的棺椁,已经被先行运走,安置到货船上了。
原本是想着等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折返淦州了。
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人马追踪打乱了全盘计划。
小婵从七岁起,就没了家的概念。乡下逼仄阴湿的老宅不是她的家。
京城那个充满算计冰冷的姬家也不像是她的家。
可是如今,西北的冷风恶土里,姬小婵竟然怀念起了她在西北的家。
希望这一路顺顺利利的,让她和段不惊折返回家。
就在她惬意畅想着回去后,把在潞州的那些黄花梨木的家私搬到淦州的将军府时,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响,只见老高的一朵黄云迸溅出来,紧接着,又迸溅了许多。
很快就有异味向四处扩散。
姬小婵倒还好,只苦了那几个曾经经历城郊黄金雨的兄弟。
他们刚才正在偏房吃饭,听到声响就跑了出来,结果看到似曾相似的场景,一个个便捂着嘴扶墙呕吐。
白兰和香草也是嫌弃得不行,催着他们上一边吐去。
李彪好不容易忍住,苦着脸问小婵:“夫人,有话尽快吩咐,兄弟几个绝对誓死效忠,咱们别再来这个了,行吗?”
小婵赶紧撇清关系:“这次可不是我,我们几个一直都跟你们在一起,都没出过这个院子啊!”
她看着远处又发出的三朵巨响黄云,吩咐李彪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结果没一会的功夫,李彪捂着鼻子回来了:“夫人,真是凑巧了,邻村住了给公主送亲的那只队伍。他们在隔壁村落借住的几个院子的茅厕都被炸了。有人偷了当地人过年用的炮仗,趁着吃完饭的功夫干的,现在那个村子都乱套了,人人都跳出来骂。”
小婵似乎有些明白了,轻声道:“莫非……那位华安公主学了我的法子,想要趁乱逃跑?”
当初她施展“黄金雨”绝学的时候,华安公主就在现场,相当于手把手,学会了这门技艺。
小婵猜得不错,不一会就听到有人呼喊着要搜村,说是在找什么公主。
段不惊还没回来,小婵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们没有窝藏公主,不怕人搜查。
只是那个公主闹出的动静太大,只怕要把搜查商队的鞑靼人吸引来。
而就在此时,负责送亲的将军齐盛正在不停地浇水,冲洗着满身污秽,时不时还呕吐一阵。
方才的阵仗实在是太乱了,所有人都在躲避呕吐,再加上天色将黑,村里人喝骂不断,那华安公主也不知趁乱逃跑去了哪里。
听了手下人报告,始终没有寻到公主,齐盛气愤道:“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哪里会想出这么龌蹉的法子?定是有贼人劫掠了公主,快去找,鞑靼已经接到消息,接亲的队伍已经赶来了,若是找不到,我们的脑袋也都保不住了。”
他的堂兄便是当今甚是得荣太后盛宠的齐宏。
当初这华安被段不惊退货后,正好有鞑靼人前来要求朝廷开放边市,否则便兵戎相见。
荣太后如今只想靠一个“拖”字,稳定了朝中,再谈其他。
于是便与来使商量,若是结下秦晋之好,她也好跟群臣商议重新开市之事。
毕竟朝中的大臣,还有齐宏都认为,一旦开市,便会助纣为虐,民间反对的声浪也颇大。
她也不等来使同意,大笔一挥,便下旨,让齐宏安排可靠之人,将滞留在威风大营的华安公主送去鞑靼,来一个主动和亲,让鞑靼不得不顺势应下。
就算鞑靼不乐意,朝廷也无其他损失。
毕竟死鬼皇帝的女儿还有很多,有一两个死在异乡也没什么。
眼看着把人交出去,就可以了结差事了。
没想到大晚上吃饭的当口,就弄出了这样的错乱。
齐盛急得团团转,换完了衣服又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见属下摇头,齐盛都急疯了:“那她身边的侍女呢?实在不行,选个貌美的,让她充作公主呢?”
听到华安的侍女也跟着一起跑了的时候,齐盛气得一拍大腿,把心一横道:“那鞑靼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去,上附近村落寻个貌美的女子,到时候拿了她的家人威胁,只让她闭嘴少说话,能让我们交了差事赶紧回朝就行。”
接下来,他们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女子。
可是村镇里的那些女子,一个个面黄肌瘦,别说冒充公主,就算是宫女都没人会信啊。
齐盛急得不行,干脆亲自前往。
就在走到隔壁村时,他路过一道院门,正听见里面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便大步走过去踹开房门。
齐盛眼尖,借着夕阳余晖,正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矮小少年。
可那张脸儿实在太美,精致得如瓷娃娃,一看就不是男子啊。
齐盛大喜,指着那貌美的男装姑娘道:“去,把她给我扣下来!”
一见那几个侍卫朝夫人扑了过来,李彪利落抽剑,冷冷问:“你们想要干什么?”
齐盛压根没看得起这么几个人。
“我乃大齐殿前将军齐盛,如今天大的造化在等着你们,这位姑娘的口音可不太像是本地人。”
姬小婵先前在客栈时,也看过他们这送亲队伍的人马。
人是不少,但是真动起手来,恐怕不够段不惊他们填牙的。
段不惊还没回来,她也不急,便是在这里逗趣一下这位小齐将军,拖延下时间。
“小女子是跟随兄长从大齐来此地经商的。将军说的大造化又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齐盛一听是商贾人家的女子,心又放下了大半。
他挑着眉毛道:“大齐要与鞑靼结下秦晋之好,怎奈途中公主身染恶疾,你生得娇好,不妨替公主分忧,前往鞑靼的王庭,与单于和亲,享受王妃的荣华富贵,也算为大齐百姓,尽了一份心力。”
小婵轻轻一笑:“齐将军,你这般胆大妄为,敢问如此冒名顶替,若出了什么问题,敢问你这屁大的官儿,能兜住底的吗?”
齐盛压根没想到,在这种遗民胡尘之地,居然冒出这么一位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她听了自己要被抓去冒充公主,非但不怕,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齐盛不禁冷笑心道:有什么可怕的?
鞑靼语言和齐朝不通,一个汉族女子被扔过去跟异族通婚,只要会躺下张腿,就足够了。
这个小姑娘到时候要是不肯顺从哭闹……那也是她自寻苦头吃,只怕被那单于狠狠抽几个耳光,也就老实了。
只要他把这姑娘的家人兄长扣在手里,以性命要挟,就不怕她不屈从。
如今,他只想要把烂摊子交出去,让他可以安全折返还朝,跟太后交差。其他的事情,他也管顾不得了。
想到这,齐盛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兵卒前去拿人。
听说鞑靼蛮族不太讲究婚前的贞操,一会擒住了这小姑娘,他倒是想先替鞑靼单于品品味道。
于是他嘿嘿冷笑道:“老实些跟我走,待本将军亲自调理一下姑娘的身子,免得到时候不会伺候男人,讨不了单于的欢心……”
他脸上猥琐的笑意还未散去,冲上去的兵卒,却如被削落的土豆皮,被飞甩得到处都是。
李彪他们下手太黑了,用的都是立刻让人动不了的招式,冲上来的兵卒,胳膊腿全都被卸掉脱臼了。
李彪又恶狠狠朝着齐盛袭来,上手就用刀柄狠狠朝着他的嘴巴砸去。
这厮臭嘴里的两颗牙齿,伴着血沫,如石子般被敲了下来。他的胳膊也被拧脱臼了。李彪一脚将他踹到了地上。
剩下人的嘴,都被其他人用绳子勒住了。
香草搬来了椅子,姬小婵坐在椅子上,微笑冲着齐盛道:“说起调理身子,我也略通些门道,方才调理的这几下,将军可觉得舒坦?”
齐盛这时再看这巧笑嫣然的小姑娘,仿佛看到了夜叉国的女王,一时惊恐极了。
待他被敲脱臼的下巴重新接续上时,那齐盛被刀刃抵着脖子,抖着嗓子:“你……你们不要乱来,鞑靼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要是没有齐朝的迎亲使,与之对接,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
就在这时,段不惊和关震他们也回来了。
看到院子里这阵仗,段不惊便问是怎么回事。
等听到这个东西,居然想要抓小婵去充当公主和亲的时候,段不惊一抬脚,再次将齐盛刚接上的下巴给踹掉了。
齐盛吐了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小婵问他,那些到处询问商队的是什么人。
段不进说:“不是鞑靼人,虽然他们说着鞑靼语,但是带着戎人特有的鼻音,应该是戎人假扮的。”
段不惊想了想又说:“依着我猜,应该是郑家兄弟攒的局,想要趁机会要了我的命。他们带的人马不少,看上去要包抄屠戮了这几个村子,是冲我们来的。”
姬小婵揉了揉头穴:“怎么办?这个龟儿子说鞑靼的接亲使团也要到了。不过,我们也可以……”
还没说完,他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段不惊看着小婵突然一亮的眼睛,竟然立刻猜到了她的想法。
他脸色一沉道:“不行!我不答应。”
小婵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这种没边的飞醋。我不过是假扮公主,又不是真的要嫁给单于,只要利用那只鞑靼的迎亲队伍,从那郑家人马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就行。难不成,你还要真把我嫁给那个鞑靼单于啊!”
跟集结人马,夺命而来的郑家兄弟比,那个鞑靼的迎亲队伍却是好糊弄过去的。
只要想办法先解决了郑家兄弟,剩下的就都好处理了。
段不惊当然知道这个法子是眼下最有效的出村办法。不过他不愿意小婵以身犯险。
宁可自己吸引主力,再让小婵趁机偷偷溜出去。
但显然小婵也不同意他以身犯险。
最后,还是小婵说服了段不惊,先用和亲的使节团蒙混出村再说。
于是这一整个和亲团,很快就被段不惊的人手全盘替代。
毕竟公主带着侍女跑了,齐盛和他的贴身侍卫,还有其余赶来的兵卒,也纷纷被制服,捆绑了起来。
剩下的人大都是车夫一类的,迷迷茫茫被人结算了车马银子,让他们继续赶着马车,他们也都听话便是。
于是段不惊找到了装着国书的盒子,换上了大齐的将军服装,手下的兄弟们也换上军服。
小婵锦衣华服,盛装打扮,并且在脸上戴上了一层薄面纱。
李彪看了都一缩脖子,他们夫人,怎么看上去比那个华安公主更像,金枝玉叶,国色天香的公主?
她在香草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只暗自庆幸这马车停在了马车棚子里,没有被华安公主给迸溅透了。
不然,她真是打死,都坐不了这辆马车。
当他们一行人来到村前时,鞑靼的迎亲使节已经等候在那了。
只见领队的是个年轻的鞑靼贵族,高鼻深目,身材魁梧,一身油光雪亮的兽皮头蓬,还戴着一顶鞑靼族特有的兽皮帽子,目光轻蔑地打量着走过来的大齐和亲使团。
据随行的汉官介绍,这个年轻人是单于忽儿岱的大儿子,也是未来继承大位的王子古尔塔。
而跟随古尔塔的,除了几个年轻的鞑靼贵族外,也有不少地方汉官。
段不惊如今假冒齐盛,于是举着国书朝着古尔塔而去,打算将国书递给古尔塔。
可是还没等走两步,古尔塔的马鞭子却伴着冷风,朝着段不惊的面门突然袭来。
他一边抽鞭子,一边用鞑靼语冷声呵斥。
小婵最近鞑靼语学得很有长进,她听懂了其中的几个词,应该是“两脚羊”“恶臭”一类的。
很明显,他在辱骂大齐的使臣是卑贱的两脚羊,不配靠近尊贵的鞑靼贵族。
若是齐盛,只怕现在已经被抽得惨叫倒地,在诸位汉人官员眼前,将大齐的脸面丢得干干净净。
可惜现在这位假冒的使臣,最不能忍受男人来破他的面相。
当鞭子来袭时,段不惊徒手接住鞭子,顺势将鞭子在手里绕了三绕,同时一条腿微微后撤卸力,将那鞭子凌厉的力道,在绕鞭子中化解开了。
古尔塔先前听人说起来的这位大齐使节。
听说是叫齐盛,虽然挂着武将的名头,却是不学无术之辈。而他齐家,倒是出了个叫齐宏的人物。
这齐宏是荣太后认养的公主的驸马爷,也算是荣太妃的干女婿了。
但是听说齐宏跟那个荣太后之间也是不清不楚。
真是以一己之力,伺候母女二人,堪称床榻上的健将。
所以古尔塔对于这齐盛,压根没放在眼里。
这一鞭子下去,却被来者稳稳接住,实在是让堂堂鞑靼王子没有面子。
就在他怒目瞪向那“齐盛”时,“齐盛”倒是还算懂事,自己又主动松开了鞭子,用鞑靼语说了一句话。
大概的意思是,感谢王子扬鞭为他洗尘。
原来鞑靼有挥空鞭,发出空响欢迎贵客的习俗。这个齐盛这么说,便是美化了古尔塔方才粗鲁打人的行径,给彼此一个体面台阶下。
段不惊的这句鞑靼语说得流利极了,这让古尔塔再次暗吃了一惊,终于定睛仔细看向这个能徒手接鞭子的齐朝年轻武将。
这男人不卑不亢,身高健壮,宽肩长臂,竟然不输鞑靼勇士。
而那双望过来的浓眉深目里,没有昔日所见那群大齐官吏的唯唯诺诺,只有浸染过刀山血海的冷然犀利。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齐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身上带着这么凛冽的杀气?
古尔塔的表情微微一肃,心道:齐朝王庭,竟然还有这等英伟人物?
就在这时,段不惊重新递交了和亲国书。
那古尔塔依旧不下马,接过国书看了看,然后轻蔑的往旁边一撇:“给我父王送来的女人在何处?让我先验验货,看她配不配得上我鞑靼草原,那最耀眼的太阳。”
他手下负责传话的汉人小吏,从善如流翻译道:“请齐朝公主下马,让古尔塔王子一赏芳仪。”
小婵叹了一口气,正要揭开门帘,从马车上下来时,段不惊冷笑道:“敢问古尔塔王子,公主和亲的对象是你吗?张嘴就要看我大齐公主,好大的脸啊!”
那个小吏擦了擦冷汗,向王子翻译道:“公主性格敦厚内向,羞于见众人,需得看到她要嫁的尊贵王上,才肯下车。”
作者有话说:
咩!!又一锅乱炖
第62章 第 62 章 有惊无险
一番唇枪舌剑后, 段不惊倒是多看了这传话小吏一眼。
毕竟能把双方难听的话修饰到这等地步,也算是个人物了。
那个古尔塔一听说公主羞涩,顿时轻蔑的一笑。
他一向看不上齐女, 绵软娇弱得摁不住一头羊,加之长得小模小样, 简直百无一用。
当齐朝意欲通婚的消息传来时, 他就跟父皇进言, 齐朝如今皇权更迭,虚弱混乱,不若趁皇位上的是个婴孩的时候, 一举南下,侵占大片肥沃的土地,再趁机管齐朝索要岁贡。
可父王却说不急, 反正齐朝如今已经是案板上的羔羊, 怎么下刀,如何来吃,都随他们的愿, 等他们与戎人结盟, 再一举南下也不迟。
不过今日前来迎接公主,却让古尔塔从心里往外不舒服。
那个叫齐盛的年轻武将,站在他鞑靼的地盘上,不卑不亢, 隐隐气势还要压他一头,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凭着什么在鞑靼的地盘,还能满脸傲气?
如今被侵占两州之地的地方汉官俱在,古尔塔有心羞辱齐朝使节, 让那些地方官员百姓都知道,齐朝是有多么虚弱不堪。
想到这,他狡黠一笑,转头吩咐几句,只见几个鞑靼兵卒走到前面,哗啦啦撒下了一地的铁蒺藜。
“公主若是想要嫁入我鞑靼王室,得看脚底够不够硬,配不配上得单于迎亲的马车。”
那铁蒺藜的个头够足,落地之后,一侧尖刺扎入土里,羸弱女子若是用只穿绣鞋的脚,将这么多的尖刺铁蒺藜踢开,势必要伤了玉足。
可若有手去搬,那就要低头弯腰够拾,到时堂堂一国公主钗斜鬓乱,一定狼狈极了。
李彪他们想要上前挪动,可是鞑靼那边却搭起了弓箭,若是公主以外的人帮忙,便要一箭穿心,绝不留情。
小婵看了看这情形,总算明白华安公主为何要炸了那村子逃跑了。
鞑靼这等架势,哪里是迎亲,分明是戏耍羞辱的对象。
父亲当年,就是跟这群虎狼战斗,才背井离乡,离开了她和母亲,被奸人陷害,客死他乡的……
小婵深吸了一口气,平息心内怒火——若不下马车,就要僵持在这了。
于是她轻声对段不惊道:“不用跟他废话,让我来吧。”
说着,她将在院子里顺手拎上车的东西摆在了背后,在香草搀扶下,单手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古尔塔眯眼望去,那个公主看上去娇娇小小的,像个娃娃,果然是个头纤瘦,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只是她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儿,那露出的一双眼却分外妩媚灵动,眼波流转之处,竟有春风拂面之感。
古尔塔兴致盎然地看着那个纤细女子背着手,缓步走来。
当走到第一颗铁蒺藜前时,那位公主背着的手,这才缓缓挪到前面。
只见她的手里赫然是一把长柄的劈柴斧头。
那么主双手握住长板斧的斧柄,以斧面对准了那颗铁蒺藜,猛然用力,用斧面击打那铁蒺藜,竟然将之击飞,直直朝着一个哈哈大笑的鞑靼兵卒面门而去。
使用板斧,最重要的是借助抡劲儿来用力,其实就是个熟能生巧的运用。
姬小婵在乡间劈了那么多年的柴,用起这东西来,驾轻就熟。
她善射箭,准头不错,加之凭着心里压抑怒火,竟然发出比平时更有爆发的力。
那么纤细的胳膊,谁能想到她气力大得惊人?
铁蒺藜飞得太快,正砸在一个鞑靼兵卒的脸上,疼得他嗷一声怪叫。
而那么主第二颗铁蒺藜,赫然正冲着王子古尔塔,毫不留情地击打而去。
这下子,那些用弓箭瞄准的鞑靼勇士不干了,立刻利箭离弦,毫不迟疑地射向那纤弱的公主。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袭来,那个年轻的齐姓武官快步挪动到了公主的身前。
长剑舞动,很快就将那些利箭击飞震落。
古尔塔压根没想到那么主会突然朝他发难,堪堪侧身,这才躲开了那飞来的铁蒺藜。
惊怒之余,他暗自吃惊于这看似纤弱的齐朝公主的准头竟然这么好。
更吃惊于那个护着公主的年轻武将矫健的身手,而那武将的部下,也是眼冒精光,很快就用盾牌将二人护住。
“住手!”古尔塔喝住了自己射箭的部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功夫,小婵突然一阵轻笑,然后声音清亮地说了一句鞑靼人耳熟能详的谚语——“猛虎不屑与狼狐相争,豺狼捕鼠而窃喜。”
只有像豺狼般卑鄙贪婪的家伙,才以欺辱弱者为荣。
真正的强者,是不屑于这般轻贱举动的。
她的声音清亮而甜美,那一句谚语发音纯正,竟然听不出半分口音。
说完这句暗讽王子欺负女子的谚语之后,那么主又有用鞑靼语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阁下不饿吗?小心天黑,周围涌出恶狼。”
戏谑之余,似乎又有隐隐的提醒。
就在这时,有人向古尔塔禀报:“王子,这村镇四周来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马,看着不像部落里的人。”
古尔塔听闻,看向那齐朝武将,责问是不是齐朝使诈,想要伏击鞑靼迎亲团。
段不惊语气平静道:“那群人跟我们也不是一起的,他们跟了使团很久,我们还以为是鞑靼的人马呢。”
就在这时,公主开口用汉话说道:“王子应该知道,我们中原有鹬蚌相争的典故。鞑靼虽然强悍如虎,可戎人却也凶悍如豺狼。他们在西北虎视眈眈,虽然被我齐朝的三州压制,但心里却巴不得齐朝与鞑靼相争,他们好两边都喝肉汤。这次和亲时,想让我身死在鞑靼境内的可真不少,王子难道想随了小人心愿,与我大齐撕破脸?”
这一次,那个小吏丝毫没有添油加醋,而是详详细细翻译了公主的话,甚至还细细讲了鹬蚌相争渔夫得利的典故。
古尔塔听得眼睛狠狠一眯,似乎没料到这么主不光气力大,分析起事情来也头头是道。
古尔塔身边的一个贵族青年低声道:“这个公主说得有道理,那戎人这些日子不是在王帐,一直挑唆我们对大齐动手吗?单于只是让王子接亲,我们还是尽早将她接回去交差吧。”
古尔塔抬眼看向周遭,天色渐黑,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想到这,他终于收敛了脸上的轻蔑,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命人移开铁蒺藜,对公主道:“请公主上马车吧!”
交换马车,是和亲的重要仪式,小婵不能拒绝上鞑靼的马车,只是转头看了面色冷峻的男人一眼。
男人看着小婵和两个侍女的身影,消失在了鞑靼的马车帘子后。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画面,因为在午夜梦回的噩梦里,都是她背对着他,独自登上马车而去的的情景……
这种让小婵脱离他掌控的失衡感觉,让人有种弑杀血液往上直涌的冲动。
可就在这时,那个王子突然走到负责传话的小吏面前。
古尔塔突然举起大刀,一下子劈砍而去,伴着鲜血,将那小吏的头颅削了下来。
这杀戮毫无预兆,坐在马车里的小婵看得分明。
那个尽心尽力,怀着一点善念的小吏头颅,就这么圆瞪着眼,在一片血污中滚落在地。
香草吓得想要叫,却被白兰死死捂住了嘴。
而那些本地官员的脸上,除了惊恐悲凉,便只剩下了全然麻木的表情……
毕竟这样的杀戮,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发生。
古尔塔杀了人之后,只是挥了挥手,便命令车队前行。
段不惊垂眸紧紧握住缰绳,驱动身下的骏马,紧紧跟随其后。
鞑靼的车队前行,而齐朝使节的车队跟在了后面,朝着村庄外而去。
此时村庄之外的山头上,郑铭率人埋伏,眺望村路上点燃的根根火把。
郑荣带人从山下匆匆而来:“大哥,那是鞑靼人的迎亲车队,古尔塔王子在迎接和亲而来的华安公主。我们要不要顺便将公主和王子杀了,也正好挑起鞑靼和齐朝的内乱。”
“古尔塔他们带的人马多吗?”
“不是很多,但穿过山谷,还有二百骑兵在林中候着。我们隐在暗处,一会他们经过山谷时,若是伏击的话,胜算还是有的。”
郑铭想了想:“不可,我们若是伏击了和亲队伍。段不惊很有可能得了消息,趁乱逃跑。我们这次首要的任务是杀死段不惊,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到西北。”
至于这和亲队伍,若是杀了段不惊那伙人后,尚有余力,不妨追击歼灭。
到时候,西北和北地都乱成了一锅粥,他们背靠戎人,不但可以收复通州,更能占据西北,再现郑氏光荣。
郑荣却有些不放心道:“大哥,你说姬禀央那个墙头草会不会情报有误,再次骗我们?”
郑铭冷笑一声道:“他虽是段不惊名义上的岳父,可段不惊对他毫无半分敬意。据说他的大女儿从小养在乡下,跟他也不亲近,他现在可是比你我还急着铲除掉这个无赖土匪女婿,好在荣太妃那重新站队。”
郑荣也跟着冷笑道:“这次要是情报再不准,老子便派人去京城,一刀宰了那厮。”
再说迎亲队伍这边。
当小婵和两个侍女坐入宽大的马车过后,那古尔塔居然也跟着上了马车。
高壮的身体一下子挤满了车厢的大半,他甚是无礼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齐朝公主,突然伸手扯落了她脸上的面纱。
随着纱巾飘落,古尔塔的瞳孔震了震,表情从轻蔑一点点转向了惊艳。
王庭里,齐朝女子不少,古尔塔向来不屑于那种身材扁平纤弱的汉女。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皮肤白得透亮,眉眼里的风情,竟是古尔塔从来未曾见过的明丽撩人。
最让人心痒痒的,不是她的美色,而是那一双眼里透出的无畏平静,让人有种摧毁她的暴虐兴奋。
跟她身边两个吓得面容失色的侍女不同,这位公主就算刚刚目睹了一场杀戮,又被扯落了面纱,还是面色镇定从容,不愧是齐朝皇帝的女儿。
古尔塔忍不住凑近,低声道:“我父皇的女人够多了,光是侧妃就有十多个。等到了王庭,我让父王将你赏赐给我可好?”
姬小婵微笑着道:“我会的鞑靼语不多,王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古尔塔再也忍不住,伸手就想拉拽公主入怀。
可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何时抵在了他脖子的动脉处。
那个拿着匕首的公主笑意盈盈:“我是你父王的新娘,下车吧,我的儿子……”
这几句鞑靼语,又是字正腔圆。
古尔塔简直要怀疑,这么主当初学鞑靼语,为何偏只学了这几句。
那刀刃很锋利,稍微不小心,就会割破喉咙,可是这种找死的热辣的劲儿,实在是太招人了。
草原有父死子继的习俗,古尔塔有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所以他嘿嘿一笑,突然用略微生硬的汉话道:“我是说,你若嫁给我,我或许可以保住你的性命,不然你嫁给我的父王,最后的下场只能是祭奠军旗。”
他会说汉话,只是不屑于说罢了。
小婵终于知道他方才为何会杀那小吏了。因为那小吏阳奉阴违,没有尽心传达他对齐人的羞辱。
不过,这王子倒是说了实话。
上一世,那个和亲的公主,被献祭了女儿家清白的名声,赤身高挂旗杆,最后成了鞑靼出兵中原的借口。
无论是哪位公主,嫁过来就注定沦为王权祭品。
段不惊骑着马,虽然隔着鞑靼兵卒,却一直在留意马车里的动静。
他的手一直按在马背的袋囊处,只要小婵呼喊救命,或者马车里有异响传出,他手边的弩弓就会射进来,一箭射穿古尔塔的喉咙。
小婵心里清楚,现在还没有摆脱郑家兄弟的埋伏。
若是此时乱起来,那么他们就会前功尽弃,腹背受敌。
既然这王子其实懂得汉语,那就好办多了。
“让我猜猜,我嫁入鞑靼王庭之后的下场。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公主,只要随便弄个罪名,说我玷污了王室的名声,就足够你的父王出兵中原了。你们首先要攻陷的地方,是雁鸣关。但这里只是你们虚晃一枪,然后声东击西,奔袭实际要拿下占领是卓东卓西二州,可你们若能侥幸打到这里,也就到头了。因为再前方是威风大营,耿仲明不是等闲之辈,足够能守住接下来的关卡。而鞑靼这头贪吃的猛虎,顾头不顾尾,西北戎人没能在西北三州讨到便宜,你猜饿极了的狼,会不会趁机掏猛虎的屁股?”
古塔尔已经没有闲情逸致,调戏公主了。
因为这位公主所言的进攻方式和路线,竟然跟昨日他们在王庭军帐里演练过的进攻齐朝的战术一模一样。
可还没等他细细琢磨是不是王庭出了奸细,这么主又说了戎人对鞑靼的虎视眈眈。
他压根不管那抵住脖子的刀,深眸里冒着凶光,身体不禁往前压了压:“这些事情,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为了唬住这个嗜杀成性的蛮族王子,小婵顺嘴胡说得也肆无忌惮。
“王子只要知道,我知道的这些,戎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迫不及待想要齐朝和鞑靼开战,就足够了。你看现在的山谷上,就埋伏着戎人的杀手。前方地段险峻,为了我们的安全,您还是下马车看看吧。”
古尔塔仔细看着两旁山林时不时惊起的飞鸟。心知山谷两侧的确埋伏了人。
小婵收起了匕首,王子也暂时顾不得公主,立刻下了马车,突然朝天吹起了响亮的哨子。
山谷另一侧,顿时马蹄声阵阵,埋伏的二百鞑靼骑兵到山谷的另一侧接应了。
鞑靼人最善呼声震慑。领头的骑兵头子,突然扯起嗓子,从喉结里发出类似呼唤灵魂的颤音。
而其他的骑兵也纷纷发出类似的声音,低沉浑厚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升腾起古老的魂灵,震荡俯视山谷。
一时飞鸟群起,压得匍匐在林中的人耳膜刺痛,却压根喘不过气来。
郑家兄弟他们只能咬着牙,埋伏在山头,隐匿夜色之中,一动都不敢动。
段不惊也在留意着山谷的两侧。
他和他的人已经用围巾遮挡住了脸,又穿着斗篷,就算山谷两侧埋伏了郑铭的人,也不怕他们认出。
现在就是一场赌局,看郑家兄弟的胆子有多大,在找到段不惊前,会不会冒险先跟鞑靼的和亲队伍交手。
寂静的山谷里,马车一路车轮滚滚,黑压压的深林毫无反应,车队安然通过。
赌赢了,郑家兄弟的首要目标果然就是段不惊。
只是他们没料想到,段不惊正混在鞑靼的和亲队伍,靠着鞑靼人的庇护,安然突破了郑家兄弟精心设置的埋伏圈。
当顺利通过山谷时,古尔塔转身看向黝黑的谷底,冷笑着低声吩咐人,密切留意这山谷里埋伏之人的动向。
然后车队在骑兵的保护下,继续车马蹄声不断前行。
当天光微亮时,他们才寻了一处开阔的地界,停下来休整烹饪。
小婵下了马车,段不惊立刻走过来,恭敬地伸出手臂,让“公主”搀扶下了马车。
关震和李彪他们则从马车上取下了小桌子,让“公主”可以坐在胡床上享用热茶点心。
就在这时,远处跑来了几匹马,鞑靼勇士从马背上扔下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一看面相便知,是戎人。
古尔塔从烤肉上拔出匕首,待那人被拎着腿拖拽到了近前时,一匕首插进那人的大腿处:“说,你是什么人?”
鲜血迸溅,那戎人疼得不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古尔塔虽然从小就学习汉话,也略懂一点戎语。可戎人每个部落的口音都不相同,他听太不懂这个戎人说的话。
至于通晓多族语言的那个小吏,已经被他砍死了。
不过段不惊却懂戎语。
那个人是郑家兄弟四处打探消息的斥候。
他倒是没什么忠诚节操,因为太疼,什么都说了。
他说他们是来刺杀混入商队的西北大将军段不惊的。
可是昨夜他们潜入段不惊寄住的院子时,那屋子里满炕都是五花大绑,被堵了嘴的大齐官兵。
一问才知,这屋子原主,已经混入到了和亲队伍里了。
郑家老二气得跳脚骂人。
亏得他们在村外蹲了一夜,又冷又饿,待到未时才突然冲进来。
没想到段不惊他们已经脚底抹油,早就溜之大吉了。
郑家兄弟想要追撵归来,可想到昨夜山谷,鞑靼骑兵召唤亡灵的阵仗,又不太敢。
于是就派人一路尾随,谁想到,却被古尔塔派人拿住了。
小婵轻轻吐了一口气,幸亏这些鞑靼人里,没人懂戎语,不然她和段不惊此时露馅,只怕要被鞑靼人包饺子了。
古尔塔其实压根不在乎这戎人说什么。
只要证明昨晚在山谷里埋伏是戎人就足够了。
幸好他昨天带了一支骑兵,要是没有那二百人,只怕满山谷的戎人都要倒反天罡了。
这又进一步印证了那么主的话,戎人赫达部落,就是在等着鞑靼进攻齐朝,再分一杯羹呢!
而现在王庭里,正有戎人的使臣在游说他的父王。
古尔塔挥手叫来两个骑兵,让他们快马加鞭,先一步到达王庭,告知父王戎人半路埋伏他的奸计,再宰了那来使,给戎人些厉害瞧瞧。
同时他又命令二百骑兵,立刻杀个回马枪,把身后跟踪的那伙戎人消灭干净,一个不留。
而剩下的人,则原地安营扎寨,一边吃饭,一边等待屠戮的好消息。
段不惊并不理鞑靼人那边的嘀哩咕噜,他将泡好的热茶递给了小婵。
就在这时,李彪吸了吸鼻子,似乎被鞑靼炖煮的那锅肉汤吸引,跟两个侍卫端着碗凑过去,用蹩脚的鞑靼语想要讨一杯肉汤喝。
那煮肉的几个鞑靼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示意李彪自取。
李彪干脆直接用碗伸入锅里,舀了一碗。
只是那汤太烫,李彪就这么将碗端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吹着。
而那个煮肉的鞑靼人,却突然抬手,将那一整碗的热汤故意扣在了李彪的脸上。
滚热的汤汁烫得李彪立刻蹦起,然后疼得满地打滚。
而那几个鞑靼人却哈哈大笑。
剩下的两个侍卫不干了,干脆把手里的碗扔进了肉汤锅里,冲过去就要跟那几个鞑靼人干仗。
段不惊这时起身,扬声喝住了李彪他们,让他们快些滚回来,别丢人现眼。
就这样,鞑靼人笑吟吟地将那几个碗拿在手里,干脆用它盛汤给王子送去。
然后他们也都开始分食肉汤,就着烤肉,大口吃了起来。
王子喝了几口,又吃了一只羊腿后,朝着公主走了过来。
他粗鲁地推开了段不惊后,举着那碗肉汤道:“喝一点暖暖,我的公主殿下。”
小婵懒洋洋地坐着,微笑道:“我不喜欢别人吃剩下的东西,太脏了。”
古尔塔觉得自己先前表现得太礼貌了,让这么主有了错觉,以为她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跟鞑靼王子说话。
所以他伸出了大掌,想要捏住小婵的脖子,将肉汤灌入她的口中。
可是还没等那手靠前,另一只铁掌就将他的手腕捏住,狠狠弯折了起来。
古尔塔看着自己的手腕扭曲变形,却诡异地觉得并不是太疼。
他全身不知怎么了,迅速地陷入了麻痹的状态,虽然脑子清醒,可是整个人都是麻麻的。
他看到那个齐朝公主冲着他微笑道:“谢谢你了,我亲爱的儿子,但是为娘真地不喜欢喝加了料的肉汤……”
那笑容如曼陀罗一样危险而迷人。
古尔塔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的眼睛却越发沉重,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曾经的神兽医许郎中,所研制秘药的药劲儿一贯强大。
李彪将能麻翻了牛马的麻药粉末,涂抹在了那几个瓷碗的里外碗底,在肉汤锅里滚了滚,便利索下了料。
整个营地的鞑靼人,包括放哨的,方才都分了那锅肉汤,现在都被麻翻放倒。
李彪刚刚冲洗完了脸,可是到底也喝了一点,现在软绵绵地倒在香草的怀里,一直哼哼,怎么都起不来。
段不惊举剑利索地插进了古尔塔的胸膛里,然后将整个鞑靼营地,屠戮殆尽。
当然他走回来时,看到小婵已经把古尔塔胸口的那把剑拔了下来。
就像她在乡野间砍鸡头那样,小婵狠狠砍下去,想要砍掉那蛮人的脑袋。
可惜人的脑袋不太好砍,她的气力不够大。
段不惊走过去,帮小婵换了一把刀。
小婵又补了一刀,昔日王子的头,跌落到了一片血污里。
小婵觉得心里痛快了一些,却依旧堵堵的,她的眼前始终晃着那个良善小吏临死前的眼神。
她低低道:“这些失去的故土,会有收回的一天吗?”
其实她明明知道答案,在陆敬升描述他重生的四十年里,这样的被鞑靼人占领的故土,只会越来越多……
可是段不惊却搂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穷尽毕生,一定能行……”
走南闯北的关震也擅长戎语,甚至还会书写。
一会那二百骑兵回来的时候,只会看到满地尸体,还有一封戎语留下的书信,上面写着赫达部已经调虎离山,劫掠走了齐朝公主。
鞑靼胆敢背信弃义,背着昔日盟友跟齐朝私下和亲,那么就要接受来自戎人的惩罚。
埋下了鞑靼和戎人内斗猜忌的种子后,他们便坐上车马迅速撤退,前往江边登船。
只是车马到了江边,小婵下马车时,突然听到自己的衣服箱子里似乎有声响。
她表情一紧,示意段不惊看看。
李彪这时已经缓过来,抽剑走过去,猛地掀开箱子,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一脸恐惧地窝在箱子里。
这女人应该是在村子里一阵乱的时候,偷偷爬上了马车,仗着身形瘦小,窝在了衣服箱子里。
也是真能憋,居然忍了这么久,都不发出声音。
小婵走过去一看,这不是她上一世的宿敌,这一世的嫡传黄金雨弟子——华安公主吗?
作者有话说:
咩~~今天的量很大,一直写到他们脱险回去,免得亲亲们牵肠挂肚
第63章 第 63 章 白壁无瑕
那华安公主虽然一直躲在箱子里, 但是偶尔车上没人的时候,也会顶开箱子盖透一透气。
第一次透气的时候,华安公主看到面前这个女人, 用板斧往鞑靼兵卒的脸上挥打铁蒺藜。
第二次透气的时候,她看见这女人高举着利刃, 眼睛不眨地砍下鞑靼王子的脑袋。
所以她看到姬小婵站在箱子前时,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冲着小婵道:“我……是大齐的公主,你救了我,必有重赏。”
小婵都笑出声了:“什么赏?赏株连九族吗?”
看来这个天真的公主还不明白, 鞑靼王子死了,所谓的“华安公主”,应该也从世上消失才对。
华安公主惊恐地看向走来的段不惊, 却不敢求他。
华安公主起初对段将军是一见钟情的。
那般俊美而不失阳刚的男子, 跟京城所见的子弟完全不同。
华安忽然觉得这赐婚也不错,不枉她在荣妖妃面前卑躬屈膝,假扮柔弱尽心讨好。
就算段不惊成婚了又有何妨?听说段不惊当初选那女子, 只是贪图女子外祖不菲的家产。
她父皇当年不也是为了起势, 而迎娶了豪绅之女?
华安看好段不惊,觉得他跟父皇一样,都会是乱世里的枭雄。
只是她这般花容月貌,段不惊却连看都不看, 转手将她塞给了威风大营的祁王。
中间,她还被一个黑矬子拐带到了农家小院,差点成了农家妇。
然后,就是淦州城郊院子被炸,也直到那时, 她才知道以前她没看得起的姬小婵,是何等人物。
这位就是段不惊当初御赐金牌求娶的六品小官的女儿?
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官之家,能养出如此彪悍的千金小姐。
这个姬小婵,觉得夫君金屋藏娇时,连问都不问,就敢亲自来轰院子。
面对大齐官员都胆寒的鞑靼人,她居然也能谈笑风生,沉着应对。
最后,她还亲自操刀,把那个嚣张跋扈的鞑靼王子的人头砍了下来……
在华安公主的心里,姬小婵已经超越了她的疯皇父亲,乃是深不可测的巾帼疯豪。
所以从箱子里被拉拽出来后,公主都没看向段不惊,径自一把抱住了姬小婵的大腿,苦苦哀求:“姬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吧,华安愿解钗卸发,自降为婢,随侍夫人左右……”
她虽然娇纵,但是父皇暴毙之后,她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又被接二连三地当贡品送出去。现在,遭遇了鞑靼的这一遭,所谓的公主心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姬小婵记忆里,华安还是那个说话鼻孔朝天的天之骄女,像这样抱着大腿抹眼泪的阵仗,她真有点措手不及。
段不惊也一皱眉,他不喜欢有人跟小婵有肌肤碰触,无论男女。
李彪多有眼色?喝了香草喂的一碗凉茶后,他又能动了,走上去一把就拉开了公主。
华安眼看小婵不说话,似乎没有收留她的意思。
她又想起了莫问:“不是……不是有个叫莫问的要娶我吗?我愿意嫁给他,求求你们带我回去吧!”
这下子李彪他们倒是笑了:“哎呦,莫问家中坐,公主天上来啊!那小子要是知道公主愿意嫁给他,不得尾巴翘上天去?”
段不惊却无动于衷,投递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
关震立刻懂了,上去一把将华安拎到一边。
那华安公主也察觉不妙,凄厉地求饶:“求求你们了,我母妃死得早,父皇又被奸妃所害,这世上再没我的亲人了,你们放过我吧!这劳什子的公主,谁爱做就去做。我宁可自己是一介布衣,做普通人家的女儿。父皇,你在天之灵,怎么就不肯保佑我……”
她的哭声太凄惨了,小婵听得有些心脏不舒服,却强自控制自己,不去干涉别人的因果。
段不惊注意到了小婵扭头闭眼不看的样子。
他想了想,问华安:“若是能给你一个替先帝复仇的机会,你愿是不愿?”
那华安公主想到荣太后迫害自己,让自己沦落到这般田地,那眼睛都冒着阴沉的怒火:“当然愿了。若将军肯助我铲除奸妃,华安愿肝脑涂地,效忠将军大人。”
于是段不惊挥了挥手,示意关震放开她,跟她寻了件粗布袍子换上。
等上了船后,两人在船舱独处的时候,小婵问段不惊:“留下她,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段不惊笑了:“那就要看她自己能不能管住嘴巴了。华安公主在各方势力那里,已经算是死人。至于她是死是活,其实无人会关心了。不过她在吴家的宗亲和世家眼里,却是货真价实的公主。等到适宜的时候,我打算让她说个感天动地的故事。”
小婵明白他的意思。
吴庆当初在宫里是如何暴毙的,群臣都是不知。
荣太妃联合齐宏,将消息堵得严严实实。
而现在吴庆的亲生女儿若是从戎人的手里“逃出来”,那么她的嘴就是世间最厉害的一把利刃。
先皇之女,却因为奸妃迫害,远嫁鞑靼,又被戎人劫掠,一路忍辱负重地偷跑回了大齐。
这样为国和亲,却备受屈辱而归的公主,若能字字泣泪,在世家豪门面前揭发宫中丑闻。
那么荣太妃与她的干女婿勾搭成奸,弑杀先皇吴庆的真相,便从传闻变得真切落地了。
荣太妃在世家里的威信就会轰然倒塌,甚至皇位之上那个小皇帝的血统都要存疑。
这一手杀人诛心,实在高妙。
小婵从来不主动问段不惊公务上的事情,却清楚他的野心。
就算知道他是童年时,跟自己共度一夏的小哥哥,但是段不惊的骨子里,还是那个让前世皇帝忌惮的权臣悍将。
西北三州不小,但绝不是段不惊守困终身之地。
华安公主的这一步造势之棋,算是他向京城反击的第一步。
再说华安差一点被拖拽入林子里被处理掉,死里逃生,实属不易。
段不惊说得清楚,是姬夫人怜悯她痛失双亲,才网开一面。望她不要辜负了夫人的慈悲心肠。
是以上船以后,华安公主昔日茶水冷热的臭讲究,现在一股脑都用在了伺候将军夫人身上。
而且事必躬亲,生怕下面的丫鬟粗鄙,没有服侍好夫人。
今天,她眼巴巴地凑过来,帮姬小婵梳头,夸赞夫人乌发如云,浓密秀丽之余,还用手指碰了碰姬小婵的茶盏。
“说了多少遍了,泡茶的水不宜太烫,夺了茶味,夫人还能品出什么?对了,这沏的是雨前龙井,还是武夷红袍?”
被公主数落了几次后,白兰撂下了脸子,凶巴巴回道:“旅途之上,去哪里摘什么红袍绿袍?这就是五文钱一包的茶叶,茶叶梗子比叶子多,水若不滚烫,泡不软梗子,敢问公主,水温得怎么调整才合适?”
华安公主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便宜的茶叶,更不知茶叶梗该水温几何,只能讷讷道:“怎可给夫人喝这么低劣的茶?”
白兰本就看公主不顺眼,现在看这么主又要没事找事,她气得干脆笑了:“要不公主把我扔到江里得了,我跟江中的龙王借茶叶去,看看能不能弄来个大金袍!”
华安气急了,高喊:“放肆,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打板子!”
结果,她先被白兰按住,胳膊被拧得青紫,不得不连连唤夫人救命。
姬小婵其实也被公主闹腾得不行。
上辈子变着法子欺负她的人,这辈子又变着法子舔她,其实也让人受不了。
所以她干脆给这么主找了磨时间的活,趁着船停的功夫,在街边随便买了料子和针线,让公主闲暇之余,给她绣一对新枕面。
段不惊也烦这么主老缠着小婵,等到了小婵的老家莘乡时,便让人先带公主回去了。
父亲的骸骨暂时还不能下葬,小婵打算在老家寻一处寺庙,请高僧为父亲的骸骨超度,并且寄存在庙里。
等父亲正式下葬的那日,她必须要以凶手的鲜血为他祭奠超度。
距离莘乡不远,正好有一座清凉寺。
母亲怀着她的时候,还曾跟父亲一起来寺中祈福。
联系了寺庙,添置了香火钱后,小婵让段不惊在山下等候,她想独自上山陪着亡者说一会话再走。
等拜祭后点燃了长明灯,又上香之后,小婵走出了寺庙。
往山下走了一会,迎面来一故人。
陆敬升抬头看到了小婵,一时竟然百味杂陈。
他在第一世新婚燕尔时,曾经陪着小婵到清凉寺祈福上香。
那时的小婵,眼底还没浸染三世苍凉,带着几分天真祈福,竟然还念叨出声——“愿我夫君能鱼跃龙门,一举高中,愿我夫妻白头,生死不离。”
人说清凉寺的香火很稳。
所以小婵当初的祈愿大半成真。他一举高中状元,而他们夫妻那一世风雨共济,就算锒铛入狱,也在一起……
“你怎么会在这?”姬小婵挑眉问道。
“耿将军让我回乡养伤。只是母亲已经将老家的田产卖掉了,所以我便借宿在山下的居士客舍……你打算回老家长住吗?”
在陆敬升看来,小婵已经离开了段不惊,她与姬家关系向来不睦,若是选择回老家过日子,也很正常。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从背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包银子,亦如第一世那般给小婵家用。
“这是我一年来积攒的俸禄,你若手头拮据,可拿去用。就算在乡下过活,也别苦了自己。再过不久,我会得人重用,到时候会再给你银子家用。”
小婵没有接,只是抬头瞟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并不是来养伤的,而是等人三顾茅庐,来请他出山的。
他这是又跟哪位自荐了?
“陆敬升,收一收心思吧。你虽然擅长锦绣文章,却并不适合官场的尔虞我诈。两世的教训,难道你还不知收敛?”
陆敬升的表情一僵,蹙眉道:“你是在骂我蠢钝?”
小婵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记得以前,你在诗会上,总是想压轴做最惊艳四座的文章。在儒生清谈时,你也是标新立异,论点清奇的那位。所以第一世时,京城的书生时兴痛骂郑氏,你不顾我的阻拦,非要发出那篇檄文,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陆敬升,你我既然曾经夫妻一场,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提奇遇,妄图出风头换取仕途前程了。留着钱,给自己重新在老家买宅买地,再娶个贤惠的妻子,好好过完这一生吧。”
陆敬升听得脸色难堪,脆弱的自尊心再次被昔日的妻子深深挫伤。
“那你呢?你不是也在做着跟我同样的事情?你能助段不惊在西北立稳脚跟,难道我堂堂昂扬男人,却不如你一个妇人?”
小婵失笑,实在懒得对牛弹琴。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不过是个惶惶度日的冤魂野鬼,徒劳地跟两世都冲不过去的生死关卡抗争。
若让她能像陆敬升一样,没有生死限制,该有多好。
那她替父亲和自己报仇之后,便会远远离开这些朝堂纷争,寻江南一处宁静院落,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看小婵不再说话,只是转身要离开,陆敬升心有不甘,伸手想要拉扯小婵。
可是手还没有伸到,一颗石子弹射了过来,震得他的腕子酸麻,疼得连连后退。
闪目望去,陆敬升才发现,段不惊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座寺庙。
他心中了然,定然是段不惊看得到了淦州的冰雹应验,所以到军营寻访自己未果,又一路追来这里。
这本是他一起期盼的,可万没想到,小婵今日竟然也来上香。
结果让段不惊跟小婵碰到了一起。
想到这,陆敬升抢先一步冲到了段不惊近前解释。
“段将军,请不要误会,我与将军夫人也是碰巧在山寺遇到。您是来找我的吧,还请入在下暂居的客舍饮茶……”
段不惊懒得搭理小婵这位青梅竹马的同乡,看都没看他,径自走到了小婵的跟前:“上完香了?饿不饿?我买了些卤花生和炒松子,你先去车上吃,我跟陆大人说几句就下来。”
说着,他又将手里一件大氅给小婵披上。
陆敬升这时终于看出,段不惊是陪着小婵一起来的。
姬小婵似乎屈服于段不惊的淫威,跟他言归于好了。
姬小婵也终于看出,原来前前夫想要投奔的新主,居然是她现在的夫君。
陆敬升是疯啦?他难道第一世在段不惊手里吃得苦头还不够吗?
想到段不惊爱吃飞醋,若是土匪性子起来,说不定会弄死陆敬升。
到底也是从小的情分,小婵希望陆敬升就算死,也死得离她远点,莫要来沾边。
极度震惊之余,她小声叮嘱了段不惊几句:“他就是个书呆子,脑子不好,你不用太跟他较真。”
段不惊含笑替她理好了衣领,摸了摸她的脸颊:“我有分寸。”
待小婵与台阶下等候的侍女汇合,渐渐走远时,陆敬升也终于整顿好了心情。
眼下多事之秋,他顾不得儿女情长,只想看段不惊打算如何招贤纳士。
可还没等他说话,段不惊大脚一抬,将他狠狠踹飞到了台阶下。
“蠢货,你也配跟她说话。”
小婵不在身边,段不惊不再掩饰,肆无忌惮地宣泄心底压制的暴戾。
这一脚踹得太狠,陆敬升只觉得胸口一痛,咳出了一口血。
“段……段将军,你就是这般对我?你难道不知我能……”
“你什么都不能,你只能抬头望天,念想着后几日的天气,打发着自己过日子。陆敬升,我夫人方才说得还不明白吗?认清自己吧,别又把自己往死路上作。”
陆敬升惊讶瞪眼:“你……方才偷听了我和小婵的话。你知道她也是重生之人。”
看着段不惊的脸上毫无诧异的神色,陆敬升终于恍然:“你……早就知道了她重生的秘密,所以才觉得有了她的帮衬,我就不重要了。可是你要知道,第二世时,她甚至都没有活到十八。而我才是了解更多世事的那个人!”
段不惊不想再跟傻子多言,只是冷冷道:“你到处说自己重生便罢了,却又攀附小婵,造谣她有异能,陆敬升,你活腻了?”
听了这话,陆敬升突然抬头,盯看着段不惊。
他第二世重生之后,就翻遍古籍,终于找寻到一段记载 。说是天降乌星,若被飞溅的星沫击中,或可往复而生,若得重生之人血助,亦可有奇能。
小婵的胳膊上,曾有两个红痣。当初新婚时,他还曾问起来路。
小婵说,是小时散步,被陨石的火星飞溅到的。
可是第二世时,他来到小婵殒命的街巷,看到搬运出的担架往棺椁里放尸体,那露出的一截胳膊上却只剩下一个红痣。
到了现在,他第一次见小婵时就注意到她的胳膊,红痣都消失不见了。
所以陆敬升笃定,小婵就是遇到乌星奇遇之人。
她在第一世时,咬破了自己和他的嘴唇,血脉相融,让他也能两世重生。
那么这个段不惊呢?他在上一世时,有没有得到过小婵的鲜血?
若他也有重生奇遇,自然不会奇怪,自己和小婵的异能了……
想到这,他颤抖问道:“你……是不是在上一世也得了小婵的鲜血,有了重生的记忆?所以你才占尽先机,得到了小婵。”
段不惊的脸上的暴戾已经消散殆尽,带着一丝漠然道:“陆公子,你又在讲我听不懂的话了。”
陆敬升却笃定:“你为何不敢承认?”
段不惊淡然道:“承认什么?我和她相识于儿时,远早过你这个后搬过来的外乡人。虽然不太清楚你所谓的前世,跟我夫人有何交集。但是陆敬升,你该知道,她爱干净。白璧无瑕,才能视如珍宝。一件蒙尘破碎的旧瓦,还有什么资格入她的眼?你既然重生了,为何非要张扬让她知道?是存心勾起前世的龌蹉,让她恶心吗?”
陆敬升听得都愣住了,段不惊的这些话,他从来都没考虑过。
是啊,既然重生,便是还未犯错之人,为何要让她知道?这不是给了她光明正大,以前世之错,拒绝自己的理由吗?
段不惊懒得再跟他废话,既然答应了小婵,总得言而有信。
下次这陆敬升若再来烦他,休怪他不再手下留情。
走下山去,小婵正在车边等着他。
她一边吃,一边往小碟子里剥松子,看见他下山了,便微笑着将松子递过去:“我剥好的,你也吃吃。”
段不惊含笑张嘴,让小婵喂给他吃。
当小婵问起那陆敬升时,段不惊也只是平和道:“他在军营不得志,便想另投新主。可我最恨朝三暮四之人,已经婉言谢绝了……重生?哦,他倒是说过他会预报天气,可我也没太认真听。要说预报气候,还是温伯的老寒腿更准些,每次雨雪天气,他一准膝盖疼,到处找烧酒喝……”
嬉笑言谈间,小婵缓缓吐了一口气。
段不惊不信这些,真是太好了。不然她还要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对陆敬升的嘴无遮拦。
段不惊伸手搂住了小婵,在初入冬的寒凉里,车厢里依偎着的二人,却是暖和极了。
他的脑子闪过了陆敬升的一句话——小婵活不过十八岁……
搂着她纤细腰肢的手臂,忍不住又勒紧了几分。
小婵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被他低头吻住了嘴唇,然后按倒在软垫之上。
“你干嘛,这是在车上。”
段不惊恢复了冷静,微笑道:“只是想到了快回家了,有些高兴。”
小婵也笑了,是呀,终于快回家了,她和段不惊共同经营的家。
……
鞑靼部落生变,迎亲的王子惨死,身首异处,就在朝中人心惶惶,生怕战乱再起打探着消息时候。
威风大营的耿仲明,在联合各州将军在秋末军演的时候,探听到了消息,说是有人在戎人与大齐交接的地盘,发现衣衫褴褛的华安公主。
她被杀害鞑靼王子的戎人劫持到半路,历经艰辛,终于逃脱了出来。
当耿仲明率兵赶到时,只见华安公主虽然衣衫不整,脸上带伤,却高高举着代表大齐皇室的头冠,跪在马前,声泪泣血,控诉妖妃乱世,如何与她的干女婿勾搭成奸,在宫中弑君,窜权夺位,又是如何逼她远嫁和亲。宁可用先皇骨肉屈辱和亲,也不肯边关开市。
只因为齐宏联合各层运粮官员,垄断了所有的边关黑市生意,甚至私运铁锭,危害国本。
一旦开市,价格推平,齐宏就再也没法大捞好处。
一时间,公主的遭遇,还会有声泪俱下的控诉,让在场的将军和将士深深同情,更是震惊于齐氏贪婪。而她的控诉,也很快以话本,还有说书段子的形式传扬开来。
据说民间还给这位历劫奇迹生还的公主,编了神乎其神的段子,说是公主被鞑靼折辱,被戎人劫掠时,向上天呼喊先皇圣灵,结果天空劈雷,降下天罚,劈死了押解公主的戎人,又在冥冥中召唤大齐勇士去解救公主,这才奇迹生还。
如今西北那边,居然还有人给这位活着的公主盖庙,奉她为圣。
宫中的荣太妃听闻此消息,气得花容失色,浑身乱颤:“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那华安是疯了吗?她怎么敢当众说出这么多无凭无据的话?耿仲明呢?有没有把这疯子送回京城,哀家倒是要亲自看看华安是受了谁的挑唆,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作者有话说:
咩不起来了。敲到半夜一点,累得睁不开眼。
第64章 第 64 章 修剪腐枝
传话的太监迟疑道:“耿将军也没法子。华安公主当众陈情之后, 便宣布要入庙庵,遁入空门,做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既然带发修行, 那就扯了她的头发,将那贱人拽出来, 押解还京啊!那是庙庵, 不是阎罗殿, 活人不能进去抓人吗?”
太监命苦咧嘴道:“若是别处的还好,可偏偏公主选择出家的庙庵,在淦州城里。那位段将军据说很是信佛, 虔诚得不行。若没有段不惊的首肯,谁也带不走公主。”
荣太后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捋明白, 这出公主发疯攀扯的大戏, 是谁在背后主导了。
“好啊,好他个段不惊,先是假意拒婚, 实则早就收买了华安。哀家可怜华安被屡屡退婚, 让她去鞑靼和亲,结果她一通搅和,然后再装个好人似的回来,使劲往哀家的身上泼脏水!”
说到一半, 荣太后气不过,差点喘不过气来。
西北到底是养虎为患了,这个段不惊是专门跟她找不痛快?
如今她刚刚稳住了世家齐家,却再次闹出丑闻,眼看着宗室子弟, 还有吴庆昔日的老部将又要借题发挥,荣太后真是有些心绪烦乱。
“齐宏呢?不是宣他来见哀家,怎的还不来。”
就在这时,有人禀报,说是齐皇后正在殿外,向太后请安。
荣太后顺了顺气,闭眼道:“传皇后进来吧。”
珠帘撞动,一个身板笔直的小姑娘,用一张略显稚嫩的脸,顶着老气横秋的发髻走了进来。
这位便是齐家新家主的嫡女齐知风,也是刚刚与襁褓里的皇帝成礼的小齐皇后。
她自嫁入皇家以来,除了每日在乳娘的帮衬下,给自己的小夫君换尿布哄睡,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她的小书房里看书写字。
荣太后勉强挤出些笑模样问:“都快下午了,怎么这个时候来问安了?”
小齐皇后微微抬眼,一派天真地看向荣太后道:“母亲今天上午来宫里看我,带了些南地新鲜的乳柑。虽然比不得贡品,但是我齐家在南方的院子里自产的,我想着给母后带来些,尝个新鲜。”
荣太后微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孝心了。就是不知你母亲这次入宫,同你说了哪些宫外的新鲜事。”
小齐皇后微笑地跟太后讲了讲母亲同她聊的家常。
荣太后在各宫都安插了眼线,听到小皇后说的,跟眼线汇报的分毫不差,倒是满意点了点头。
她这才挑眉问道:“你这孩子,真是实心眼,你母亲同你讲那些担忧哀家在宫里苛待你的话,怎么也说给哀家听了?”
小齐皇后一脸懵懂:“娘亲担忧出嫁的女儿,不都是这些话吗?母后待我甚好,我讲给母亲听,她也就不担心了。”
荣太后心里冷哼小姑娘的呆傻,整日看书,识认再多的字,也是书呆子。
她略放下心来,想从这小齐后的嘴里套话:“最近宫外谣言不断,不知你父亲那边可曾听到什么?”
小齐皇后很没心眼子地说道:“母后是说安庆皇姐那档子事儿吧?她怨恨母后把她送去和亲,自然是嘴无好话,那些没根的话也就是穷乡百姓才信,父亲乃抚国重臣,岂会跟小乡之民一样偏听偏信?”
她这话,倒是让荣太后略放了放心。
小齐皇后的话锋一转,却讲到了关于入冬后,吴家的祭祖仪式上去了。
她说她最近钻研礼法,觉得祭祖大典许多细节,其实照比前朝做得不够严谨,会为后人诟病,若是能一一纠正,祭礼才更加虔诚。
荣太后没心思管这个,一看小姑娘很感兴趣的样子,就吩咐下去,这次祭祖就由小皇后主持了。
小齐皇后听得一脸喜色,谢过母后,便起身告辞了。
屋内燃起了一股混杂了麝香的沉香。
小齐皇后知道,每当快入夜时,点这个香,她的那个堂兄齐宏就要留宫里,为年轻守寡的干岳母值守漫漫长夜。
她面带微笑,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轻快步调,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并吩咐贴身侍女道:“既然母后将祭礼交给了本宫,总得做好,回去后,这就将需要采买的单子整理好,对了,祭礼繁琐,本宫也得请人帮衬,安乐公主最会摆弄宴席了,明日就把安乐公主请入宫来,一起操持祭礼吧。”
安乐公主,十二岁时因为母妃去世,寄养在了当时还是妃子的荣太后名下。
她的丈夫,就是孝心至圣,几乎夜夜守护岳母安眠的齐宏将军。
侍女觉得不妥,待走到水榭时,借着宫外引入的水声遮掩,小声道:“娘娘,您请安乐进宫恐怕不妥吧。”
小齐皇后却是微微一笑:“她和我一般,都有丈夫,却不必时时服侍左右。既然有大把的时间,来陪陪本宫不好吗?母后若是知道了,应该也会赞同,免得安乐公主在驸马府里闲来无事,想东想西的。”
侍女不再说话,拘礼之后,便去传话了。
小齐皇后拎着一把剪子,蹲在小花园里修剪那一株开败了的牡丹花。
在太后那里,她并没说出实情。
各地宗亲世家的暗地里的反应,要比荣太妃知道的还要糟糕。
荣太后当初弑君,杀也杀了,只要没留下铁证,不算问题。
她一个寡妇,弄一两个面首睡一睡,也不算事情。
可是她纵容齐家一个偏房的儿子齐宏走私,私运铁锭,中饱私囊,又蠢到将一个对她心怀怨毒的公主嫁到鞑靼,差点搅动边关战火,就变得不可原谅。
荣太后不明白,她现在之所以能安稳坐在那个位置上,光靠一个齐宏是无用的。
一个皇家的摆设而已,谁坐在那里不是坐?
但是若安坐其位,却不懂眼色,分不明白案板上的猪肉,那么便也离死不远了。
可惜那个毒妇,沉溺在情夫的男色里,居然犯下这等致命错处。
而她被父亲配给那个尿床的小皇帝,被迫上了荣太后的破船。
齐家的女儿不光她一个,她贵为嫡女,其实不过是三岁失了生身母亲的内宅浮萍。
若是等这声名狼藉的蠢妇再无价值,被宗室世家拉拽下去,她就要被迫给这母子陪葬。
所以,她得自救。
就像挽救开败的花草一样,只有剪掉腐败的枝桠,才可有一丝活下的生机。
同样需要自救的,还有那个被高戴绿帽的公主姐姐。
但愿她是个聪明,懂得取舍的……
想到这,小齐皇后带着一脸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深沉微笑,举起剪子,咔嚓一声,毫不犹豫地切掉溃烂的腐叶。
再说姬小婵,回到西北的第一天,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老家莘乡的冬天可不会下这么厚的雪。
后来到了京城的那个冬天,天气虽然寒冷,可也只是零星飘了几朵雪花。
所以那时,萧慎用江河冻冰为她垒砌的那座广寒冰宫,才会让她那么感动。
因为她穷极两世,都没有等到一场酣畅淋漓的雪。
而如今,她却在西北的广阔天地间,迎来了出其不意,鹅毛纷飞的大雪。
小婵被段不惊掐着腰抱下马车时,兴奋地用手接着雪花。
“不惊,你看,这雪花可真漂亮!”
段不惊的眼眸微动,低头看着亲切叫他名字的软糯姑娘。
他向来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
跟他一起被老土匪随便赐名的几个孩子,什么不慌,不忙,不乱,如今坟前长草也有一人多高了。
只剩下了一个“不惊”撑过了刀光剑影,侥幸肮脏地活着。
那名字除了叫得顺口,并无什么特别的讲究。
不过小婵却夸他的名字很好听,还特意翻了诗集给他看“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这一句。
“夫君的为人,就像洞庭湖水般,处变不惊,映照着浮云重山,是大丈夫也。”
说这句的时候,小婵认真极了,就好像她夸赞的那个人当真有如山的胸怀气度。
若不是那时,他们刚刚新婚,姬小婵当时有事求他,特意挖空心思地拍他的马屁,段不惊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就是这么宽和的人了。
可是方才,小婵突然不再像往常般,人前尊称他为将军,而是直接唤作“不惊”。
段不惊突然觉得叫了快十年的名字,似乎不那么粗鲁刺耳了。
从小婵的嘴里吐出来的那二字,仿佛被春水沁润,一下子鲜活得抽出嫩芽,在这皑皑白雪的冬日,如初绽寒梅般的馨香。
小婵正一脸欣喜接着雪花,腰肢却被身后的人猛得勒住,她诧异回头,一眼看到男人死死盯看自己的幽暗目光。
这人……怎么不分场合?这么冷的天,正赏雪呢,他怎么就露出了夜里锦帐后吃人的眼神了。
难怪她起初觉得这土匪见色起意,这个人,的确有些重欲……
看到小婵嗔怪的目光,段不惊终于收敛了目光,低头亲了亲小婵的脸,低低问:“要不要堆雪人?”
对于童年缺失的种种,小婵永远都没有抵抗力。
她红着鼻头轻笑,迫不及待扑向满天白雪中。
于是二人干脆也不回屋。
段不惊帮她戴好了兔皮帽子和棉手闷子后,便蹲下身,帮小婵滚起了雪球。
小婵学他的样子,却怎么也滚不好,干脆跪在雪地里,重新攒雪球。
二人合力,雪球滚得很大很大,小婵满意地抱着大雪球,用脸在那冰凉的雪球上蹭了蹭。
她抬头望天,长长的睫毛也落满了雪珠,似乎向天轻声祷告道:“真希望,我十八岁时的冬季,也下这样一场酣畅的大雪。”
声音太轻,却震得人耳膜隐隐刺痛,长指太过用力,大掌里刚刚握好的雪球,就这么捏得粉碎了。
段不惊默默调整略显狰狞的五官,待表情如洞庭湖水波澜不惊后,才慢慢抬起头。
“明年冬天,我们会一起在京城看雪。京城十里红墙外的梅林,才是赏雪最美的地方。”
小婵抬眼望向他。
在段不惊原本的命运轨迹里,这个冬季之后,原本也该是他一路征讨入京的宿命了。
只是那时,他为郑家搏命,一路弑杀,夺下了万里江山,也造成了绵延起伏的杀戮。
段不惊说,只要不干涉人的命运因果,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袖手旁观。
可若是他的命数呢?她还能如成婚时想的那般,对他冷眼旁观地加以利用,心安理得地拿他当自己复仇保命的利爪吗?
那天堆完雪人之后,小婵被段不惊抱起入了内室。
枕头面上的貔貅,像附着在了男人的身上。
他贪婪抓握一切,力道甚至有些太重,在小婵的手腕,胳膊上留下,红色的握痕。
可是小婵却像献祭一般,伸长了湿漉的脖颈,坦然展开手臂,袒露一切,奉献给恶兽恶灵。
她的纵容,滋养了段不惊极力压制的恶念,他用力吞咽下她低微的呼喊,将她压制在自己的怀中。
小婵如今可不再是第一世里,对于卧榻之事懵懵懂懂的妇人。
跟一个毫无道德感的土匪做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放下一切枷锁,甚至在他耳边提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要求。
除了“慢一点,轻一点”的话,他不会去听。
其他再过分的要求,他都能足量,让人发撑地满足。
所以小婵发觉自己渐渐被男人带坏,也越发沉溺在这让人堕落放纵的色障迷道里。
当热浪拍击翻涌袭来的时候,已经被热油烹煎透了的小婵再也忍受不住,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段不惊依旧没有停,一遍遍反复碾碎脊梁残余的战栗,再升腾到另一层梵天之境……
待一切平复,段不惊便会下床,替精疲力尽的小婵投洗巾布,做一下简单的擦拭清洗。
刚刚成婚时,小婵是绝对不能忍的。
就算那时用了羊肠衣,她只要缓过神儿来,无论多晚多累,都要下地好好清洗一番,直到洗掉他残留的气息。
可是在去御蓝山的一路上,小婵的洁癖似乎缓解了不少,就算偶尔不洗,二人相拥着不小心睡着了,也变得可以容忍。
在段不惊回到床上时,小婵突然开口道:“你莫要再往京城安排兄弟了。我听到了关叔那日偷偷跟你说的话。那里不是我们的地盘,折损了兄弟,不好救回的。”
段不惊虽然没有过问,但是御蓝山之行,他好像猜出了什么。
所以在赶回来的路上,他给京城潜伏的暗线打了招呼,似乎去了姬家探查了一下。
小婵隐约听到,好像派往姬家的暗探,遭遇了什么护院的高手,还受了轻伤。
姬禀中好似惊弓之鸟,不知从哪里网罗了一批人手,终日不出府门,如阴沟老鼠般度日。
小婵知道,段不惊看似无情,却是顶重情义之人。
能跟他到现在的山寨旧人,哪一个都是过命的兄弟。
姬禀中那个卑鄙伥鬼,不配再搭上任何人的性命。
现在时机未到,不必强求能索了他的狗命。
血海深仇,小婵并不打算假段不惊之手。
段不惊没有说话。
因为小婵说得对,京城现在不是他的地盘,一切都暂时急不来。
淦州的将军府宅烧着地龙,在窗外窸窣的雪声里,小婵昏昏欲睡,在段不惊重新躺下的时候,她很自然地钻入了段不惊的怀里。
段不惊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在寒冷的冬夜,相依而眠。
不过西北之地,总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第二天,天还没放亮,将军府的大门就被人咚咚敲响。
戚夫人带着几个婆子大清早便来堵门。
听到将军和夫人还没起床的时候,戚夫人气笑了。
“我的将军大人啊,你怎么能睡得着?你也不问问你的卢兄昨晚睡着了没有。”
段不惊从内院出来,问戚夫人要不要一同用早饭。
戚夫人摆了摆手:“你该接手一下本该是你管的烂摊子了。你的卢兄已经快为你鞠躬尽瘁,累死在府衙里了。”
小婵也是刚梳洗打扮好,急匆匆赶得前厅陪笑道:“夫人莫怪,是我昨天不懂事,非拉着将军陪我在府里歇息的。他昨天原本是想立刻去衙门见卢大人的……”
戚夫人才不信段不惊会这么主动勤恳。
一看小婵这么维护段不惊。得了,这是将媳妇哄得服服帖帖才回来的。
也算她家老卢没有白累一场。
最后府衙也没去成,戚夫人先简单跟段不惊讲了讲,他离开后西北三州的情况。
等中午的时候,卢能处理完衙门的事情,也特意赶过来了。
下面的农庄送来了一头刚刚宰杀的肥猪,用来汆热锅子正好。
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搭配着西北的浆水酸菜,炖上那么一锅,再配上葱花大饼,开胃下饭。
戚夫人说得毫不夸张,这分别快两个月,卢能瘦得都脱相了。
西北这次荒地整改,不是一般人能托举起的盘子。
段不惊为了屯兵,解决日后的粮草问题,决定引水开荒扩地。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军队的囤地。
可是有地,就需要人种。光靠兵卒去种,肯定会荒废军队操练。
所以段不惊当初的意思,是分出一部分荒地,给那些贫困户。剩下的公田再放出便宜的租金,招揽无地的佃农来种,分给他们一部分粮食后,剩下的粮食充公。
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军队跟那些地方豪绅争取佃农。
地方的佃农劳力是有限的。段不惊开出的荒地租子太便宜,还有谁肯去种豪绅租子昂贵的田地?
所以从一开始,各方土豪势力就开始施压,绝不允许西北出现价格便宜的租地。
卢太守苦口婆心安慰乡绅,说段将军这般,是为了吸引早先逃荒的乡民回家,也是为了吸引外地的劳力。到时候,并不会出现田地无人种的情况。
可是那些豪绅压根就不同意,还撺掇人开始使用些极端的法子。
别的不说,光是半夜往太守府里扔热油火罐子的事情,这一个月里就发生了七八回。
每次被抓到的人,都咬死自己是因为怨恨卢太守无事生非,非要整改土地,闹得百姓看不下去,所以他们才搅闹卢府,让他家宅不宁,睡不好觉的。
依着戚夫人的意思,打杀一两个,再游街示众,就能起到震慑之意。
可是卢能却不让,他说那些纵火犯并非泼皮,去里长那打听,竟然都是欠下豪绅高利贷,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实百姓。
有人唆使他们纵火顶租,就是用他们来激怒卢太守,再挑起民愤的。
杀了他们,只会让那些原本就穷苦的人家再次雪上加霜。
真罚了闹事的,那些豪绅也不痛不痒。
原本荒地降租,就人心惶惶,再重刑于民,更不好推进了。
所以卢能憔悴成这般,真是吃不好,睡不安造成的。
一时吃起热腾腾的猪肉锅来,卢能就会想到自己无能,到现在也没能将荒地分到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手里。
卢大人一时惭愧,落寞吟诵起自省引咎的诗句来。
段不惊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神色,只是默默将卢大人的酒杯斟满,然后拍着哽咽不能成声的卢太守的后背,一下下无声安慰。
待卢能过足了诗瘾之后,他才道:“卢兄尽心了,段某当助兄长一臂之力,尽早解决荒地顽疾。”
小婵在旁默默听着,突然开口道:“西北地广人稀,劳力的问题由来已久。不过我记得汉史里有‘属国’劳力之说,将归降的异族编入地方户籍,可与普通佃户一般,扎根种地。西北的戎族赫达部,欺压其他部族甚久,甚至有些弱小的部落,被他们千里追杀,居无定所。若是能让这部分人落户荒田,岂不是就解决了眼下要与豪绅争佃农的问题?”
卢能听得眼睛一亮,他佩服道:“姬夫人,你竟然也是熟读史书的才女。这法子妙啊。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狼入室,造成隐患啊。”
小婵暗自惭愧,她算什么才女?
无非嫁人太多了,不小心陪着其中一位,陪读了几年圣贤书而已。
她一边烫着肉片,一边和声细语道:“这法子的确有些冒险。若无能镇住场子的悍将,绝不可行。但是我们西北不是有一位兵王将军吗?有他坐镇,就是群狼,也要夹起尾巴,变成田园家犬,安分守己了。”
段不惊饮了一杯酒,一槌定音:“外来的劳力自然得引,可是那些不听话的狡诈投机之辈,若不狠狠敲打一番,只怕终有一日,会变成反咬主人的恶狼。”
作者有话说:
咩!!最近在习惯窗边敲字,居然生生在室内晒黑了……
第65章 第 65 章 珠胎暗结
西北三州的豪绅, 除了通州林家以外,似乎都参与了此事。
为此,段不惊先以家宴为名, 请了林家少主林立堂前来赴宴。
小婵原本还想,不知这么敏感的节骨眼, 林少主会不会避嫌不肯前来。
结果林立堂不光来了, 还带了自己妻子秦氏, 还有他的儿子尧哥。
恰好同来赴宴的戚夫人也带了女儿思柔,所以小姐姐带着弟弟在院子里也是玩得开心。
林立堂如此不避嫌疑,举家出动, 显然是拿了段将军当了至友。
酒过三巡,小婵主动请夫人们一起去她的小客厅品茶闲聊,把这大客厅留给了男人们。
段不惊也不再绕弯子, 问林立堂如何看待荒地屯田, 降低佃租的事情。
林立堂开诚布公道:“我若只想做个西北坐拥良田千顷的地主,那么段将军此举,便是砸我饭碗, 我林某只怕要与段将军不能善罢甘休。”
段不惊并没翻脸, 而是挑眉问:“那敢问林少主,除了当个西北富足的地主,还有何抱负?”
林立堂落落大方道:“段将军,当知在下祖上三代为相, 而我的外祖,乃是前朝太子傅。可惜后来京中一朝生变,前太子被斩杀于寝宫,吴氏立新朝。幸而我外祖因为重病,早早辞官还乡, 勉强躲过了宫变牵连。从此以后,林家也只能困顿西北,籍籍无名。可林某却觉得,林家的命数未尽。自从段将军来,在下看到了希望,愿林家与将军一道,共进共退。”
这话,就算是酒后之言,也胆大至极。
可是林立堂的眼底并没染上几分酒意,看上去更像是深思熟虑的清醒之言。
林家在京城的远房子弟都已在当年宫变时,被清算干净。
而林家的本家,当年全凭在西北数代根基,加之他祖父在儒生中如山的声望,才勉强逃过一劫。
林立堂看得明白,吴氏不倒,林家就无出头之日。
固守穷乡土地,哪里有扶持明君上位,称王拜相来得划算?
而这个段不惊,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扳倒了两位太守,整合了西北三州。
更是率领西北百姓抵御了蝗灾,抗击了戎人的侵扰。
最近段将军消失了一阵子,可鞑靼那边却突然生变,又弄出了和亲公主归来,讨伐妖妃弑君篡位的巨大声浪。
林立堂觉得,林家蛰伏了十余年,东山再起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敢说出吴氏篡权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就是在向段不惊交底——降低佃租子的事情,在林家这里,毫无阻碍。
他林立堂志不在当个穷乡地主,愿追随在段将军左右,效犬马之劳。
段不惊也是用人不疑的性子,听林立堂说得这么直白,当即道:“林少主如此信任段某。那段某也定不负卿期望,只是眼下西北囤积军粮是重中之重,林少主觉得拿谁开刀,才比较好?”
林立堂提醒道:“左右不过是钱家和张家两大家,其他人不过随波逐流。可是将军,若师出无名,恐怕难以服众。毕竟这两大家的根基不浅啊。”
段不惊微微一笑,转头对卢能道:“卢太守,你的太守府又破又小,我给你一座新的府宅,你看可好?”
卢能疑惑看了看段不惊,问:“你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段不惊笑了笑:“自然是要师出有名啊!”
于是,就在两天之后,一直被刁民搅闹的潞州太守府,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次可是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火势之猛,火舌简直亮了半边天。
那纵火之人,当场就被逮到,在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里,涕泪横流表示,自己是受了钱家和张家两家家主的主使,前来纵火,要烧死太守一家。
按照齐朝律历,凡纵火害人死伤,或者害牲畜十匹以上者,处以绞刑。
之前的小打小闹,未能点燃一处屋角,自然不能量重刑。
可这次不同,太守府被烧得飞灰烟灭,而且从太守府熏黑的大门里,抬出的焦黑尸体愣是有十具之多,看得人头皮发麻。
卢能熏黑了一张脸,抱着女儿嚎啕大哭,说是自己书房里的手稿还未及抢出,大火便至。
只是没哭两句,他就被夫人捅了腰眼,这才话锋一转,痛哭起家中惨死的仆役。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想大事化小都无可能。
平虏大将军派出了莫问率人去钱家和张家。尽管那些人说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冤枉的,也无人肯听。连拿人带砸东西,阵仗之大,吓破人胆。
待张贴了告示,召集了三州乡绅。
地方官直接在卢府的残垣断壁前,痛陈了钱张两家,霸占圈地,为了佃租逼死佃农的历历罪状。
将张钱两家的家主,斩首在了三州豪绅之前。
至于两家牵涉圈地案子,又如起花生般,牵连出了一串。
一时两家男丁,几乎都被抓起问审了。
若是还有人胆敢质疑段不惊在荒田降租上的权威,那么这两家就是例子。
事后,卢能去跟段不惊掰扯,说他雷霆手段太过分,太粗糙了。
段不惊说,这二人犯下的伤天害理的勾当,原该凌迟才对,他只是砍了这两个人的头,都算慈悲了。
卢太守却说,他制造假案也就罢了,为何如此不周全严谨?
他卢家洒扫院子都是自己亲自动手,哪能一把火,就豪横地烧出十具仆役焦尸来?
为了段不惊的行事不严谨,卢太守牵肠挂肚,愁得又是三夜没睡好觉。
段不惊表示,自己手下人去乱坟岗挖尸体,正好挖出十来,也不好填回去埋,就这么全都运回来了。
敢生出胆子跟他掰扯案子细节的,满西北,也就他卢能独一份。
今天下雨,正好适合安眠,卢太守还是回府睡觉去吧,因为接下来分田的事情,还有得忙呢!
看卢能不依不饶地纠缠着大哥,莫问在一旁还呵呵直乐。
他这几日忙着查抄张钱两家,几乎都没好好吃饭,今日寻空跑到大哥这来蹭吃蹭喝。
所以看了一会热闹,他就钻到小厨房找白兰:“白兰,我想吃你做的包子了。”
白兰做面活精细,揉出的包子皮松软白亮,调的包子馅也是一口爆汁,是别处都吃不到的独特风味。
在白兰跟嫂子偷偷跑了的这段日子,莫问梦里都能梦到这口软糯鲜香的包子味。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她们回来了,莫问又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点菜了。
白兰低头剪着河虾的虾须子,连看都没看莫问一眼。
莫问吩咐完了,就掉头出了厨房,找大哥去将军府的武场活动筋骨去了。
他最近又有些春风得意。
那个华安公主,最近在淦州带发修行,却总是眼巴巴地来找他,说是自己当初被他劫掠到了乡下小院,名节受损,让他负责。
莫问觉得自己在兄弟面前挽回了面子,却并不想应承公主。
他伺候公主那几日,实在是遭了大罪。以至于再看到公主那张好看的脸,也觉得没劲儿透了。
想到要是跟这样一个性格娇纵的女子过一辈子,莫问突然觉得受不住。
不过吃饭的时候,他还是炫耀似的跟嫂子提了提这事儿。
小婵喝了一口汤,淡淡道:“你若不喜欢公主,不必为了什么名节去负责。那东西落到地上,也不值几钱。若强凑到一处,不光你难受,她的后半生才是尽毁了。得空的时候,我会跟她说,不过你也要管好你的嘴巴,别拿女子的名声当做炫耀的本钱。”
莫问如今最听嫂子的话,点头应下。
不过当他举起筷子时,突然发现,满桌子都没有他爱吃的菜,至于他点名的包子,更是连皮儿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白兰从厨房端来炒河虾上桌,他便问:“白兰,我的包子呢?”
白兰利落道:“没做。”
莫问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白兰:“为什么不做?”
“没空。”
“你不是一直在厨房吗?怎么没空做了?”
白兰垂着眼道:“你眼前的这些菜,是我从神仙洞里掏出来的吗?哪个不是我做的。做了这些,自然就没空做别的了。”
莫问有点不习惯牙尖嘴利的白兰,吸了吸腮帮子问:“那晚上总能做了吧?我要吃萝卜猪肉馅的。”
“没空。”白兰一甩袖子,转身去端别的菜了。
这下莫问可炸了:“不是……我也没招惹她,她干嘛气哼哼的?大哥,你看到白兰冲我甩白眼珠子没?这样的刁丫头,你不给她立规矩?”
段不惊正帮小婵盛汤,闻言只是道:“她是你嫂子的丫鬟,我也不过是个入赘上门的女婿,你让我给谁立规矩?老实吃你的饭吧。再多言,仔细以后都上不了桌。”
莫问半张着大嘴,一时觉得大哥荒谬,可又说不好是哪里不对。
小婵也没接话茬。
莫问在莘乡时,养成了跟白兰予求予取的习惯。
可这世间的好,本来也该是相互的才对。
如今白兰看透自己之前的一厢情愿,不愿意再平白付出了,没什么不妥。
最后,莫问没吃几口,就气呼呼地走人。
晚上沐浴更衣的时候,小婵还打趣白兰,原来硬气起来,能把莫问那样的臭嘴巴撅到二里地外去。
香草也在一旁打趣,说白兰最近跟许神医走得很近,那许神医为人谦和,可比莫问那样的愣头青,招人喜欢多了。
白兰连忙道:“快别拿我打趣,人家许神医是好心帮衬我,帮我去掉脸上的胎记。人家那么有本事,将来娶妻,也会娶个好人家的姑娘。”
白兰一向有自知之明,当初恋慕莫问,也是觉得他无父无母的一个小土匪,算不得好出身,跟自己这个穷苦人家出来的丫头也算相配。
如今段不惊贵为大将军,他的兄弟莫问也挂了不低的军衔,将来就算不娶公主,也不会差。
其实就算没有公主那事儿,她的痴梦也该醒了。
至于那个带发修行的华安公主,呆在将军府的时间,比在庙庵里长。
她当初本就是寻个借口,不让人把自己带回京城,并无佛心吃素斋素饭。
所以每隔几日,一到饭点,她就开始思念将军夫人,卡着时间主动上门跟夫人问安,顺便蹭了个食盒子带回去。
这天华安公主又来了,顺便给小婵看看她帮夫人绣的枕头面。
“夫人,您听说了吗?我那姐夫齐宏,突然暴毙了。”
小婵诧异抬头看她:“你是听谁说的?”
华安公主也不隐瞒:“是我二皇叔托威风大营的祁王送来的信。”
原来宫里前些日子,举行祭礼。
就在祭礼的前夜,入宫值守的齐宏喝得酩酊大醉而来,竟然闯入了太后的寝宫。
侍女们见拦不住,又听到寝宫里惨叫声连连,吓得便去寻了小齐皇后。
因为正值祭礼,小齐皇后正与几位入宫陪祭的世家女眷在一处。
当小齐皇后赶到的时候,荣太后已经被掐死在了床榻上。
而齐宏则衣衫不整,昏卧在太后的身上。
那满屋子的味道,成婚之人都知此前发生了什么。
事出突然,小齐皇后命宫中侍卫扣住了这些目睹了这一幕的女眷,又命人将这些女眷的世家家主,还有她的父亲——齐家的家主宣入宫,处理善后。
齐宏秽乱后宫,扼死太后,乃是天大的丑闻。
若不捂严实,世家齐家也要被牵连。
那一夜,谁也不知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华安公主的二皇叔,也是事后才打听到了一些隐情。
总之,太后暴毙,而皇帝年幼,小齐皇后临危受命,在几位世家的推举之下,接替太后,每日抱着襁褓里的皇帝,上朝问政。
至于那齐宏,据说那日被送出宫门,回到驸马府后,没过夜就离奇暴毙而亡,总算是死在了宫外。
如今皇权已经被齐家世家女牢牢把控,而吴姓反而被排挤到了边缘地带。
这吴家二皇叔想法设法跟华安取得联系的目的也很简单。
华安到底是小皇帝的长姐,又是从戎人手里胜利逃回的公主,如今在民间颇有声望。
若是她能回京,作为监国公主,与小皇后共同垂帘问政。
吴家宗亲便也有机会从那个齐家的小姑娘手里撬回皇权,不至于全由齐家摆布。
小婵问她:“你是怎么打算的?”
华安公主,轻声道:“夫人,不瞒你说,那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我的母妃,还有父皇都死在了那金碧辉煌的宫廷里,我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了,却像是没有挣脱出来。他们说得轻巧,让我回去与那小皇后同坐。可是人家皇后的身后,有世家撑腰。我的身后,除了父皇的那些早就被架空了实权的旧部,便空无一人。”
说到这,她微微一颤:“我只怕自己回去了,哪天夜里就要不明不白死在那宫里头。”
小婵没有说话,因为公主的前两世,其实也都死得不明不白……
都是与命运枷锁苦苦挣扎之人,小婵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我得同将军说一下。不过你若不愿意回去,谁也强迫不了。”
华安公主听了这话,终于面露喜色,又跟小婵道:“夫人,我原先不知,莫小将军原来跟段将军关系如此之好,听说他是段将军一手带大的,简直如亲兄弟般。其实,若我能招揽了得力的驸马,如莫小将军这般,就算回了京城,说话也有底气。”
小婵抬眼看向她,决定把话挑明了些:“莫问做事冲动,最能闯祸。你若想着倚仗他,借了段将军的势,重返京城,那大可不必指望。淦州离京城太远,我和段将军恐怕来不及为你俩收敛尸体,若是死在冬天还好,能多挺些日子。要是死在夏天,恐怕就要放臭了。”
华安公主被吓得一哆嗦,小声道:“你若不同意我和莫问的亲事,直说便是,干嘛这般吓唬人?”
小婵微微一笑:“事实一般都不堪,我懒得说那些花样子跟公主绕弯子,是非好坏,都摆出来,公主也好取舍不是?”
华安公主至此,也彻底死了嫁给莫问的心思。
莫问是段不惊亲自养大的,如兄如父,那么姬小婵就算是莫问母亲了。
这么彪悍的母亲若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嫁过来也落不得好。
倒不如事先问明了小婵,免得惹了她不高兴。
今日华安来此,也不是心里全无主意,才来问人。
而是向将军夫人明示,自己并非全无用途了。她与吴家宗亲还有联系,是可堪一用的棋子。
皇宫里出来的孩子,都明白,毫无用途会落得怎样凄惨结局。
如今彰显了价值,华安拎提着满当当的食盒子,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婵却站在窗前陷入了沉思。
关于那个小齐皇后,她一开始都没有留意,更没有跟前两世里认识的人对号入座,
直到刚才华安公主说出了小齐皇后的名字——齐知风。
她这才恍然想到此人为谁。
在两世里,郑家父子入城之后,都是先拉拢朝中的世家权贵。
郑毅给册封为太子的大儿子郑铭所娶的太子妃,便是齐家女——齐知风。
只是第一世时,郑铭在夺嫡内斗里,死在了蛇毒之下。
那齐知风怀着郑铭的骨肉成了寡妇,郑毅痛失皇长子,自然对这个怀着皇孙骨血的儿媳妇,善待有嘉。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见人。
而在第二世里,齐知风倒是没有当寡妇。
因为小婵往弟弟姬会英,还有萧慎的马上撒了雄黄粉,驱赶了猎场毒蛇,以至于阴差阳错,让太子郑铭摆脱了死亡的命运。
当时段不惊来祁王府抓她的时候,还提起了此事,看上去倒像是恼了她打乱了他的什么计划。
可如今想来,有一点透着十足的奇怪。
第一世时,太子郑铭刚死,太子妃就传来怀有遗腹子的消息。
可是了第二世,郑铭一直活得好好的,那齐知风的肚子却没了动静。
她改变世事,只是撒了一包雄黄粉,为何会把太子妃好好的龙孙给弄没了?
她跟齐知风见面不过几回,在第二世某次王府酒宴上,被她无意中撞见,段不惊似乎跟当时是郑家太子妃的齐知风,站在台阶之下,低低说着什么……
齐知风脸色苍白,望向段不惊的眼神,竟然是眼中含泪,带着说不出的暧昧眷恋……
而段不惊则低着头,给齐之风说着什么“请太子妃放心,你我的约定不变”。
小婵自觉撞见了不该看的,赶紧快步走开,谁知回去时,正撞见妹妹被他醉酒的属下刁难,气愤之下,她顺手拿了裁纸刀想要吓退醉汉。
谁知,那段不惊不知从何处直撞了过来,正挨上那刀子。他那时还低头故意贴着她的脖颈问:“方才跟着我的是你吧。都偷听到什么了?请姬小姐复述一遍。”
姬小婵说自己压根没听见,可段不惊却不肯信,捏着她的手腕上,低声恐吓,还问他脸上的伤,要她拿什么来赔。
那时,她以为自己撞破了段不惊跟太子妃的奸情,所以这厮故意讹人找茬,她只能匆匆甩脱了段不惊,仓皇跑掉……
姬小婵拿起了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这茶也不知放了多久,竟是有些涩涩的。
就在这时,段不惊回府吃饭了。
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处理了些头绪出来。
他明日便要休息一天,在府里陪一陪小婵。
往日他一回来,只要过了二道门,就能看见小婵从窗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喊他的名字。
可是今天,马靴在石板路上踩得咯吱响,窗前始终没有那抹倩影。
段不惊以为她没听见,便扬声喊道:“小婵,我回来了!”
香草那丫头倒是快步应了出来,可还是不见小婵身影。
等进了屋,他才发现床幔已经放下,这太阳还没下山,小婵早早躺下了。
他走到拔步床前,撩了帘子低头看她:“是哪里不舒服了?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小婵闭着眼,可能是要来月信了,方才喝的那杯凉茶,害得她的小腹抽痛。
她突然烦得很,不爱搭理那人。
什么三世痴心一人?她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她前两世都婚配了他人,段不惊怎么可能痴心不改,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等着她?
只是段不惊眼光高,看不上一般的庸脂俗粉罢了。
偏重生之后,一切推倒重来。
段不惊这一世,跟那位齐家女并无什么交集。
小婵被不小心勾起的记忆,生生灌了一坛子陈年不知味的老醋。
偏偏还没法子跟人喊酸,真是憋闷又窝囊。
待段不惊伸手摸她的额头,她突然睁眼,恹恹道:“段不惊,若你心爱之人,是他人之妻,你当如何?”
段不惊眸光一动,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心之所爱,若被他人占,起初应该会克制着自己,劝着自己放下。可若见她与他人日日恩爱,车马结伴,日日生欢,大抵心会如刀割,生出些龌蹉扭曲的心思,想着将她占为已有吧……”
小婵听得心都紧了:“比如……弄死心爱女子的丈夫,然后与她珠胎暗结,冒充遗腹子吗?”
段不惊听了,忍不住轻笑:“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幸好你没嫁给旁人,不然倒是费了我几多气力……”
他居然真这么想,还会这么做!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却是一趔趄,姬小婵气得胸口疼,一蹬腿,将这无耻之徒,从床上踹到了地上。
不过她也没想到会踹得这么重,看段不惊跌到地上,愣了一下,立刻翻身闷闷道:“我身上不爽利,你回兵营去睡吧!”
明明踹人的是她,可小婵自己却先红了眼睛,委屈得像是被抢了布娃娃的小姑娘。
段不惊冷着脸起身,看着姬小婵躲在被窝里生闷气。
他转身去了外室,问香草:“夫人今日可是见了谁?”
香草正在烫衣服,却听内室传来砸地坑的咕咚声,吓得她差点扔了手里的烫斗。
一看段将军杀气腾腾地出来问,她便老实道:“中午时,华安公主来跟夫人说了一会话。”
作者有话说:
咩!!好困
前世宴会那里有bug,修改了一下,么么哒
服了自己的,老年痴呆加脑雾,前面剧情忘得干干的,又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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