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挨骂 把一只绿山
Chapter 51-
话音落下, 戚识僵住要坐不坐的动作,抬头看他。
靳言一脸认真的神情,不像是跟她开玩笑。
戚识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唇角, 坐在椅子上, 把面前的茶杯拨到一边,直直地看着他, 寻找他脸上的巴掌印。
但看了半天, 也没看到半点痕迹。
她撇撇嘴, 有些惋惜,冉冉劲儿还是用小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给他找点不痛快。
戚识笑了下说:“靳总脸怎么了?被谁扇了巴掌?”
靳言一个尖锐锋利的眼神剜过来, 戚识仍旧不痛不痒地直视他的眼睛,自问自答:“冉冉?”
戚识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呵”了一声:“你活该。”
靳言挤眉,声音低沉:“我不是来听你骂我的。”
“想听我夸你?”戚识不屑轻嗤, “不好意思,没这个义务。”
他眉头皱得更深:“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想听什么, 听我教你怎么追我最好的朋友?或者让我去帮你劝和?”
慢慢的,她语气变得认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靳言睨着她, 声音不轻不重:“条件随你开。”
戚识哂笑一声, 冷言道:“靳言,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能用钱解决, 所有人都会接受你的馈赠, 又或者说施舍?”
靳言没说话,算作默认,也等她继续说下去。
在他看来,钱和权能解决99%的问题, 剩下的1%是钱还不够多,权还不够大。
但戚识并没打算放过他,学着他的口气满脸不屑:“还‘条件随你开’,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你这辈子就靠钱活着是吧?离了钱你还能干什么?话都不会说,张嘴就是我给你安排了,闭嘴就是我为你好,你当你是她爹啊。”
“我告诉你靳言,这个世界上有比钱和权更珍贵的东西,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和权解决。”
两个人的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们大概已经死了很多次。
“你送的那些花,送的宝石,送的房子,她都没收吧,你没办法了来找我,又理所应当觉得我会帮你。”
戚识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睛眯起来些:“但是凭什么?我凭什么帮你?”
靳言的眸光沉下去,脸色发黑,手指已然收紧,“你不是她朋友吗?难道你不希望她过得好?”
戚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人真有意思,我是她的朋友,我当然希望她过得好,但她只有离开你才会过得好。”
“你说你追冉冉,你追什么了?天天让江莱送花,都不收了你还送,这是追?这是骚扰,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你不嫌烦别人还嫌烦呢。”
“还来找我帮忙,脸呢?是不是昨天被冉冉打丢了?你找我,就是纯找骂。”
紧接着,戚识语气变得认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带着刺:“你说你们青梅竹马,搀扶着对方从阴沟里逃脱出来,在你事业有起色的时候跟她结婚,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生养女儿,携手白头,怎么听都是美好童话般的爱情。现在呢?”
她哧笑一声,说话毫不客气,“你知道冉冉为什么跟你离婚吗?都是你自找的!问题全出在你身上!”
靳言的眉头快要挤出沟壑,肉眼可见的不耐烦,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他咬紧牙关,颧骨处的肌肉跳了下,声音冷得如同腊月的天气:“我有什么问题?”
戚识冷哧:“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老了反应慢?”
随后,她眼睛睁大,声调拔高几分,一针见血,每个字都带着足够的份量:“你不觉得有问题,是因为不舒服的一直是她,不是你。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意识不到自己有问题。”
“永远都那么自大!但是靳言,你这种人表现出来的自大,其实藏在骨子里的,是绝对的自卑!”
“要是一直想不明白,就找个心理咨询师聊聊吧,别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发现靳言搭在桌面上的手变成了拳,嘴唇也用力抿着。
或许,如果她不是一个女人,他的拳头早就暴力地抡过来。
她不是没见过他揍人,二十几岁的时候,三十几岁的时候,还有前不久给的李斯智那一拳。
合理怀疑,他体内有什么暴力因子。
但她根本不在乎靳言是什么表情,不吐不快,势必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黎冉跟你在一起的这么些年,从少女变成中女,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给了你。她呢,她得到了什么?一个控制她一切的男人,一段不敢笑,不敢说不,不敢有自己生活的婚姻。”
“她身体出问题,你觉得是她工作累,可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她每天生活在你为她编织的‘为你好’的牢笼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够了。”
靳言的声音猛地拔高,手掌拍在桌子上,“砰”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戚识纹丝不动,眼睛都没眨,就那么直直看着他,“你别瞪我,瞪我也没用,我今天就是来骂你的。”
靳言的胸膛上下起伏,手还按在桌面上,指尖泛白。
他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怒火,张了张嘴巴,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好像想说什么,但又都咽了回去。
大概是反驳不了吧,因为她说得完全正确。
这是个包间,只有他们两个。
早知道会激怒他,应该把位置选在大厅的。
给他留了面子,是她太善良。
他慢慢松了手,坐回去,垂下眼睫,但锐利不减。
戚识给他留了个口儿,但没听到他说话,也等他呼吸平稳了些,才又开口。
语气没变,依旧很冷。
“你把一只绿山雀当成金丝雀圈养了这么多年,在她跟我说她提离婚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替她高兴吗?靳言,我也曾经真诚地祝福过你们,但现在,我只想祝福她,为她重新获得自由而开心。”
“你说你爱她,可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她,又谈什么爱?你爱的究竟是她,还是那个只听你话、不反驳、永远以你结为中心的靳太太?你只是一味地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给她,问过她想要吗?你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吗?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做着伤害她的事情。你怎么那么伪善自私?”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朋友、事业和爱好,活得更像个人了。结果你不习惯了,觉得她变了。可她真的变了吗?没有,她只是做回了她自己。”
上了八百次法庭,赢了七百次官司,都没有这一次爽。
没有间隙地说了很多话,戚识有些口干舌燥,甚至有些缺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安静到窒息的包间内,戚识隐隐约约听到拳头被攥得咯咯作响。
对面的男人,额头青筋凸起,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
看他拼命克制的样子,她爽极了。
只可惜,黎冉没能亲眼看到。
再次开口,她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些:“冉冉现在过得很好,有工作,有朋友,有欣赏她的人。你也别再送她什么东西,一是她不喜欢,因为送的人是你,二是她不需要这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她有自己丰厚的精神食粮。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只会让她越来越恶心你。”
“自己好好想想吧,往后别来找我,更别去骚扰她!”
戚识拿着包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包间瞬间陷入安静,只有空调轻轻地嗡嗡声,杯里的茶已经凉透。
靳言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指甲陷入掌心,凹陷处泛白。
本来想找戚识帮忙的,忙没帮上不说,反倒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近半个小时,那张嘴跟机关枪一样,快把他突突成筛子眼儿了。
除了他那个爹,还没人敢这么骂他。
沉默片刻,他饮了一口凉茶。
苦得发涩。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刻,他正在琢磨戚识的话。
毕竟她说的时候,他反驳不了。
又或者,是有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谙这其中的道理。
下意识的反应比经过大脑说出来的话,就是更具说服力。不愿意承认罢了。
只是想着想着,那些话就具象成了一个人。
很多年前,黎冉在出租屋的灶台前边炒菜边等他,他进门后看到,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她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笑着推开他。
还有很多他们在一起的,她笑的画面……
无论什么时候,黎冉笑起来都很好看。
眼尾弯成两条弧,瞳仁里总盛着细碎的光。
嘴角是自然扬起来的,软得像快要融化的软糖,还带着一点浅浅的酒窝。
他是喜欢她笑的。
她笑的时候他也会开心,觉得无论付出多少,有多累,只要她还是笑着的,一切就都值得。
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让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被人欺负,受人冷眼,挨人打骂。
的确,他做到了,爬到了几乎金字塔的顶尖,可她脸上的笑,好像真的越来越少。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他做的所有,都将毫无意义。
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等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音乐排练室里,黎冉坐在架子鼓前,停下动作,呼出一口长气,随后起身。
江文姝问她:“怎么样冉姐,有没有舒服一点?”
黎冉点点头:“痛快多了。”
昨天晚上被靳言强吻,心里窝了顿火。
又因为项目的事情,思考到失眠。
今天早上如果不是母亲敲她房门,她不知道要睡到几点去,醒过来的时候,头都枕在笔记本键盘上。
一上午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感觉自己需要把心里那口气出出来,而她想到的就是架子鼓,于是在微信问过江文姝下午有时间后,她就来了这里。
跟江文姝说了几句别的,在黎冉穿外套的时候,看到江文泽从不远处走过来。
她跟他们兄妹告别:“今天谢谢,我先回去了。”
江文姝刚发出一个“o”的轻音,那个音节还没完全落下,就被江文泽拧了下胳膊,声调直接扬上去。
她看向自己的亲哥,只见江文泽给她使了个眼神,朝黎冉点了点下巴。
该死的,她居然秒懂。
黎冉听见怪异的声音,把头发从大衣中捞出来,转身看过去,“怎么了?”
江文姝露出一个笑:“冉姐,不如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冬天和火锅最配了。”
黎冉想了想。
来了几次他们的音乐排练室,没掏钱不说,确实都没请过他们吃饭。
她含歉说:“我请你们吃吧。”
江文姝狂点头,“好呀。”
不管了,先答应再说。
恰逢此时,她手里的手机响了,连忙接起来,“喂,蒋狗。”
黎冉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在她看不到又没注意的时候,也刚好有一双炽热又深邃的目光瞧着她。
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了什么,江文姝的表情开始变幻,只听她道:“啊……你别着急……这样啊……那行,我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江文姝抱歉说:“不好意思啊冉姐,蒋狗突然找我有点事,你跟我哥去吃吧。”
黎冉怔愣一瞬,刚想说,要不下次一起。
但江文泽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那我们去吃吧。”
黎冉没好意思拒绝。
坐进车里,她问副驾驶的江文泽想吃什么。
江文泽偏头看向她,大大方方地说:“你带我去哪,我就想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骂得好爽看爽了可以留条评论吗
我喜欢这篇文的很多女性角色,黎冉,戚识,柯凡,苏予,文姝……她们各有优点
朋友们记得做个有棱有角的人,敢于吵架,敢于冲突。
第52章 反思 是写给当时
Chapter 52-
最终, 黎冉带江文泽去了她经常去的一家坐落于核心商圈内的创意融合餐厅。
事发突然,他们并没有预约,今天看着人好像还不少。
一位服务员走过来, 亲切地跟黎冉打招呼, 直接将他们引到小包间。
黎冉略微诧异:“我没提前预约,还有包间?”
服务员笑着说:“有的, 我们这里的包间不对外开放, 您是我们的VIP顾客。”
这她还真不知道。
大概是以前跟靳言来的时候留下的, 并未深想。
黎冉颔首,带江文泽步入包间。
服务员拿了个菜单过来, 黎冉把选择权先给到江文泽:“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江文泽接过菜单,往前递:“女士优先,你先点。”
黎冉没想在点餐上浪费时间,就接过来,娴熟地要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
服务员记下来, 随后看向男人。
江文泽象征性地点了两个,也把刚刚那几个菜默默记在心里, 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吧, 我们就两个人, 吃不完别浪费。”
黎冉没坚持。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果盘, 让他们先吃。
等上菜的时候, 江文泽问:“我手机里有个demo,你想听听吗?”
黎冉眼前一亮,放下茶杯,“可以呀。”
本以为他会直接播放的, 但江文泽却窸窸窣窣从口袋里掏出有线耳机,插在手机上,起身朝她走过来,在她左侧坐下,动作自然地递过来一只耳机。
黎冉呆滞了下,距离忽然变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质调香水味。
犹豫了一瞬,江文泽又往前举了举,她才接过那只耳机,塞进自己的左耳。
耳机线不长,他们的手臂几乎贴着。
江文泽顺势把另一只耳机塞进右耳,打开手机,播放那个demo。
很快,曲调顺着耳机线传入耳朵。
“
……
那年冬天玻璃起了雾
看不清谁在低头读书
后来路过都会停住
你没看见我,我没打招呼
你读过的书我翻过几遍
记住了每个停下的瞬间
我把心思都放进琴弦
却不敢让你听见
有一天,你在那个路口
哼起这段旋律
那时候,你回头,我在你身后
……”
黎冉戴着耳机,跟着律动轻轻点头。
她听歌的时候很安静,视线朝下,睫毛在眼底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江文泽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跟着节拍点击桌面,唇角弯着,眉眼上翘,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曾有过任何偏移。
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衬得格外温柔。
她的侧脸,他其实看过很多次。
打鼓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几年前在图书馆的时候……
但每一次,她都不知道。
一曲终了,黎冉摘下耳机,偏头,微笑着还给他。
江文泽从她手里拿回耳机,她指尖的温热传到他手上,只是轻轻一碰便分开,可他却感受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跳动,好像加快了。
他又笑了下,一圈一圈缠绕好耳机线,动作缓慢,像在延长那一秒的触碰,随后抬头问她:“怎么样?好听吗?”
黎冉对声乐没有任何研究,只能非常主观地臆断一首歌好不好听,再多,她也不会说了。
不知作何评价,只道:“还不错,带着一点青涩。”
江文泽几不可查地停顿一瞬,笑容微微僵住,继而站起身,重新坐回去,手机放在一边,给她续上热茶,介绍起这个demo:“上大学时候写的了,总觉得差点意思,一直没录制成单曲。”
谈起青春,或许在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特别的存在吧。
黎冉抬起双眸随意猜测:“是写给当时喜欢的女孩子?”
江文泽垂下头笑了笑,竟然有点害羞,带着少年气。
他虽然没说话,但黎冉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
有人敲门来上菜,黎冉也适时停住这个话题。
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聊自己的爱情,也不好奇别人的爱情。
爱情这东西太私密,也太冷暖自知了-
入夜,栖堂名邸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放在以前,他早早就会把地暖打开,因为黎冉怕冷。
已经十一月下旬,虽然没有暖气的室内到不了冰窖那么夸张,但也是极冷的。
现在,妻子不在身边,孩子也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好像怎么都无所谓。
靳言就跟没有知觉一样,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家居服站在落地窗前。
他无心观赏这座城市的霓虹夜景,大脑中反复回荡着今天下午戚识的那些话。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
“藏在骨子里的,是绝对的自卑。”
“她生活在你编织的牢笼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把一只绿山雀当成金丝雀圈养了这么多年。”
“……”
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越想,他的喉咙就越痒。
他转身走到沙发前,弯腰摸到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火机擦着即将点燃的时候,又想起前几天他抽完烟靳倾词说他臭。
“……”
现在手里这根烟,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顿了顿,还是将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扔了回去。
重新站到窗前,仍是极痒难耐,他揪了揪喉咙,动动脖子,双手抄进裤兜,拧着眉直身挺立望向窗外,视线依旧没有明确的焦点。
真的是他错了吗?
这句话无声地落尽空荡荡地客厅,没有任何回应。
靳言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有些发麻。
她们都在质疑他爱她。
爱她这件事是最无须质疑的,无论她怎样他都爱她,爱她胜过爱自己。
可戚识反问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他知道吗?
他答不上来。只知道黎冉比他的生命还重要。他可以接受死亡,可不能接受失去她。
从小父母没有好好爱过他,见到的“爱”是畸形的病态的,他竭尽全力提醒自己不要跟靳伯明一样,所以还是活成了他的样子?
他又想起戚识的另一句话:你问过她想要吗,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他问过吗?
他知道吗?
闭上眼,翻遍记忆,找不到一次。
他给过她很多东西,房子、车子、奢侈品、珠宝、资源、权利、身份……把他认为好的、觉得她需要的、该有的东西通通都给她,只要他有,她也从来不拒绝。
以为不拒绝就是想要,但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接受的时候是真的想要,还是怕他失落。
等等类似的情况有太多太多……
那他给她的,到底算什么?
他们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生意上的事,她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工作就是修书。
前段时间她身体查出小毛病,他认为是古籍馆的工作给他带来的负担,于是他安排她工作的时长,避免身体恶化。可后来她说工作不是她的压力源,真正的压力源是他。戚识说,是他给她编织的牢笼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事,他以为他都知道。
知道她喜欢洋桔梗,知道她喜欢雨天,知道她怕冷,知道她所有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身体。
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真的知道吗?
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快三十年的感情不是玩玩乐乐,但就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他将双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低下头,看过去。
这双手牵过她,抱过她,也给她擦过眼泪,但现在好像,也推开过她。
慢慢的,他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如果说以前的黎冉,是他希望的样子,那本来的黎冉是什么样子?
——她没变,只是做回了她自己。
戚识的话再次侵袭他的大脑。
倏地,他想起那张拍立得,转身走向卧室。
打开室内灯,径直朝黎冉那侧的床边走去。
这段时间他都是睡在她那侧的,原本属于她的味道,随着床上用品的清洗,早已消失不见,可睡在那侧,才觉得稍微心安。
从床头柜上翻开那张拍立得,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脸上,柔和,温婉,隐约带着笑意。
而那抹笑,他确实很久没见过了。
看着看着,他就上了床,枕着她的枕头,躺在她那侧。
那张拍立得,属于她的部分,都没有他的指肚大,可他就是越看越移不开眼。
窗外起了风,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不觉,夜更深了。
又在无声无息间,泛起鱼肚白。
床上的男人再也抗不住睡意,捏着那张拍立得悄然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门铃声吵醒。
他睁了睁眼,头痛欲裂。
一抬手,手里还捏着那张拍立得,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床头,穿上拖鞋走去开门。
门打开,看到来人是杨怀远,靳言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说完拿了双拖鞋给他,就转身往里走,对这个不速之客并不欢迎。
杨怀远“嘿”一声,但注意到他带着胡茬的脸,看着他的背影自己进去,关好门。
靳言的家,他很少来。
一是来不着没必要。
二是靳言也不喜欢家里去一些不相干的人,因为那是他的私人空间。
在玄关换好鞋,杨怀远走进去,却不见了靳言的踪影。
他没急着找人,在沙发上坐下,把带过来顺丰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仔细审视着这套房子。
跟靳言极简的办公室相差甚远,这里虽然建面很大,有三百多平,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格外温馨与用心。
要说这是由靳言布置设计,杨怀远是不信的,一定出自那位女主人。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听到脚步声传来,扭头看过去。
靳言收拾利索了自己从卧室出来。
在单人沙发椅坐下,靳言睨了一眼那个白色的东西,懒洋洋地问:“那是什么?”
杨怀远伸长手臂,四指落在上面,给靳言滑过去:“看看吧,你的文件。”
“有什么工作不能明天再处理?周末还得跑一趟?”
杨怀远解释:“应该不是工作。今天我去公司碰到的,寄给你的文件不都是江莱的名儿?这快递面单上写的是你,至于我为什么周末给你送过来,就当是我过来关心一下你这个孤寡老人吧。”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杨怀远问:“你不拆开看看是什么?”
靳言半仰着头,闭目,捏着眉心冷淡道:“没兴趣。”
“你没兴趣我有兴趣,我帮你拆。”他早就好奇里面是啥了。
重新摸到文件袋,撕开上面的封条,却从里面拿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靳言 收
杨怀远来回翻了翻:“是你的一封信。”
靳言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信?”
他从杨怀远手中把那个信封拿过来,很陈旧,边角已经磨毛,应该有些年头。
但当他看到那信封上三个字的时候,虎躯一震。
是黎冉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几天的更新已经是全书的高潮部分了。
歌词是我瞎写的,很青涩,毕竟江哥写这副词的时候也年纪尚小。
评论也有一千啦!感谢大家,摩多摩多!
第53章 信笺 收到一封“
Chapter 53-
信封上的字迹是黎冉的, 信纸上的内容,也都来自于她的手笔。
手指摩挲过纸张,泛黄的纸已经有些发脆, 像摸到了时间的另一面。
那封信篇幅不长, 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老公:
见信佳。
这是20岁的我,悄悄给40岁的你写的一封信。没有告诉你, 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吧, 就是不知道多年以后看到是什么感觉。
到2024年, 我们应该结婚好久了,大概还会有一两个孩子, 所以开头我叫的老公,嘿嘿(,,>.<,, )
40岁的你早已事业有成,我也做着我喜欢的工作, 我们住在一套被布置得超级温馨的大房子里,每天一起醒来, 再给对方一个早安吻, 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了吧。
我们会怎么看这封信呢,趴在你身上, 还是窝在你怀里?
先写到这, 剩下的话,当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再当面跟你说吧。那时,就是38岁的冉冉和40岁的靳言。
老公, 我爱你!靳言,我好爱你!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呀!
落款是:20岁的冉冉。
信纸虽已泛黄,但信的内容却带着黎冉全部的真情,也是他们曾经那么好的证据。
他完全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另一封解释信,说这封信来自于2006年,店的名字叫未来时光机,只要把信寄存到他们那里,只要店长健在,不管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一定会把信寄到收件人手中。
那个年纪的黎冉,都是对未来美好纯真的幻想,好像“分开”这个选项从来都不在他们的人生里。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在他40岁这年,她跟他提了离婚,并且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
她说的“永远”不过二十年。
20岁是“我爱你”,到了38岁,变成“我不爱你了”。
信纸在他手中被攥皱。
刹那间,靳言仿佛被万箭穿心,剧痛无比。
本该是他们幸福在一起的日子,他却收到一封“爱的遗书”。
原来写这封信时的冉冉,就是她原本的样子。
灵动,鲜活,充满生命力。
杨怀远看着靳言拧紧的眉头和僵住的神色,问:“你这什么表情?谁给你的?上边写了什么?”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靳言身边,低头看过去,不到半分钟就看完全文,目光移到落款的时候,还是颤了颤。
这可是一封时隔十八年的信笺啊。
杨怀远拍了拍靳言的肩膀,坐回去。
靳言不忍直视,多看一眼,心都像滴血。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去,放在茶几上,佯装无事发生:“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话说出口,才发现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格外沙哑。
杨怀远明白黎冉对靳言的意义,也知道他们离婚之后的这段时间他不好过。这些年,他拼命爬到今天,都是为了那一个女人,只要他的羽翼足够丰满,就能为她遮挡更多。
再说,他是过来人,怎么可能听不出靳言语气中的异常。
没跟他开玩笑,杨怀远问道:“你没事吧?”
靳言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但他有没有事,一眼便知。
顷刻后,靳言仰起头,脖颈搭在沙发椅边上,望着天花板,像在呢喃:“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这么多年,我把能给的都给她了,到头来告诉我这不是她想要的,那我给的那些算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只要她想要,就算天上的星星我也给她摘下来。”
杨怀远翻他个白眼:“几十岁了还说大话,她要是真想要天上的星星,你还真给她摘不下来。”
“而且黎冉,怎么可能要天上的星星。”
靳言语气平淡,没有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就是打个比方。”
“那你这比方打的真不恰当。把黎冉比喻成一个蛮不讲理的女人,把自己比喻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后两句,杨怀远声音不大,但放在安静的客厅里,还是能听得足够清晰。
靳言一个眼神剜过去,“我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明明是不管黎冉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杨怀远挥挥手,“你别管什么意思不意思了。要我说,你真正了解过你老婆吗?你觉得自己把能给的都给了,确定不是自我感动?”
靳言听着那话逆耳,截断他:“怎么,你也想骂我?”
“也?还有谁骂你了?黎冉?”
“戚识。”
杨怀远大笑出声:“怎么不叫我,我非常想听听戚大律师那张嘴是怎么骂人的。”
靳言瞥他,冷言:“这么贱?改天给你约。”
杨怀远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
老婆:【你去公司加班了吗?】
他回:【嗯,加了会儿班,这是终于睡醒了?】
老婆:【醒了,你也辛苦啦,现在在哪呀?】
他又回:【老靳家】
老婆:【滚回来】
杨怀远“啧”了一声,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没办法,他只能答应,兄弟和老婆,果断选择后者。
杨:【得嘞】
杨怀远收起手机看向靳言:“我看你这也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还是叮嘱一句:“你别喝大酒啊,喝死也没人发现。”
听着像句玩笑,可落在靳言身上,却是残酷的现实。
杨怀远走之后,靳言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他颤动地伸长手臂,将那封又轻又重的信件拿到手里,再次翻开。
用上边的几行字,反复鞭尸-
黎冉跟戚识去看了房子,比想象中差点意思,但给老人住足够了。
戚识那么靠谱,黎冉也就没再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直接跟对方签了合同。
完事后,她们一起吃了饭。
戚识跟黎冉讲述昨天她是怎么骂靳言的,“你是不知道,昨天他脸都绿了。可惜你没看见,看他吃瘪,简直不要太爽。”
黎冉听完,心如止水,她不在意靳言是什么表情,跟她没有关系。
戚识看到黎冉的反应,也没再说什么。
当一个人不会再为另一个人泛起涟漪的时候,那就真的不爱了。
现在的黎冉就是这样。
靳言在她的人生中,已经不重要了。
回到家,黎冉跟父母说了搬家的事。
仲堇荣跳出来第一个不同意:“我们在这住的好好的,搬什么家?”
黎冉看着母亲:“刚住进来的时候,你不是嫌房子小吗?现在我给你租了大房子,你怎么还不想搬了?还是说你们还是想住靳言的房子?房子你们不是没还给人家吗,我让你们去住你们又不去,我让你们搬你们又不搬?到底想怎样啊?”
仲堇荣反驳:“在外面租房子不得花钱吗?你现在从哪挣那么多钱去?”
“……”
这么看不起她?
再说,她又不是净身出户。
黎冉往后薅了把头发,平心静气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饿不着你也冻不着你。”
仲堇荣看了黎炳申一眼,凑近黎冉,小声问:“冉冉,你跟妈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空气突然安静。
黎冉瞬间拧起眉头,退后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那张她看了几十年的脸,在此刻忽然变得陌生。
她声音颤抖:“妈……你在说什么啊?”
“你这段时间光往外跑,礼拜一到礼拜五,早出晚归,礼拜六礼拜天也不闲着,你不就是在图书馆待着吗,工作有这么忙?而且我可看见你从一个男人的车里下来,那车一看就不便宜。”
听完,黎冉鼻尖酸涩。
她知道母亲不了解自己的工作,但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是这样想她的。
母亲又为什么会看到他从男人的车里下来,跟踪她?
被至亲的人误会,那股委屈感从头顶蔓延至脚底,她努力辩解:“我在工作!我那是工作!我在图书馆做的是正经的工作!不是你以为的什么都不干。”
“你说的那个男人,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眼眶热起来,她咬住嘴唇,没让那两行泪落下来。
可不过半分钟,内眼角的泪还是说顺着脸颊滑落,凉凉的,滑过嘴角,带着咸味。
她声音哽咽,“你是我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快要碎掉:“怎么能呢?”
黎冉抹掉眼泪,返回房间,平躺在床上,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
跟靳言抗争,她没掉过眼泪,被母亲怀疑误会,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看到她从豪车里下来,先想可能的龌龊事情,却不想她有能力有本事。
这是母亲认知的局限,又不能完全怪她。
大概,她这辈子都不会跟母亲和解了吧。
但也没关系,尽到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其他的,就随便吧。
因为没被母亲爱过,所以她更知道怎么爱女儿。
为了自己,也为了小词,她必须要足够强大,要成为托举孩子的母亲,而不是拖孩子后腿的母亲。
黎冉这样提醒自己-
那个晚上,靳言只开了一盏暗灯,坐在栖棠名邸的吧台前,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他就将那封信放在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读,读那句“我爱你,好爱你”。
不知道喝了多少,以前的远期回忆和现在的短期记忆通通往他大脑里钻。
两股回忆的缰绳开始缠绕,对冲,搅得他头痛欲裂。
可他又不愿放下手中的酒杯,好像这样就可以麻痹神经,不用面对现实。
他看着信纸上的话,当初她写的时候,会不会想过一个场景,他们一起将它拆开,她窝在他怀里,他念给她听,她红着脸害羞说不许念了,然后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
如果他们没有离婚,今晚会不会就那样度过。
半瓶威士忌下肚,胃里翻江倒海,他的脑子依旧清醒,痛苦也是那样清晰。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恶自己酒量好。
黎明之前,他再也承受不住胃里像火一样的灼烧感,走去卫生间催吐。
吐完之后,并没有任何缓解。
他瘫坐在智能马桶旁,忽然想起之前靳倾词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应酬喝多,黎冉总会陪伴在他身侧,不厌其烦地问他难不难受。第二天跟他打商量,以后应酬能不能别喝这么多,可他总是逗弄她几下,不可一世地说,死不了。
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瞬间,也都卯足了劲儿往他脑袋里钻。
想到快乐的事,他就抿唇笑笑。
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他脸也会立刻黑下来。
像个神经病。
但他也清楚,他的心脏和胃,都在拖着他下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濒死 连跟她葬在
Chapter 54-
周一, 居联例会照常进行。
只是江莱来了一早上,都没见到靳言的身影,给他发微信不回, 打电话也不接。
眼看着会议就要开始了, 杨怀远看到拿着手机来回踱步的江莱,走过去问:“靳总呢?”
江莱声音发紧, 一脸着急:“还没来, 电话打不通。”
杨怀远愣了一下。
他认识靳言二十年, 这人从来都不迟到,有着极强的时间观念。
不接电话更是不可能, 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忽的,杨怀远反应过来什么,匆忙地朝会议室喊了一嗓子:“会议推迟。”
随后跟江莱说:“你,跟我走, 去他家。”
路上,江莱一点都不敢耽搁, 手握紧方向盘,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
杨怀远坐在副驾驶, 一直给靳言打电话。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 打通了。
那一瞬间,杨怀远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稍微往下降了降。
幸好, 还活着。
他着急地喊着:“老靳, 老靳?”
可没人出声,但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隐忍克制的呼吸声。
估计喝酒喝得快死过去。
他也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了,“你要是在家,就别说话, 要是不在,就给我个反应。”
等了近半分钟,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杨怀远道:“在家等着吧,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跟开车的人说:“开快点,他快噶了。”
江莱一听这个,又往下踩了踩油门。
杨怀远顺便叫了个救护车。
几分钟后,他们火急火燎地出现在家门口。
但两个人都顿住,没人再有其他动作。
杨怀远看看江莱:“开门啊。”
江莱讪讪道:“……杨总,我不知道密码。”
“……我也不知道,打电话吧。”
言落,杨怀远掏出手机就拨了黎冉的电话。
江莱的手指落在数字键上,用着几个日期试错。
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
转念一想,黎冉现在可是大忙人。
她那种工作需要保持现场的安静,听不见或者不接电话也属正常。
又等了十几秒,杨怀远按了屏幕的红色按钮。
没办法,为了不让里面那个男的疼死,他只能拨打远在大洋彼岸靳倾词的电话。
现在10点半,不知道小词睡没。
但这样的话,小词就会知道她那个爹又作死了,距离上次才过去多久……
号码刚拨出去,忽然传来“叮铃”一声。
门开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江莱说:“是太太的生日。”
杨怀远立刻挂掉还没接听的电话,也顾不上什么生日纪念日了,直接冲进去,在主卧卫生间看到他。
靳言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胡茬明显,旁边放着一部手机。
他的背抵住浴缸,双腿蜷缩,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虚虚垂着,另一只手按在胃部,五指都陷进去。
地上散落几团纸巾,纸上有深褐色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味儿。
似是听到动静,他抬了抬眼皮,下一秒又紧皱起眉头,胳膊往里凹了凹,大概是胃又痉挛了。
杨怀远站在门口,被眼前的这幕惊到。
认识靳言这么久,还从来没见他喝成这样过。
以前那些大酒谁没喝过,喝到吐,但绝不会这样颓丧,没有灵魂,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杨怀远阔步进去,拍拍他的脸。
靳言掀开眼皮,递给他一个别碰脸的眼神。
杨怀远哑声说:“你他妈这是喝了多少?再这样喝下去,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
想把他扶起来,又怕自己不当的动作让他情况更糟,于是没敢动。
“江莱,救护车还有多久到?”
话音未落,救护车的声音便从楼下传来-
一个长镜头结束,黎冉稍作休息,她随意看了眼手机,上边居然有接未接电话。
以为是父母找她有事,解锁手机后却发现是杨怀远。
杨怀远找她干什么?
想不明白,真有事他就留言了。
黎冉没有回拨过去,起身拿着手机去倒水。
站在饮水机旁,操作热水的开关,接水的同时也仰着头活动活动脖颈。
刚垂下头,手机亮起,她偏过头去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杨怀远。
黎冉微微皱眉,拿起手机点了接听,“喂?”
“老靳在医院。”
杨怀远都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扔出一个炸弹。
尽管他们已经离婚,可再次听到这样的消息,黎冉还是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热水溢出来,漫过杯壁,烫到手指,她才回过神。
“冉姐!水都流出来啦!”柯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连忙去按键,刚触到开关,又被烫了下,手又立刻缩回来。
柯凡帮她关掉饮水机,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冉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冉朝柯凡微微颔首,没再管杯子,也没解释,走到一旁,继续跟电话那边的人对话:“是做手术没人签字是吗?”
“我晚点把他爸妈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联系他们吧。”
听筒中传来错愕的一声:“啊?”
“杨总,你应该很清楚吧,我跟靳言离婚了,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家属,没有签字的权利,如果重大手术一定要亲属签字的话,你找他爸妈吧。”
黎冉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虽然对方还没来得及说明靳言为什么在医院,但她猜测又是胃的原因。
他的胃,用千疮百孔形容,也毫不夸张。
挂掉电话,就把靳伯明和宋尚云的手机号以短信的形式发送给了杨怀远。
上次他手术,他们还没离婚,她也顾及着以前的情分,没让那两位老人过多打扰,那时候她是真的不希望他们看到靳言狼狈的样子。
但之后又经历了那么多事,靳言慢慢地把她心里最后那一丝眷恋,也磨没了。
他怎么样,跟她彻底没有关系了。
只要不涉及小词,她可以完全当他是陌生人。
至于那些美好的记忆,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不打扰,也挺好。
而这次,她也没打算再把他生病的事情告诉小词,那已经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情。
“黎老师,你怎么在这,我找你半天了。”
苏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黎冉转过身,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找我有事吗?”
苏予小跑过来,叉腰喘息:“身体原因,王老师这段时间开始频繁请假了。我们原本做好Plan B,但是王老师请假实在是太随机了,没办法按照计划好的进度来,看看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黎冉理解,她也是有过生产经验的人。
她往里抬了抬手臂,“去周老师办公室说吧。”-
医院里,安静的病房内,静得能听到输液管中的液体滴落。
窗外已经亮起霓虹,靳言躺在病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
江莱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你回去吧。”
靳言有气无力的声音划破空气的沉寂。
江莱猛地站起来:“靳总,我在这陪您吧,不然您一个人……”
靳言重复:“回去吧。”
江莱实在放心不下老板自己一个人,但见老板坚持的样子,他也不好继续待在这,只好道:“那您有事给我电话。”
靳言低低“嗯”了声。
江莱踱步到门边,轻轻推开门,又关上。
但他也只是离开了病房,在外面找了地方坐着。
靳言除了眼睛,其他身体部位一动不动,实在没有力气。
一宿没睡,又喝了那么多酒,折腾到现在,能留着一口气都算他命大。
他其实没想买醉,但一想到自己对黎冉做过的种种,想到她对他的态度,行为就越来越不受控制,这么多年,他几乎没有失控的时候。
杨怀远说得对,两个至亲的人不在身边,他喝再多酒,喝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
他不怕死,可就这么死了,他连跟她葬在一起的身份都没有,黎冉更不会来参加他的葬礼。
上次在滨城医院,黎冉在病房门口撞见靳伯明,话里话外都在维护他。
可今天,几个小时前,杨怀远跟他说,黎冉把他父母的电话给了他,要是必须亲属签字的,就给他们打电话。
她的态度完全变了,她对他彻底失望了。
到底是他让她寒了心。
他冷呵一声,自嘲地笑了笑。
用自己的想法去约束她的行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她的身上,不顾她的意愿替她做决定,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她……他都做了些什么混蛋事。
这两年,她都快不会笑了。
连小词都知道她是他的伴侣,但她也是黎冉,是独立的人。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作为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女人孩子过上好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却忘了问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是不是她认为的好的生活。
他以为是在对她好,其实都是在对自己好。
他的“爱”,从头到尾都在满足他自己的需求,她只是被迫接受的那个人。
戚识骂的对,他自大自私又伪善。
那枚宝石戒指,她不收,现在他也明白了原因。
从始至终,她都只说了好看,从来没要过,是他非要给。
他把手从被子里缓慢地伸出来,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盯了很久。
黎冉跟他提离婚的时候,就把那枚婚戒还给他了,但他一直戴着,也从没想摘。
婚戒之下,藏着青梅竹马年少的约定,他到现在都记得。
是那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自以为是的他直至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小词 虽然你只有
Chapter 55-
第二天晚上, 江莱买了粥给靳言当晚饭。
靳言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让江莱回去休息了, 并且明天也放他假。
他知道昨天江莱在外面待了一晚上, 今天又忙工作,要是再待一宿, 出点什么情况, 他可担不起责任, 身体又不是铁打的,年轻也一样。
靳言半靠在病床上, 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天后发布会的PPT。
还没看完两页,微信铃声响起来,他偏头看了眼,居然是靳倾词。
这好像还是小词去美国后, 第一次主动给他打视频。
之前阿姨说,小词怕打扰他, 不敢给他视频。
靳言拿起手机,接听视频。
但跟上次一样, 关了摄像头, 没让自己出现在镜头中。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喂。”
“爸爸, 你在忙吗?”
“不忙, 怎么了?”
屏幕里的靳倾词微微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又不让我看你?”
不想对女儿撒谎,同样也不希望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只能找个万能借口:“不太方便, 找我有事?”
“哦,就是想问你个问题。”
“问。”
“学校有一个模拟创业比赛,不过是为高年级准备的,但我也参加了,跟明礼一组。我们有个项目,前期投入已经差不多了,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把产品线扩到另一个方向,当然风险和收益都会更大,明礼觉得应该抓住机会,赌一把,可我觉得应该把基础做好再考虑扩张。”
靳倾词一口气说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问:“爸爸,你觉得呢?”
靳言仔细听完后顿了下,看着认真的小词,压下喉咙里的痒。
前不久在美国,他跟小词聊了蛮多么司的业务,也跟她说了一些居联的来时路,作为一个不到15岁的孩子,能跟他侃侃而谈。很明显,靳倾词非常有做公司的天赋。
但现在,他又不希望她原本短暂的未成年时光,早早被这些充斥。
几秒钟后,他也拿出一个职业人的态度,对小词说:“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种不同的选择。明礼的想法,是在看上限,你的想法,是在保下限。对于创业者来说,两种选择都很重要,区别就在于时机。但有句话我希望你能明白,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靳倾词听完,眼睛眨了眨,没有说话,像在思考。
良久,靳倾词笑了下,“爸爸,我知道了!”
看着靳倾词顿悟的样子,靳言也牵了牵唇角。
不愧是他的女儿。
就在他以为靳倾词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再次开口:“爸爸,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敲响,一个护士进来:“量个体温,五分钟后我来拿。”
刚要说没事的靳言:“…… ”
护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体温计放在靳言手里就出去了。
他再一垂眸,就看到屏幕里的靳倾词紧咬下唇,眼含泪光。
“爸爸——你生病又不告诉我!”
靳言捏捏眉心,终是将摄像头打开,含歉说:“对不起,爸爸只是不想你担心。”
靳倾词声音哽咽:“爸爸,你身体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吗?前几天见你还好好的呢。”
靳言苦笑一声。
他总不能跟自己的女儿说,是因为爸爸做了很多伤害你妈妈的事,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不受控制地喝了很多酒,把自己喝进医院了吧。
他也不管靳倾词信不信了,只说:“没多大事。”
毕竟还没死。
靳倾词用力抿了抿唇,似乎是知道他不会说,便没再追问,“爸爸,生病了就早点休息吧,我先挂了。”
挂断视频,电脑上的PPT内容,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晚上,黎冉下班回到家,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客厅里等着吃饭的父亲,面无表情地说道:“周日你们就搬过去吧,这周六我会找保洁过去收拾。你们过去看看缺什么,告诉我,我来买。阿姨我也在找,到时候你们自己决定用谁。我尽量让你们跟在滨城的生活水平差不多。”
仲堇荣手里拿着荷兰豆出来:“怎么就非得搬呢,小词的房间我跟你爸也没说非要住,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你现在不比之前了,光靠你那点工资,还能干点什么,再租房子不得花钱吗?北城房子又那么贵。”
黎冉本来想直接回卧室的,听到这话她又驻足,往后薅了把头发,看向母亲,无奈道:“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赚,也有钱。我们给彼此留一点空间吧。”
再多的话,她也不想说了。
黎冉回到房间,捏了捏酸胀的脖颈,听到门外母亲的指责,摇摇头,自动屏蔽掉不和谐的声音。
刚要打开电脑,小词的视频就拨过来了。
黎冉微笑着接听,“小词~”
可小词却一脸惆怅:“妈妈,我刚给爸爸打过视频,他又生病了。我们这几天感恩节假期,我想回国看看他。”
黎冉敛了笑,深吸口气,顿了顿认真说:“妈妈尊重你的决定。但是小词,你想一下,如果爸爸妈妈偶尔生病住院,你都要从美国回来吗?”
虽然她并不知道靳言又因为什么把胃搞坏要住院,但他肯定不会没人照顾。
她的父母生病,她都做不到立刻出现在他们身边,而眼前这个只有14岁的小姑娘,却在靳言两次生病住院后都想不远万里回到父亲身边。
靳倾词一时间没有说话像在思考,过了会儿,她抬起双眸,声音变小:“妈妈,这次我有7天假期,而且明礼也会回国,我可以跟他一起回去。我会好好跟爸爸说,让他注意身体的。主要是他现在是自己一个人了,我也想你了。”
越说声音越小。
说完,靳倾词又垂下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黎冉更加说不出拒绝的话。
但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么为他们操劳,他们这父母当的真不称职。
她心尖发涩,还是说:“那小词就回来吧,让许姐姐陪你一起回来。不可以自己跟明礼回来,知道吗?”
“章叔叔也回,还要许姐姐一起吗?”
“要的。”
“好。”
挂断视频,又听到敲门声,伴随而来是父亲沧桑的声音:“冉冉,吃饭了。”
黎冉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出卧室。
黎炳申朝厨房点了点下巴:“你妈忙了一晚上,快洗手吃饭吧。”
黎冉往厨房看了眼,恰好跟母亲对视上。
两人什么也没说,黎冉洗了手,帮忙盛饭。
她从来没想过母亲会承认自己有问题,更没想过母亲能跟自己说句对不起。
就这样吧-
回国之前,靳倾词已经跟靳言打过招呼。
当然靳言是不希望女儿回来的,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也不想让一个孩子如此折腾。
但到底是他的女儿,在某些方面还是像他的,比如固执。
靳倾词坚持回来,甚至有个他不能拒绝的理由,是想妈妈了。
病房门开,靳言立刻朝门口看去。
靳倾词轻轻扒开一条门缝,探进头来。
“小词。”
听到声音,靳倾词把门正常打开,走进去:“爸爸,你没有休息吗?”
江莱跟在后面。
他白天没有到公司工作,只下午的时候到机场接了小词过来。
靳言看看面前的电脑,随后合上,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吃过饭没有?”
靳倾词坐在床边,“吃过飞机餐,现在还不饿,晚上要跟妈妈一起吃饭。”
一时间,靳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有些没有脸面对自己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为他,黎冉不会跟他离婚,靳倾词依旧会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
良久的沉默后,靳倾词缓缓开口:“爸爸,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喝酒了?虽然你只有40岁,但你的身体却像60岁。一定要照顾自己好吗,我才14岁,妈妈跟你分开了,可我还需要你呀,还想陪你到老呢。”
说着,靳倾词的声音开始不对劲。
她垂下头,抬起手,抹了下眼泪。
江莱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纸巾,靳言接过去,给靳倾词擦眼泪。
“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答应你,以后都不喝酒了,也一定照顾好自己,好吗?”
靳倾词吸吸鼻子,自己拿过纸巾,擦去眼泪,抬起头看着他,抽噎着:“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在靳倾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极紧,快要不能呼吸。
“可你也总有很多善意的谎言。”
“不会了,爸爸说到做到。”
“可以让江助理监督你吗?”
“……可以。”
顿了顿,靳倾词看着他撇撇嘴,而后破涕为笑,“爸爸,你真的很脆皮。”
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之后,靳言也笑了。
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父女两个并没有接触太久,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靳倾词跟靳言不约而同朝外看去,章柏义着一件黑色大衣进来,手里还拿着白色的东西,像是文件。
“章叔叔。”
“章总怎么有空过来?”
章柏义对靳倾词露出一个笑,随后回答靳言的问题:“来看我的合作伙伴。”
“章总探病,空手过来?”
章柏义用手里的东西拍打了两下掌心:“带着诚意来的。我手里有个项目,靳总应该感兴趣。”
见他们要聊工作,靳倾词站起来,给两个大男人分别倒了杯水,随后说道:“那你们聊吧,我让江助理送我去找妈妈了。爸爸,你别太累,我明天上午过来陪你。”
“章叔叔再见。”
章柏义挥手:“再见小词。”
小词离开后,章柏义企划书递给靳言,又在口袋里摸出U盘,插在他的电脑里,随后坐在沙发上,简短介绍核心:“利用AI视觉、物联网传感器以及全息投影技术,为全国中小博物馆,提供低成本、可复制的数字化解决方案。不知道靳总有没有兴趣?”
靳言结合PPT,仔细翻看那份企划书。
几分钟后,他将其合上,看向章柏义:“为什么找我?”
章柏义笑了笑说:“因为你有钱啊。这不是一个赚钱的项目,起码前五年不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再继续往下谈。”
靳言沉默一会儿:“继续说。”
章柏义从容不迫地跟他介绍完大致的合作方式,靳言出技术,他出内容,而黎冉是内容支持。
并且说出了找靳言合作的真实原因,简单说就是对居联技术实力、渠道能力、品牌、平台的极高认可。
他绝对没有撮合靳言和黎冉的意思,他只是把他认为最优的资源整合到了一起。
在章柏义提到黎冉的时候,靳言还是颤动了下。
原来她的冉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是被资本看中的核心部分了。
他曾经想要剥夺的东西,现在成了她的立身之本。
他不再是她世界的中心,甚至,不在她的世界里。
那一刻,他的身体钻心的疼。
对于这个项目,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
最终,靳言在病床上朝章柏义伸出右手:“章总,合作愉快。”
章柏义回握住他的手:“靳总果然是个爽快人,合作愉快。”
重要的事情说完,章柏义姿态放松下来,“小词很懂事,靳总还是要多注意身体,你应该也不希望你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没有爸爸吧。健康活着,一切就还有可能。”
提到活着的时候,靳言发觉章柏义的眼睛几不可查地亮了下,大概是想起某个人。
他道:“感谢章总提醒。”
从医院出来,小词坐在后座,江莱平稳地开着车。
“江助理,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请说。”
“就是以后我爸再应酬,你一定看住他,不要再让他喝酒了。”
“我会提醒靳总的。”
“谢谢。”靳倾词莞尔,“对了,杨叔叔在公司吗?”
“在的。”
“那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我想跟他商量件事。”
虽然不知道小大人一样的小词找杨总做什么,但江莱还是应下来:“好的。”
靳倾词轻轻叹口气,她这个老爸,真是让她操碎了心。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终于说了这句话,如果更了,就是出意外了
还好,这个月全勤了。
如果下个月也全勤会怎样,那是不可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经疯掉版
第56章 歌曲 因为迫不及
Chapter 56-
进入冬季, 天黑得越来越早。
抵达居联时已经傍晚五点,天半黑不黑,地平线上方是极致的深蓝, 附近还有淡淡的余晖。
江莱带着靳倾词抵达杨怀远办公室门口, 敲了门,侧个身让小词进去, 他等在门口。
杨怀远看到靳倾词, 猛地站起身, 瞳孔都放大不少:“小词?你怎么来了?”
靳倾词小碎步地走进去,攥紧袖口, 努力扯出一个笑:“杨叔叔。”
杨怀远绕开办公桌,走到沙发旁,声音很轻,“过来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靳倾词坐下后, 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看看他,又低下头抠手指, 睫毛垂着, 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跟杨叔叔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杨怀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些, 猜测道, “跟你爸有关系?”
靳倾词抬起头点了点,而后缓缓开口:“杨叔叔……”她声音很轻,“你平时能多替我爸分担一些工作吗?”
杨怀远明显愣了下。
“虽然感觉这样说很没有礼貌,很冒昧, 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工作是怎样安排的,每个人都负责什么,但我还是提了这样无理的要求,对不起。但是爸爸……爸爸跟妈妈分开了,跟爷爷奶奶关系又很差,他身边就剩我一个亲人了。”
靳倾词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抠得更紧,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复下来,“可是我还太小,没办法替你们分担。我会在美国好好读书,尽快回来帮你们。虽然我爸说至少还要十年……”
这句话说完,靳倾词的眼眶彻底红了。
但她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而杨怀远一个40岁的大男人,也被小姑娘说得动容,心被狠狠揪起来。
要不大家都想生女儿呢,还是小棉袄贴心。
不像他家的棉裤,不光不保暖,还漏风,整天给他找事。
在商场上那么决绝的靳言,居然能有这么好个闺女,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到底怎么舍得把女儿送去国外上学的,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贴心。
他在心里啧啧两声,黎冉把孩子教得真好。
虽然这跟分不分担工作没有关系,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负责的核心业务也不一样,但他实在没办法拒绝靳倾词的一片真心。
杨怀远答应下来,摸摸她的头:“放心小词,我会替你看着你爸的,他要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凡我知道了,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靳倾词扯出一个笑,“好,谢谢你杨叔叔。”
随后,她站起来,“杨叔叔,我要让江助理送我去找我妈妈了,你忙吧。”
杨怀远也跟着站起来,把靳倾词送出去,嘱咐江莱:“路上开慢点,把小词送到古籍馆后给我个微信。”
“好的杨总。”
靳倾词终于牵起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跟杨怀远挥了挥手,“杨叔叔再见。”
不过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结束一天的拍摄,黎冉穿着棉服从修复室出来,柯凡跟在她旁边讨论着一项修复技能。
“妈妈!”
女儿熟悉的声音传入黎冉的耳蜗,转头看去,靳倾词朝她小跑过来。
“小词!”
下一秒,一具柔软的身体就拥进她的怀里。
黎冉搂着女儿,摸摸她的头,垂眸柔声道:“妈妈不是说我去接你的吗,怎么自己过来了?”
靳倾词抱紧了几分,贴着她的身体说:“因为迫不及待想见到你~”
黎冉笑了下,轻轻捧着她的头,抬起来些,两人对视,“妈妈也想你啦。”
随后,黎冉抬头想跟江莱道谢,却看到柯凡站在江莱身边,不知道跟他说着什么。
她又低下头对小词说:“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靳倾词抬起头,跟她对视:“我们不先回家看姥姥姥爷吗?”
“emmm……我们先去吃晚饭吧,给姥姥姥爷打个电话,让他们别等我们吃饭就好。”
靳倾词毫不犹豫:“那我要吃螺蛳粉!”
黎冉抬了抬眉:“嗯?你怎么也吃螺蛳粉了?”
靳倾词笑笑说:“在美国的时候,明礼在华人超市买了两袋,阿姨给我们煮的,好好吃。”
“那我们去吃。”
黎冉牵上靳倾词的手,朝那边的两个人说:“江助理,谢谢你送小词过来。”
江莱恭敬颔首,“应该的。”
没有任何称谓,在本人面前称呼“太太”,已经不合适,称呼“黎小姐”,又太过生分别扭。
黎冉道:“小凡,我们先走了哦。”
柯凡笑着挥手:“哦好!冉姐再见!小词,拜拜~”
靳倾词笑眯眯地应:“柯凡姐姐再见~”
黎冉带着小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古籍馆的院子里只剩下柯凡和江莱。
柯凡后退一步,环起双臂面对江莱,在不算明亮的环境里上下打量着他:“我发现你现在更有活人感了。”
她虚握起拳,放在江莱唇边:“采访一下,是什么让你有如此的改变?”
在寒冷的空气中,江莱感觉自己脸颊微微发热,看着柯凡明亮的眼睛,良久后才开口:“我……我以前,死人感很重吗?”
柯凡怔愣一瞬,随后放下手,眼睛眨巴眨的,哈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死人感啊,你不上网的吗,那叫人机感。”
“诶呀,江莱啊江莱,你怎么这么可爱!”
江莱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也可以被形容为可爱的吗,不过这好像是柯凡第二次说他可爱。
“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呀。”
江莱下意识拒绝:“抱歉柯凡,我还要去给靳总买晚饭。”
柯凡微皱起眉:“你是真的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不谈恋爱?没有私事?还是说大boss离开你不能活?你只是他的助理,又不是他的所有物,24小时不离身……”
江莱辩解:“不是的,只是靳总现在在住院,不太方便。”
“这我知道啊,”柯凡稍稍塌下身体,“但我今天晚上想跟你一起吃饭怎么办?”
闻言,江莱的眼睛睁大些许,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漏了两拍后,开始不规则跳动,像小鹿乱撞一般。
那一刻,他好像失去了拒绝的能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话都有些磕巴:“好……好……好的,现在,时间还早,靳总晚点吃,应该也没关系。你要吃什么,我请你。”
“日料?泰餐?其实我吃什么都可以啦,简单一点,留出一些你给你老板买晚饭的时间。”
柯凡笑盈盈地跟江莱并排走,“哦对了,靳总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吧?”
江莱摇头:“靳总身体情况很不好……”
两人声音越来越小。
月光倾泻下来,洒在地上形成大片光斑。
从螺蛳粉店出来,黎冉带小词回家。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分开。
一路上,靳倾词都在跟黎冉说着在美国发生的有趣事情,说学习,说比赛,说明礼……
黎冉认真听着,偶尔会应一声,有听不懂的,还会反过来问小词,嘴角始终弯着。
但关于靳言,小词一个字也没说,就仿佛这个夜晚只属于她们母女。
她知道,靳倾词是故意的。
快到家的时候,黎冉还是问了句:“小词今天开心吗?”
靳倾词想了想,应道:“一半开心,一半难过,但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
黎冉非常欣慰,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就好~”
她也清楚地知道另一半的难过源自于什么。
回到家,靳倾词热络地跟长辈问好。
“姥姥!姥爷!”
仲堇荣和黎炳申齐齐应声,“小词回来啦!”
两人一脸言笑晏晏的模样,把小词拉到沙发上坐下。
靳倾词看着有些跛脚的黎炳申问:“姥爷,你的腿更疼了吗?”
黎炳申看看自己的腿,深深叹口气:“过段时间,要,要做个手术……”
似乎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仲堇荣抢过去问:“小词,你爸爸他情况怎么样?”
靳倾词摇头,声音变得低沉:“我爸情况不好,他看着比之前更瘦了,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我已经叮嘱过他不要再喝酒了……”
黎冉没打扰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但她能看出来,靳倾词跟他们已经产生了隔阂,因为上次仲堇荣对她做的事,被小词撞了个正着。
有些裂痕,是不可能被抹平的。
当着他们的面,黎冉没想戳破伪装,也不想听她们聊靳言,转身走去小词的房间帮她换新的四件套。
手里抓着被角,大脑中想着别的事情。
幸好,幸好当初坚决没有让父母住到小词的房间里。
这样她回国,哪怕她只是回来睡几晚,至少还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看时间差不多,她找了衣服让小词洗澡。
在卧室,洗澡前,黎冉坐在床边认真说:“小词,妈妈不希望因为我跟姥姥之间的事情影响到你。”
靳倾词垂下头:“可是妈妈,我做不到什么都没有发生,姥姥那次就是对你动手了。”
黎冉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她也不是想让女儿假装。只是做母亲的,总想把风浪挡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
但小词已经长大了,她看见了,就会记得。
更何况,她的心思还那么细腻。
“对不起小词,让你看到大人世界里的不堪。”
靳倾词摇头:“妈妈,不要对不起。明礼跟我说,没做错的人是不需要道歉的,我也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们。”
黎冉能看出靳倾词跟明礼的关系很好,也没打算干涉她交朋友。
再多的话,她也没说,靳倾词肯定都懂。
黎冉摸摸她的头:“好了小词,快去洗澡吧。”
“好,妈妈,你明天还送我去找我爸吧。”
黎冉点了点头,应下来。
经过客厅的时候,仲堇荣向她求证:“靳言没事吧?”
黎冉面无表情地摇头。
仲堇荣像是松了口气,顺了顺心口。
黎冉知道母亲误会了,补充后半句:“我不知道。”
不是靳言没事,是她不知道。
往后,他怎样都跟她没有关系,她更没有知道的必要。
看着母亲皱起的眉和微张的嘴,黎冉适时堵住她想说的话,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说完,她转身也回了房间洗澡。
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江文泽发来几个音频文件和一句话。
江文泽:【我把上次的demo做出来了几个录音室版本,听听看,哪个版本好听】
黎冉并没打开那几个文件,回复:【我不懂音乐的,你可以找更专业的人帮你看】
江文泽:【可我相信你的眼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父女 对前妻又心
Chapter 57-
夜深人静, 黎冉盯着那行字,皱着眉看了几秒。
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越过普通朋友的范畴,但顿了顿, 还是点了第一个音频文件。
曲调婉转悠长, 再加上他细腻的嗓音,很有情歌的感觉。
可是再多, 她也听不出来了。
后边是第二个第三个文件, 她都点开听了下, 只是确实没什么感觉。
虽然她现在偶尔跟江文姝学架子鼓,但那也不过是她释放情绪的一种方式。
然而现在, 她已经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修复古籍和拍摄纪录片上,架子鼓大概也会慢慢在她的世界里淡化。
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怎么样都没关系。
黎冉回复江文泽:【抱歉,我听过了,但不太能听得出来, 你让文姝帮你听一下呢,她肯定比我懂】
回复完, 她便将手机扣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手机再响, 也没理会。
翌日一早, 黎冉洗漱好走到客厅,没看到小词, 而母亲却在厨房忙碌, 应该是在做早餐。
黎冉走向次卧,轻轻叩响房门,没有人应。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到小词睡得正香, 没打扰女儿睡觉,又退出去。
这么折腾,她的身体都受不了,更别提小词了。
在黎冉吃完早饭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靳倾词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嗓音喑哑:“妈妈……”
黎冉闻声看去,“醒啦?”
靳倾词点点头,“妈妈你要去上班了吗,等我一下,我洗个漱换个衣服,你送我去医院吧。”
“好,不着急,你先去。”
靳倾词回到房间洗漱,黎冉没有催促,坐在客厅等。
手机上还有江文泽昨晚发来的微信。
【江文姝对我做的东西嗤之以鼻……】
【有没有觉得第一个好一点,更柔和,我会更喜欢第一个】
在音乐方面,他明明是专业的,却要跑过来问她这个门外汉,她不是很理解。
黎冉回复:【相信你自己】
没多久,靳倾词收拾好自己出来。
仲堇荣说道:“小词,先吃饭,吃完饭再去医院看你爸。”
“姥姥,我妈应该来不及了,我带早餐一块去吧。”
“行,那我给你装两份,给你爸也带上。”-
八点半,靳倾词刚好推开病房的门,原本阖眼小憩的父亲睁开眼朝她看过来,孤孤单单半躺在床上,已经输上液。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靳倾词提着早餐走进去,关好门,叫了声“爸爸”。
靳言声音沙哑:“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用倒时差?”
靳倾词把早餐放在桌上,抿了抿唇说:“等我回美国再说吧,这几天想多陪陪你。所以爸爸,你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听完,靳言重重吐出一个字:“好。”
靳倾词帮忙弄好早饭,“爸爸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江助理来过?”
“嗯。”
“哦,那我自己吃,这不是妈妈做的。”
提到黎冉,靳言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已经有几天没见到她了,也没给她发过信息,除了知道给她发什么她都不会回之外,也没脸给她发信息,更没脸见她。
他现在这个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以前那些行为,要多可恨有多可恨。
但,还是想她。
很想。
特别想。
靳言问:“姥姥姥爷还跟你妈住在一起?”
“在呀,为什么会不在?”靳倾词抬起头,问出她困惑很久的问题,“爸爸,姥姥姥爷为什么不喜欢妈妈,妈妈不是他们的女儿吗?”
靳言一怔,想起那次滨城医院,仲堇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黎冉动手,想起黎炳申冷眼旁观,母女冲突从来都不帮黎冉说话,想起他们对黎冉做的种种……时至今日,他都不能原谅他们。
然而,他也做了同样不被原谅的事情。
良久,他开口:“小词,有些父母,不是不喜欢女儿,是他们觉得,儿子才值得。”
靳倾词愣住:“是重男轻女吗?”
靳言无奈,只能点头。
“那为什么你是儿子,爷爷还是不喜欢你呢?”
靳言在心里苦笑一声,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活了40年,一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靳伯明为什么这么恨他,恨不得将他打死。
不过早在30年前,他就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现在,他也只能回答女儿:“小词,有些事,等你长大一点就会更明白,人性是很复杂的。”
他不会美化他们,也不能再把小词放在真空环境里,往后更现实的社会,他会尽全力不让她受伤害,但同时她也需要慢慢自己面对。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时至今日,他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不管对于小词,还是对于黎冉,都是如此。
靳言又补充,声音沉重:“但是小词,爸爸也做了和姥姥姥爷类似的错事。爸爸轻视了妈妈,没有给到妈妈足够的尊重。”
他曾一度以为,黎冉离开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不了多久,实际上他错得离谱。
离开他,黎冉可以生活得很好,能独立面对很多事情,不只生活上的事情,还有工作,完全不需要他。
反而是他,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还要女儿为他操心。
靳倾词垂下头,用勺子搅着盒子里的粥,“我小时候你们不是教我,做错了事,要勇于承认错误,要道歉,要尽自己所能去弥补,这样就还是好孩子。”
靳言倏地笑了下,认可地点点头:“好。”
“你妈……最近好吗?”
靳倾词手微顿,旋即抬起头看向父亲:“妈妈挺好的呀。虽然每天忙忙碌碌,但是很充实,她应该很喜欢现在的状态。”
靳言在心里回应,好,那就好。
等他出院,整理好自己,再去面对她。
靳倾词吃完早饭,自己把餐食收拾掉后,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起电子书。
靳言问她看的什么,靳倾词说《精益创业》,“讲的是如何用最小的成本试错,快速迭代。”
“看得懂?”
靳倾词摇头:“不完全懂,但能理解其中一部分,我在看关键章节。”
黎冉喜欢看书,靳倾词从小就跟着妈妈开始读很多书,她有很好的阅读习惯。
“你看吧。”
靳言没再打扰她,自己也看起电脑上的文件,处理起工作事宜。
换过一次输液袋,等他再看向女儿的时候,靳倾词已经倚靠着沙发靠背睡着了,身体歪着,手机横着放在身上。
没有倒时差,不知道身体该有多难受。
靳言于心不忍,再次按铃叫来护士,让护士先把自己手上的针拔掉。
护士不解地看着他,靳言懒得跟一个外人解释,只道:“你照做就行,一会儿再扎。”
“……”
护士无语一瞬,给他拔了针。
靳言连摁都没摁,直接掀开被子下床,把她的手机抽走,小心翼翼地将靳倾词抱起来,放在病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他自己穿着病号服坐在沙发上,随后又把自己的手交出去,“扎吧。”-
靳倾词在国内只待了三天,第四天下午,黎冉从古籍馆出来驱车前往医院。
但到医院之后,黎冉还是上了住院楼。
站在病房门口,她才给小词发了微信。
收起手机,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往里望了眼,好巧不巧跟靳言对视上。
她没有刻意躲避他的眼神,转动视线,看到杨怀远,最终还是落在小词身上。
小词转过身,看到她后,露出一抹笑,黎冉看明白那个笑的含义,是让她等等的意思。
病房内,靳倾词还在不厌其烦地叮嘱父亲注意身体,不要抽烟,更不要喝酒。
靳言一边听,一边看向门边。
其实现在早已经看不到黎冉,可他就是不愿离开视线,哪怕她在门口踱步的时候经过窗口,能扫见一眼,也很知足。
刚才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又一次感觉自己心脏疼了下。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只要见到黎冉,提到黎冉,那只手就会出现攥紧他的心脏,用疼痛来提醒他以前做的那些混蛋事。
可除了那一眼,直至小词离开,他都没再瞥见黎冉一眼。
应该的。
都是他活该。
可同时,他也意识到,他对黎冉,有一种莫名的病态的占有欲。
明知道这种感觉是不对的,但大脑中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靳言攥紧拳头,努力克制着这种不应该的感觉。
靳倾词离开病房,被黎冉送去机场。
章柏义不跟明礼一起回,但还好,有一位可以随行的大人,是跟小词回来的许姐姐,可以放心。
“行了,人都走了,你还望什么呢?”
杨怀远的话划破了病房的安静,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心脏监护仪,“挺神奇的老靳,你看黎冉的时候,心率直接飙到130,怎么,对前妻又心动了?”
靳言收回视线,瞥了左侧的仪器一眼,旋即又恢复他以往冰冷、冷硬的样子。
“发布会的事情,筹备得怎么样了?”
杨怀远松弛地坐下,搭起一条二郎腿,“发布会我一会儿详细跟你说,但是老靳,你知道小词刚回国那天,到公司找我了吗?”
靳言蹙眉,不明所以。
杨怀远了然:“那看来江莱没跟你说,没事,我跟你说。”
于是杨怀远就把前两天靳倾词找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靳言。
而后又道:“你说你一个没什么人味儿的人,居然有小词这么好个闺女,你他妈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听完,靳言感觉又心酸又心疼。
是啊,他居然能有小词这么好的女儿,大概上辈子真的拯救了银河系。
靳言苦涩一笑,没给自己邀功,“她妈教得好。”
作者有话说:
之后晚九点肯定是更新不出来的,尽量24点前更新,实在写不出来,会在九点左右在请假条上说明情况
第58章 遗嘱 黎老师是我
Chapter 58-
周六, 北城国际展览中心。
AR科技展第一天开幕,人声鼎沸。
黎冉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章柏义在入口处等她, 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没系围巾,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不急不躁, 面露柔和。
见到她, 微微颔首,“黎老师。”
黎冉露出一个浅笑:“章总, 等很久了吗?”
章柏义摇头:“我也刚到。”
黎冉环顾一下四周,“人还蛮多的。”
“第一天正常。”
章柏义和她并肩往里走,“有几个展商想见你,义和基金投的项目,他们想听听你的想法。”
黎冉抬了抬眸, 偏头看了章柏义一眼。
章柏义淡淡一笑,“不用惊讶, 你能力如此。”
展厅很大,灯光压得很暗, 每个小的区域, 都有不同的射灯。
以前都是跟靳言参加小型的偏私人的展会或者晚宴,这种更亲民的科技展, 几乎没有。
光影交错间, 到处都是交谈声、惊叹声,有人驻足抬手,指尖划过半空光影,画面随之转动切换。
黎冉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但也没有露怯。
她跟在章柏义身边,偶尔停下来戴上AR眼镜看看展品,与他低声交流几句。
走了不到半个展区,就有三四拨人迎上来。
“章总,好久不见。”
“章总,这位是……”
尽管章柏义刚回国发展没多久,他的知名度也远在黎冉之上。
或许有人是认得她的,然而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与八卦,似是想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每到这时,章柏义都会侧身,把她让到前面一点,语气不疾不徐地大方介绍她:“黎老师是我高薪请来的专家。”
那些人听到后,脸上的表情都从好奇转成了客气。
握手,递名片,寒暄几句,然后识趣地离开。
黎冉很清楚,章柏义是在划清界限,同时也打消他们不该有的念头。
她是他请的专家,而非女伴。
有几个展商跟她聊了几句技术和内容上的事,黎冉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她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在点上。
章柏义站在旁边,几乎不插话,但会替她挡掉一些没必要回答的问题,分寸刚好。
临近中午,展厅人流稍微少了些。
他们到休息区坐下,黎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章柏义正在看手机,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笑容得体。
“章总,好久不见。”
章柏义起身,与他握手。
黎冉也跟着站起来。
男人的目光转移到女人身上,上下打量几眼,“这位是……靳太太?”
章柏义侧过身体,语气平淡:“这位是我为义和文化基金高薪特聘来的专家,黎冉黎老师。”
那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
一个“专家”,把所有暧昧的,不该有的猜测全部掐死了。
他连忙伸出手:“失敬失敬。黎老师,久仰。”
黎冉莞尔,轻轻握住男人伸过来的手,“您好。”
不过两秒,便已放开。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义和基金最近投了好几个文博项目,原来是背后有高人。”
章柏义没有接这个话题,微微颔首,侧头对黎冉说:“咱们去下个展区看看?”
黎冉点了点头。
两人朝那几个人微微欠身,一起离开了休息区。
走出一段距离,黎冉轻声说:“你每次都这样介绍,不怕人家觉得你小题大做?”
章柏义说得认真:“我们都不想别人乱想乱猜,不是吗?”
黎冉看他一眼,没接话。
她能明白章柏义的用意,是在把她放在同等甚至更尊贵的位置,
似乎气氛有些沉闷,他又玩笑说:“我应该担心人家觉得我大题小做。”
黎冉淡淡一笑,抬起头说道:“其实你不用每次都说‘高薪’。”
章柏义唇角动了下:“那是事实,更是你价值的体现。”
逛完展览,黎冉对于AR/VR都有了更深刻的感触和理解。
他们从侧门出去,外面是一个安静的庭院。
两个人并肩走在院子里,步子不快,“章总,基金那个VR项目,看您那边的情况,我随时可以参与。”
章柏义认可地点头:“我来安排。”
阳光落在黎冉肩膀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位置上-
12月第一天,是居联新车的发布会。
因为离婚风波影响到居联股价,一直都在起起伏伏,涨得少,跌得多,他们也在用力补救。
起初改变计划,将明年三月的新车上市时间提到今年十二月初的时候,靳言就已经做好决定让杨怀远上场。
现如今他在住院,连现场都没法去了。
那日杨怀远跟他说完发布会的细节,靳言还算满意,以此来冲击股价回升,不是没有可能。
上午九点,靳言半躺在病床上,小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发布会的现场直播。
杨怀远站在台上,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翻页笔,没有那种让人屏息的压迫感。
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弹幕偶尔飘过几句“这车不错”“靳总牛逼”“价格有点高”……
全程,靳言听得都很认真,而杨怀远讲述的部分,也都说到了点上。
不知何时,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还在工作?”
靳言抬眸看了医生一眼,低低“嗯”了声,随后又将目光落在屏幕上。
医生看了眼旁边的仪器:“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吧。高强度的工作对你的心脏负荷太大。”
靳言闻言看向他,皱眉问道:“心脏怎么了?”
“阵发性房颤,你不觉得自己总心慌,胸闷吗?”
靳言回想了下最近的身体,的确如此。
不过他以为那是因为黎冉,只有想到她提及她的时候,心脏才会生理性不舒服。
原来爱到心痛,是真的会痛。
靳言点了点头,“嗯,还有其他问题吗?”
“问题不少,你必须戒酒,三餐必须规律,如果再不护养,就不止切胃这么简单了。”
“明天输完液可以出院,回去多注意休息,不要总熬夜。”
靳言顺从地应下来,医生还有些不敢相信。
等医生走出去后,他又看起直播。
到了媒体提问环节,前几个问题不出意外,续航、定价、交付时间……杨怀远答得也非常顺利,偶尔跟旁边的技术副总确认数据。
又一位记者站起来:“请问杨总,居联最近高层变动频繁,德国团队大换血,再加创始人靳总个人婚变,是否影响了公司战略决策和产品质量,因为我听说这次的新车原计划是在明年三月才会上市,另外靳总本人为什么没有出席这次发布会?”
靳言看到屏幕里杨怀远的手顿了下,偏头看了眼台下的公关总监,总监轻微摇头,这个问题不在提纲内。
他的眉头皱了下,把杯子放下,屏幕的画面也放得更大了些。
杨怀远清了清嗓子,语气如常:“居联管理团队稳定,德国团队的调整是正常的业务优化,至于靳总的个人问题,与公司经营无关。”
话音刚落,又一位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得很高:“请问杨总,有消息称靳总最近频繁出入医院,是不是出现严重的身体状况,才没能出席此次发布会?”
现场安静一瞬,几个工作人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靳言眼神锐利地盯着屏幕,他相信老杨的随机应变能力,直接给江莱发了条微信过去:【查一下刚提问的两个记者】
发完,他继续看直播,杨怀远已经巧妙化解了那个问题。
但弹幕已经刷起来:
“靳总怎么了?”
“居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补药啊,居联千万不要出事,我是忠实的居粉!”
“……”
江莱的消息进来:【靳总,查到了,两家媒体都是新注册的,追踪到是李斯智的技术团队】
靳言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攥紧,又是李斯智。
这人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靳言:【盯紧,有任何情况跟我汇报】
今天一早,黎冉就帮着父母搬了家,收拾得差不多,坐下休息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到很多条推送,有几条关于居联新车发布会。
本想全部清除,但手一滑,不小心点了进去,恰好到记者提问环节,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传入她的耳朵。
黎冉漠不关心地退出去,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她又起身:“中饭你们自己解决吧,买的东西也会陆续送过来,能装的就先自己装,不能装的等我下班过来给你们装。我先走了。”-
发布会的结果在预期内,虽然还是被插曲影响,但公关及时,居联股价有所回升。
靳言出院后,直接召开了董事会。
他把自己手里的10%的股份分了出去,3%按比例分给头部管理层,2%设立股权激励池,按绩效和司龄分配,剩下5%设立信托基金给靳倾词。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震惊,连江莱都错愕。
靳言不痛不痒地宣布完这件事,就离开了会议室。
杨怀远跟到他的办公室,直身站在他对面,拧着眉问:“你这是给自己安排后事呢?”
靳言啧声:“会不会说话?”
他没给自己安排后事,但却发现,要是真死了,连个能给他安排后事的人都没有。
杨怀远还是没能接受这个消息,“不是,你刚几岁就要退休?40不正是干的年纪?”
靳言苦笑一声,“命都快没了,我得先保命,留着命给小词往下三代的钱赚出来。”
“那黎冉呢?”
“我手里的所有,都是她的。”
随后他认真道:“老杨,你多上心点青黎的项目,那边的领导难搞,这个项目,居联是签过对赌协议的,钱可以放一边,信誉不能丢。”
“真决定了?”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
杨怀远点了点头,咬着牙应了声:“行。”
靳言决定的事,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改变。
即便他拿出了10%的股份,他也仍旧是居联最大的股东。
杨怀远转身要走,靳言让他帮忙把江莱叫进来。
江莱敲门进来:“靳总,您找我?”
靳言递给江莱一份协议,“跟我这几年,辛苦你了。”
江莱震惊:“靳……靳总,您是要辞……”
靳言又往前递了递手里的协议,截断他的话:“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再说话。”
江莱接过去看了眼,才知道那是一个千分之一的股权转赠协议。
“百分点不多,但基数大,所以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靳言淡淡道。
江莱拿着协议的手都在微颤,“靳总,这几年跟您学到了很多,您也支付了我非常丰厚的报酬,所以不辛苦。”
靳言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把律师叫过来。”
“您是要?”
“立遗嘱。”
作者有话说:
对逢你的人生建议:不要随便立flag。
现在疯狂想写那本养崽文,在专栏,叫《几岁了还喝AD钙》,轻松向短篇,没正形但很靠谱的爸爸x蔫儿坏但心思细的妈妈x可爱的儿子。
然而,原计划这本完结是要写《送花》和《黄昏见》的……
就想开一些没有预收的文,因为这样不用数据焦虑
专栏里有感兴趣的文就收藏下呗,现在预收太难带了
另,这章其实早就写完了,但追了的小说be了,让我如鲠在喉,就更晚了嘻嘻
第59章 喜欢 给前夫哥一
Chapter 59-
进入十二月, 北城的温度又往下降了降。
黎冉穿着大衣步入修复室,迎面撞上走过来的苏予,“黎老师早!”
“早呀。”
苏予面带微笑:“黎老师, 我找到了可以为纪录片做配乐的老师, 晚点他会过来,等你不忙的时候, 我介绍你们认识。”
黎冉应下, 就进到修复室准备拍摄了。
和往常一样,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黎冉几乎就不会再被外界干扰。
一个长镜头结束, 拍摄完她的解读之后,才稍作休息。
黎冉走到休息区,喝了点水。
余光中出现一个黑影,她抬眸看去。
江文泽穿了一身黑握着手机朝她走过来,嘴角带着笑, 但那半长的带着浓浓艺术气息的头发,被他剪短了。
见到人, 黎冉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江文泽微偏下头,收了收下巴, “苏予没跟你说?”
黎冉惊讶:“你就是她找来的音乐人?”
江文泽笑了下, 算作承认。
“黎老师!”苏予匆匆过来,笑说, “看来已经不用我多介绍了。中午一起吃饭吧。”
两人异口同声:“好。”
柯凡不知从哪飘过来, 跟江文泽叫了声“江哥”,随后挽上苏予的手臂,“学姐你来,我有个事情问你。”
黎冉和江文泽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离去的两个人身上。
片刻后, 待她们走远,江文泽收回视线,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你刚刚专注修复古籍的模样,特别迷人。”
说着,他把手机递给黎冉。
江文泽的话语出惊人,黎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接着就被递上一部手机,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屏幕上居然是她刚刚修复古籍的样子。
照片里,她垂着头,手里拿着镊子,头发低绾着,眼睛直直落在古书碎片上,没有半分偏移。流畅的线条,清晰的面部轮廓,眼神锐利。
她不自恋,但也不会过度自谦,那张照片就是很漂亮。
黎冉突然绽开一个笑,眉眼弯弯,看着他道:“好看!”
似乎得到认可,江文泽抿着唇,要笑不笑,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说:“那我发你。”
他把刚才在那里等候时拍的照片尽数发给了她,不过七张,却没有一张废片。
但他并不觉得是自己拍摄技术好,而是因为被拍摄的对象是她。
黎冉收到照片之后,仔细翻了翻,并没有保存到手机。
临近中午,他们一起找了餐厅吃饭。
苏予做东,点了几道菜。
提交订单前,江文泽又加了一道土豆牛腩,并说:“冉冉喜欢。”
话音未落,三人均是一怔,随后三双眼睛全部落在江文泽身上。
苏予操作手机,把土豆牛腩加了进去。
黎冉唇角微微抽动,只能道谢。
但那句“冉冉”,还是让她觉得别扭。
倒不是因为人比她小觉得不尊重,而是这个称呼太过亲昵,总归不太合适,又不好说什么。
苏予也许不知道,但柯凡清楚,上次他们从跳伞基地回来,在农家乐,黎冉就点了一道土豆牛腩,吃得比较多的,也是这道菜。
机智如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等菜时,四人聊起天。
柯凡随口问:“冉姐,现在章总的项目忙吗?你周末还有没有时间跟我们去玩?”
黎冉答:“现在不忙,但是除了古籍方面的内容,其他的我都不是很懂,就要抽时间去看很多专业的东西,空闲时间当然没有以前那样富裕。”
柯凡的嘴巴“o”成一个圈,轻快地说了声:“好吧~”
“那你这个周末就打算在家看资料喽?”
“也不是,周六上午给我爸检查一下身体,下午去琉璃厂那边的旧书店找本书,周日再看资料。”
江文泽问:“叔叔身体怎么了?”
黎冉没有说明,只道:“没事,老毛病。”
“那你需要帮忙就说话。”
黎冉莞尔,服务员端了菜上来,结束这个话题聊起别的。
柯凡给好友江文姝发去微信:【你哥好像喜欢冉姐】
江文姝:【(发呆)真的假的!!??】
柯凡:【十有八九吧】
过了会儿江文姝回:【一切有迹可循!】
江文姝解释:【前段时间冉姐找我学架子鼓,我就觉得我哥一直看我,感情那不是看我,是在看冉姐啊!】
江文姝:【还有前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录音室里,一首歌改了又改,反反复复录好几遍,我哥很少写苦情歌的,但那首歌意有所指,不会是写给冉姐的吧】
江文姝:【我去,我哥居然是这样的人!】
江文姝:【哦莫,多大人了还搞暗恋那一套,纯情小男生吗!】
柯凡跟江文姝慢慢聊着,柯凡坐在苏予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人。
一顿饭的功夫,她确认了这件事:江哥喜欢冉姐。
但冉姐好像对江哥没兴趣。
柯凡把这件事告诉了江文姝。
她们又聊了点别的,午餐结束就回去该干嘛干嘛了。
很快就到周六,黎冉带父亲看完医生,得到的结果是,再稳定一下心脏的情况,下个月差不多可以手术。
送他们回去的路上她想,阿姨的事情得尽快定下来,不然真到父亲手术的时候,她有拍摄工作,没办法抽出太多时间来照顾他们。
这段时间,很多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没有讨厌的人打扰,也没有意外的发生。
如果能平稳地度过每一天,好像也还不错。
跟父母吃过饭,又待了会儿,黎冉驱车前往旧书店。
旧书店在琉璃厂的一条窄巷里,门脸不起眼,但走进去别有洞天。
黎冉熟门熟路绕过堆放杂物的走廊,老板在柜台后面抬了抬眼皮,两人相视一笑,算作招呼,而后老板继续看他的报纸,黎冉钻进古籍区。
她在书架前蹲下,大衣垂在地上,她没管,手指从书脊上一本本划过去,但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本书。
刚想起身叫老板,她就被一个黑影笼罩过来,偏头看去,是江文泽。
黎冉睁大眼睛,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错愕:“好巧,你也来这找书?”
江文泽笑笑,不置可否,只问:“要找什么,我帮你。”
“《装潢志》。”
江文泽点点头,转身在一排排书架上仔细寻找。
黎冉自己也没闲着,又蹲下和他一起找。
几分钟过去,还是无果。
就在黎冉第二次想问问老板的时候,一个爽朗的男声传入她的耳蜗:“你看是不是这本?”
黎冉接过来,看看封皮,又翻了翻,弯起唇角应道:“是这本,谢谢。”
江文泽抬手,用拇指蹭了下眉心:“要谢的话,请我喝杯咖啡吧。”
此话一出,黎冉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能这样吗?
但他话都说了,她又不好意思拒绝,只是一杯咖啡。
“行。”
黎冉拿着书走过去结账。
看他手里空无一物,又问:“你要找什么书?”
江文泽的手抄在兜里,淡淡一笑,摇头说:“我不找书。”
“那你……”
下意识吐出两个字,黎冉便噤了声。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过来江文泽来这干什么。
没有戳破当下的祥和,和他一起步行到不远处的咖啡店。
下单了咖啡,坐在桌子前,黎冉没有主动开口,而是翻起手里那本书。
只听江文泽嗓音温柔地说:“那首歌我还是保留了第一个版本,你后来又听了吗?”
不想欺骗他,甚至连美丽的谎言都不想给他,黎冉摇头说:“没有,流行乐我听得比较少,也没有这方面的审美。”
江文泽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地失落,只有一瞬,但还是被黎冉捕捉到。
她什么话都没说,继续低下头看书。
但那之后,空气就变得尴尬起来。
不过还好,这种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戚识打来电话,约她吃晚饭。
黎冉正好跟他say bye。
两人坐在餐厅,黎冉跟戚识说了江文泽带给她的困扰。
戚识听完不痛不痒地问:“他喜欢你啊?”
黎冉抿着唇顿了会儿,“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是的。”
“哦~原来不叫姐,是因为这个。”
戚识后知后觉地笑了笑,“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处处看嘛。虽然没有前夫哥有钱,但你也不缺钱啊,总归是比前夫哥年轻的,身体健康的。”
黎冉全身心抗拒,连连摆手:“不不不,我现在对那些情情爱爱一点想法都没有。我有小词,有喜欢的工作,也有点小钱,空闲时间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干嘛还要再分出精力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呢。”
“说得也不错。”戚识想了想说:“但其实谈恋爱还是会让人开心的,你没谈过,感受不到。”
“我怎么没谈过,谈了6年呢。”
话音落下,黎冉还是愣了一刹。
8岁与他相识,18岁和他恋爱,23岁跟他结婚,24岁他们有了小词,38岁他们离婚。
跟他纠缠了半辈子,时至今日,她也不过38岁。
她经历过爱情,说刻骨铭心也不为过。
而现在,她更珍视当下的独立和自由,她的人生还有更多可能,并不想再为爱情投入。
戚识吃着东西,悠哉悠哉地说:“哦,那我加一个限定词,近几年。十几年二十年前的恋爱跟现在肯定不一样。”
越说越跑偏,黎冉把她拉回来:“诶呀扯远了,江文泽怎么办?”
“真没感觉?”
黎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一点都没有。”
“好说,等下次他再向你释放信号的时候直接拒绝,把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说完,戚识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不过我有个坏心思,你要不要听?”
黎冉不明所以:“什么?”
“跟弟弟搞暧昧,给前夫哥一个下马威。”
黎冉瞪大眼睛看着她直摇头:“天呐戚识,你是真坏,弟弟好无辜。”
戚识哈哈大笑起来:“我俩对待爱情的方式,简直天差地别。”
在戚识看来,爱情是用来消遣的,她只会经过,不会停泊。
而黎冉,是长情且专一的那个。
笑够了,戚识问:“靳言这段时间还骚扰你吗?”
“没有,我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还不错,如果能继续这样下去就好了。”
戚识看着她,目光温和,点点头:“会的,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临近圣诞节,街上的圣诞气氛越来越浓郁。
靳言已经提前让江莱约了章柏义的时间,在一个茶馆见面。
深冬的北城,胡同里的风宛如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靳言到的时候,章柏义已经在了,但他还有其他客人,侍应生引着他去偏厅稍坐。
等了近半个小时,章柏义才进来。
坐在茶桌前,动作熟练地泡茶倒茶。
章柏义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尝尝,今年的新龙井。”
靳言的眼睛眯得狭长,“冬天喝龙井?”
章柏义笑了下,抬眸看他一眼:“想喝就喝了。”
龙井是绿茶,适合春夏饮用,冬天人的身体需要滋补,绿茶喝多了伤胃。
虽然一口半口无伤大雅,但靳言依旧没碰。
他也不是来喝茶的。
章柏义自己啜饮一口,“靳总今天约我见面,是为了什么?基金项目?”
靳言迂回:“纪录片已经开拍快两个月,章总不阶段性验收一下项目成果?”
章柏义端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眸睨他一眼,随后放下,“靳总,我说过,纪录片的项目我不插手,一切由苏予全权负责。”
靳言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章柏义浅笑了下,早已看穿他的目的,淡淡道:“靳总要说去探个班,章某还是有时间的。正好有点工作上的事,要跟黎老师谈。”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早吧!
至于江哥,之前有个宝儿在评论区提到过,章和江 冉姐不一定会喜欢,其实是的,倒不是因为他们是温柔卦,而是年少时的爱情太刻骨铭心了,以至于后来遇上的也不过如此。就算跟禁言哥分开,那也是他们的过去,是他们的青春。
所以不存在什么男二上位,等我好好改造禁言哥啦
第60章 探班 这家伙被什
Chapter 60-
纪录片拍摄的第八周, 修复室依旧架满摄像机。
黎冉在修复台前坐了快一上午,颈椎已经僵直,依旧恍若无人地工作着。
她手里的镊子夹着一小点碎纸片, 摆了好几个角度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苏予从修复室外进来:“章总, 靳总,这边请。”
章柏义自然道:“靳总给大家点了奶茶, 晚点送到你让大家分一下。”
“好的。”
靳言瞥他一眼, 不甚在意。
进门后, 靳言的眼睛就像装了追踪器一样,毫无偏差地落在黎冉身上。
灯管散出来的光宛若一层薄纱将她笼罩,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毛衣,袖口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低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偶尔也会停下来,目光沉静, 细细观察,看要怎么修复, 随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摄像机就在她身旁架着, 但她完全不在意,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她和面前那页书。
现在的她一如多年前, 神情里都是对修复工作的热忱。
此刻, 他想起前不久住院时,杨怀远调侃他心率飙到130是对前妻又心动了。
不是“又”。
他一直对黎冉心动。
从前,现在。
都是如此。
他们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那边的人。
不知不觉间, 他走得稍微近了些。
她只化了淡妆,皮肤白里透着粉,睫毛垂下来,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
苏予轻声招呼他们往里走,靳言听见了,但置若罔闻,站在离她三米远的位置,不敢再靠近。
有几天没见她了,他一直在克制着自己不要打扰她。
可每一次的克制,换来的都是剧增的想念。
明明已经40岁,却像个跟伴侣许久未见的毛头小子,没心思做事,只想见她。
已经预料到自己来会是怎样的场景,他没自讨没趣,拉了章柏义当挡箭牌。
起码聊工作的时候,能正眼看他几回。
“靳总。”
章柏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但也是这声“靳总”,他看到黎冉往声源处看过来,恰好与他四目相对上。
她肉眼可见地怔了一瞬,随后微微拧起眉,似乎对他的到来表示不欢迎。
已经看了半天,靳言见好就收,没再和她对视。
站直身体,扭头朝着周林安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坐在办公室,周林安给他们倒了茶,章柏义问询着开拍以来遇到的问题,以及需要他们改善的地方。
周林安言笑晏晏,说一切都好,不管是摄像还是排期,又或者是别的任何,都没有问题。
靳言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说是探班,但他想见的,从来都是她。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靳言的头几乎是瞬间就朝门边看去。
黎冉推门进去,周林安坐在主位,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
她朝在座各位微微颔首,“周老师,章总。”
目光从章柏义身上移开,随后落在他旁边的靳言身上,弯起的唇角僵在脸上,犹豫几秒,还是轻轻吐出一个:“靳总。”
毕竟靳言跟章柏义,都是这个项目的甲方。
“小冉,来,坐。章总了解点拍摄情况。”
黎冉坐在周林安旁边的椅子上,主客分明。
他们两人谈笑风生,靳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真的禁言了一般。
靳言的目光从她推门的那一刻起,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现在她坐在他对面,他好像有了光明正大看她的权利。
但越这样看她,他就越觉得自己可笑。
章柏义算得上一个带着利益关系的朋友,她都可以轻松地与他对谈。
而他曾经作为她的丈夫,无关利益,给尽了他的所有,她却只想要逃离,像远离她的家庭一样,远离他。
他自以为的那些“爱”,本质上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戚识说得对,他把一只绿山雀当成金丝雀养了这么多年,但黎冉从来都不是金丝雀。
现在那只绿山雀终于收获了她想要的自由,他站在地平线,看着她自在地飞,那种感觉几乎是没有过的,甚至比之前的情感要强烈,他好像更加喜欢这样的她。
“靳总。”章柏义的声音再一次将他拉回来。
“嗯?”靳言偏过头。
“你对VR项目还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靳言怔愣一瞬,他的建议?
他只管投钱,不管技术和内容,能有什么建议。
他将头转回来,看向黎冉。
或许是涉及到工作,她的视线终于落到他身上。
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让他心尖酸涩,好陌生。
“没有,”靳言说,“内容方面,黎老师决定就行。”
话音未落,他注意到黎冉勾头发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顿一刹,很快便继续将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
或许是因为他第一次称呼她“黎老师”,他没敢多想。
项目聊得差不多,章柏义道:“周老师,黎老师,今天多有打扰。”
周林安仍旧一脸笑模样:“哪里哪里,章总和靳总过来,我们欢迎。”
“那我就先走了。”
话落,章柏义起身,扣上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朝他颔首,准备离开。
但旁边的男人岿然不动,他侧过头垂下眼睫,“靳总不走?”
靳言的视线未曾有偏移,语调平淡又克制:“我跟黎老师单独说几句话。”
黎冉刚随着章柏义站起来,听到这话,立刻看向他,微微蹙眉,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但几位都在,而且刚刚靳言也没有任何不当言论和动作,她不好拒绝。
章柏义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看周林安一眼,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一时间,二十几平米大的空间只剩下两个人。
门关上的那一瞬,黎冉脸上礼貌微笑的唇角立刻变得平直。
见此表情,靳言的心又往下落了落。
她什么话都没说,连质问他要跟她说什么都没有。
靳言压抑着自己的声调:“过两天是小词的生日,我们可以一起去美国给她过生日。”
12月25号,圣诞节,也是靳倾词的生日。
黎冉记得,但没想到靳言是要跟她说这个。
她看在小词的面子上,语气还算平淡:“我走不开,小词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他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再之后,他什么都没说。
又沉默地看她几秒,提醒:“多注意休息,你的眼睛有些红。”
说着,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瓶她一直在用的滴眼液,递给她。
黎冉盯着他的眼睛没动。
意料之外,靳言并没有硬塞给她,而是放在茶几上,随后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虚掩上,黎冉垂眸看向那瓶小小的滴眼液,紧皱起眉头。
这家伙被什么附体了?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不过,她到底没碰那瓶滴眼液-
圣诞节前夕,街上已经有了非常浓烈的圣诞氛围。
这天,黎冉的拍摄任务不多,一早便已完成。
但没想到江文泽会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盒小小的圣诞老人,像是挂件,直接把那一整盒都给了柯凡,让她分给大家,并说:“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一些小玩意,就图个热闹。
柯凡握起拳头,轻轻在他肩膀的位置捶了一下,“谢啦江哥。”
见到她,江文泽微笑着朝她走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更加可爱的圣诞老人,递给她,含笑道:“我明天去浦西,赶不过来,提前圣诞快乐。”
圣诞老人的挂件大家都有,只是送给她的,比较特别。
那一刻,黎冉总觉得自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江文泽又往前递了递,“收下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家都有。”
最终黎冉还是接过来,“谢谢,你也圣诞快乐。”
“你今天过来是……”
总不能专门来送礼物吧。
江文泽看着她笑了下说:“听苏制片说今天工作不是很密集,我过来找找灵感,顺便……”
他下巴点了点她手里的小玩意,话没有说全,但意味明显。
黎冉僵硬笑笑:“你有心了。”
“你对纪录片的配乐有什么想法吗?”江文泽问。
黎冉摇头:“你要是问我对修复古籍有什么想法,我能跟你说道说道,但配乐……我给不出什么建议或者意见。”
“那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你说。”
再之后,江文泽跟黎冉说起他对配乐的想法。
涉及到工作,黎冉会公事公办。
没过多少个小时,就到了很受外国人欢迎的圣诞节。
靳言从洛根机场出来,直奔他们在美国的房子。
他提前处理了工作,只身一人来波士顿陪小词过生日。
在私人关系里,黎冉已经不需要他了,靳倾词是他唯一还能被需要的人。
如果连女儿的生日都缺席,他怕自己在她生命里的位置越来越淡。
尽管知道小词不会这样,但他仍旧担心失去与她最后的连接。
所以在被黎冉拒绝跟他一起陪小词过生日之后,他还是来了这里。
他也想做一个好爸爸的。
推开房子的大门后,就看到靳倾词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爸!你怎么来了?”
来这里,靳言没告诉小词,想给她一个惊喜,妈妈不能来,还有爸爸。
但从靳倾词的表情来看,实在算不上惊喜,更像是惊吓。
他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去,关上门,在门口换鞋,“爸爸来陪你过生日,你不开心吗?”
靳倾词已经趿拉上拖鞋小碎步地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包,小声控诉:“开心又不开心。妈妈跟我说,她还有拍摄工作,不能陪我过生日,我就以为你也不会来的。已经提前安排好今天晚上怎么过了。爸爸,你过来,其实有些打乱我的计划。”
靳言的眸光暗下去,有些失落,但他尽量不表现出来,“那就按你安排的来,爸爸能不能参与?”
靳倾词震惊地看着他:“啊?你要跟我们一群小孩玩?”
靳言自然听得懂女儿的言外之意。
他苦涩笑笑:“没事,你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们父女二人在家里跟坚强玩了会儿,到了跟朋友约好的时间,靳倾词垂着头跟父亲说:“爸爸,你先睡会儿,我会早点回来的。”
靳言揉揉她的头:“不用急,去吧。”
靳倾词真的走了,让许姐姐把她送过去的。
到了她跟朋友们约定好的地点,小伙伴送她礼物,跟她说着“happy birthday”,靳倾词也都含笑道谢,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明礼看出她的不对劲,走过来问:“你怎么了?”
靳倾词看向明礼,撇着嘴说:“其实我爸今天过来了。他这么远飞过来,只是为了给我过生日,在这里,我有一群朋友,可我爸只有一个人,想想都好孤单。”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明亮:“明礼,我还是想回去陪我爸爸。”
作者有话说:
卡点更新!球球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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