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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圣诞 你们还会复


    Chapter 61-


    圣诞夜, 黎冉被戚识邀请到家里一起过圣诞节。


    戚识虽然未婚,还是个忙忙碌碌的律师,但她的生活一点都不含糊, 仪式感满满。


    客厅没开主灯, 只亮着沙发旁的落地灯,和墙角那颗圣诞树上缠绕的小彩灯。金色红色绿色的小灯泡交替闪烁, 把房间映得暖融融的。


    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 还有一瓶红酒。


    戚识盘腿坐在沙发上, 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睡衣,她端着高脚杯晃了晃, 眼睛盯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眉眼带笑。


    黎冉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杯红酒,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难得全然放松的姿态。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 头发散着,未施粉黛, 脸颊被酒意晕染出淡淡的粉色。


    “最近工作忙吗?”戚识喝了口酒问。


    黎冉摇头:“我们这种工作性质,就算拍摄, 其实也跟平时工作差不多, 不赶进度,没有那种忙到脚不沾地的紧迫感。”


    戚识手拄着头, 听完苦笑两声:“忙到脚不沾地, 是我的常态。”


    “好快呀,忙忙碌碌,一年又要过去了。一晃,小词都15周岁了。”


    黎冉叹道:“是啊, 我还记得她刚生下来的样子,皱巴巴一团,现在也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戚识“哎呀”一声,“要是能无痛有小词这么个女儿多好啊。可惜……”


    她耸了耸肩,没继续,换了话题,“你春节有什么安排吗?还回滨城?”


    “不回了,我爸妈在这边,就不折腾了,反正也没什么事。”黎冉顿了顿又说,“下个月中旬给我爸做个手术,等年后恢复得差不多再送他们回滨城。”


    “也行,他们其实还是在老家待得舒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话题引到了“弟弟”身上。


    戚识悠哉悠哉地说:“说起弟弟,那个江文泽又向你释放什么信号了吗?”


    黎冉刚把酒杯放在唇边,红酒还没进到嘴里,她一个“急刹”,又把杯子移开。


    戚识看到她撤回一口红酒,睁大眼睛,满眼八卦,“真的又释放信号了?他干嘛了?”


    黎冉看戚识一眼,伸长手臂够到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圣诞老人的挂件,拿给戚识。


    戚识拿过去看了看:“送给我的?”


    黎冉瘪着嘴摇头,“江文泽昨天给我的,说今天去浦西,赶不回来,就提前送了。可能是怕我拒绝,他给修复室其他老师都送了一个,只不过给我的不太一样。”


    “哟~”戚识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那你对人家到底有没有意思嘛?”


    黎冉拍了下腿,毫不犹豫:“当然没有啦!”


    “那怎么还随身携带?”


    黎冉扶额,无奈笑笑:“你要不提他,我都忘记有这个东西了。”


    戚识又看看手里的挂件,随后将其放在一边,撇着嘴摇头,啧啧两声:“弟弟还是差了点意思,各方面的。”


    她没提某个男人,在偏爱里,对于黎冉,确实没人比得过前夫哥。他会为了黎冉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


    “对了,这段时间流感有点严重,你多注意点身体。”


    黎冉点了点头,浅笑了下,“我知道,之前三个人都能顾好,现在一个人更没问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视机里的小视频自动播放到了一部老歌舞片。


    舒缓的音乐声回荡在整个客厅。


    黎冉动动身体,从沙发里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大概是喝过酒的缘故,一开始没有站稳,晃了晃,随后手臂缓缓抬起来。


    完全即兴。


    她的毛衣肥肥大大,领口滑下来露出半边锁骨,中长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她的肩膀。


    唯美,又带着点妩媚。


    戚识仍旧靠在沙发里,默默看着她,没有出声。


    圣诞树上的彩灯映照在她身上,毛衣一会儿是金色,一会儿是绿色,头发也亮晶晶的。


    戚识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切换录像模式,对准黎冉,录了十几秒。


    镜头里,黎冉踮着脚转了两圈,毛衣上光影流动,头发小幅度飘起,露出带着酒红的整张脸。


    只跳了不到一分钟,黎冉回头看她一眼,顿了顿,羞赧地走了回来。


    戚识笑了笑:“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


    黎冉不语,重新窝进沙发里,甩了甩头发。


    戚识垂眸操作手机,把刚刚那条视频稍微编辑一下,发了朋友圈,配文:【圣诞快乐,我的野生舞蹈家】


    之后才把手机给她,称赞:“美丽!”-


    恰逢圣诞午后,天色昏沉,介于白昼与暮色之间,波士顿开始飘落白雪。


    靳言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面前放着电脑,女儿不在,他只能用工作暂时麻痹自己,才能不去想一些不该妄想的事。


    可还是不免想起那个身影。


    最近,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有时一天也睡不到四个小时,要增大药物剂量才能入眠。


    坐着坐着,屏幕上的字莫名开始跳跃。


    靳言阖了阖眼,稍微休息了会儿,拿到手机,打开微信,唯一置顶还是和黎冉的聊天框。


    不知怎么,一不小心跳到“发现”的页面,最上边“朋友圈”的位置,是戚识的头像,他顺势点进去。


    意料之外,居然看到关于黎冉的视频。


    那一刻,他猛地坐直身体,稍用力眨了下眼,又睁大一些,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太过想念而出现的幻觉。


    视频里,她眉眼带笑,踮着脚尖转动,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这两年他真的很少见到了,可她明明很爱笑的。


    跟他分开之后,好像以前那个黎冉又回来了。


    他第一次点赞戚识的朋友圈,就是因为这条视频。


    就这么盯着那条视频看了许久,循环播放无数次。


    太过痴迷,以至于靳倾词回来都没察觉。


    “爸!”


    靳倾词在他耳边喊了声,惹得毫无防备的靳言颤了下。


    “你在看什么?”


    说着,靳倾词把头凑过去,“哇,是妈妈!”


    下一秒,靳言按灭手机,陡然生出一种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他看向靳倾词,按捺住不规则的心跳:“不是跟朋友去过生日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靳倾词站直身体,微微垂眸,眼神变得严肃又认真,音调降下去:“因为你自己一个人太孤单了。”


    “以往这天,都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一起过生日,也一起过圣诞。可是今年,妈妈在国内,有戚识阿姨陪她,你千里迢迢过来给我过生日,我还自己跑出去玩,让你一个人在家,那样的话,就你最孤独了,我不想你那样。”


    “爸爸,我们去外面买个蛋糕,给我过生日吧。”


    靳倾词说完,靳言愣在那里好久。


    他根本想不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大概,他上辈子真的拯救了银河系吧,这辈子,生出一个这样好的女儿。


    “爸爸?”


    靳言回神,牵了牵唇角,站起身:“走,去买蛋糕,给你过生日。”


    靳倾词跟在靳言身侧,一起往外走的时候,她还小声问:“爸爸你刚刚是在看戚识阿姨发的朋友圈吗?”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靳言还是低低“嗯”了声。


    “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靳倾词的言语间充满骄傲,好像有这么个漂亮又有能力的妈妈,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是,但你妈年轻的时候更漂亮。”


    这个漂亮倒不是单纯说脸蛋儿好看,更多的,是指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魅力。


    靳倾词沉默片刻,问出了现在靳言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那你们还会复婚吗?”


    走出门外,靳言被灌了口冷风,也被靳倾词的问题狠狠噎了一口。


    暮色将至,外面还飘着雪花。


    靳言驻足,转身跟女儿认真说:“小词,其实,妈妈跟爸爸分开,是因为爸爸做了一件错事。把自己认为对的好的东西强加到妈妈身上,却没有问过妈妈需不需要。你会怪爸爸吗?”


    靳倾词看看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随后垂下头。


    良久,她才又将头抬起,眼睛却变红了,微微哽咽:“我不怪你,因为你是我爸爸,可是爸爸,我也不会在妈妈面前给你美言的,因为我不想妈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必须尊重妈妈的决定。错了就是错了,你们教过我,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错误承担代价和后果。”


    靳言微微摇头:“不会。”


    2024年的圣诞节,是靳倾词在外面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第一个只有爸爸没有妈妈在身边的生日。


    可她并没有因此缺少来自谁的祝福。


    她仍旧是这个世界上很幸福的小女孩。


    回国之后,一切照旧。


    满身狼藉的他还是没有去打扰黎冉平静的生活。


    圣诞过去,很快迎来了元旦。


    作为老一辈的北方人,初一十五再加一些特殊节点,就爱包点饺子。


    元旦也不例外。


    新一年的第一天,仲堇荣跟黎炳申一早就拎着菜,按响了金域华庭的门铃。


    但等了半天,也没人来开门。


    明明昨天晚上都说好了他们过来包饺子的。


    仲堇荣看看自己的丈夫:“怎么办,开不开门?”


    “开吧,万一她有事出去了呢,咱们也不能就这样一直等吧。”黎炳申说。


    “那她要是怪下来,我就说你让开的。”


    话音落下,仲堇荣输了一串她根本猜不出来是什么含义的密码。


    “叮铃”一声,门开了。


    玄关处,黎冉的拖鞋并不在,玄关柜上还有她的车钥匙。


    仲堇荣换好拖鞋,看了黎炳申一眼,“这也没出去啊,没睡醒呢?我去看看。”


    说着,仲堇荣把菜放在岛台上,走向卧室。


    没有敲门,直接进去。


    主卧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仲堇荣走过去,“都几点了,还不起,按半天铃,你也听不见。”


    黎冉睁了睁眼皮,瓮声道:“妈?你怎么来了?”


    仲堇荣一把拉开了窗帘,“赶紧起来吧,都九点多了。”


    在光照的刺激下,黎冉不光没起床,还缓慢费劲地把被子扯过脑袋,没再吱声。


    终于,仲堇荣发现黎冉的不对劲,皱起眉,“你怎么了,生病了?”


    旋即她上前两步,扯下黎冉头顶的被子,冰凉的手覆盖住黎冉的额头。


    一瞬间,她被烫了下,立刻缩回去,“诶呦”一声。


    门外的黎炳申闻声赶来,“怎么了?”


    仲堇荣朝门口看去,着急道:“发烧了,你赶紧给靳言打电话。”


    可黎炳申却犹豫说:“不合适吧?小冉不喜欢我们找靳言。”


    仲堇荣伸出右手食指,用力指着他:“你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坏事都让我先做,现在让你给靳言打个电话你都不打,怕这怕那。你不给靳言打电话,谁带她去医院?是你会开车,还是我会开车?”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没有人看了呀继续求评论


    这周会全勤,因为有两万一的榜单


    第62章 发烧 能不能送她


    Chapter 62-


    一号一早, 靳言驱车前往心理诊所。


    他早就安排好的。


    自从黎冉跟他提了离婚,他的身体情况就每况愈下,心悸, 胃痛, 失眠……


    在意识到自己真的做错之后,他觉得身边的一切更加不受他控制了, 而这种失控会让他焦虑, 这种情绪是曾经没有过的。就算创业初期, 每天背着几十上百万的债务,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独自去检查过, 除了已知问题,再没有其他器质性病变,医生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放在以前,让他去看心理医生,简直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 但现在,为了那个人, 他必须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快要经过一个路口, 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车载蓝牙连着,看到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仲”, 他微皱了下眉, 操作按键接听电话,“喂。”


    “靳言呐,你忙吗?”


    他嗓音低沉,语气平淡:“什么事?”


    “小冉发高烧, 你要不忙的话,能不能送她去趟医院?”


    在仲堇荣说出“高烧”两个字之后,靳言心颤了下,已经往左变了道,前方刚好可以调头。


    待她说完,靳言着急问:“烧到多少度?”


    “啊?我没给她量体温呢,刚摸了摸她脑门儿,烫手。”


    “先给她量个体温,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靳言又往下踩了踩油门。


    不到十分钟,靳言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一刻都没停歇,下车之后直奔23楼。


    站在2301门口,着急的他下意识输入黎冉的生日,但很快便传来“开锁失败”的提醒。


    忘记她不光换了锁,还改了密码。


    来不及多想,他又揿下门铃。


    十几秒后,房门打开,仲堇荣一脸着急的样子,“诶呦,怎么还敲门啊,没指纹?密码240911也不记得了?你赶紧去看看她吧。”


    靳言进门后就往卧室跑,仲堇荣跟在他身后。


    听她说完那串密码,总觉得那是个日期,又有点疏离,来不及多想,听到她补充:“刚给她量完体温,都烧到39度5了。”


    进入卧室,靳言不受控制地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凑过去,看到黎冉红得不正常的脸。


    那一刻,他的心立刻悬起来,下意识把手贴过去。


    冰凉的手挨到滚烫的皮肤,靳言被烫了下,黎冉也动动脑袋缩了缩,把他的手甩掉。


    他小声唤道:“冉冉?冉冉?”


    黎冉睁了睁眼皮,只掀开一条缝,哑着嗓子说:“你来干什么?”


    话落,她扯过被子,拉过头顶。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不想看见她,还是觉得冷。


    他轻哄着:“冉冉,醒一醒,你发烧了,穿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仲堇荣在一旁说:“行了,你别叫她了。她只要发烧就怎么叫都不醒,从小就这样。给她穿上衣服,直接带她去吧。”


    靳言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很清楚地知道黎冉这个小毛病。


    而仲堇荣和黎炳申自觉地退出房间,还关上了门。


    那也就意味着,给黎冉换衣服这件事由他来做。


    可是。


    他们已经离婚,他不再是她的丈夫。


    再去做那些亲密的事情,本身就算越界。


    虽然他很想,但他更不想她清醒过来的时候讨厌他。


    因为黎冉怕冷,所以一到冬天,他们家的暖气就会开得很足,穿个半袖也不会冷。


    他们以前性生活真的很频繁,他总喜欢她穿一些方便脱掉的衣服,比如吊带裙,这就导致就算在寒冬腊月,她还是会穿裙子睡觉。


    而且刚刚她扯被子的时候,他已经扫到一点她光洁的肩膀。


    直接往外加衣服不是不行,但医院不会像家里一样暖和。


    她输液的时候怎么办,那样叠穿会不会不舒服……


    顿了顿,靳言从衣柜里拿出保暖的衣服,推开卧室门。


    仲堇荣就站在门口,闻声看向他,“换好了?”


    靳言摇头:“您帮她换吧,衣服我放在床边了,好了叫我。”


    仲堇荣明显怔了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才走进房间。


    靳言靠着墙站,闭上双眼。


    这段时间流感确实挺严重的,他也点开过她的对话框,但一句都没有发出去过。


    因为知道得不到回复,也因为怕是对她的打扰。


    他应该叮嘱两句的,哪怕得不到回复。


    没一会儿,仲堇荣出来,“换好了,赶紧去医院吧。”


    靳言重新进入房间,黎冉还是软着骨头躺在床上,但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没再耽误,给她套上羽绒服就将她拦腰横抱起来。


    快走到玄关,他又回过头,看向仲堇荣:“您跟我一起吧。”


    有很大可能,等黎冉醒了,宁愿见到自己不怎么喜欢的母亲,也不想见到他。


    他可以走,但她不能没人照顾。


    靳言抱着黎冉,仲堇荣跟在身后,三人就这样下了楼。


    几百米的路程,靳言走得急促又小心,走几步就垂头看看,黎冉红着脸窝在他怀里,他终于又可触碰到她了。


    但如果是以这样的形式,那他宁愿没有。


    他更希望她健康。


    十几分钟后,抵达医院,靳言抱着人直奔发热门诊。


    意料之中,看病的人很多,但他没等,带黎冉走了VIP通道。


    抽血测抗原,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不到半小时。


    甲流阳性,加上高烧脱水,医生建议输液留观。


    “最好住两天院,稳定稳定情况,再回去。”


    靳言点头,先把黎冉送到单人病房,让仲堇荣陪着,他去办了住院手续。


    病房很安静,窗帘半掩着,温度适宜。


    黎冉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紫色的小针,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液一滴滴下坠。


    她还没醒,轻闭着双眼,呼吸比刚刚平缓了些,脸颊依旧很红。


    仲堇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见到他进来,随后站起身,“办好了?”


    靳言点点头,轻“嗯”一声。


    目光直直落在黎冉身上,没有移开。


    中间有几年,她身体还是很好的,除了小感冒,没怎么生过病,但是生完小词之后的那两年,她身体明显不太好,每到冬天都会生两场病。


    她也是这样蔫了吧唧地躺在病床上,他会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给她试温度,有时手不太能试出来,还会额头贴额头。但那会儿,她会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偶尔还会跟他撒个娇,索个吻。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液,顺便量了体温。


    38度7,还在烧。


    靳言拧眉问:“什么时候能退下去?”


    再这样高烧下去,大脑容易有损伤的。


    护士说:“还剩这四袋,输完看看,有事找医生。”


    靳言点了下头。


    护士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仲堇荣后退几步,坐在沙发上,靳言顺势就坐在她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上。


    病房内,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道。


    他身体前倾,肘关节拄着病床,拖着下巴,扬着脖子看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剩两袋药,黎冉的体温降了下来,脸上的红晕退去,但人还没醒。


    下午一点多,在倒数第二袋药快输完的时候,黎冉终于醒了。


    那一刻,靳言如释重负。


    他好像体验了一把,他因为急病躺在病床上时,她是怎样的心情。


    “今天谢谢,你回去吧,这有我妈。”


    这是黎冉醒来之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听着没什么精神,却说得很坚决。


    只是不等靳言开口,仲堇荣先说:“我还得回去照顾你爸呢。一早就跟着靳言送你来了医院,你爸估计现在都还没吃饭呢。”


    黎冉看看母亲:“……那你也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靳言皱眉,压抑着声调:“你自己可以什么,怎么叫医生,怎么去卫生间,怎么吃饭,要有什么检查怎么办?”


    黎冉又扭头看向靳言:“这些不是很好解决吗?”


    靳言刚想反驳,话都到嘴边了他又咽回去。


    是啊,这些都很好解决的。


    叫医生可以按铃,吃饭检查可以等输完液。


    至于去卫生间,完全可以找护士帮忙,他在这又有什么用。


    她不是不能自理,是她不再需要他了。


    那一刻,靳言无言以对。


    顿了几秒,接受这个现实,但还是说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到外面,不碍你眼,你需要的话,可以叫我。”


    尽管他清楚黎冉不可能叫他。


    话落,靳言微点下头,转身走出病房。


    黎冉的视线从他落寞的身影上移开,对母亲说道:“你给靳言打的电话?”


    仲堇荣说:“不给他打电话怎么办?我跟你爸谁弄得了你?你都快烧到40度了,再烧傻了,谁能管你,你爹一个就够我受的了,你就让我省点心吧。”


    “……”


    永远都不会好好说话。


    黎冉听完,没往心里去,语气平淡,有气无力地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可以叫救护车,可以给戚识打电话。总之,不管麻烦谁,都不应该再麻烦靳言。他虽然还是小词的爸爸,但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妈,不管你接没接受,我们都离了快两个月了。这次你找他帮忙,我也不怪你。但下次,千万不要了。”


    门外,靳言把黎冉的话一字不差地收进自己的耳朵。


    他攥紧了拳。


    但他依旧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说到底,还是他活该。


    是他咎由自取。


    他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虽然看的人越来越少,但还是谢谢看到现在的你们。


    晚点给大家发红包


    你们困不困啊,我像吃了安眠药一样,真想一睡不醒,明天再修,好困好困


    第63章 煮粥 只希望你能


    Chapter 63-


    临近五点, 外面已经黑透。


    虽然睡了大半天,可依旧没什么精神,身体软绵绵的, 手机不在身边, 黎冉只得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


    没过多久,仲堇荣拎着袋子从外面进来。


    把手机递给她说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给你买了再回去。”


    “没胃口, 不想吃, 你回去吧。”


    “早上中午都没吃,你不吃饭怎么有抵抗力, 病怎么好?”


    仲堇荣又忍不住叨叨:“你说你啊,离了婚,小词又在国外,生个病都没人照顾,这回要不是我过去, 你高烧到40度都没人发现。你爸又是个没用的,天天就知道指手画脚, 饭也不会做一个,我人都在北城, 也顾不上你。你现在年纪还没到, 等你到动不了的那一天,就知道伴儿多多重要了。


    仲堇荣无奈摇摇头, “诶, 让我说你什么好。”


    听的时候,黎冉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没截断母亲的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母亲现在有些接受她跟靳言离婚的事实了。


    待母亲说完, 她淡淡道:“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别说了。”


    “你回去吧,我现在不输液,也没那么虚弱了,不需要人守着。一会儿想吃东西,我可以点外卖。”


    “你这孩子,死犟。等你老了,有你罪受的。”


    仲堇荣好像不说她两句,就浑身难受一样。


    可能拿她没办法,再多的,也没说了。


    转身走出病房。


    关上病房门,仲堇荣看了站在门侧的靳言一眼,给他使了个眼神,他们一起往外走了几步。


    “说是没胃口,不吃。”仲堇荣仰着头对高大的男人低声说,“靳言呐,小冉下午那番话你也听见了,该跟她说的,不该跟她说的,我也早跟她说过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埋怨我,但咱们不都是为她好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啥非得跟你离婚,我把你当女婿,可她不再把你当丈夫,也不愿意我们多联系你……”


    她话没说全,但靳言早就听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为她好。


    他曾经也总想为她好,却从来都没有站在她的立场想过什么是真正的为她好。


    做尽了利己的事情,最后还要和她说是为她好。


    他们都一样,一样自私。


    不知道黎冉为什么跟他离婚。


    呵,他们还真是一类人。


    以前他也不知道,可在他真正明白过来之后,才知道黎冉忍了他多少,要换成他,估计早离婚了吧。


    紧接着,仲堇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是前段时间他拿过去想给他们住的房子的门禁卡。


    她不紧不慢又有点无可奈何地说:“这个给你,小冉给我们租了房子,戚识帮的忙。从你们出来上学开始,就没怎么在一块住过,她也不愿意跟我们住在一起,嫌我总叨叨她,正因为她是我闺女,我才说说她,要换了别人,我也说不着。但我跟她爸啊,得指望她给我们养老呢,这点我还拎得清。”


    靳言拿过那张卡片,攥紧在掌心,硌得手掌留下两道深深的印记,估计力气再大点,那张卡片就会一分为二了。


    “我得回去管那个老头子了,小冉说她自己可以,你也回去吧,照顾好个人,你比我上次见你瘦多了。”


    说完,仲堇荣拍了下他的小臂,转身离开。


    她说了那么多话,靳言也没吱一声。


    他并不会因此就对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或者有什么看法的改变,他唯一能够区别对待的还是黎冉。


    在原地站了站,靳言又走回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窗口往里瞅了眼,除了白净的床尾,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黎冉知不知道他还在外面,或许,她根本不在意吧。


    可她还没有吃晚饭,早中午都没吃,晚上还不吃,身体怎么受得了。


    离开病房门口,靳言走到护士站,让护士如果黎冉有什么情况随时给他电话。


    没有放下名片,只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现在,他根本不是什么靳总,而是一个苦苦等待前妻能够看他一眼的前夫……


    委托完,他乘梯下楼。


    坐进车里,靳言给远在美国的阿姨拨了通电话过去。


    但现在国内时间下午五点多,隔着时差,那边也就凌晨四点多,不一定能接到电话。


    但意料之外,电话被接听,妇人缓慢温婉的声音传来:“先生。”


    “刘姐,打扰您休息。”靳言开门见山,“之前冉冉生病,您熬的粥是怎么做的?”


    过去她发烧,蔫了吧唧的,也是不吃东西,能理解,人在生病的时候胃口确实会变差。


    但有他在身边,哄着她还勉强能喝上几口家中阿姨熬的粥。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旋即问道:“太太生病了吗?”


    “嗯,发烧。”


    “我把配方和做法发到你手机上,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先生再问我。”


    “谢谢。”


    挂完电话没几分钟,他收到一张手写的配方照片。


    随后他启动车子,前往超市,买食材,给她熬粥。


    为了避免太过张扬,他离开医院的时候,还特意跟护士要了个口罩戴上。


    逛超市对他来说已经非常陌生,这种地方他这几年几乎没怎么来过,平时很多东西他动动嘴唇就能送到他面前,根本不用他亲自出场。


    超市里什么东西会在什么区域,他并不清楚。


    好在他从小就会做饭,分得清小葱和韭菜,不至于像个白痴一样在超市里抓瞎。


    四十分钟后,他带着那张配方上的全部食材回到家里,脱了长款大衣,穿着黑色毛衣走进厨房。


    按照刘姐的教程,靳言把所有食材都处理好,灶上支起砂锅,添足清水,冷水下米和杂粮,开最小的火慢慢煨。


    他就站在灶台边,没有走开,时不时拿着木勺沿着砂锅边缘慢慢轻搅,怕锅底糊掉,又怕火太急熬得太稠,失了口感。


    缓慢的动作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以前他们住出租屋的时候,偶尔有时间,他也会简单做上两个菜,虽然用不着黎冉帮忙,但她仍旧会在厨房陪他。


    有时她太累,睡到傍晚,还会穿着拖鞋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声音软软地问他做了什么。


    零几年那会儿,二十多岁,他们哪有什么钱,但仔细想来,却是他这四十年人生里最轻松的时间段。


    上大学之前在滨城的那十几年,他的人生是灰暗的,而黎冉是那灰暗世界里唯一一束光。


    如果不是她,他的人生估计早就完蛋了,葬送在那个滂沱的仲夏夜。


    是黎冉的出现,让他找回理智。但之后他同样不敢懈怠,拼命学习的同时,还要保证他们不受到伤害。


    那些年,他活得并不轻松。


    四年大学,远离了烂泥一样的原生家庭,在部分人懈怠,部分人恋爱,部分人努力的时候,他在保证自己拿到最高等奖学金的同时,还在寻找着商机,也没耽误跟黎冉谈恋爱。


    在确认好自己要做什么之后,他的信念更加明确。


    随着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变长以及年纪的增长,他身上更是多了一份责任。


    早就被他认定要相伴终生的妻子,和目标明确的未来,让他虽然仍旧紧着一根弦,但也比前些年轻松许多。


    不过他一直认为,最最主要的原因一直都是黎冉。


    他努力爬向金字塔顶端,就是为了她,她才是他的根,是他的归宿。


    她在他的生命里,被赋予的意义是无限的,也是唯一的。


    如果没有她,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都将没有意义。


    他想爬到金字塔顶端,是为了庇护,让黎冉可以毫无顾忌做自己真正想做的。


    前提是她,是黎冉,而不是他的太太。


    是她真正想做的,而不是他想让她做的。


    叮叮——


    手机响了。


    二十分钟的计时提醒,把靳言拉回神。


    他扯了下唇角,真想扇自己几巴掌。


    继续煲粥,把剩下的百合和桂圆放进去,关火盖盖,借着余热慢慢焖熟,锁住香气。


    等稍微放温一些,他揭盖尝了尝。


    多年不下厨,比阿姨做的还是差点儿,但饱腹驱寒足够。


    重新加热后,他又花了几分钟时间找出家里的保温盒,把粥盛进去。


    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


    他没再耽搁,带着粥品准备下楼。


    刚走到玄关,他又突然驻足,不知道被什么驱使,返回卧室,在床头拿起那封信,还有那张拍立得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内侧口袋,才下楼取车前往医院。


    病房内,黎冉的精神已经好了些,脑子不再那么晕沉。


    也察觉到饥饿,她给自己点了份粥。


    总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刚下完单,靳倾词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她没刻意有什么动作,直接接听。


    比画面来得更快的是靳倾词的声音:“妈妈!你发烧了?”


    而后,黎冉才看到女儿炸着头发坐在餐桌前,一看就是刚睡醒。


    “嗯,国内流感挺严重的,输两天液就好了。是姥姥告诉你妈妈生病的吗?”


    靳倾词摇头,“是刘姨告诉我的,还说爸爸问了她粥的配方,妈妈,你有喝到爸爸煮的粥吗?”


    黎冉顿了下,靳言煮粥?怎么可能,他都多少年没进过厨房了。


    她摇头。


    靳倾词垂下眼睫,低低“哦”了声,“那你好些了吗,有没有退烧?”


    “已经退烧了,小词不用担心。”


    “姥姥晚上在医院陪你吗?”


    “妈妈让姥姥回去了,姥爷还在家。而且妈妈一个人也可以的。”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叩响,黎冉朝门口看去。


    护士提着一个保温桶过来,“黎小姐,有位先生让我送过来给你。”


    黎冉诧异一瞬,随后道谢,护士帮她支起病床的小桌板,把保温桶放在上面,便退了出去。


    “妈妈,是什么?”小词好奇问。


    黎冉把手机放在一旁,旋开保温桶,里面是配料丰富的杂粮粥。


    她没应声,拿起手机翻转镜头,对准那桶粥。


    “是我爸煮的粥!”


    黎冉瞅着粥,心情复杂。


    就算小词不说,在她看到桶的第一眼,也猜出是谁送过来的了。


    那个保温桶是她买的,上边还有她随手贴上去的一个防水小贴纸。


    他胃经常不好,不知道因为胃病住过几次医院,一次比较严重之后,她就买了这个保温桶,刘姨煲了养胃粥给他盛进去,她让他带去公司,中午喝。


    黎冉回神道:“小词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有任何不舒服要跟阿姨讲,现在妈妈有点事,晚点再跟你通话好吗?”


    “好。”


    切断视频,黎冉掀开被子下床,穿好拖鞋走出病房。


    果不其然,一偏头,就看到倚靠在墙边的靳言。


    似乎是听到门响,靳言也早已朝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下一秒,他站直身体,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慌,“你怎么出来了?穿这么少,别再冻着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把外套脱掉,手已经摸到前襟,忽然顿住,又放下。


    黎冉掠过靳言,看到护士站那边值班的几个护士直直地看着他们,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她又抬眸看向靳言,冷声道:“你跟我进来。”


    话落,黎冉头也不回地进到病房。


    站在病床边,她垂着双臂等他进来。


    两秒后,靳言站在她面前,“怎么了?”


    黎冉下巴点点那边的粥,“你煮的?”


    靳言轻“嗯”一声,“煮了三个小时。你多少喝点,虽然跟刘姐做的还是差了些,但味道还行。”


    黎冉没应,侧身拧上了盖子,把保温桶还给他,“拿走自己喝吧,我点了外卖,一会儿就到,你也不用在这感动自己。我妈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她害怕,一时间只能想到你,很抱歉,我跟她说过,以后不会了。”


    靳言没接。


    黎冉说的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砸进他耳朵里,垂着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拳。


    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克制自己不去抱她,不去吻她。


    几秒之后,他喑哑着嗓音说:“以前你发烧,我哄着你,你也只喝点这个粥。”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黎冉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虽然小,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屈的力量。


    “以前我爱你,把你当依靠,你在我心里是伟岸的,但与此同时,我也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低你一等的位置上。现在,我一个人,我是我自己的依靠,就算再不舒服,我也只会依赖我自己,不会放任自己的健康不管。”


    “所以靳先生,拿着你的粥离开吧。”


    言落,黎冉把保温桶塞进他怀里,靳言被迫接住。


    那一刻,靳言视线垂着,怔在原地。


    良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抬眸,看着她依旧有些虚弱的样子,沉声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黎冉立刻接过他的话,让他无话可说。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只是被传染了甲流,完全有自理的能力,不像你,直接下不来床,还要小词飞回来照顾你。”


    靳言被噎了一口。


    黎冉下了逐客令:“走吧。”


    靳言犹豫地挪动步子,刚转过身,似是想起点什么,驻足,单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拍立得,递给她,“这张拍立得,还给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你是开心的。”


    黎冉扫了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跟柯凡的那群朋友出去玩,拍的第一张拍立得。


    在她从栖棠名邸搬出来的那个晚上,被靳言拿在手里,因为不想跟他纠缠,就大方地送给了他。


    没想到他现在良心发现,还能还给她。


    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她接过来,物归原主。


    见他仍旧不走,她的耐心逐渐告罄,“还有事吗?”


    只见靳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他把保温桶放回小桌板上,两只手操作,把那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将文字的那面朝向她。


    在她看向文本内容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还记得这封信吗?20岁的冉冉写给40岁的靳言。”


    字数寥寥,黎冉阅读速度很快,靳言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看完了。


    20岁,多么美好的年纪。


    如果不是看到它,她也不会想起自己曾经还寄过这样一封几乎跨越时空的信件。


    那个时候的她,脑子里装着的是最纯粹的东西,也是真的想跟他一辈子。


    只不过,幻想的美好,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黎冉伸手去拿,却被靳言收回去,“这是你写给我的,我不能把它给你。”


    她点点头,没有强求。


    对她来说,已经过期的东西,在谁那里,并不重要,反正都是该被丢掉的东西。


    “冉冉,”靳言顿了顿,哑声道,“对不起。”


    “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奢求你再给我机会,只希望你能看我一眼。”


    黎冉愣了两秒,还是抬起双眸。


    对不起三个字,从他口中听到不容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段时间不见,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作为最了解他的人,她辨得出他话的真假。


    可二十多年的我行我素,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承认自己的错误?即便他说得真诚,但她真的好不信。


    他的对不起,她也没有义务必须接受。


    就在她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她泰然若素地接听电话,“喂。”


    “稍等,我马上出去拿。”


    是外卖送到了。


    她收起手机,手臂朝向门口,那些想说的话,也没了再开口的欲望,只淡淡道:“很晚了,回去吧。”


    动作意味明显,靳言也不想她生气,最后看了她两眼,转身走出病房。


    站在病房外,他看着黎冉去电梯口拿到了她经常吃的那家店的食物,经过他返回病房的时候,瞥都没瞥他一眼。


    那个瞬间之后,他闭上眼,用力按捺住心底涌上来的酸涩感。


    此刻的他,喉间痒意难耐,非常想抽根烟。


    但他不能,黎冉不喜欢,小词也不喜欢,他也答应了女儿不再抽烟。


    没办法,只好转动一下脖子,抬手用力捏了捏喉咙。


    回到病房,黎冉看到小桌板上他没有带走的保温桶,她将其转移至目光所及不到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而后打开自己的外卖,小口吃起来-


    第二天一早,医生查完房,说今天上午要做个检查,最好找个人陪你一下。


    黎冉知晓,把微信发到戚识那去。


    70:【?昨天住院,怎么今天才告诉我?】


    lr:【甲流,会传染的,但医生说今天上午要做个检查,最好有家属在,其实我倒觉得你来不来都没有关系,你要忙的话,就别来了】


    70:【黎小冉,我希望我可以作为你第一时间可以想到,并且不怕担心麻烦的朋友】


    70:【等我会儿吧,马上到】


    黎冉看着那两行字笑了笑。


    以后老了,怎么会没人管呢,朋友间的相互扶持与陪伴,不是来得更纯粹吗。


    她又提醒:【戴个口罩再过来】


    只是,比戚识先到的,是另外一群人。


    柯凡、江文姝、江文泽,三人一起进了病房,江文泽还抱着一束花。


    黎冉震惊:“你们怎么来了?”


    更意外他们怎么会知道她生病住院。


    柯凡挠了挠头,“是我跟江莱聊天的时候,不小心知道的。冉姐,你好些了吗?”


    江文泽把花递给她,面带微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黎冉只好接过去,“谢谢,我好多了。”


    但她得的毕竟是甲流,有传染性,还是说道:“你们快回去吧,别传染给你们了,过两天要上班的。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快回去了。”


    话音落下,病房门再次被推开,靳言黑着脸进来。


    “你们这样浩浩汤汤地过来,是想来一场更严重的病毒性.交叉感染吗?人也看了,请离开吧。”


    他在外面待得好好的,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都进来了。


    起初,他没想进来,但一想到可能产生的风险,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这几个人到底年纪小,做事莽撞,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病房内站定,靳言将视线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江文泽看着他,一脸淡然的样子,让靳言的心揪紧几分。


    黎冉已经区别对待他们了。


    柯凡睨了靳言一眼,往下撇了撇唇角,微微晃动肩膀,似乎在阴阳他说的话。


    随后说道:“那冉姐,我们就先走喽,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周老师跟苏学姐应该会协调的。”


    黎冉应道:“嗯。”


    柯凡跟江文姝先后离开,江文泽走的时候,特意留下一句:“早日康复。”


    黎冉微笑点头,“拜拜。”


    三人全部离开,靳言还站在那没动,黎冉立刻收了笑,看向他带着青灰的眼底:“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话落,门口传来“诶哟”一声,“靳总,您在这干嘛呢?”


    靳言转头看过去,黎冉也早已看到戚识的身影。


    他没应答,但眸子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现在我来了,冉冉有人陪,靳总请回吧。”


    黎冉的脸上绽开一个笑,“你不忙吗?”


    戚识拍了拍包:“吃饭的家伙被我带过来了,我可以在这工作。”


    话落,戚识又看向靳言,“所以,没靳总什么事了。您一个前夫,在这照顾前妻,也不合适。”


    戚识从来都不放过挖苦靳言的机会,能插进针去的缝隙都不放过。


    靳言自知没理,看看黎冉:“有事给我打电话。”


    戚识接舌:“有事我也能解决,不劳靳总费心。”


    靳言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黎冉身上移开,冷睨了戚识一眼,提步走出病房。


    戚识目送靳言离开,门关上,她舒了口气,把包摘下去,“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姐妹儿绝对比男人靠谱一万倍。”


    黎冉眼睛弯着,亮晶晶地看着戚识:“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人催更诶,是相信我今天一定会更吗?我这么让你们放心?还是说更不更的无所谓


    昨天没有更新,是因为去看了部电影,又骑了十公里回家,还喝了点小酒儿,根本写不出


    看的电影是《给阿嬷的情书》,非常推荐!希望这种电影可以更多一点!


    第64章 顺路 我能不能单


    Chapter 64-


    新一年的第二天, 北城就阴上来了,刮着冷冽的寒风。


    住院楼的玻璃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被吹得来回晃, 偶尔发出尖锐的一声响。


    VIP单间病房内, 暖气开得很足,和窗外像是两个世界。


    戚识盘腿窝在沙发里, 腿上放着电脑, 屏幕上是没写完的代理词, 但她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时不时从屏幕上移开, 落在黎冉身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叔叔的手术年前做来得及吗?”


    “医生说没问题,一月中旬,住一周多,刚好回家过年。”


    黎冉语气很平, 像是述说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情。


    不过她也确实安排好了医院、医生、护工、以及术后的康复,每一样都是她自己抽空联系的。


    “嗯, 安排好就行,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尽管开口。”


    戚识视线一瞥, 扫见旁边柜子上的保温桶,下巴朝它点了点, 问道:“这是阿姨送来的?你吃过没?”


    黎冉看过去, 是昨天靳言没带走的那个,直到现在她都没碰,自己点的外卖倒是吃了差不多。


    “没有,不是我妈送的,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昨天靳言拿过来的,倒掉吧。”


    戚识什么都没说,只是“哦”了声,把电脑放在一旁,起身,旋开盖子。


    里面的粥已经坨了,白米和杂粮混在一起,不太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戚识没有一丝犹豫,手腕一翻,整坨粥倒进垃圾桶里。


    噗的一声,闷闷的。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把保温桶洗干净。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保温桶已经被擦干了,扣着盖子放在柜子上,像一件等着被归还的物品。


    “好了。”她抽了纸巾,擦干净手。


    好像这就是个不足挂齿的小插曲,芝麻点大。


    液里应该是有安眠的药,黎冉眼皮有些沉,她道:“有点困,我先睡会儿。”


    “你睡你睡,我也得干活了,一会儿护士叫去检查,我再叫你。”


    “好。”


    门外,靳言背贴墙站着。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发冷,他耷拉着脑袋,看起来跟平时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判若两人。


    刚刚黎冉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昨天他花了三小时熬的粥,她不光没有喝,还倒掉了。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针扎了几下。


    他冷嗤了声,笑的是自己。


    黎冉这么对他是应该的,相比他做的那些,她倒个粥算什么。


    他在想,如果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安排的人,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需要被尊重的,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他就是做了那些不能轻易被原谅的事情。


    他深吸口气,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气流被灌进肺里。


    还有黎炳申的手术。


    他掏出手机给江莱发了微信过去,知道会在哪个医院做,他让助理安排了最好的主刀医生,并且不要让黎冉知道这件事是他安排的。


    直到病房内没有再传来声音,他才勉强挪到自己重达千斤的步子朝电梯间走去。


    坐进车里,导航至昨天被打断的目的地,心理诊所。


    前台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他说是。


    语气平淡,好像在确认一个商务会议的日程。


    递身份证,填表签字,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做完客户登记,就被引着到了诊室。


    门推开的时候,一位医生站起来,伸出手,“靳先生,请坐。”


    靳言微微颔首,扫了一眼房间。


    两张沙发,一盆绿萝,暖光台灯,窗帘半掩。跟他想象中心理咨询室的样子差不多,温馨得有点刻意。


    他坐在医生对面的那张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坐在会议室里没什么两样。


    但其实,他的手心开始泛起潮意。


    “你今天为什么来?”医生问。


    ……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雪,靳言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


    他站在门廊下,仰头看了眼,雪花落得很慢,像是被风拖着不让它落下来。


    一个小时的时间,他总共说了不到五句话。


    医生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就是等他自己开口。


    可他不知道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内心翻译成语言。


    不过他还是完成了这一个小时。


    没有提前离开,没有发火,他在承受说不出话的尴尬和挫败,坚持到了结束-


    后面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化验结果没有问题,黎冉在3号中午出了院。


    但还要吃几天药,医生建议多休息。


    黎冉请了两天假,担心传染给其他同事和工作人员,毕竟还有个孕妇,也怕自己不能呈现最好的状态拍摄。


    那两天她待在家里,把父亲手术的准备工作最后过了一遍。医院已经联系好了,主刀医生是关节置换的专家,手术不好排,但医院说刚好排上了。她没多想,只当是运气好。


    上班第一天,请假耽误了工作,为了聊表歉意,她给古籍馆每个人都点了杯奶茶。


    大家喝着奶茶,说说笑笑,修复室里又热闹起来。


    周末,章柏义约她去公司谈VR项目。年前敲定方案,年后启动。她坐在章柏义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一条一条地过,提出自己的意见,也被采纳了好几条。


    谈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章柏义送她到电梯口,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年后见”,边界刚好。


    她点点头,电梯门合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这种节奏。


    白天修复古籍、拍纪录片,晚上回家看书、准备基金会的材料,偶尔和戚识吃个饭,和柯凡她们聊聊天。每一天都差不多,但她却不觉得无聊。


    因为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选的。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1月16号。


    那天早上,黎冉六点就醒了。她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病房里了,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妈,别紧张。医生很有经验,不用过度担心。”黎冉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没紧张。”仲堇荣嘴硬,声音却是抖的。


    黎冉没有拆穿她,转身去护士站确认了手术时间。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术前准备室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但好在手术顺利,没有任何突发情况。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在古籍馆拍摄,晚上去医院。有时候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她就坐在床边待一会儿,然后和母亲聊几句,再开车回家。


    护工是她在托戚识找的,经验丰富,把父亲照顾得很好。


    年关将至,街上的年味儿也浓起来。


    假前最后一天,苏予受章柏义委托,邀请古籍馆的几位老师吃了晚饭。


    虽然江文泽不是古籍馆的修复老师,但他是苏予找来的配乐老师,就一起参加了他们的聚会。


    包间里,苏予端着酒杯敬了在座各位。


    这个女孩子所有的动作行为,黎冉都看在眼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该敬酒敬酒,该说笑说笑,而她做事也是那样周全,只要有人提出合理问题,她都会尽全力解决到最好。


    而她在苏予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到这种场合,总是跟在靳言身侧,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苏予这样,天生就会和人打交道。


    但苏予可能也不是天生的,只是做得多了,就不怕了。


    轮到周林安,苏予说:“周老师,这两个月我们的拍摄进行地很顺利,大家也都很配合,这杯我敬您,年后我们继续指教。”


    周林安一脸笑模样,“哪里哪里,是苏制片的调节现场的能力强。”


    酒过三巡,包间内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有人开始聊过年去哪儿,有人开始翻手机里的年货清单。


    江文泽挨着黎冉坐,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多了几分初见他时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没喝酒,脸颊却带着淡淡的粉。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冷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苏予在张罗着叫代驾,周林安被老伴接走了,剩下几个人三三两两地道别。


    黎冉拉了拉大衣领子,正要打开手机叫代驾,江文泽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冉冉,我送你吧。”


    每次江文泽叫她“冉冉”,黎冉都会怔住,已经很多次,依旧如此,她没办法适应他的“冉冉”。


    “不用,我叫代驾就行。”


    “年底了,应酬的人太多,现在代驾不好叫。”


    黎冉偏头看了眼,但凡开车来的都还没走。


    而她的手机也显示,没有代驾接单。


    不等她回应,江文泽已经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深灰色的SUV闪了闪灯,“而且我回父母家,刚好顺路。”


    黎冉看了他一眼。


    顺路?


    虽然她只跟靳言这一个男人谈过一次恋爱,但她又不是傻的,这个时候顺路,真假易辨。


    她没有拆穿罢了。


    外面确实冷,她也不想在风里站太久。


    而且,如果他有什么别的意图,她要直接把话挑明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麻烦了。”


    客气得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说话。


    江文泽笑了笑,没介意。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黎冉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腿上。她没有主动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载音响放着很轻的音乐,调子有些熟悉,是他给她听过的那首歌。


    “叔叔的手术还顺利吗?”江文泽开口。


    “很顺利,已经出院了。”


    江文泽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一个人不光要照顾家里,还要上班,进行高强度的拍摄工作,挺累的吧,感觉你都瘦了。”


    他话音未落时,她就已经微微皱起了眉。


    并不像朋友间的关心,更像是异性之间的关注。


    “还好,”黎冉语气平淡,“有阿姨,我妈也在。”


    话落,她把头偏向窗外,摆出一副不想聊天的样子。


    江文泽应该察觉到什么,没再往下问。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换了几首别的,声调幽幽。


    车子在小区门口减速,不需要她指路,他已经知道怎么走。黎冉没有觉得“被了解”是件温暖的事,只觉得自己的边界又被他靠近了一步。


    而她不喜欢这样。


    车停在小区门口。


    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在路边停了好多车,经过一辆有些熟悉的高端车,但环境昏暗,她没过多去看。


    “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慢点。”黎冉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


    下车后,她拎着小包往小区里走。


    还没走两步,就被他叫住:“冉冉。”


    黎冉驻足回头,借着不太明亮的光,还是看清他的神情。


    她没在意,淡淡反问:“还有事?”


    江文泽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一般,问道:“我能不能单独请你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上一章禁言哥煮粥那里的心理也是很病态的,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把一切都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这个想法他必须改掉,不是为了黎冉活,是为了自己活。


    看到大家的评论,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没想到这么相信我,谢谢你们


    上周末只有一天,所以没有时间写太多。再加上工作交接,工作内容真的无敌多,我已经被榨干了,失去了对抗的所有力气。这周的榜单能不能完成都不一定。对不起大家,我先磕一个,没事的,你们可以催更,我能更肯定就更了,红包致歉


    第65章 除夕 你会遇到那


    Chapter 65-


    夜风寒冷, 吹在脸上生疼。


    黎冉看了他两秒,而后开口:“文泽,你会遇到那个愿意单独跟你吃饭的人。”


    江文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一个字在说拒绝, 但每一个字都代表着拒绝。


    他没想到她能这么赤.裸地揭开他的心思, 令他毫无防备。


    本来他想慢慢来的。


    事到如今,再慢就更没有机会了。


    江文泽接她话茬,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黎冉拢了拢大衣, “我离婚了, 还……”


    不等黎冉说完话,江文泽立刻应道:“我不介意。”


    “我介意。”黎冉直视他的眼睛, 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和你认识的这些天,你跟文姝一起教我打鼓,我很快乐,你的心思我也能感觉到。但是文泽, 你跟文姝在我眼里是一样的存在。我没有再进入一段新感情的想法,现在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


    “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黎冉摇头:“试试,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试试, 代表可以是你, 也可以不是你。


    而她接受的爱情,是从一而终, 是非你不可。


    如果不是, 那不要也罢。


    其实她也曾想过,都这个年纪了,爱情还有那么重要吗?


    可思来想去,她给到自己的回答都是重要。


    只是重要, 不代表全部。


    她拥有过爱情,知道爱情是什么感觉,虽然她的爱情没有得到善终,但她从不否认,在那段感情里,她也很幸福过,那种爱情的样子,就是她想要的。她不会因为那个人变了,或者他们的关系模式出了问题,就降低标准去接受一段差不多的感情。


    寒风凛冽,江文泽在原地顿了许久,久到她想转身离开,他才缓缓开口:“是因为靳总吗?”


    黎冉想了想,如实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没那么重要。”


    江文泽垂头苦笑了下,后退一步,“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坦诚,再见。”


    话音落下,江文泽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随后发动引擎,黎冉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她站在原地深吸口气,提步往小区里面走。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靳言降下了车窗。


    看着黎冉离去的背影,他牵了下唇。


    今天从心理诊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不知不觉就到了金域华庭小区门口。


    在小区外,刚好可以看到他们的单元楼,视线停在23楼,楼上楼下的窗格都是亮着的,只有23楼一片黑暗。


    大概是还没回来吧,他就坐在车里等,可等到的却是黎冉从江文泽的车里下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离她又近又远。


    他想下车,想确认黎冉的安全,想质问她跟江文泽的关系,又怕她看到他以后的厌恶表情。


    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尖泛白。


    靳言的目光从未在他们身上走过偏移。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他没忍住,降下了点车窗,仍旧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从黎冉的表情来看,好像对她造成了什么困扰。


    再往后,只见江文泽往后退了一步,完全一副被拒绝的退缩姿态。


    紧接着,江文泽就转身离开了。


    他没下车,看着黎冉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大概五分钟后,23楼的灯终于亮起,那一瞬间,他好像找到了一种虚假的安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得到了短暂的满足。


    这段时间,他每周都会去看心理医生。


    或许是慢慢建立了信任,他已经从原来的一个小时说不了五句话,到现在医生引导着,能够阐述一件完整的事情。


    只是有些过去,他仍不愿提起。


    整理好自己,躺在床上,黎冉收到了江文姝的一条微信:【冉姐,我哥让我代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看到信息的那一刻,她还是愣了两秒。


    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这个话题,为了表示自己收到,她还是回了句:【年后再找你打鼓呀】


    又过两天,就到了除夕。


    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这天下午,仲堇荣就带着黎炳申来了黎冉这里。


    黎冉看到还要借着助行器行走的父亲,叹了口气:“折腾什么,我晚点过去不也一样吗?”


    仲堇荣站在玄关,先给黎炳申换了鞋,自己才换好,走进去说:“租的房子跟自己的房子能一样吗,过年当然要在家里过。”


    黎冉抬手蹭了蹭眉心,算作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她并不认同母亲说的话。


    其实是一个对于家的概念。


    在黎冉看来,只要家人在一起,不管是出租屋还是自己的房子,都是家。


    就算自己住,住得很舒服,也是家。不一定非得自己买的,才是家。


    “你一会儿啊,把那春联给贴上。”


    春联……黎冉还真没买。


    甚至年货她都没置办,不知道要买什么,也没这个习惯。


    以前过年的时候,他们都会回滨城几天。


    该买的东西也不需要她操心,都是靳言弄,或者他叫人弄好。


    其实也不需要特意准备什么,但过年,还是要有点仪式感。


    好在母亲说的春联,是她自己带过来的春联,黎冉看了看,走到门外,用磁铁吸在了门上。


    返回家中,她走进厨房要帮母亲的忙,母亲却说:“面你会和?还是馅你会调?”


    “……”


    黎冉都不会,她不具备这项技能。


    于是就被母亲推了出来,“不会包就跟你爸择菜剥蒜吧。晚点我再炒几个菜,过年还是要有个过年的样子,就咱仨也一样。”


    黎冉只好坐在客厅,跟父亲一起剥蒜。


    父亲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手术快一个月了,他已经能借着助行器慢慢走动。


    电视机里声音不大,算是背景板。


    “小冉啊,我前几天跟靳言的爸爸通过一次电话,他说感觉有人在跟踪调查他,你知道这个事吗?”


    黎冉只摇头,没有应声。


    她不想谈起跟靳言相关的任何话题。


    而且她也是真的不知道,靳伯明的事情,她从来都不会过问。


    黎炳申讳莫如深地说:“这个事还是得跟靳言说一声,别出点什么问题。”


    说着,黎炳申放下手里的蒜,掏出手机。


    黎冉蹙眉,按住父亲的手,“爸,你要干什么啊,他们有什么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他爸说什么你都信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万一出点什么事……”


    黎冉把父亲的手机收起来,“行啦,要是真出点什么事,靳言自己也能解决,你跟着瞎操什么心。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你自己,平时多借着和助行器走走路,时间也别太久,别去太远的地方……”


    她多说了几句,惹得黎炳申不爱听了,拿回他的手机,又找到遥控器,调大的电视音量。


    “……”


    这么些年,他身上的毛病一点都没改。


    黎冉没跟父亲一般见识,继续剥蒜。


    炒好几个菜,饺子下锅的时候,仲堇荣从厨房探出头来。


    “小冉,靳言回滨城过年了吗?”


    黎冉微微拧眉,为什么明明是他们一家人的除夕,却总要提及一个外人呢?


    她语气平淡,如实说:“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但她肯定靳言没有回。


    对于回老家这件事,靳言从来都不是积极的,他比她要更厌恶那个地方,如果不是她和小词提前说回家看看老人,大概率他春节都不会回去。


    更何况今年,只剩他一个人,他就更不会回去了。


    仲堇荣开始猜测:“他应该没回吧。靳老头那副死样子,谁待见他。”


    说着,她声音放低了些,似乎是怕黎冉不高兴,“一个人在北城,连口家里包的饺子都吃不上。”


    仲堇荣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黎冉已经不想再听。


    她起身走到厨房,“别说他了行不行,饺子好了,盛出来吧。”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饺子翻着白肚皮,像一群小鱼挤在一起。


    黎冉拿着漏勺往外捞,动作不紧不慢。


    仲堇荣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要不你给靳言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给他送点饺子过去。”


    黎冉搅动饺子的手顿住,转身看向母亲,有些无奈,“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他跟我们没有关系了,你怎么就那么放不下他呢?大过年的,各过各的不行吗?”


    仲堇荣看着她,嘴唇翕动,低声道:“我这不是心疼吗,一个大男人,过年也没个亲人在身边……”


    “……他用不着你心疼,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仲堇荣不乐意地睨她一眼,又看看锅,“煮好了,快盛出来吧。我给他装一盒,你给他送过去。”


    黎冉深吸一口气,把漏勺扔回锅里,不想再跟母亲争辩,“随你吧,但我不给他送。”


    仲堇荣拿起漏勺,“你不给他送我给他送,你给我送过去行不行?”


    黎冉已经走出厨房,抬手摆了摆,“不管。”


    “你这孩子。那我打个车过去。”


    没一会儿,仲堇荣就盛了一盒饺子出来,打包好,目之所及只能看到黎炳申,她说:“你跟小冉先吃吧,我去给靳言送个饺子,不用等我。”


    黎炳申叹口气:“去吧。顺便让他留意留意老家的事。”


    仲堇荣拎着饭盒在门口换好了鞋,刚拉开门,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双手插在兜里,倚靠着墙壁,脑袋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许是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过来,眼睛底下是淡青色的阴影,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是仲堇荣先反应过来,惊叹一声,“靳言!?你怎么在这,来了怎么也不敲门,快进来快进来。”


    靳言张张口:“不了。”


    天刚擦黑那会儿,一股巨大的孤独感油然而生,今天除夕,他想跟她一起度过。


    明知道黎冉不会欢迎他,可他的身体还是不受大脑控制地驱车到了金域华庭。


    快到小区门口才意识到,她的父母在这边,她可能不在家。停车后再抬头一看,窗格的灯是亮着的,他鬼使神差地上了楼。站在门口,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什么不了,赶紧进来吧,”仲堇荣提了提手里的餐盒,“你不来,我都打算给你送过去了。”


    也不管他说什么了,人都来了,还能让他走不成,省得她再折腾一趟了。


    仲堇荣连拽带拉,把靳言弄进了家门。


    放在以前,她可不敢轻易动他。


    靳言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迈进玄关。


    暖气扑面而来,裹着饺子和菜肴的香气,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黎炳申腿上的药膏。


    他站在门垫上,没敢再往里走,目光越过仲堇荣的肩膀,落在客厅里。


    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没见到黎冉的身影。


    “进来啊,没有拖鞋,就先别换了,一会儿吃完饭再收拾也一样的。”


    靳言蹙了蹙眉,想到一会儿黎冉还要擦地板,他还是把皮鞋脱在了门口,赤脚进去。


    他没忍住轻声问:“冉冉呢?”


    话音刚落,黎冉就从卧室出来了。


    她正跟小词视频呢,听到外边动静不小,就出来看看,不知道谁会过来,不成想刚出来就看到了靳言。


    黎冉蹙眉:“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


    仲堇荣走到她身侧,拍拍她的手臂,“我让他进来的。”


    “妈妈,是爸爸吗?”


    靳倾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小词,是我。”


    “妈妈,我可以跟爸爸说几句话吗?我醒来给他视频没人接的。”


    闻及,靳言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按屏幕,没亮。


    他把屏幕朝黎冉晃了晃,看着她说:“没电关机了。”


    黎冉不会拒绝靳倾词的合理要求,把手机递给靳言。


    靳言拿到黎冉的手机后,没立刻将摄像头对准自己,他看着黎冉踱步到餐桌前吃起饺子。


    而这全程,她都冷着脸。


    几秒之后,靳言才举起手机,声调尽量轻柔:“小词,找我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快要鼠鼠了


    为了能顺利回家打第二份工(码字),上班时间过饱和工作,差不多也能准点下班。


    过饱和工作是指,一件接一件地干,没有喘口气的机会,想不起来倒水,不喝水就不会去厕所,注意不到中午下班时间,饭点被同事喊去吃饭……


    以后每天都是如此,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工作啊


    办公室快要热死了,今天36度


    半坏需要重新理下大纲,现在有点混沌


    看榜单情况,其实没有榜也挺好的(bushi


    第66章 新年 爸爸想妈妈


    Chapter 66-


    靳倾词平静道:“没什么事, 今天除夕,本来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在工作,如果没有工作, 想云陪陪你的, 结果你去妈妈那里了。”


    那一刻,靳言因为黎冉不理会他而产生的悲凉, 也被女儿温暖了几分。


    不是黎冉需要他, 是他需要黎冉。


    这件事, 是他最近才明白并且承认的。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靳倾词又说:“爸爸, 你为什么要去妈妈那里啊?”


    她问得虔诚,好像真的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不是为了挖苦他。


    靳言回头看了黎冉一眼,她正端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夹着东西吃。


    视线没有躲闪地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等不及拿回她的手机, 跟小词视频。


    但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是前者。


    靳言很小声地回答女儿的问题:“因为爸爸想妈妈。”


    “啊?爸爸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想?我没听清。”


    靳言看着灵动的女儿, 僵硬弯着唇,摇头道:“没什么, 小词, 你跟妈妈说吧。”


    话落,靳言转身,走到餐桌前,把手机递给黎冉, “谢谢。”


    黎冉伸出手,还没碰到手机,但他的一声“谢谢”,让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真是稀奇,他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谢谢。


    没理会他,黎冉拿回手机,没有碰到他的手指,屏幕对准自己,也看到小词,脸上立刻浮现一个笑,“小词~国内现在除夕夜,你今天打算怎么过呀?”


    “今天跟同学约好了,我们几个外国人一起过除夕!”


    “嗯?你们几个外国人?”


    “对呀,我们在美国,在美国人眼里,我们可不就是外国人呗。”


    黎冉半掩着嘴笑起来,“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靳言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黎冉跟女儿聊天,听到她们有趣的聊天内容,他会笑,看到黎冉笑得那么开心,他也会笑。


    好像这一年笑的次数,都没有今天晚上多。


    仲堇荣从厨房拿了双筷子出来,递给靳言:“别站着了,坐下吃吧,今天菜炒得多,饺子煮得也多。”


    靳言下意识接过筷子,低头看看,又看向黎冉。


    可能是听到她母亲的话,只抬眸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再之后又言笑晏晏地跟小词聊着天,根本不稀得搭理他。


    这种不拒绝也不欢迎的态度,让他更不舒服。


    不过见她没发表任何意见,靳言还是大着胆子坐了下来。


    前段时间,也许是靳倾词觉得他这个老爸孤孤单单一个人太可怜,会在某个早上或者晚上,打来视频跟他说几句话,除非有学业上或者她比赛上专业的问题会多聊几句,其他时候连五分钟都说不到。


    可是跟妈妈,却能一直聊一直聊。


    这可能是他作为父亲,永远给不到女儿的感觉。


    他饺子还没吃两个,就听见小词在那边说:“妈妈,我要去找其他小伙伴玩了。”


    “跟姥姥姥爷说完新年快乐再去。”


    话落,她把屏幕转过去,对准自己的父母,小词说:“姥姥姥爷新年快乐。”


    两个老人今天肉眼可见地开心,笑着跟小词说:“小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词。”


    头偏了偏,不经意间扫过靳言,她看到他渴望的眼神,到底还是将屏幕偏过来些,让他又看了眼女儿。


    “爸爸,新的一年要更注意身体啊!新年快乐。”


    靳言的目光正掠过手机看着她,黎冉丝毫没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反而有些不耐烦。


    她下巴朝手机点了点,示意让他回应小词,他这才收回视线,郑重地应答:“好。”


    视频挂断,清脆的声音消失在客厅里。


    下一秒,黎冉看着他张了张口,靳言的心都提起来,就怕她说,他该走了。


    他已经做好站起来的准备了,却看到她转移了视线,落到他身旁的老人身上:“爸,你腿还没好,别喝酒了。”


    黎炳申仍旧固执,丝毫不听劝告,“过年了,喝一点没关系。”


    不光自己喝,还伸手又够了一个酒杯,斟满,“来靳言,咱爷俩喝一个。”


    靳言没有接,拒绝道:“胃不好,酒就不喝了。”


    自从上次出院之后,他就没再喝过酒了,出去应酬他也以茶代酒。


    本以为这样,跟他一起应酬的人还会竭力让他喝一点,却没想到他们几乎都是“不喝也好”“养生”的态度,大家也都自觉地喝起茶,应酬的效率反而提高了。


    在某个应酬结束的晚上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那他以前喝得醉咕隆咚的时刻,又算什么。


    黎冉识取到靳言不喝酒的信息,还是不可思议地看他一眼。


    真是稀奇,今天的靳言太不对劲了。


    酒不喝了,会说谢谢了,还会笑了,她都多久没见过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呢。


    她都不敢相信坐在她对面是靳言。


    或者换句话说,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陌生。


    黎炳申说:“靳言啊,你爸前几天跟我说,滨城那边总有人跟踪他,还总有人打听他。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啊?”


    闻言,靳言皱起眉,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有人跟踪靳伯明,但他知道李斯智的人一直活跃在那边。


    总想等到李斯智有了动作,他再出手,看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黎炳申叮嘱:“那你上点心啊。”


    靳言淡淡“嗯”了声。


    他对待别人还是那副样子,唯二不同的,就是黎冉和小词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听到电视机里已经准备倒数,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她才意识到靳言还没走。


    母亲已经躺在沙发里睡着,只剩下父亲强撑着眼皮跟靳言唠嗑。


    大概这辈子跟靳言说的话,都没有这一个晚上多。


    几个小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点什么。


    那一刻,黎冉忽然皱了皱眉头,看着靳言反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靳言立刻看向她,颤了下,应道:“我现在走。”


    已经在这里看了她许久,那时间就跟自己偷来的一样。


    “桌子……我帮你吧。”


    “不用你管,赶紧走吧。”


    “……辛苦了。”


    随后,他站起身,赤脚走到玄关,黎冉跟在他身后,他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是送他离开。


    穿上自己的皮鞋,眼神扫到电视机,主持人身后的屏幕上刚好数到1。


    下一瞬,他将视线转移到黎冉身上,佯装平静道:“新年快乐。”


    黎冉就是跟过来反锁门的,听到他的“新年快乐”,还是抬眸看他一眼,似是而非地“嗯”了声,音量小得她自己都不太能听清,却看到靳言弯了弯唇。


    她不傻,自然知道靳言是什么意思,但她早已没心思接他的招。


    看他吃瘪,内心其实也没太大波动,只是觉得,曾经那么高傲自信的一个人,居然会为了追回前妻,降低身段,不惜低到尘埃里。


    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她不会轻易放弃,但只要认定不要了,也不会轻易回头。


    今年的除夕到底跟去年不一样,也不可能再回到去年之前的样子。


    门打开,靳言走出去,她毫不犹豫地关上门,反锁。


    被隔绝在外的靳言,身体一震。


    门内,黎冉转过身,走回客厅。


    父亲还撑着身体坐在那里,母亲躺在沙发上打着呼噜。


    黎冉走过去,碰了碰母亲的肩膀,“妈,去床上睡。”


    仲堇荣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靳言走了?”


    “嗯。”


    “这孩子也不多坐会儿?”


    “还多坐什么,都十二点了,你跟我爸也赶紧回去睡觉吧。”


    刚要往房间走,仲堇荣又看到餐桌上一片的狼藉,“收拾完再去睡吧。”


    黎冉拦住她,“我来吧,你赶紧回去睡,都困成什么样了。”


    仲堇荣不确定地问:“你收拾?”


    黎冉点头:“我收拾。”


    “那你明天别说我。”


    黎冉无奈“嗯”着,把父亲掺回房间,给他们关上了门。


    客厅终于安静了。


    看着餐桌上摆着的空盘空碗,深吸了口气,收拾起来。


    半个小时后,她把厨房和客厅都收拾利索。


    活动了下脖颈,走到窗边拉窗帘,却意外看到靳言的车还停在那里。


    她抓着窗帘的手突然攥紧,用力往中间扯,两边都是如此。


    又找到自己的手机,搜索了那个已经很久不联系的人的名字,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靳言给她发了很多条微信,哪怕他没有收到一条回复,他还是发。


    只不过在元旦之后,他就很少发了,零星有那么几条,说想她,像是克制不住自己一样。


    没再纠结时间和内容,她打字:【如果你不想小词在小小年纪失去爸爸,就滚回去睡觉】


    今晚从她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眼底的青灰,不知道他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不过他怎么作践自己的身体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女儿这么小就失去父亲。


    现在这个年纪,小词还需要一个父亲的角色,所以不管她有多不想看到靳言,也尽力让他们父女正面对话了。


    消息发出去,没等他的回复,也不关心他回了什么。


    黎冉回到房间,洗漱睡觉了。


    收到信息时,靳言正坐在车里,手机放在中控台充电。


    只是看到发信人,他的脸上还是浮现一抹笑意,尽管那句话不是那么中听。


    他在那句话里读出,她不想让这么早死。


    像是得到什么指示一样,靳言启动车子,驱车回家。


    意料之外,这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也睡了这几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作者有话说:


    久等。


    18号《你比夏天更胜一筹》限免,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第67章 嫉妒 玫瑰送你,


    Chapter 67-


    年后第一件事, 靳言就下了命令,让江莱处理滨城的事情。


    不知为何,滨城却一直没传来李斯智手下的消息。


    即便如此, 靳言也没掉以轻心, 一直让人盯着,有任何情况, 立即汇报。


    这段时间和年前一样, 他固定在周四下午去看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 有效果,但不明显。


    倒是也坚持去, 能得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很快就到了2月14号情人节。


    这天上午,靳言只做了一部分工作,剩下的推迟到下午和晚上。


    快到十点钟,靳言叫上江莱一起去古籍馆,以工作的名义。


    是真的工作需要, 他去给周林安送钱送设备。


    还没下楼,就在办公室外碰到了杨怀远。


    杨怀远直言:“你干嘛去啊, 我有事找你。”


    靳言没有停留:“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杨怀远深深皱起眉,看着阔步的他:“十一点不是还有会, 也不开了?”


    靳言瞥他一眼:“你那助理要是干活不到位, 趁早换。”


    杨怀远不明所以,看向江莱, 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


    江莱解释:“杨总, 上午十一点的会议推迟到下午三点了。”


    “那你们上哪去?”


    “古籍馆。”


    江莱给自己老板留了面子,只陈述事实,没谈私情。


    不过还是一眼被杨怀远看穿,不屑地笑笑, 挖苦他:“老靳啊老靳,你看看你现在还有点总裁的样子吗?”


    靳言扯唇笑了下,“大哥别说二弟。”


    当年他的“壮举”,大家有目共睹,几乎卑微到尘埃里。


    电梯门开,靳言没管他,自顾自走进电梯,乘梯下楼。


    江莱开车,路过一个花店,他让靠边停下。


    “你在车里等我吧。”靳言说。


    话音落下,他便推门下了车,拢了拢衣服步入花店。


    按理来说,今天情人节,花店人应该很多才对,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却不见那么多人。


    或许是时间还早?毕竟现在刚十点。


    没管那么多,靳言选了11支玫瑰花,让店长帮忙包起来。


    掏出手机准备付钱的时候,却看到江莱也进来了。


    靳言轻描淡写问了句:“你也买花?”


    江莱小幅度地点点头,低声道:“但是靳总,我不买玫瑰,我买向日葵。”


    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


    靳言看破不说破:“你买。”


    江莱没有太多这方面的审美,只好等花店老板包好靳总那束花,再让其帮他搭配一束。


    结账的时候,靳言说各付各的,因为这是他们各自的心意,只自己买单。


    江莱没有异议。


    两个人分别抱着自己的花返回车中,江莱继续驱车前往古籍馆-


    修复室里,黎冉从早上来之后,就感觉氛围不对。三个长镜头结束,气压越来越低。


    一个稍年长的老修复师从早上来就没笑过,王秀丽扶着腰倚靠着修复台沿休息,满脸写着“别惹我”。她怀孕快六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导演在调试,摄影师小孟在架着机器找角度,修复室有些地方本来就窄,他们错身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王秀丽的肚子。


    很轻的一下,但王秀丽直接爆炸。


    “你干什么!”她朝小孟吼道。


    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黑板。


    声音很大,惹得修复室所有人都齐刷刷朝他们看过来。


    就连专注修复的黎冉,听到这声响,也抬头看过去。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王秀丽尖锐和小孟带着歉意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王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过道太窄,我没看到。”


    “这么大个肚子你看不到?你是瞎了吗?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吗?”


    苏予已经冲过去,试图挡在两人中间,“王老师,您冷静一下,小孟肯定不是故意的……”


    拍摄暂停,黎冉放下手中的镊子走过去。


    “你闭嘴!”王秀丽一把推开苏予的手,整个人往前冲,抬手指着小孟的鼻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王秀丽瞪大眼睛:“做都做了,你还不承认!?”


    苏予扶住王秀丽的身体,声音压得很低很柔,也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王老师,您先冷静,别动了胎气。咱们有话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王秀丽一把甩开苏予的手,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指着面前所有人,身体前倾,往前踱着步子:“我不坐,你们一个个都有背景,我势单力薄,看我好欺负是吧,我挺着个大肚子,你们都欺负我!”


    小孟脸涨得通红,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似乎受不了这样的污蔑,反击:“我最后说一遍,我没有!当初是你执意要参与拍摄的,初期我们为了配合你的节奏,耽误了多少进度,现在说我们欺负你,你这人说话可真是没轻没重。”


    每说一句话,小孟就往前逼一步。


    王秀丽被他的气势压得直倒退。


    苏予在旁边拉小孟的胳膊:“别说了,别说了,听见没有……”


    可小孟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知道收敛,甚至声音提高几分贝:“修复室有监控,调出来看看就知道我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了,实在不行,你报警啊!”


    王秀丽指着小孟,手指颤抖,“你……你……”


    小孟把她的手拨下去,“你什么你?”


    也许是力气大了点,惹得王秀丽往后踉跄几步。


    但身后是修复台,眼瞅着她就快要撞上去,黎冉想拉,又怕伤到她,为了不让孕妇受伤,只好自己挡了过去,腰侧刚好磕在桌角上,没有声音,但疼得她闷哼一声,倒吸口凉气,手扶住后腰,扶着桌子滑下去。


    “黎老师!”


    “你们干什么呢!”


    两记声音同时响起,围在他们身边的几个人朝声源看过去。


    王秀丽不说话了,小孟也放下了手。


    偌大的修复室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靳言黑着脸走过来。


    苏予半蹲,扶着黎冉的胳膊问:“黎老师,你……”


    话音未落,靳言已经就位,接过苏予未完的话:“怎么样?腰还好吗?”


    蹲在地上的黎冉看他一眼,撞进他充满担忧的眼睛,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随后抬眸看向王秀丽,虚声问:“王老师没伤到吧?”


    王秀丽怔愣地站在原地,像被什么抽走了灵魂。


    靳言冷冷地睨了怀孕的女人一眼,又低下头,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她没事,倒是你,有没有伤到,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黎冉尝试自己站起来,但靳言还是借力给她。


    她摇着头,“我没事。”


    苏予也担心:“黎老师,你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吧,以防万一,不然我自己过意不去,也没办法跟章总交代。”


    还没站直,黎冉又被腰部的锐痛剜了下心,没办法立刻直起身体。


    她咬着唇,额头浸出一层薄汗。


    那一刻,她也有些担心,如果伤到骨头,受影响的不仅仅是她自己。


    工作,小词,父母……


    但,让靳言带她去医院,实在不合适。


    黎冉看了眼靳言,随后把目光投向苏予。


    靳言看穿黎冉的心思,刚要开口,周遭突然响起啜泣声,大家又纷纷朝王秀丽看去。


    王秀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状,黎冉也皱起眉。


    明明受伤的是她,王秀丽哭什么?


    她理解孕妇的敏感,但……


    靳言冷声说:“我带你去医院,苏制片需要留下来解决问题。”


    这次,黎冉意外地觉得靳言说得有道理。


    苏予是纪录片的制片人,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她理应留下来解决问题,弄清楚事情的经过,也给王秀丽和小孟一个交代。


    至于谁带她去医院,在场除去靳言和苏予,居然没有一个人合适。


    靳言似乎看出她的担忧,也给她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说:“我也是这个项目的资方,保证合作方的安全,是我份内的事。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叫上柯凡,但我需要在场。”


    说曹操,曹操到。


    柯凡从外面跑进来,惊呼:“天呐!冉姐你怎么了?”


    懒得再废话,靳言把柯凡喊过来,自己退后一步,留出安全距离。


    “麻烦你把黎老师扶到车上,我带她去医院。”


    听到那句称谓,黎冉微微愣了愣。


    大多时候,他还是叫他“冉冉”,哪怕是他们婚姻存续期间,喊得最多的也是“冉冉”,而不是“老婆”,这一声“冉冉”,叫了快三十年。


    这还是靳言第一次称呼她黎老师,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柯凡不敢耽误,小心翼翼把黎冉扶起来:“哦哦哦好,黎老师,慢一点。”


    黎冉在柯凡的搀扶下站起来。


    彼时,靳言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件羽绒服,是黎冉的。


    柯凡看了大boss一眼,礼貌道谢,接过去帮黎冉穿上,掺着她走出修复室。


    修复室到院门口的那段青石板路,黎冉走过无数次,从来没觉得这么长。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发出沉稳的声响。


    靳言就这么跟在她们身后,迁就着她的步伐,缓慢往前挪动。


    他这辈子,都没有走得这么慢过。


    到了车旁,江莱立刻从驾驶位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识趣地什么都不问,只默默站在一旁。


    靳言拉开后座车门,跟柯凡一起护送黎冉上车。


    显然,他们都看到了后座的那束红色玫瑰花。


    靳言没多言,倾身把花拿出来,放在臂弯,侧身让出位置:“上车吧。”


    黎冉没看他,小心翼翼上了车,坐稳。


    车里仍旧是她以前放进来的淡淡的清冽的雪松味,闻着让人安心。


    关上这侧的车门,柯凡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站在副驾驶旁,靳言给江莱使了个眼神,让他坐进车里。


    他往后座扫了眼,抱着花拉开副驾驶车门。


    但,车座上还放在江莱买的向日葵,亮黄色的,裹着牛皮纸。


    他一并拿在手里,上车之后,才把向日葵转移到江莱怀里。


    还没系安全带,靳言拧过身体看向后排,把花递给斜后方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没有身份,但就是想送给她。


    “干什么?”黎冉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善。


    也是此时,尽管做着高精密的工作可视力依旧很好的她,扫到中控台屏幕上的日期,2025年2月14日。


    原来今天情人节。


    但他送她花所谓何意?又不是情侣……


    靳言吸了口气:“玫瑰送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半句:“不过你有权利拒绝。”


    稀奇。


    她居然有拒绝的权利。


    这段时间,她总觉得靳言还是那副样子,霸道,说一不二,好像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


    可不知为什么,有的时候,又感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黎冉瞥他一眼,淡淡道:“哦,那我拒绝。”


    靳言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后点了点头,收回手臂,将玫瑰抱在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似乎怕弄坏花瓣。


    车厢里弥漫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怪异。


    江莱看看自己的手里的花,不知道还该不该送。


    但不送,就这么放在他身前,他也没办法开车。


    让老板帮他抱着?他没那个胆儿。


    他偏头看了眼老板,却见老板给了他个向后的眼神。


    江莱立刻意会,转过身体,把花递给柯凡,没说跟节日相关的任何话,只道:“生活愉快。”


    柯凡眼睛亮了亮,嘴角扬起来,大大方方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哇~送给我的吗?谢谢!”


    刹那间,靳言觉得那抹亮黄格外刺眼。


    那是第一次,他有些嫉妒江莱。


    他的玫瑰还抱在怀里,没送出去,江莱的花已经被人笑着收下了。


    而黎冉却在柯凡拿到花之后,弯了弯唇,像是在为他们开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很细很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靳言不忍直视黎冉的表情,吩咐江莱:“开车。”


    作者有话说:


    生活愉快!


    没挂请假条就是当天可以更,只是可能会晚……


    第68章 搞砸 给我一个重


    Chapter 68-


    诊室里, 医生微微挤眉看着电脑屏幕里的X光片,黎冉坐在椅子上。


    一直没有说结果如何,靳言等不及问出口:“怎么样, 伤到骨头了吗?”


    医生透过镜片, 微微垂着头抬眼瞧他,“骨头没伤到, 但撞一下不至于这么疼。”


    有些上了年纪的医生扬了扬胳膊, 说:“来, 外套先脱掉,我看看。”


    黎冉将羽绒服小心翼翼脱掉, 想递给柯凡,却被靳言接过去,动作像喝水一样自然。


    看他一眼,有医生在,黎冉不好说什么, 转个身,腰朝向医生。


    医生隔着毛衣按了几个位置。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点。”


    “这儿?”


    黎冉闷哼一声, 医生的手指按在她腰部偏左的位置,酸胀感立刻凸显, 连带着大腿都有点发麻。


    医生松开手, 敲击键盘:“你是不是长期久坐?”


    “是,工作需要长期伏案。”


    “腰肌劳损, 还挺严重。”医生下了诊断, “这几天多注意休息,别久坐,最好热敷一下,有利于缓解症状。以后工作也得注意, 平时多做做拉伸。”


    那一刻,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开点外用药吧。”


    “谢谢医生。”


    靳言和黎冉异口同声。


    黎冉偏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在垂眸看她,她又收回视线,缓缓起身,柯凡扶着她站起来。


    走出诊室,靳言把药方给了江莱,让他去取药。


    柯凡看了眼黎冉,又看看江莱,“冉姐,我扶你到那边坐一下吧。”


    “好。”


    坐下之后,柯凡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头小跑过去找江莱了。


    靳言跟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轻声问她:“还疼吗?”


    黎冉没什么情绪地摇摇头。


    靳言却扯唇笑了笑,戳破她的谎言:“你那么敏感,怎么可能不疼。”


    随后,他又认真说:“明后天周末,可以不上班,但能不能先休息一周,把腰养好?我见不得你有任何闪失。”


    黎冉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他居然是在用商量的口吻跟她讲话。


    几个月前,他还因为她身体的一个临界值指标,就让她每天只剩下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靳言看穿她眼睛里的不解,缓缓说道:“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尊重你,不会再擅自替你做决定。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你能不能看看我,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黎冉微微皱眉:“我好不容易把自己解救出来,你觉得我还会回去吗?”


    “靳言,其实在那段关系里,我们都曾很开心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笑了,我也不笑了。现在这样不好吗,你忙你的工作,我过我的生活。”


    靳言苦涩地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好什么,没有你,我努力的意义在哪里?冉冉,不管你承不承认,接不接受,你在我的生命里,被赋予了很多意义,你对我来说,是绝对不可替代的。我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往后的人生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黎冉看着他连连摇头,声调缓慢又沉重:“可怕,太可怕了,靳言。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呢?小一点的时候,这种话你说说我听听也就算了,可是现在我们都40岁了,已经是不惑的年纪,还要那样轻狂吗?你为什么要为我活呢,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活吗?”


    再听下去,黎冉怕自己承受更多压力,更不想成为另一个人活着的理由。


    她起身,缓慢朝药房走去。


    独留在椅子上的靳言看着她撑腰离开的背影,哧笑一声,他好像又搞砸了-


    药房门口排着长队。


    柯凡背着手,前倾着身体走到江莱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江莱猛地转过身,“你怎么来了,黎老师那边没事吗?”


    柯凡言笑晏晏:“我来找你呀,冉姐在那边坐着呢,没事。”


    江莱略显僵硬地问:“找我做什么?”


    有些话从江莱口中说出来,真的不足为奇,她也已经习惯。


    “那会儿你送我的向日葵,我很喜欢,但当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有些话不太方便讲。”


    江莱突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说话都变得磕巴:“那……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喜欢什么,这样以后更方便送你,毕竟有来有往,我们的友情才能长久呀。”


    江莱怔愣一瞬,轻轻反问:“友情?”


    柯凡闪烁着两只bulingbuling的大眼睛,坦然道:“对啊,友情,有什么问题,难道说,你还不把我当朋友?”


    江莱摇摇头,坚定地说:“是朋友,我们是朋友。”


    柯凡是一个活得像风一样自由的女孩,他那么闷,能和她做朋友已经是他的幸运。


    取完药,黎冉也刚好慢步到了柯凡身边。


    靳言跟在她身后。


    “送你回去吧。”靳言说。


    黎冉置若罔闻,拎过自己的药,“谢谢你江莱,晚点我把钱转你。”


    “不用不用,没有几块钱。”


    黎冉莞尔:“应该的。”


    跟江莱告别,黎冉被柯凡搀扶着走出门诊楼。


    江莱站在老板身旁,担忧道:“靳总,黎老师她……”


    靳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说了,他会尊重她,也应该相信她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不过这跟他担心她也不冲突。


    掏出手机,还是给走出不远的人发去了微信,叮嘱她多热敷,多注意休息,头两天行动不便,最好让仲堇荣过去照顾她几天……


    尽管她可能都不看,但他还是发了。


    那抹倩影消失在视线,靳言立刻绷紧唇角,“回古籍馆。”


    这件事,他不可能轻易放过-


    打车回去的路上,黎冉接到了苏予打来的电话。


    这件事他们查清楚了,确实是小孟不小心蹭到,王秀丽因为前一天晚上跟丈夫大吵一架,有气没地撒,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把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王秀丽也承认自己做错了,并跟小孟道了歉,但小孟不接受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抹黑,提出离开项目组,苏予挽留了,小孟坚持,她尊重他的选择,放人。


    只是这样,本来每个人各司其职,不存在任何闲差的团队,就少了一位摄像。然而,摄像不难找,难找的熟悉他们工作模式与要求的摄像。


    而且拍摄进行了快四个月,已经有些师傅进入了倦怠期,苏予还说,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把修复当成爱好来做。


    了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黎冉暂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随意应了声,就挂掉了电话。


    柯凡在一旁不屑地吐槽:“孕妇有情绪,可以理解,但,是他丈夫接不住她的情绪,凭什么把气撒到别人身上,人家又不是她的出气筒。小孟真无辜,要我遇到这事,早就不干了。”


    “冉姐,是怀了孕,情绪就会变得这么不稳定吗?孕激素影响这么大?这也太吓人了。”


    黎冉客观道:“孕激素影响是挺大的。十几年前我怀我女儿的时候,情绪波动也挺大的,但没像王老师这样过,我的情绪都是对着伴侣,而他也确实能接住我的情绪,没有任何不耐烦。”


    在这一点上,黎冉承认,靳言做得很到位。


    她当初怀小词的九个月,不知道跟靳言提过多少个无理的要求,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那些要求不可理喻了,可靳言总能竭力做到。


    依稀记得,快要生产前的冬天,凌晨两点,外面下着雪,她突然想吃酸菜鱼。


    而且必须吃到,吃不到就想哭。


    靳言二话不说,穿上羽绒服就出门了。


    本以为他会带回来一份酸菜鱼,可谁成想,他买回来一条活鱼,说做给她吃。因为街上几乎大大小小的店都是关闭状态,更别说酸菜鱼店了。


    看到满身风霜的他,黎冉还是哭了。


    靳言把鱼放进水池里,用热水洗了洗手,才走到她面前替她擦去眼泪,“怎么哭了,是想吃酸菜鱼想哭了,还是宝宝闹你了?”


    可她却仰头看着他,摇头哽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你买的酸菜鱼呢?”


    “鱼买回来了,我给你做。”


    然后,在凌晨三点的雪夜,靳言就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起酸菜鱼,期间阿姨出来过一次,但黎冉让她回去继续睡了,他们自己弄。


    那天的酸菜鱼是黎冉吃过最难吃的酸菜鱼,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酸菜鱼。


    还有一次,她莫名发脾气。原因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很小的事。


    她坐在床上,一边哭一边骂他,说他不在乎她,说他不关心她,说他眼里只有工作。他没辩解,等她哭完,递了杯温水过来,“说完没?”


    “……没。”


    “那你继续?”


    她被他那副“你说吧我听着”的样子气笑,也就骂不出来了。


    他这才坐到床边,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我错了。”


    她问了一个普通又致命的问题:“你错哪了?”


    他说:“你不高兴,就是我的错。”


    在她怀孕的那九个月里,他大部分的时间真的只围着她转。公司的事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先让杨怀远顶上,剩下的再想办法。她半夜腿抽筋,他就在帮她缓解,等她不难受了,再抱着她睡去。她翻身,他也会跟着动,她起夜上厕所,他就坐在床上等着她出来,像被她绑定了雷达,她一动他就有反应。


    有一次她问:“你不累吗?”


    但他说:“累,但你比我更累。冉冉,辛苦了。”


    然后在她额头不轻不重落下一个吻。


    那些情绪不受控的瞬间,她早已不太记得。


    唯一记得的,是他从来没让她独自承受过。


    柯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冉姐?冉姐,你想什么呢?”


    黎冉莞尔:“没什么,今天谢谢你啦。”


    “害,”柯凡摆手,“这有啥,冉姐你别跟我客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过去 能不能让我


    Chapter 69-


    柯凡把黎冉送到家, 黎冉让她上楼坐会儿。


    在古籍馆工作十几年,这还是她第一次邀请同事到她的家里,虽然是以这样的情况。


    柯凡一点都不扭捏, 随着她一起在玄关换鞋。


    走进去后, 黎冉要给柯凡倒水,被柯凡扶到沙发上坐下, “诶呀冉姐, 你就别招待我了, 赶紧休息吧,我又不会挑理。”


    黎冉笑笑, 随后坐下,“那你想喝自己倒。”


    柯凡坐在她身侧,大大方方地扫视着这间屋子,叹道:“冉姐,你的家被你布置得好温馨。但并不意外, 因为能感觉到你其实是个非常有生活情调的人。”


    她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画,说:“小词小时候这么可爱嘛!”


    黎冉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谈起女儿,更显温柔:“那是她三岁的时候, 小小一只, 完全是个好奇宝宝,整天缠着我们问东问西。”


    柯凡像是大脑中生出画面一样, “啊啊啊啊, 好可爱,想捏捏脸。”


    忽然,柯凡猛地看向她:“冉姐,求助!”


    黎冉不明所以:“什么?”


    “怎么无痛获得一个香香软软的女儿?”


    知道柯凡是一时被小词的可爱冲昏了头脑, 才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就笑笑没说话。


    但是,在她这不长不短的38年人生中,小词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怀孕的时候年纪不算大,小词出生以后,跟靳言一起摸索着怎么做爸爸妈妈,他们是跟小词一起成长的。


    冷静几分钟,柯凡问出她所担心的实际问题:“不过冉姐,你的腰伤确实要休息起码一周,有人照顾你吗?”


    “我妈在北城,如果有需要我会叫她过来的,而且我又不是伤到骨头,手脚都能动的,能照顾好自己,放心。”


    黎冉语气一如往常,仿佛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不需要特别考虑的事情。


    现在,她早已经习惯自己解决问题。


    小到水电煤网、物业车险税务,大到父亲的手术和康复,等等这些,她在短时间内便已得心应手。


    “那饭怎么办?”


    “可以外卖。”


    “热敷呢?”


    “自己可以弄呀。”


    柯凡立刻变成严肃脸,就在黎冉想问她怎么了的时候,柯凡猝不及防竖起大拇指,“冉姐,你是这个!”


    一句话和一个动作,惹得黎冉一怔,随后两人哄堂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线。


    可能笑得有些肆意,一时没注意,扯到了腰,黎冉扶上去,轻轻“诶呀”一声,“柯凡,你怎么这么可爱~”


    柯凡快要笑出鹅叫,注意到她的动作,抬手蹭去眼角的浸出来泪,“不笑了不笑了,冉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先帮你热敷一下,喷点药吧。”


    不等黎冉应答,玄关处传来仓促的门铃声。


    柯凡像个精灵一个,腾地从沙发弹起来,“我去开门。”


    黎冉腰不动,扭着头,看柯凡小碎步地跑到玄关。


    她猜不到是谁,平时她家都没有人来的。


    “江莱?你怎么来啦?”柯凡又转身朝里喊,“冉姐,是江莱。”


    黎冉没说话,也没有让他进来。


    她起身,缓慢朝玄关走去。


    江莱从不逾矩,就那么在门口站着。


    在她站在正门口后,江莱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靳总让我送过来的。”


    盒子外包装上显示的是一个黑色的腰椎舒缓器,右上角还写着几个字:骨科康复专用,上方还放着一个注水的热敷袋。


    黎冉垂眸看了眼,面无表情道:“他人呢?”


    江莱眼睛一眨不眨:“靳总在公司,让我自己过来的。”


    黎冉没接:“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江莱缓缓低下头,手作势要往回收。


    倏地,柯凡接过那个盒子,“冉姐,你需要这个,而且非常需要。大不了你给靳总转钱呗,这样你们之间就不存在收送,只是交易的关系。”


    江莱抬眸,看柯凡一眼,语气诚恳:“黎老师,你就收下吧。”


    黎冉觉得柯凡说得有道理,她确实没到这个层面想过,只是提到靳言,她就下意识拒绝,不管什么。


    “好,那你等一下。”


    话落,黎冉往里走。


    柯凡问:“冉姐,你要拿什么吗?我给你拿。”


    “手机。”


    柯凡把腰椎舒缓器暂放在桌子上,走到沙发边拿起黎冉的手机返回玄关,递给她。


    黎冉解锁手机,打开购物软件,粗略地测算了那台仪器的价格,随后找到江莱的微信,给他转了个市场价过去,连带今天拿瓶喷雾的钱,只多不少。


    “钱我给你转过去了,你代劳转给你的老板吧,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应该的。”江莱说,“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黎老师早日康复。”


    黎冉扯唇,笑意未达眼底。


    关上玄关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江莱走出拐角,顿住脚步,偏头道:“靳总。”


    靳言用余光扫了眼那边紧闭的门,淡淡“嗯”了声,“你记得把钱转给我。”


    那是她给他的钱,他当然要收到自己口袋里。


    江莱下意识睁大眼睛。


    跟老板混了这么多年职场,他见过最大方的人就是靳言,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董事长助理会拥有这家公司千分之一的股份,但是他有。


    而且平时,他也没少收到老板给的好处。


    可是现在,却在跟他要那不足为奇的几百块钱。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过还是应声好。


    柯凡帮黎冉热敷过,喷了药,就离开了。


    之后几天,黎冉也没叫母亲过来帮忙,她自己在家休息了休息。


    倒也不算无聊,看会儿书,站起来走走,又看看义和基金的AR项目。


    一个周一眨眼也就过去,黎冉的腰好得差不多。


    快到三月,温度已经比平时高上几度。


    河边和向阳处的柳树枝梢已经有了很细很嫩的绿芽,迎春花的枝条也偶有黄花。


    周一一早,黎冉抵达修复室。


    还没坐下,王秀丽就走到她跟前,低声说:“黎冉,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黎冉顿了顿,跟她走到休息区,两人坐下。


    王秀丽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我为自己偏激冲动的行为向你道歉,对不起。也为你之前替我争取工作机会表示感谢,谢谢。”


    “但是黎冉,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羡慕你有靳总那样有责任有担当的丈夫,他有能力会赚钱这些就不说了,没几个人能做到。单论一个男人应该做的,就已经比很多男人强了。不管你发生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冲到你面前,替你摆平一切。你们就一个女儿,但我从来没听到过你要生二胎。居联那么大的集团,他居然都没有让你再生个儿子的想法……我羡慕你的地方太多了,你知道吗?”


    说着说着,王秀丽的声音染上哭腔,“再看看我丈夫呢,能惹事,会怕事,就是不抗事。你说我们都是从小地方走出来的,怎么人跟人的命,就差这么多?”


    摸了摸大衣口袋,刚好有一包纸。


    黎冉表情复杂地抽出一片,递给她,声音还算轻柔:“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王秀丽接过去,用纸巾在眼睛下方按了按,苦笑一声,吸吸鼻子,继续说:“我家那个,就会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40的人了还哭,丢不丢人。你说,明明是他跟他妈想让我给他家生个儿子,到头来,我不光要受罪,还要受他们的冷脸,可我都四十了。”


    平静的语气中充满无奈。


    黎冉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对她说的话,也不做任何评判。


    或许王秀丽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想把自己心中积怨已久的话说出来。


    如果是因为这样,那她可以做这个“垃圾桶”。


    不过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外人看到的都只是表象。


    她不知道如果王秀丽知道自己以前承受的压力,知道靳言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还会不会羡慕她。


    要是有人在她二十几岁,甚至三十出头的年纪,说羡慕她,她都会很开心地笑笑,但是这几年的她,实在算不上可以被人羡慕的对象。


    只能说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沉默良久,王秀丽情绪稍微缓和了些。


    她动动眼皮,又说:“摄像师的事情,还有几个同事的有些抵触摄像情绪的事,都是靳总解决的,他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为啥离婚,但他心里还有你,我就大着胆子跟你说了,他要怪就怪吧,反正你们有个孩子,也不可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谢谢你今天愿意听我说这些,在生孩子之前,我会配合好后续的工作,尽量不再给你们添麻烦。”


    话落,她站起身,刚要提步,又顿住脚:“哦对了,你能不能帮我跟小孟说声对不起,他们都待见你,那天我跟他道歉,他不接受。如果为难,就不用了。”


    黎冉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也跟着站起来。


    听完王秀丽的请求,黎冉摇摇头:“抱歉王姐,这声对不起我不能再帮你说。你道过歉,小孟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如果因为我的关系,让他被迫接下这个对不起,那是对他的绑架。”


    王秀丽看着她的眼睛愣了愣,慢吞吞吐出一个“好”,而后转身离开。


    刚刚发生的事,黎冉也当一天中发生的一件小事,没往心里去。


    周林安把她叫到办公室,关心了一下她腰的恢复情况。


    黎冉表示已经没事,可以正常工作,并且过去一个周落下的进度,也可以补回来。


    周林安却说:“上周拍摄暂停了,年后大家都不太在状态,又让他们休息了一周,当然跟你情况还是不一样的,你居家,他们来馆里,只是没有进行拍摄工作。靳总和章总委托我一对一,有针对性地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实话说,很有效果。”


    “上周三我跟苏制片碰过进度,还剩下2/3,大家再接再厉吧!”


    黎冉听完,悲喜掺半。


    “我知道了,周老师,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啦,你去忙吧,但也别太忙,多注意休息。”


    走出办公室,黎冉长叹口气。


    靳言真的无处不在,但现在,她存在的方式,她好像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解决摄像和大家情绪的问题,是为了工作,又不是为了她,毕竟,他的的确确是这个项目的投资方,她没理由责怪什么。


    但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她如鲠在喉。


    进行了一天的拍摄,临近下班,柯凡拿着手机跑过来,“冉姐,出大事了!你看新闻!”


    黎冉还在状况外,看到她的屏幕,那些刺眼的标题就像一根根针一样,朝她刺过来。


    #居联创始人靳言童年#


    #靳言的经历#


    #靳言黎冉#


    #居联掌门人是如何对待自己亲生父母的#


    #所谓模范子女都是假象#


    #靳言父母#


    黎冉的手顿了下,她没点进去,但柯凡已经划开了。


    是一篇发自并不权威媒体平台的一篇长文,标题写得更像专门为了引爆情绪而写的推送。


    没有夸张的感叹号,反而让人心里发沉。


    她只看了一小段,便没再继续。


    因为那些往事,她都太清楚了。


    靳伯明喝醉了用皮带抽他,十岁那年冬天被关在门外一整夜,他饿着肚子上学,书包里只有半块硬馒头……


    那些从不曾被提起的往事,现在被人写成文章,配上图片,挂在网上,被上亿的人围观。


    文案下边配了几张图,是靳言小时候的照片,她也只见过那么一次。


    不知道那些无良媒体从哪里找出来的,黑白色,像素很低,一个消瘦的大概四五岁的男孩站在一堵破墙前面,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虽然抠着手,但表情倔强,眼神阴鸷,嘴角没有笑。


    黎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柯凡。


    “冉姐,你没事吧?”柯凡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问道。


    黎冉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拿起镊子,低头看着面前的树,纸是泛黄的,破碎的,她需要把碎纸片一点点拼回去,可是盯着它们,却怎么也不知道第一片该放在哪。


    状态不对,不适合做修复工作。


    黎冉没勉强自己,放下镊子站起来:“我去趟卫生间。”


    走出修复室的时候,黎冉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黎冉第一次也是在今天之前唯一一次见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十五岁,她曾问过靳言那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被拍摄的,他只是哼笑一声,不痛不痒地说,靳伯明没钱喝酒,想把他卖掉换钱。


    当时,所有的字她都听清了,但组合到一起居然不懂什么意思。


    靳言让她别多想,他早就不在意了,之所以还留着,是想让自己记得,被抛弃是什么感觉。


    虚着步子进到卫生间,黎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热搜已经不止那几条了,和靳言相关的词条几乎占据了整个热搜榜。


    #靳言少年时曾伤人#


    这个词条,是最刺痛她的。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那篇文章比刚刚柯凡拿给她看的还要长,而这段往事,她甚至也是参与者,同样发生在她的十五岁。


    2000年左右,滨城不算太平,混混猖獗,领导也不作为。


    父亲在厂子里摔断腿,整个镇子都知道黎冉有个瘸腿的爹。


    那个年代,男人几乎是家里的顶梁柱。男人不行,自然会挨更多欺负。


    黎冉就是被欺负的那个。


    可靳言根本不会让她受到欺负,有一次那些人做得实在过分,她差一点就被……


    是靳言的出现,让她没有受到伤害。


    他把那些人全都打倒在地,为首作恶的混混又站起来与他厮杀,两人互不相让,靳言的眼睛越来越红,力气也越来越大,混混不堪一击,再次被打倒在地,可靳言并没有打算放过他,骑在他身上用力暴打着他的头。


    被吓到的黎冉在看到已经吐血的男人之后,上前把靳言拉开,试图用他们的约定让他恢复理智,“别打了,把他打死你蹲了监狱,我们还怎么一起离开滨城!”


    连续重复几遍,靳言终于停手。


    只有人伤,没有人亡。


    但这件事并没有被报道,据说因为是恶性事件,被上边压下来了。


    而现在这篇文章,歪曲事实,单纯把靳言写成了施暴者的角色。


    此刻,黎冉的心仿佛要跳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回到了十几岁,只想把受伤的靳言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像是失去控制,收起手机,跑出卫生间,却在下完台阶的时候,看到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眼前。


    不等她过去,男人已经朝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


    用力,再用力。


    男人微凉又柔软的嘴巴贴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声音沙哑地说:“能不能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一起 在额头轻之


    Chapter 70-


    天阴沉沉的, 那股冬末的阴寒感还未完全消散。


    古籍馆的院子里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台阶下,女人被男人抱得很紧, 紧到她的胸骨有些发疼, 快要喘不过气,可她也没有推开, 甚至没有挣扎的念头。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 抬起手臂, 拥住他宽厚的背,肩胛骨的轮廓硌着她的掌心, 他更加消瘦了,好像之前身上的肌肉已经不剩什么。


    黎冉动动落在他肩膀上的下巴,往前蹭了蹭,又抱紧几分。


    此刻,她仿佛不是38岁离了婚的黎冉, 只是那个和靳言一起经历过少年时代的冉冉。


    他也不是那个控制欲十足的温柔暴君,只是一个受过无数伤害的男孩。


    像十几年前那样, 陪在他身边,给他肩膀依靠, 让他可以展现脆弱的一面, 暂时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这个拥抱,不含任何爱意, 是心疼和愧疚, 是你保护了我,我也想保护你。


    他们之间不只是前任夫妻,更是彼此青春的见证者,是共患难的伙伴。


    黎冉拍拍他的背, 给他安抚,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在。”


    一如二十年前。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声不吭。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


    隐隐约约,黎冉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他又用了几分力,似乎在控制自己别抖。


    可越是这样,他抖得就越厉害。


    黎冉松开他的身体,微微抬着头直视他的眼睛。


    在昏暗环境下,他的眸光居然格外得亮。


    是眼泪吗?


    她不太确定,也没有提及。


    “回家好吗?”黎冉问。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你呢?”


    嗓音沙哑,像砂纸蹭过喉咙。


    黎冉睨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答道:“我陪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右手。


    黎冉垂眸,掌心放着他的车钥匙,借天还没黑透,他的食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从他刚刚开始抖,到现在能明显看出来的震颤,黎冉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表现。


    黎冉又将头抬起:“你还好吗?”


    “还……还好。”


    好与不好,一眼便知。


    黎冉没再说什么,拿过他的车钥匙,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是冰凉的。


    可他的手掌从来都是温热的。


    现在,他所有的情况和反应都在告诉她,他的状况很不好。


    前不久,她还听说他每周都会看心理医生。


    她牵起他的手,“走吧。”


    靳言什么话都没说,由着她牵。


    走到车旁边,她拉开副驾驶车门,让他先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坐好,调整她合适的座椅和后视镜。


    引擎发动,暖气打开,车厢里慢慢暖起来。


    靳言没问她回哪个家,她也没说,却朝着栖棠名邸驶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他靠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


    她偶尔看他一眼,确认他的状态。


    站在房门外,黎冉没做任何动作,靳言已经把手覆在门锁上。


    开门前,他低垂着头沉声道:“冉冉,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还可以作为女主人,没有任何顾忌地打开这扇门。”


    闻言,黎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让自己抬头看他。


    门锁已开,时隔几个月,又一次踏入这间房子,黎冉心情有些复杂。


    靳言按下灯的开关,房间瞬间亮如白昼,所有的物品一览无余。


    这里跟几个月前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曾经熟悉的一切。


    但其实,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


    没想很多,黎冉转过身,看到他眼底的乌青,自然地将他带进卧室,轻轻摩挲着他的大掌,道:“睡会儿吧,好吗?”


    靳言发出请求:“可以陪我一起吗?”


    黎冉直视他的眼睛,摇头:“靳言,我今天允许你抱我,跟你回来,不是因为我们还可以回到过去,也不是因为我对你还有什么心思,请你不要多想。只是因为我们曾经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你为我做的所有,我知道你的过去,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独自承受。”


    在她话音未落时,他眸中的光就已经黯淡下去。


    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残忍,但不想给他错误的信号,也想忠于自己。


    “对不起。”


    黎冉忽然明白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她弯了弯唇,露出淡淡一抹笑。


    靳言看着她的眼睛说:“但是冉冉,我不希望你可怜我。”


    “以前你保护我的时候,是在可怜我吗?”


    靳言微微摇头:“是因为我想。”


    黎冉温柔而坚定地说:“现在我在这,也是因为我想。”


    话落,她走到床边,拉开被子,“躺下。”


    靳言却走到另一侧,自己掀开,坐在床上,“我现在睡这边。”


    黎冉无奈,又只好绕着床走半圈到原来自己睡的那侧,却在不经意看到床头柜上放在几盒安眠药。


    她伸手拿起来:“你吃这个?”


    “嗯。”


    “吃多久了?”


    靳言不再说话,抬手将药拿过去,动作熟练地抠出三片,直接放在嘴里,生吞下去。


    黎冉眉头皱着,几个月前她睡不着的时候,最多也是吃一片褪黑素,安眠药这种精神药品跟褪黑素差别还是很大的,而且安眠药不能多吃。


    可是,他却抠出三片。


    是不是说明,一片对他已经没有用了?


    黎冉抿了抿唇,“躺下吧,我关灯。”


    靳言听话地躺下,黎冉倾身给他扯了扯被子,在转身的瞬间被他拉住手,“你会走吗?”


    他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动了当下的沉寂。


    黎冉回眸,“我不走,就在外面。你好好睡一觉,我保证你醒来还可以看到我,好吗?”


    靳言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北城的春天还没完全到来,但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黎冉关了灯,走出卧室,把门虚掩上。


    重新回到客厅,黎冉也关了大灯,只留下岛台上方的长条灯带。


    在沙发和椅子之间,她选择了椅子。


    大概是沙发太过松弛,可今晚,她不需要那种柔软。


    坐下后,她才再次打开手机,微信和电话早已爆掉。


    电话随意扫了眼,都是一些没有备注的号码,还有母亲打来的几个电话,她直接退出。


    打开微信,很多联系人过来慰问,但黎冉实在没什么精力应付他们。


    戚识问她还好吗,是不是跟靳言在一起,她只淡淡地敲下一个字:【嗯】


    70:【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不管什么,虽然我打的是离婚官司,但在这一行还是有些人脉的】


    lr:【好,我不跟你客气】


    母亲的微信也在最上方,她点进去,看着那十几条超长语音,一条也没播放,直接回复:【别担心,我来处理】


    正要退出,屏幕上方弹出一个电话,是杨怀远。


    黎冉接听,男人匆忙着急的声音传过来:“黎冉,老靳找你去没,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她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细细的缝,轻轻应道:“嗯,他跟我在一起。”


    话音刚落,只听见杨怀远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大气,“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去找你。网上的舆论怎么办?这事得解决。”


    “知道是谁做的吗?”


    杨怀远详细地跟她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斯智,就是智艺那个老板,你应该有印象。”


    李斯智,她当然有印象。


    那时他们刚进冷静期,他还在健身房骚扰过她,挑拨离间过他们。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他跟老靳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年打了两场官司,居联都赢了,智艺赔了钱,丢了好几个大客户,但他就咬死是老靳故意搞他,疯子一样。”


    “这些老靳都没跟你说过吧,公司的事,他一般都不让你操心,你确实不懂,但更多的是他不想让你跟他承担这份压力。”


    “……能不能直接说这次的情况?”


    手机那边微顿,随后杨怀远又说起来:“就算不知道也应该听说了吧,李斯智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滨城活动。”


    这件事,黎冉有印象,春节的时候,她爸跟她说,靳伯明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但她没当回事,只觉得就算有什么事,靳言也能处理,她真的不知道埋了这么颗大雷,炸得他们猝不及防。


    “那孙子的目标一直都是老靳,他曝光你们小时候的经历,就是为了彻底搞垮靳言,搞垮居联。”


    “但还有更恶心的一件事,那篇文稿,有一部分是靳伯明的口述,视频里也有他的原声。我特么活了四十年,真没见过这样的爹,把亲儿子往死里搞,就是为了得到一点钱?他都不配做人,畜生不如。”


    黎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并不意外。


    靳伯明做出什么事她都不意外,他没有心的,只会赌,只认钱和酒。


    除此之外的所有,都可以被他踩到脚底下,尽管他已经60多岁。


    “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案?公司那边怎么处理?”黎冉问。


    “公关部第一时间就拟了声明,给老靳看过,但他轻飘飘撂下一句不用了,就拿上车钥匙走了,拦都拦不住。我能理解他,他就是这么个人,你让他向一群陌生人解释自己的童年经历,倒不如给他一刀来的实在。”


    黎冉当然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会向公众剖白自己的人。


    既然靳言不想发声明,那她就尊重他的意愿。


    “还有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花钱捂嘴撤热搜,我已经在让人做了,但这件事发酵得太快,传播范围太广,根本无济于事。”


    黎冉听完,轻叹口气,“杨总。”


    “啊?”


    “贵司的公关能力真的很差劲。”


    杨怀远呆滞一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黎冉会来上这么一句。


    居联的公关团队基本都是服务于产品的,也就是这半年,才会经常遇到要为老板本人公关……


    黎冉挂了电话,食指轻敲着桌面,视线落在前方,却没有一处焦点,她的大脑在飞快转动。


    这些年除了家里的事,就是对古籍上心,其他的社交她都不喜欢参与,以至于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能动用的资源。


    没办法,只能给戚识打去电话,戚识说自己手里没有,但可以帮她问问。


    电话切断,黎冉又想起一个人。


    在微信上输入两个字,点进和他的对话框,手指在语音通话上悬停了很久,终是落下去。


    经典语音铃声传来,每一声都荡在她的心脏上。


    不过几秒钟,语音被接听,“喂?”


    “章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章柏义在那边轻轻笑了下,“不打扰,找我有事?”


    “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联系到有公信力的主流媒体。”


    “是为了靳总?”


    黎冉大方承认:“是。”


    章柏义的声音不疾不徐:“新闻我看了,传播的范围广又深,冒昧问一下,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黎冉毫不犹豫地答:“说出事情的真相,不能让公众觉得他是个施暴者。”


    “然后呢?”


    “然后?”黎冉没太懂。


    “你站出来发声,舆论会把你和他绑在一起,媒体和网友都会再次猜测你们的关系,你能接受吗?”


    章柏义的声调有些平,也很淡然,可他说的话,却让她陷入沉默。


    她没想到这一层。


    她想的只是说出真相,把“施暴者”“暴力狂”,甚至“杀人未遂”的标签从他身上拿掉,因为她知道靳言不是网友说的那样,她也不允许他们把那个曾经带她出尘埃的男孩说得那样不堪。


    没想过说了之后,别人会怎么看她和靳言。


    “章总,我……”


    章柏义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温度:“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你一旦开口,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顿了顿,他又说:“晚点我会整理一份资料给你。”


    所有感谢的话,在此刻只浓缩为了两个字:“谢谢。”


    “客气了,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私心。”


    黎冉下意识“嗯?”了声。


    “四个原因。”章柏义在电话那端好像喝了口水,“第一,你找我帮忙,是把我当朋友。第二,你说的事实,不应该被掩盖。第三,你是我请的专家,自然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分心,当然,现在已经分心了,但至少让它有个好的结果。第四,靳总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不想我的项目黄掉。”


    他坦诚又条理分明的一二三四,让他的帮助显得理所当然,却让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还没挂断,隐隐约约传来呕吐声。


    黎冉连忙道:“章总,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了,等事情解决,我当面道谢。”


    手机从耳边移开,黎冉快速按下红色按钮,起身跑到主卧,却没在床上看到靳言,枕边放着亮屏的手机,她快步过去看了眼,是那篇文章,上下滑了滑,评论区都是对靳言的谩骂与诋毁,一句比一句难听。


    更加清晰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她扔下手机跑过去。


    靳言双手撑着洗手台,头垂着,肩膀微微弓起,水龙头开着,他的脸对着水池,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额头的青筋凸起,明显能看到他的背在起伏。


    黎冉走过去,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大概没吃东西,胃里是空的,他一直在干呕,能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只是站在他身侧,就能感受他的难受。


    待他好一点,她拿了个杯子,接了点温水给他,“漱漱口。”


    靳言偏过头,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唇边还有一丝没有擦干的水渍,眼睛很红,毛细血管像是被撕破了一般。


    他拿过那杯水,漱了漱口,吐掉,又喝了口,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


    “你刚刚是在找章柏义帮忙吗?”


    话说出口,黎冉才听到他的嗓音有多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


    黎冉顿了下,抽了纸巾擦干他嘴角的水渍,承认:“是。”


    “不用,不用去求他。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声调冷硬,倔强,眸子是漆黑的,却无比空洞,没有一丝光亮,那一刻,黎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稍稍后退一步,站直身体:“你是打算冷处理?可是靳言,文章里说的是真实的吗?你承认自己是一个施暴者吗?你愿意挂着一个杀人未遂的头衔过一辈子吗?那是你的本意吗?你想过我们的女儿吗?你想让她有一个被诋毁成暴力狂的爸爸吗?”


    靳言固执地说:“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你去求人,那我成什么了?”


    黎冉读懂他的骄傲和自尊,望着他深邃却无光的眼底,语气温柔地说:“这件事需要被妥善解决,你不想让我求人,但我暂时没有独自处理这件事的能力。靳言,请人帮忙跟求人,其实是两个概念。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当然也可以示弱,不是所有人都会冷眼旁观看你笑话的。”


    “而且,我只是问章总要了个主流媒体的联系方式,也还好吧。”


    忽然,靳言再次猛地抱住了她,“找媒体做什么?”


    黎冉言简意赅:“讲出事情的真相。”


    靳言把她抱得更紧:“可如果你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痛的就会是你。”


    他用力摇头,“不,我不会让你处在风口浪尖的。”


    环抱着她的男人还是那副模样,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让她卷进来。


    黎冉轻拍着他的后背:“靳言,我没有被困在那件事里,是你一直没放过自己。那件事不应该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我们才是受害者。把真相讲出来我不会痛。但如果让,为了保护我不受到伤害才与那些人大打出手的你,背负这样莫须有的骂名,我才会痛。”


    他们都明白“那件事”是什么。


    那些尘封许久的往事,到底要被提起了。


    刚刚吞下去的药早已被吐出来,经过胃酸灼烧过的胃,需要一点点抚慰。


    平躺会加重不适感,没再坚持让他睡觉,黎冉把人带出了房间。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岛台上的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黎冉侧着头看了眼靳言,并没有因为急促的铃声就加快脚步,迁就着他的步伐慢慢走着。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会更糟糕了。


    着急也没有办法。


    她把靳言带到沙发上坐下,轻语:“你在这休息吧,事情交给我处理,好不好?你相信我能把它处理好吗?”


    倏地,靳言垂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像是在自嘲。


    他又将头仰起,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起。”


    “我一直把你放在被保护的位置,现在我终于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黎冉才是那个真正强大的人。”


    黎冉与他对视着,鬼使神差地抓了把他的头发,弯起两侧的唇角:“因为你曾为她托底。”


    她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温热水,才拿到自己的手机。


    上边显示了许多条来自小词和戚识的电话。


    看到小词的未接来电时,黎冉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她担心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刚要回拨,戚识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她接听:“喂。”


    “冉冉,你跟靳言在做什么?小词说她给你们打电话谁都不接,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黎冉心头一颤,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小词还好吗?”


    “当然不好了!她亲爹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好?”


    此刻的黎冉心力交瘁,她的心也是颤的,从来没处理过这么大的事,可又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有气无力地说:“先挂吧,我给小词打过去。”


    电话没有立刻拨出去,她抬眸朝靳言看去,也许是提到小词,他正在看向这边。


    黎冉问:“小词知道了,我现在要给她打过去,你要跟她讲话吗?”


    靳言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能理解一位父亲想在女儿面前维持住伟岸又无所不能的形象,黎冉没有强求,深吸口气,拨通了小词的电话,没打视频。


    手机放在耳边,没开免提。


    那边几乎是秒接,叫了声“妈妈”。


    听到小词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黎冉竭力不让自己的泪水盈满眼眶,“妈妈在呢。”


    “妈妈,爸爸在你旁边吗?”


    “在。”


    “他好不好?”


    黎冉再次看向不远处。


    这次,男人没再看她了,更像是一种逃避。


    他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太好。”


    她不想骗小词,就算说“还好”,聪明的小词也不会信。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小词的声音低下去,“妈妈,那文章里写的……爷爷曾经想把爸爸卖掉,是真的吗?”


    黎冉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是真的。”


    小词又接二连三地问了几个肯定的问题。


    每回答一个“是真的”,她的心脏就好像剜了一下,因为那是曾经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到后面,小词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过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以后都不要再喊他爷爷了!我讨厌他!”


    黎冉听得心痛,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


    此刻,也只能默默听着小词在那边哭泣,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多时,章柏义的微信消息也弹在屏幕上方。


    “妈妈,你和爸爸小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是。”


    “你们为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呢?”


    “小词了解爸爸的呀,他那么骄傲,自尊心又那么重的一个人,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也能理解的对不对?”


    “我能跟爸爸说几句话吗?”


    黎冉看着那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攥成拳搭在了胸口。


    她道:“爸爸正在休息,妈妈也需要处理这边的事情,晚点等他状态好一点,我们打给你,你不要过多去看网上那些新闻好吗?”


    “好。”


    “拜拜小词。”


    又一个电话被挂断,黎冉像是被抽走一层皮。


    但她还不能倒下。


    点开章柏义发来的资料,她仔细看了看,就退出去,先编辑文稿。


    现在网上的那些图,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渠道搞来的,甚至她手里都没有那些不堪的照片。


    在手机上打字,不如用电脑快,但黎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匆匆忙忙写起来。


    即便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可那些记忆却仍旧清晰,甚至一些细节还记忆犹新。


    黎冉没有替靳言辩护,而是以当事人的身份交代了他们各自的背景,讲述了一个客观存在的故事,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


    字数很多,将近六千字,她写了快三个小时。


    检查一遍没有什么问题,黎冉才联系那几个主流媒体。


    媒体也纷纷表示,章柏义跟他们打过招呼,希望她不要有什么负担。


    经历了几分钟的排版和校对后,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曝光在大众视野。


    有的编辑还给了她观后感,说她不愧是文化人,文笔太好了,还有的说他们的故事太感人了……


    但黎冉已经没有再关注了,她在他们曾经常用餐的餐厅,点了两份粥。


    她和他,都亟待需要摄取一点能量。


    坐在椅子上看了靳言一会儿,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断掉翅膀的老鹰。


    她看到了他的坠落,没有怜悯,只有心疼。


    直到门铃叩响,栖棠名邸的工作人员把粥送过来,她才走到沙发边叫他。


    “靳言?靳……”


    靳言没有装睡,只叫了他一声,就睁开了双眼。


    不过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吃点东西吧。”黎冉语气轻柔,“吃完去睡觉,你非常需要休息了。”


    靳言站起身,跟黎冉一起走到餐桌前坐下。


    黎冉布好两个人的粥,递给他一只勺子。


    靳言接过去,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


    黎冉淡淡“嗯”了声,“今天一起吃。”


    她叮嘱:“先慢慢吃,让胃适应一下。”


    “好。”


    一碗粥,他们一起喝了半个多小时。


    全程也没有讲话,只是安静坐着,吃粥。


    但也能明显感觉到,靳言的状态比四个小时前好了一些。


    黎冉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胃有没有不舒服?”


    靳言摇头说没有。


    进卧室的时候,黎冉带了杯水进去。


    靳言重新坐到床上,黎冉只抠了一片药给他,随后又把水递出去,“慢慢睡,什么都不要想。”


    弯腰把他的手机拿在自己手里,“手机我拿走,不许看了。”


    “你说怎样就怎样。”


    大概是刚刚那句话戳中了黎冉的笑点,她笑了下,以前那个“你必须听我的”的靳言,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真是始料未及。


    靳言就着水服下药,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走?”


    “嗯,不走。”


    他躺下后,黎冉拿着他的手机走出卧室。


    距离“故事”发布,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她绕到岛台边,摸到自己的手机,走到沙发坐下,上边又有许多的电话和微信消息,她通通没管,点进微博看热搜。


    意料之中,已经出现了爆词。


    #靳言保护者#


    #黎冉声明#


    #靳言黎冉小说照进现实#


    #黎冉卖惨#


    #靳言洗白#


    #靳伯明有些人不配做父母#


    #李斯智#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黎冉大致看了眼,发现舆论开始分裂,仍有一部分人骂靳言有暴力倾向,但更多的人开始同情他。


    说他是为了保护喜欢的女孩而伤人的少年,说他是从小被父亲虐待、差点被卖掉的孩子……


    网友也开始深挖傍晚那篇文章的来源,视频里的录音正是来自靳言的父亲,靳伯明。


    公众的愤怒开始转向谁在利用这个父亲伤害儿子?


    紧接着,李斯智的身份被扒出来,智艺跟居联的商业恩怨也被翻出来。


    网友发现李斯智是靳言的商业竞争对手,但靳言从来没把李斯智放在过眼里,而且智艺有过财报造假、商业贿赂、产品质量问题等劣迹。


    公众的舆论开始反转。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杨怀远的消息:【可以啊你,不仅挽回了靳言的个人形象,连带居联的产品销量也在提升】


    杨怀远:【要不我把你招进居联的公关团队吧,年薪和福利待遇什么的都好说】


    黎冉回复:【……没兴趣】


    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杨怀远再发来什么消息,她都没再回,收起腿,侧躺在沙发上,疲惫感强烈地席卷着她的身体,她再也抵抗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是夜,入睡失败的靳言走出房间,踱步到沙发旁,借着不太明亮的光看到黎冉沉睡的容颜,没忍心将她叫醒,左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右手托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回到主卧,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他没忍住在上面轻之又轻地落下一吻,一触即离,生怕惊扰到她。


    又盯着她看了会儿,靳言才退出卧室。


    作者有话说:


    情感浓度很高的一章。


    今天想更万字来着,明天看看,没有一万,应该也有八千。


    有虫捉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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